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賊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1頁,共2頁

韋斯利·戴維森活著的時候,我從沒喜歡過這人,見到他四仰八叉地死在我身邊,也並沒怎麼改變我的成見。認識一個人多年,卻對他的過世沒有絲毫同情,這也許會讓你們瞧不起我,但殘酷的事實是,假如知道韋斯利是怎樣一個人,你們大概會和我有同樣的感受。你們也許會和我一樣——把泥土鏟到他的屍首上,連句默聲祈禱都沒有。把他埋葬在一塊刻了另一個人的姓名、另一人的出生死亡日期的大理石墓碑之下以後,我和一個老人就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韋斯利·戴維森葬於何處的兩個人。

「我聽說你急需一筆錢。」兩週前,韋斯利在上班時對我說道,他所說的並不是大秘密,因為那天下午,銀行的人來找我談透支賬戶的事的時候,整支修路隊的人都在交通部停車場裡。銀行的人說他很遺憾,我母親住在醫院裡,卻沒有醫療保險,但如果我不盡快還上錢的話,他會拖走我的卡車。銀行的人離開後,韋斯利便找上了我。

我裝作沒聽見韋斯利說話,因為正如我所說的,我從沒喜歡過韋斯利這人。他總是高談闊論,在其他方面無甚優點,經常把工作推到其他同事身上。韋斯利身強力壯,六英尺高,三百磅重,挺著一個大肚腩,當他起身幹活時,大肚腩便晃來晃去。但你極少會見到這一幕,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靠在鐵鏟上休息,或躺在陰涼處睡覺。韋斯利的叔叔是修路隊的老闆,他讓韋斯利為所欲為,包括上班遲到,當我們其他人都已經簽到、準備出發時,韋斯利的福特漫遊者才慢悠悠地駛過來,汽車後窗被一張南方邦聯旗幟圖案的大貼紙覆蓋。韋斯利一直都很迷戀南方邦聯的玩意,戴著美利堅邦聯的皮帶扣,手臂上文著邦聯的旗幟圖案。他還在工作時戴了一頂灰色的美利堅邦聯軍帽。修路隊裡沒有黑人,整個縣裡也只有一小撮黑人,但你仍舊不應該戴那種東西。可既然修路隊老闆是韋斯利他叔,也就沒人去追究了。

「你想不想賺些快錢?」稍後吃午飯時,韋斯利又問起我。他一邊咕噥,一邊在我身旁的樹蔭裡坐下,我則從午餐盒裡取出三明治和蘋果。韋斯利的午餐是一包三個哈帝漢堡香腸肉餅三明治,在大約三十秒的時間裡,他就狼吞虎嚥地吃完了,接著點了一支香菸。我自己不抽菸,也不喜歡在吃東西時聞到煙味。我可以告訴韋斯利這些,可以告訴他,我喜歡一個人吃午餐,要是他沒注意到的話,現在可以明白了,可是惹惱韋斯利,也就等於惹惱了我的老闆。而且,也不僅如此。不管是誰,只要他們能幫我搞到一筆錢,我都願意聽他們的意見。

「你有什麼門路?」我說。

韋斯利指了指自己的美利堅邦聯皮帶扣。

「你知道這麼一個皮帶扣值多少錢嗎,一個真貨?」

「不知道。」我答道,然而,我估摸著大概值五十或一百美元吧。

韋斯利從褲子後袋裡掏出兩張疊成小塊的目錄頁。

「看看這裡,」他邊說邊指著一幅皮帶扣的圖片,還有底下標著的數字,「一千八百美元。」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指往下挪,「兩千四百美元。一千二百美元。四千美元。」他的手指在這行數字上停留了幾秒。「四千美元。」他重複了一遍。韋斯利把另一頁推到我的面前。上面印著各種紐扣,每件標價兩百美元到一千美元不等。

「我從來都不知道,它們會值那麼多錢。」我說。

「我還沒告訴你一把劍能值多少錢呢。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定會嚇得尿褲子。」

「那麼,這些和我賺快錢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知道我們能在哪兒找到這樣的玩意,」韋斯利一邊說,一邊對著我搖動目錄頁,「找到沒生鏽的,那麼價錢會更高。你幫我忙,我給你兩成半收益。」

