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賊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2頁,共2頁

老人咯咯笑起來。

「有好幾條法律呢,等我把治安官叫到這兒,你們就能學到所有這些法律了。」

我琢磨起要在治安官到來前開溜,如果老人決意要開槍,那麼我就試試自己的運氣,看狗會不會咬到我,老頭開槍準不準,因為在我想來,在牢房裡度日會比這條狗或面前的老頭對我造成的任何傷害更為糟糕。

「你不需要叫治安官來。」韋斯利說。

韋斯利走出我們已經挖到兩英尺深的墓穴,走向老人。那條狗從喉嚨深處發出咆哮聲,彷彿在說,別再湊上前了,除非你想要瘸著腿走出這座墓園。韋斯利注意到了那條狗,不再上前。

「為什麼呢?」老人說,「你能提供什麼,讓我覺得自己不需要報警?」

「我的錢夾裡有張十美元鈔票,上面寫了你的名字。」韋斯利說道。聽到他的胡話,我不禁要笑出聲來。眼前有一支霰彈槍對準了我倆,韋斯利卻想用區區十美元來收買這個老人。

「你得出個比這更高的價錢。」老人說。

「那麼二十美元,」韋斯利說,「對天發誓,我身上只有這麼多錢。」

老人考慮了一下這個價格。

「把錢給我。」他說。

韋斯利掏出錢夾,把它側過來,那樣老人就能看到錢夾裡只有那張他隨後抽出來的二十美元鈔票。他把鈔票遞給老人。

「你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韋斯利說,「只能有我們三人知道此事。」

「我要把這訊息傳播給誰?」老人說,「可能你沒有留意到,我的鄰居可不太愛攀談。」

老人仔細地端詳了一番那張二十美元鈔票,他似乎認為這有可能是偽鈔。他接著疊起鈔票,放進前口袋。

「既然你輕鬆松就拿到了雙倍的錢,」韋斯利說,「為什麼不多做點事,讓我們在這裡多挖一會兒。」

老人拿了韋斯利的錢,但卻並不怎麼合作。

「不管怎樣,你們在這兒挖掘是為了什麼,」他說,「埋藏的寶藏?」

「就是內戰時的玩意,皮帶扣之類的東西,」韋斯利說,「不涉及錢財,只是一種情感寄託。我的曾曾祖父為南方邦聯軍隊戰鬥過。在南方邦聯的東西面前,我一直表現得很尊崇。」

「搶劫他們的墳墓,」老人說,「你的這種尊崇可夠真心實意的。」

「我只是穿戴上他們無法再穿戴的服飾,把它們從地下帶到今日的世界。看看這個,」韋斯利邊說邊解開床單,把皮帶扣遞給老人,「我會把它擦得鋥亮,再自豪地戴上它,不僅是為了我的曾曾祖父而戴,也是為了所有那些為一項高尚的事業而戰鬥過的人。」

我一生中從未聽過比這更好的政治謊言,因為韋斯利估計老人不知道皮帶扣的真實價值,索性把所有情況都攤了牌。看起來,老人確實極有可能並不知情,因為我也是到韋斯利給我看過價格後,才敢相信皮帶扣值那麼多錢。

老人從連體工裝服的口袋裡取出手電筒,光束照在墓碑上。「北卡羅來納州第六十四團。」他念出墓碑上的字。「我的祖輩支援北方聯邦,」老人說,「他們當時就住在這個縣裡面。許多人不再願意瞭解這些事情,但在那些山區,為北方聯邦和為南方邦聯打仗的人一樣多。那時候,在這個縣裡,六十四團幹出了許多惡行。他們槍擊過手無寸鐵的男人,還會鞭笞女人。我的祖母告訴了我所有的事情。他們鞭笞過的一個女人,就是她的母親。後來,我在書裡讀到了這些事。所以我知道那些惡行是六十四團幹出來的。」

