「你爸不是挺好的嘛,」老媽說話時,眼眸變得很明亮,「去吃麥片吧,兒子。成長期的男孩需要好好吃早餐。」
「你和老爸呢?」賈裡德問道。
「我們稍後再吃。」
賈裡德吃早餐時,父母就坐在前廳裡,來回遞著煙槍。賈裡德望向窗外,看見碧藍一色的天空,連幾朵白雲都沒有。他想要回到飛機那兒去,可一等他把碗放進洗滌槽,老爸就宣佈說,全家三口要出門去找一棵真正的聖誕樹。
「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聖誕節。」老媽告訴賈裡德。
他們穿上外套,走上山脊,老爸拿上一把生鏽了的鋸子。在靠近山嶺頂的地方,他們找到了弗雷澤冷杉和北美喬松。
「兒子,你最喜歡哪一棵?」老爸問道。
賈裡德審視著那些樹,接著選中了一棵不比他高的弗雷澤冷杉。
「你不想要一棵更大些的樹嗎?」老爸問道。
賈裡德搖了搖頭,老爸就在那棵冷杉面前跪下來。鋸齒有點鈍,但老爸最終還是鋸開了樹皮,鋸斷了樹幹。他們把那棵樹拉下山嶺,支在壁爐旁的角落裡。賈裡德的父母再次抽起煙槍,接著老爸去了工具間,拿出一把錘子、幾枚釘子和兩塊木板。在老爸打造臨時樹架的時候,賈裡德的母親用報紙剪出了更多的五角星。
「我想要出去一下。」賈裡德說。
「可你不能出去,」老媽說,「你要幫我把星星粘到聖誕樹上。」
等到他們完工時,太陽已經落到鋸木嶺後面。賈裡德告訴自己,我明天再去。
星期天早上,剩下的兩袋毒品空了,賈裡德的父母都病了。老媽坐在沙發上,裹在一條被子裡直哆嗦。她自從星期五以來就沒洗過澡,油膩膩的頭髮,一撮撮的。老爸看起來好一些,藍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嘴唇皸裂,在流血。
「你媽媽她病了,」老爸說,「你老爸自己也不太好。」
「醫生幫不到她,對吧?」賈裡德問道。
「對,」老爸說,「我覺得是這樣。」
賈裡德整個早上都看著他的媽媽。老媽以前從沒病成這樣。一會兒後,她點著煙槍,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槍裡興許還剩一些殘渣。老爸雙臂交叉,一邊環視房間,一邊撫摩自己的肱二頭肌,似乎期待著看到一些他此前未看到的場面。爐火已然熄滅,寒冷讓老媽哆嗦得更厲害了。
「你應該去見布拉迪。」老媽跟老爸說。
「我們還有餘錢。」老爸答道。
賈裡德注視著父母,等待老爸的目光掃掠,在正門旁停下,那輛山地腳踏車就停在那兒。可老爸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直接越過了它。廚房裡的煤油取暖器開著,不過它散發的熱量基本上傳不進前廳。
老媽抬起頭看著賈裡德。
「親愛的,你能不能為我們生一下火?」
賈裡德走到後廊,拿來一堆小木柴,接著把一塊圓木也放到柴架上。他在柴架下面塞入剪星星剩下的報紙,他點著報紙,注視著火苗慢慢變大,接著又看了一段時間火焰,才轉過身向著父母。
「你們可以把腳踏車拿到布賴森城去,賣了它。」賈裡德說。
「不行,兒子,」老媽說,「那是你的聖誕禮物。」
「我們會沒事的,」老爸說,「你媽媽和我只是昨天嬉鬧過度了,就這樣。」
可當早晨過完,他倆也沒見起色。中午,賈裡德去了自己房間,穿上外套。
「寶貝,你要去哪裡?」老媽在賈裡德走向大門時問道。
「再去撿些柴火。」
賈裡德走進工具間,但沒有去撿柴火。相反,他從工具間的後牆上拿下一根髒兮兮的繩索,繞在自己的腰上,打了個結。他離開工具間,沿著自己的足跡向西走進國家公園。雪今天更厚了,在他的靴子下發出嘎吱聲。灰色的天空裡,黑色的雲團飄在西面。很快會有一場更大的雪,也許是在下午時分。賈裡德假裝自己是在執行一次救援任務。他是在阿拉斯加,腰間繫著的繩索拉著一架裝著食品和藥物的雪橇。眼前的腳印不是他的,而是那些被他派去搜尋的人留下的。