我的猜測是,肯定是哪臺交通部的推土機刨出了什麼東西。也許是在以前士兵紮營或戰鬥過的地方。我估摸著,這是韋斯利的胡話,他想讓我用剩下的一點兒錢,買一臺金屬探測器之類的東西。他一定以為我是個蠢笨的山裡人,會認同這個計劃,我覺得就是這樣。

韋斯利笑嘻嘻地看著我,他的那種笑容彷彿是在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有鐵鏟和鶴嘴鋤嗎?」韋斯利問道,「還是銀行把這兩樣東西也收回了?」

「我有鐵鏟和鶴嘴鋤,」我說,「我知道如何用這些工具,而不只是靠在上面休息。」

韋斯利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但只是笑了笑,然後告訴了我他謀劃的方案。我正要說我絕不會做這種事,可他伸出手,就像是伸手阻止車流,讓我別急著答應或拒絕他,先好好考慮一番再說。

「我到明天再聽你回話,」他說,「想想一千美元,也許更多,能讓你的錢包鼓起多少。想想這筆錢能為你媽媽做些什麼。」

韋斯利把關於媽媽的那句話放在最後說,因為他知道,就算別的任何事情都無法讓我動心,提到我母親,肯定會讓我輾轉反側。

回家時,我順道去了醫院。護士只讓我看媽媽幾分鐘,隨後,護士說,媽媽三天後就能出院了。

「她有很強的生命力。」護士在走廊裡告訴我。

這是個好訊息,比我預期的要好。我去了繳款處,那兒的訊息就不這麼好了。雖然我已經支付了三千元錢,等到母親出院時,我還欠著四千元。我回到我的拖車裡,禁不住就想起韋斯利侃侃而談的那筆錢。我想起老爸怎麼工作到死,六十歲都沒挺過,老媽苟活了很久,卻被告知自己五十年來從天矇矇亮一直工作到晚上睡覺,卻仍舊無力承擔一次手術和兩週住院的花費。我想到公平何在,世上有些人無非是打高爾夫球很厲害,或是擅長把球投進籃框,就能住豪宅,如果有需要,他們甚至能給自己買上一家醫院。我想起夏洛特supsmallid="filepos80870"/small/sup、羅利的那些醫生和銀行家在沃爾夫·勞雷爾度假區建起的大房子。他們稱那些房子為度假屋,然而修建有些房子花費了一百萬美元。你可以爭辯說,這些人為了那些房子而勤奮工作,但他們不會比老爸老媽更勤奮。

到天亮時,我已經確信,自己會答應韋斯利。當我在早休時告訴韋斯利時,他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他說。

「什麼時候幹?」我問道。

「當然是晚上。」他說,「某個天空晴朗的滿月之夜,那樣我們就不會因為手電筒的光而暴露。」

韋斯利考慮周密,想到用月光來做掩飾,這令我對他有了幾分信心,並使我認為這個計劃行得通。因為這是除了此事對錯與否外,讓我擔心的另一個方面。我們假如被人抓住,肯定會在牢房裡度過一段日子。

「這個計劃的所有方面我都想過了,」韋斯利說,「我搜查過從這兒到旗幟塘的每塊墓地,尋找最合適的那類墳墓,那些葬著軍官的墓穴。我估摸著,軍階越高,就越有可能有所斬獲,興許還可能挖到一把劍。最終,我發現了兩個中尉的墳墓。我從來就沒指望找到將軍墓。根據我讀到的資料,南方邦聯中被封為將軍的人,多數是弗吉尼亞人。我也在墓地裡找到了北方士兵的墳墓,包括一位上尉的。」

「上尉比中尉更大,對吧?」我問道。

「是啊,但那些買這類玩意的人,如果遇到南方邦聯的東西,會付雙倍價錢。」

「你能把東西輕鬆出手?」我說,「我是說,你不需要找地方銷贓嗎?」

「哎呀,不用。到處都有收藏者舉行的大型售賣和交易會。下個月,在阿什維爾就有一場。你亮出手頭的貨,顧客自然會開啟皮夾,把鈔票向你拋來。」

韋斯利說到這裡,突然閉上嘴,因為他漸漸想到這件事聽上去太過輕鬆,我也許已經開始琢磨自己該分得多少錢。他的黃色大門牙咬住下唇,他絞盡腦汁,想琢磨個法子把剛才說的話收回去一部分。