老人關掉了手電筒,放進口袋,又掏出一隻老式表,是那種帶著鏈條的腕錶。他啪地開啟腕錶,藉著月光讀出時刻。

「兩點三十分,」他說,「你們倆繼續幹,把他挖出來。我覺得這樣子的話,他的靈魂會落到更深處,一直墜入地獄。」

「給他二十美元。」韋斯利對我說道。

我身邊只有十六美元,我正要說這句話的時候,老人告訴我,他不想要我的錢。

「我只要看著你們挖出這個叫哈奇森的傢伙,就感到很開心了。他也許就是那個用皮帶鞭笞過我曾祖母的人。」

老人後退幾英尺,背靠在我們挖掘的墓穴旁邊的一塊頂端平坦的墓碑上。霰彈槍擱在他的臂彎裡。

「你不需要把那支霰彈槍對準我倆,」韋斯利說,「槍支有時會意外走火。」

老人依然把槍管對準我倆。

「我想,我從你嘴裡聽到的,並非真話,」他告訴韋斯利,「當槍口對準你時,我會更好地信任你。」

我們再次開始挖掘,墓穴越挖越深,我倆也變得越來越擁擠,可至少我們不用再擔心發出噪聲。當韋斯利停下手中的鶴嘴鋤、背靠在墓穴一側時,我們已經挖了足足四英尺深。

「挖不下去了,」韋斯利連續喘了三口氣,才說出這五個字,「我的胳膊快斷了。」

當然是這樣啊,我想道,可當我看向他時,發現他確實受傷了。他劇烈地喘氣,大把地流汗,像是在七月盛夏的中午一樣。

老人也離開自己背靠的墓碑,檢視韋斯利的狀況。

「你看上去大汗淋漓。」老人說道,但韋斯利沒有答應他,只是合攏了眼睛,靠在墳墓的一側。

「你得從墓穴裡上來,」我對他說道,「這也許能幫助你呼吸些新鮮空氣。」

「不。」他說話間略微睜開了眼睛,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回答。除非看到我們正在挖掘的棺材裡有什麼東西,不然他是不會爬出去的。

也許是因為,哈奇森中尉是在五月份而不是一月份下葬的,但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他被埋在整整六英尺深的地方。墓穴深度達到了我脖子的高度,我還沒挖到棺材木。

老人依然站在墓穴上的老地方,伸出滿臉皺紋的腦袋看著墓穴,彷彿是在俯視一口深井。

「你這人不太愛說話,是嗎?」他對我說道,「要麼是你的同伴不給你說話的機會。」

「不是。」我邊說邊鏟了一鏟子土到墓穴外。

在連續挖土剷土五個小時後,此刻幹活越來越累。我的後背痛得要死,手臂感覺像是糖漿做的。

「你是不同意什麼?」老人說道。

「不是,我不是太愛說話。」

「你是想要一個這種皮帶扣,還是你追求的只是整夜挖土的愉悅?」

「就為了在這兒挖掘。」我答道,並很高興他沒有再多說話。我的力氣所剩無多,不能浪費在嘮叨上。

我再次提起鶴嘴鋤,結果打在了某件硬邦邦的東西上,我被震得差點讓鋤子的手柄脫手。震動沿著手臂往上傳,又傳回到脊椎骨上,就像碰到電籬笆一樣。我估摸著,自己在挖到棺材之前,還得挖出一塊大石頭。一想到還要對付這塊石頭,我就精疲力竭了,只想立即躺下,就此放棄。

「這是什麼?」老人問道。韋斯利睜開眼,看著我拿起鏟子,扒去泥土,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那樣東西。

但那並不是石頭,而是棺材,一個鑄鐵打造的棺材。韋斯利挨近墓穴壁,那樣我能剷出更多的泥土,我想到的是,不管是誰要抬起那個棺材,他們定然很受罪,因為老媽的鑄鐵爐拎起來也不輕,需要四個成年人把它從廚房的一邊抬到另一邊。

「我一直以來都聽說,這個墓園裡有一些鑄鐵棺材,」老人說,「但我從未想到,自己能親眼見到。」

這副棺材讓韋斯利略微提起了精神。我在一側挖出點落腳的地方,那樣雙腳就不用踩在棺材蓋上。鐵鏽已經封住了棺材,所以我用鶴嘴鋤扁平的一端,撬開了棺材蓋,就像你用撬棍開啟一扇卡住的窗戶那樣。我正要取下鶴嘴鋤的手柄來當撬棍用時,棺材蓋終於鬆動了。我蹲下腰,可是靠我一個人,抬不起棺材蓋。