抵達飛機失事的地方時,賈裡德假裝自己解開給養,給飛機裡的男人和女人一些食物和飲料。賈裡德告訴這兩個人,他們傷得太重,沒法和他一起走回去,他必須先回去,找來更多的救援。賈裡德把手錶從男人的手腕上解下,放在掌心裡,表面朝上。我要拿走你的手錶,他告訴男人,暴風雪要來了,我也許需要這塊表。
賈裡德把手錶放進口袋。他鑽出飛機,回頭走上山嶺。此刻雲團看上去像花崗岩一樣厚重,最初的一些雪花已經落下。賈裡德每隔幾分鐘就拿出表看看,當他跟著自己的足跡回到家時,時針已經指向了三點鐘。
卡車依舊停在房前,賈裡德從視窗看見了那輛山地車。他也能望見自己的父母,兩人蜷縮在沙發上。有那麼一會兒,賈裡德只是透過視窗凝視著他們。
他進屋時,爐火已經熄滅,房內冷得可以看見他撥出的白氣。老媽從沙發上焦慮地抬起頭。
「寶貝,你不該去很遠的地方,卻不告訴我們一聲你要去哪裡。」
賈裡德從口袋裡掏出手錶。
「看這個。」他邊說邊把手錶交給老爸。
老爸端詳了一會兒手錶,接著露出燦爛的微笑。
「這塊表是勞力士的。」老爸說。
「賈裡德,謝謝你。」老媽說話的樣子彷彿要哭出來了,「你是任何人能擁有的最好的兒子,對吧,他爸?」
「最最好的兒子。」老爸說。
「我們能從這塊表上得到多少錢?」老媽問道。
「我敢說,最少也能賣個兩百塊。」老爸回答道。
老爸把手錶戴到他的手腕上,站起身。賈裡德的母親也站起身。
「我要和你一道去。我要儘快吸點玩意解乏,」老媽轉身對著賈裡德,「你待在這兒,寶貝。我們很快就回來,會給你帶回漢堡包和可口可樂,還有更多你喜歡的麥片。」
賈裡德看著父母從屋前的馬路駛遠。卡車消失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休息了一會兒。他沒脫下外套。他檢查了一下,確認爐火已經熄滅,便去了自己的臥室,把背包裡的教科書都拿出來。他走到外面的工具間,拿起一把扳手和一隻錘子,放進背包。雪花現在更大了,已經開始覆蓋掉他的足跡。他翻過鋸木嶺,工具在背包裡咣噹作響。還有更多的東西要拿,賈裡德心想道,但至少他不需要把他們也帶回來。
賈裡德走到飛機失事的地方時,一開始沒有開啟機艙門,而是從背包裡掏出工具,碼放在面前。他端詳了飛機被撞碎的機鼻和推進器,斷裂的右機翼。要擰緊推進器,用扳手是最好不過的了,他斷定。他還會用錘子敲直機翼。
當他換著工具,繞著飛機走時,雪下得更大了。賈裡德看了一眼身後,望著山嶺,看見自己的腳印越來越淡了。他用錘子的羊角把擋風玻璃上的冰雪鏟除。完事後,他說了句「大功告成」,便把錘子扔到地上。他開啟乘客那側的艙門,鑽進飛機。
「我把飛機修好了,它現在能飛了。」他跟男人說道。
賈裡德坐在後座上,耐心等待著。一路走來,又忙活了半晌,讓他渾身暖呼呼的,可身體很快又變冷了。他看著白雪覆蓋了飛機的前窗,機艙裡越來越暗。片刻後,他開始哆嗦,但又過去一段時間後,賈裡德不再寒冷。他望向機艙側面的窗戶,看見不僅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底下也是。他那時知道,飛機已經起飛,升至高空,被包裹在一個雲團裡,可他依然望向下方,等待著雲團消散,那樣他也許能找到那輛沿著蜿蜒的小路駛往布賴森市的皮卡車。
作者「羅恩·拉什」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