「當然他們付的價錢不會是我給你看的兩張目錄上的標價。我們能拿到一半,就值得慶幸了。」

韋斯利的這句話還未說出來,我便知道是句謊話,但我不言不語,只是清楚地知道,等韋斯利去兜售我們找到的玩意時,我要和他一道去。

「我們下一步做什麼?」我說。

「等待一個有收穫月的晴朗夜晚,」韋斯利說話時,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彷彿希望這樣的夜晚能立刻到來,「還得保守這個秘密。我還沒告訴過別人這件事,希望能一直保密下去。」

我們一等就等了兩個禮拜,在第一個晚上,我從自家院子裡抬頭望天,看到瘦骨嶙峋的月亮,假如再瘦上一點,興許還能把外套掛到月牙上。每天晚上,我看著月亮一點點充盈起來,最後變得像只大碗,把院子裡的陰影驅逐回樹林邊上。媽媽已經回家,身體不錯,一天天恢復過來。醫院裡的人說,到明年一月,她就符合醫療救助的條件了,真是好訊息。那意味著我只用和韋斯利幹好這一票,付清醫院賬單,就徹底了結了這樁事。

最終,合適的夜晚來臨了,一輪圓月低低地照著這個世界。收穫月,老爸以前會這麼叫,你很容易就能明白這麼稱呼的原因,這樣的圓月會令林間的跋涉輕鬆得多。

在墓地裡跋涉也是同樣的道理,晚上十點時,我們行走在墓地裡。韋斯利的卡車停在墓園入口幾碼開外的一個轉角處,至少在夜間,沒人能看得見。我們沒有走正門,因為守墓人的小屋在正門口。我們順著圍欄,穿過樹林,爬上一座山坡。我的手裡握著鶴嘴鋤和鐵鏟,韋斯利的手裡只拿了一隻塑膠垃圾袋。如今是十月下旬,空氣聞上去清爽極了。樹葉和橡子落在地上,腳踩在橡子上時,便發出吱嘎聲,在我聽來,每一下響聲都像點二二子彈發射的聲音。我聞到了柴爐的氣味,發現小屋門廊傳來了燈光。

「你就不擔心那個守墓人嗎?」我說。

「當然不擔心。他年近八十,大概七點鐘就上床睡覺了。」

「要是他睡著了,怎麼會生爐子?」

「那個老頭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韋斯利說話的語氣彷彿這樣就一錘定音了。

我們不一會兒就行走在了墓碑之間,此刻,走在空曠地帶裡,月光更顯明亮。銀色的月光灑在花崗岩和大理石墓碑上,灑在地上。墓地裡顯得愈加的安靜,沒有了橡子和落葉,只有高爾夫球場上的那種鬆軟如墊子的草坪。然而,這是一種極度的靜謐,給人陰森森的感覺。因為你知道有數百個人在此處安息,這數百人之中沒有一個會在這個世界裡再說一個字的話。唯一的聲音就是韋斯利的呼吸聲和咕噥聲。我們走了不到半英里路,韋斯利就已經吃力起來。一輛汽車從馬路上駛來,轉彎的時候,車頭燈的光束掃過幾塊墓碑。汽車沒有減速,而是直接向馬紹爾駛去。

「我得喘口氣。」韋斯利說道,於是我倆便停了一分鐘。我們現在是在一條山脊上,我能看見群星在夜空中閃耀。在如此晴朗的夜晚裡,我估計上帝會非常容易地從天上看到我。這個想法讓我略感困擾,可要是你估摸這件事要麼大錯特錯,要麼正確至極,卸下內心的負擔,便會感到輕鬆得多。我們即將要做的事情,當然是樁罪過,可不好好照顧那位生你、養你的女人,是樁更嚴重的罪過。不管怎樣,我是這麼給自己開解的。

「路不遠了。」韋斯利這麼說,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而不是為了我。他搖了搖肩膀,像一匹役馬讓身上的轡頭戴得更舒服些似的。然後我們一直往山下走去,到一塊旁邊插著一面小小的南方邦聯旗幟的大理石墓碑前,才停下。