「你得幫我一把。」我告訴韋斯利,他在我旁邊蹲下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倆不得不站在一丁點可落腳的地方,還不能讓棺材蓋滑倒,砸在我們腳上。在我們掀起棺材蓋不久,韋斯利便把左手放到右肩上,我以為這是某種敬禮姿勢,但韋斯利緊接著便開始撫摩手臂和肩膀,似乎是胳膊麻木了。

「老天啊。」老人嘆道,韋斯利和我站到一旁,那樣我們也能清楚地看到棺材裡面。

和另一口棺材裡不一樣,這回你能分辨出死者是個男性。骨骸都還完好,頭顱上甚至還有一束紅髮。他的軍服,雖然破爛,但從褲子和上衣剩下的部分你能看得出來,軍服是白鬍桃色的。我抬頭看著韋斯利,除了棺材裡的金屬製品,他其餘什麼也沒注意到。

棺材裡的東西足以牢牢吸引住韋斯利的眼球。一枚皮帶扣,表面只有薄薄一層鏽跡,紐扣也是同樣,看起來有五六枚。但這些還不是最棒的收穫。最棒的是放在骨骸旁邊的一把古劍和劍鞘。韋斯利伸手拿起劍鞘,因為鐵鏽的關係,劍被卡在劍鞘裡,但在拉過兩次後,終於有所鬆動。韋斯利最終拔出了古劍,把劍刃舉在面前,我看得出來,他在估計這把劍能賣得多少錢,他臉上綻放的笑容,和他的眼眸亮堂的樣子,都說明那會是一個相當高的價格。接著,他突然見到了某樣東西,不管他見到了什麼,總之是讓他再也笑不出來的東西。他任由劍從手裡滑落,靠回到洞壁上,雙腳依然站在棺材裡。他滑倒了,背靠洞壁,但下半身依然在棺材裡,就這麼癱坐在棺材裡,像個坐在平底船裡的人。韋斯利的眼睛依然睜著,但再也沒了光亮,比煤礦井深處還要烏黑。

「看看他還有沒有脈搏。」老人說。

我走向韋斯利,踏在棺材上,那樣我便不會踩到裡面的骷髏。我抓住韋斯利的手腕,但他的脈搏全無,和眼眸一樣毫無生命的跡象。

我在原地站立了一分鐘。我經歷過的所有糟糕困境和眼下比起來,都不足掛齒。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我要讓老人把手裡的霰彈槍對準我,扣動扳機,因為我的腦袋瓜裡實在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

「我不覺得他會拿著劍、戴著皮帶扣,自豪地走來走去扮演南方邦聯士兵。」老人說。他注視著我,輕而易舉地就估測到我內心的感覺。「你不應該為此而感到緊張,」他說,「他的死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我問道,因為我定然無法那麼想。

「要是他說我們是僅有的三名知情者這話是真的,那會怎樣?」老人說。

「我沒透露過半句。」

「對此我毫無懷疑,」老人說,「就我所知,除非像拔牙一樣強行從你口中逼問,不然你不會吐露半個字。」

「我覺得,他也沒透露過此事,」我說,「如果他說了,多數人不會對他有好印象,有些人甚至可能報告警方。我估摸,他不會冒這個險。」

「那麼,我會說,他是自己挖掘了自己的墳墓,」老人說,「像他這樣一個胖子,我認為你是沒法一個人把他拉出墓穴的,我呢,年紀太大,幫不到你。」

「我們也許可以用繩索,」我說,「用繩索把他拉出來。」

「如果你做了,又怎樣,」老人說,「你覺得你可以把這個大胖子像拉兒童小貨車一樣拉出來。就算你行,你要和他一起去哪裡?」

這是個相當尖銳的問題,因為從這兒到卡車有半英里多路。相比之下,我更有可能拉著一塊墓碑到那麼遠的地方。

「那麼做似乎不對,」我說,「我是想說,他的親屬永遠都不知道他葬在哪裡。」

「那些戴警徽的傢伙腦子並不總是最聰明的,」老人說,「但如果警察在這兒找到屍體,就算他們的腦子笨得像樹樁,也能琢磨明白你和他打算幹什麼。」老人停頓了一下。「那輛卡車是你的還是他的?」