「‘南方邦聯女子後裔聯合會’的老太太們有點像是為我們圈出了正確地點。」韋斯利說道。

他拔掉旗幟,扔到墓碑後面,彷彿它不過是一株雜草。他點著打火機,大聲讀出墓碑上的字,好像我不能親自去看似的。

「傑拉爾德·羅斯·威瑟斯龐,北卡羅來納州第二十五團,生於一八二〇年十一月十二日,亡於一八九〇年一月二十日。」

「挖掘於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三日。」韋斯利補上了一句,並輕蔑地哼了一下鼻息。他點起一支香菸,坐在墳墓旁。「你最好開始動手了,我們只有一晚上,一個小時也不多。」

「你呢?」我說,「不能都由我一個人挖。」

「我們是團隊工作,」韋斯利說完,又用力地抽了口煙,「夥計,別抱怨了。我馬上就接你的班。」

我掄起鶴嘴鋤,幹起活來。昨天的一場雨讓土地鬆軟,所以表層土壤挖起來輕鬆得像挖溼潤的鋸屑一樣。我接著拿起鐵鏟,把自己在草地上挖出的土壤鏟到別處。

「別人會知道這兒被人挖過。」我說道,同時停下手上的活,大口喘氣。

對我來說,這是個新想法,因為不知怎麼的,我直到此刻才想明白,我們如果不在墓地裡被人捉住,便能安全地回家。可在墓地裡挖出兩個大洞,肯定會讓司法機關著手尋找那些盜墓賊。

「等他們發現時,我們早就跑遠了。」韋斯利說。

「你就不擔心嗎?」我說道,因為我突然間就窺見了事件的發展。我們可能會落下什麼東西,在夜色之中甚至毫無察覺。

「不擔心,」韋斯利說,「警察會以為這是某些信仰伏都教邪惡神祇的崇拜者乾的。他們不會想到要為這事勞煩像我們這種正派的民眾。」

韋斯利打著打火機,又點了一支香菸。

「我們最好繼續幹活。」他一邊說,一邊衝著我手裡的鶴嘴鋤點腦袋。

「我們不是應該一起幹嗎?」我說。

「我不是說過了,我馬上就接你的班。」

可是,這個「馬上」變成了很久。挖到齊腰深時,我知道自己已經挖了四英尺多深,可韋斯利依然沒有挪動過屁股。我幹得大汗淋漓,手掌上起了一連串水泡。我正要告訴韋斯利,我已經挖到四英尺深,他至少也該挖上兩英尺時,鶴嘴鋤打在了木頭上。一大片木頭暴露了出來,是雪松木,我經常聽人說,雪松木是最不易腐爛的木頭。我思忖了片刻,為何這個墓穴不是整整六英尺深,接著就記起墓碑上的日期。一月份末的地面,硬得像鐵一樣。很容易就能想到,挖出四英尺深,這活就幹得不錯了。

「挖到了。」我說。

韋斯利這時才站起身。

「把周圍挖一下,那樣才可以把棺材蓋開啟。」

我照著他的吩咐做了,在一側又挖深了一英尺。

「我會接替你,」韋斯利一邊說,一邊和我一道爬進墓穴,「如果你出去的話,會更方便我幹活。」他說話間就拿起了鏟子,但我不打算出去,因為我不會讓他把發掘到的東西偷偷放進口袋的。

「我不會把什麼東西藏起來的,試也不會試一下。」韋斯利說道,這句話只是告訴了我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我倆擠到一邊,與棺材保持距離,彷彿站在懸崖邊一樣。接著,韋斯利拿起鏟子,撬開了棺材蓋。

月亮和照在平地上不一樣,無法輕易地把月光傾瀉進墓穴裡,所以一開始很難看清棺材裡面的情況。棺材裡有一件甚至到現在都還能說是白色的絲質襯衫,一條皮帶,皮帶扣,一雙腐爛的舊鞋子,但昔日穿著這雙鞋子、穿著襯衫的那個人,看起來比吹過掛在晾衣繩上的襯衫的微風實在重不了多少。韋斯利用鏟子前端挑起襯衫,一些顏色和幹竹子一樣的塵埃和骨骸撒了出來。他把鐵鏟扔到墓穴外,點起打火機,拿著打火機靠近那個皮帶扣。釦子生了鏽,但你依然能辨認出金屬皮帶扣上鐫刻的cs字樣,而不是csasupsmallid="filepos93570"/small/sup。韋斯利拾起皮帶扣,取下所剩無多的一截皮帶。

「這玩意不賴,」他說,「但遠遠夠不上最好的標準。」

「你估測它值多少錢?」

「最多一千塊。」韋斯利在好好審視一番後說道。

我估計真實的價格應該是那個數目的兩倍,但到時候我會在買賣的現場,所以眼下沒有爭辯的必要。韋斯利嘴上咕噥著,跪在地上,翻查那件襯衫,甚至檢查了鞋子裡面有沒有留下東西。

「什麼都沒有。」韋斯利說著便站起了身。

我隨即爬出了墓穴,可對韋斯利來說,要爬出墓穴可不容易。雖然墓穴只挖到四英尺深,他仍然無法靠自己爬上去。他爬到一半,就滑了回去,像頭獵犬一樣急喘氣。

「我需要你幫一把,」他說,「我可不是個像你一樣的瘦高個。」

我拉了他一把,韋斯利連滾帶爬地出了墓穴,襯衣和褲子上沾滿了泥土。他把皮帶扣放進床單,打了一個結。

「另一處墳墓在那條路盡頭。」韋斯利說道,衝著守墓人的小屋點點腦袋。他拉起袖管,看了一眼手錶。「一點十五分。我們有充裕的時間。」他說。

我們走下山坡,在如同迷宮一樣的墓碑中尋找路徑。一片雲團擋住了月亮,餘下的星光不足以讓我們看清腳下的路。我們停下腳步,我不安地想到,在今夜餘下的時間裡,如果那片雲繼續擋住月光該怎麼辦,我和韋斯利會撞到墓碑,迷失方向,困在這片墓地裡,直到拂曉到來,路上的隨便哪個人都能看到我們,也能看到那輛卡車。

但月光很快便掃清了雲團,我們繼續往前走,再次停下腳步時,距離守墓人的小屋只有不到五十碼的距離,近得足以見到光亮來自小屋的後廊燈。韋斯利在墓碑前點起打火機,檢視這是不是要找的墳墓,我看到墓碑上寫著哈奇森中尉和他妻子的名字。中尉的名字寫在左側,因此很容易知道他的屍體是躺在墓穴的左邊。

「一八六四年,」韋斯利把打火機湊近了墓碑,念道,「我估計一位喪生於內戰時期的軍官,肯定會穿著他的軍服入土。」

我右手拿起鐵鏟和鶴嘴鋤,把它們遞向韋斯利。

「輪到你了。」我說。

「我覺得,你可以先幹起來,然後我再來接手。」

「我會幹大部分活,」我說,「但不能全都由我幹。」

韋斯利見我不會讓步,伸出手要拿鶴嘴鋤。他一副輕率馬虎的腔調,結果鶴嘴鋤的鋤刃撞到了鐵鏟的刃。守墓人的小屋裡有條狗吠叫起來,我正準備衝向卡車,可韋斯利讓我冷靜下來。

「給我一分鐘。」他說。

我們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安靜得就像周圍的墓碑。小屋裡沒有亮燈,那條狗立刻停止了吠叫。

「我們可以幹了。」韋斯利說道,同時開始用鶴嘴鋤扒開地面。他的動作極快,我知道他想像我一樣早點挖開墓穴。

「我鬆開泥土,你再把泥土鏟到一旁,」韋斯利喘著氣說,脖子上的血管鼓起,彷彿血管被打了一個結,「那樣能更快乾完。」

我心想,真可笑啊,一直等輪到你挖,你才想起這個,但那條狗已經釋放出我內心的恐懼,我比我們駕車駛來後的任何時刻都要害怕。我拿起鐵鏟,我們合作,泥土像飛一樣落到墓穴外面。在十五分鐘內,韋斯利幹了比他在修路隊裡工作十二年都要多的活。我和韋斯利精誠合作,幹得十分投入,以至於我們一直到聽見一聲咆哮,才回過身,發覺守墓人站在我們身後。

「你們在做什麼?」老人用霰彈槍對準我倆,問道。狗蹲在他身旁,這是條兇猛的大狗,看上去只要命令一下,它立刻可以用利齒撕咬我們。

「我說,你們在做什麼?」老人再次問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來說和天上的月亮一樣遙不可及。起初,韋斯利也不知該如何作答,但他很快就啟齒說話,斟酌出一些辭令,就像你製作出的一些上等菸絲一樣。

「我們不知道有哪條法律禁止幹這事。」韋斯利說道。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愚笨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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