「他的。」

「你把那輛卡車留在河邊,然後關於你的同伴的流言便會四起,大家都會認為他愚蠢到喝得大醉酩酊,失足落河。你把警察引到這兒來,他們便會知道他是個盜墓賊。你以為他的親屬會更願意以哪種方式來追憶他?」

老人的這段分析,只給我留下一條路可以走。我想要找到一條反對他的好論據,但我太過疲累,想不起任何事。老人掏出了表。

「現在是凌晨四點。你得開始填土了,那樣你能在清晨之前填平這個墓穴。」

「有兩個墓穴要填平,」我說,「我們在山坡上還挖了一座墳。」

「那麼,盡你所能往墓穴裡填土。就算全填平了,這兩處墳墓看上去也會很古怪,因為表面是一層新土。我必須要琢磨出一種說法,說給那些也許會注意到這一情況的人聽,不過我整晚都在聽你的同伴胡說八道,所以我已經有了一些好點子,知道該如何編造這個謊。」

我望著那把劍,想著這把利劍是如何在內戰時殺掉某人的,而今夜又以它的方式殺害了另一人,至少,是對這把劍的慾望害死了人。

「他說了謊,說這玩意不值錢,」我說,「我需要用錢,所以我要賣掉它,但我會和你平分賣到的錢。」

「你自己留著吧,」老人說,「但是我要拿走你搭檔的錢夾裡剩下的錢。他不再需要這些錢了,就像墓穴裡的中尉不再需要這把劍一樣。」

我從韋斯利的褲子後袋裡掏出錢夾,遞給了老人。他抽出了一張十元和兩張二十元鈔票。

「我就知道,那個狗孃養的說自己已經沒有錢了是在撒謊。」老人說完,把錢夾扔回到墓穴裡。

我拿起劍和劍鞘,舉到老人面前,接著是皮帶扣和紐扣。我想,老人能輕輕鬆鬆地扣動扳機,開槍打死我。他傾身向前檢視墓穴,我見到他手裡依舊拿著霰彈槍,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琢磨同一件事,因為朝我開槍和開槍射擊洗衣盆裡的老鼠一樣容易。老人跪了下來,老邁的膝蓋吱嘎作響,我估計是因為我的恐懼都清楚地寫在了臉上,老人放下了霰彈槍,衝我一笑。

「我至少要給予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把你拉出墓穴,」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別猝不及防地把我拉下去和你做伴。」

我握住老人的手,以他的歲數來說,手很強健,我的另一隻手抓住洞口的邊沿。使勁一拉後,我便出了墓穴。

我抓起鐵鏟,開始填土,雖然累得快死了,卻幹得飛快,因為我想,如果不趕快乾完,我會在牢房裡度過好一段日子,在牢房裡我會希望自己當初能加把勁。此外,填土總是比挖土要容易些。我填好了這個墓穴,又走向另一個墓穴,一手拿著鐵鏟和鶴嘴鋤,另一隻手拿著古劍和床單。老人和他的狗跟在我身後。在清晨的粉紅朝霞掠過布拉夫山之前,我把這個墓穴填滿了一半。

「我得走了,」我說,「天要亮了。」

「那麼把鐵鏟留下,」老人說,「我能填好餘下的土。接著,我打算在墳墓上種些菊花,那樣就能解釋為何泥土被人翻起過。」

我不打算回來弄明白老人是否按照他說的做了。我的計劃是永遠不再來這個地方,除非誰把我裝進棺材運到這兒來。我一直朝山下走著。今天是週日,所以我在路上見不到半個人影。我把卡車停在河畔,距離馬紹爾只有不到一英里路。我掏出手絹,仔細擦拭了方向盤和車門把手。接著,我大步邁進,一直走在森林裡,直到我抵達城鎮邊緣。我在那兒一直蹲到大白天,覺得計劃正如我期盼的那樣順利進行。人們很快就會找到那輛卡車,卻沒人發現我在附近出沒過。韋斯利和我從來都算不上是朋友,從未一起去過酒吧,或做其他事情,所以不可能有人想到昨晚我會在他的卡車裡。我把劍和床單藏到一些樹葉底下,等以後再來拿。當我在傑克遜咖啡館前穿過馬路時,我覺得自己徹底安全了。

可我依然小心謹慎。我沒有走進咖啡館,而是在樹旁等待,一直等到我看見蒂米·沙克爾福走出咖啡館。他家離我住所不遠,於是我走進停車場,問他介不介意送我回自己的拖車。

「你看上去折騰了一宿啊。」蒂米說。

我朝後視鏡裡看了看,確實面容很憔悴。

「醉得稀裡糊塗,」我說,「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和幾個朋友坐在一輛車裡,說我要撒尿。他們放我到路邊,隨後就嬉笑著駕車而去。我接下來記得的,便是自己行走在排水溝裡。」

這個謊話編造得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我覺得自己是從韋斯利身上取到了經。蒂米笑了笑,但什麼話都沒說。他在我的拖車前放我下車,然後向家駛去。我此刻飢腸轆轆,身上沾的泥土足以種起一座花園,但我徑直睡倒在床上,一直到外面一片漆黑時,才睜開了睡眼。我醒過來時,感受到最深不可測的恐懼,有些時刻,我比自己一生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驚恐。接著,我的思緒安定下來,認識到自己是在拖車裡,而不是在那座墓園中。

星期一上班時,我聽別人說,他們在河畔發現了韋斯利的卡車,多數人都猜測他是到河邊釣魚或是喝酒,或是兩樣都做,掉進了河裡,溺水身亡。人們在河裡用拖網捕撈了數日,不過,當然是一無所獲。

我等待了一個月,才嘗試出售那些內戰紀念品。我開車來到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參加一次大型的南方邦聯主題大會,一個大禮堂裡擠滿了買主和賣家。有些人要求出示鑑定證明之類的東西,但我最終找到了一位可以與之做買賣的買家。一位在圖書館工作的女士在網上給我的東西出過價,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手頭的這堆東西值多少錢。那位買家只願意出一半的價錢,可他不要求我出示鑑定書,也沒問我的姓名。我告訴他,我會接受他的出價,但只能是現金交易。他為這個抱怨了一陣,但最終還是說「在這兒等我」,隨即離去,回來時帶來了五十二張百元大鈔,都是嶄新的鈔票,發出脆響,摸起來光滑極了,像是漿洗和熨燙過一樣。

這筆錢比醫院的賬單還要多,我把付完醫藥費剩下的錢交給了媽媽。這讓我為自己所做的事稍微不那麼感到憂心忡忡。我也想到了一些別的事,那兩座墳墓的墓碑都是做工精湛、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大理石,這意味著那兩個死去的南方邦聯中尉活著的時候,並沒嘗過缺錢的滋味。既然他們都已經死了,讓媽媽擁有他們留下的一部分財產,這挺公道的。

唯一糟糕的事情是,我不斷地做著一個夢,夢見墓園的老頭開槍射我,我和韋斯利一道被埋在墓穴裡。我受傷很重,卻依然活著,泥土堆在我的身上,我聽到墓穴上方傳來的老人的笑聲,彷彿他本人就是魔鬼。每一次做到這個夢,我都會在床上突然坐起身,大口喘氣,差不多整整一分鐘後才會停下來。現在,一年以來,我每月至少會做一次這個夢,我猜測,很有可能自己的餘生裡都要不斷地做這個夢。無論你獲得了什麼,總是要付出代價。我希望這句話不是真的,因為那實在是一個可怕至極的噩夢,可如果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以後,這就是最糟糕的結果,那麼,我可以一直忍受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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