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沒有作答。他走下拖車,一腳深一腳淺地穿過雪地,手裡的煤油罐沉甸甸的,拿著不便,他的嘴邊很快就起了白汽。兒時的清晨,他拎著盛著溫熱牛奶的一加侖桶,從牛舍走向農舍,和那時候比起來,眼下並沒多少不同。甚至從孩提時起,他就想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從來不像雷那麼喜歡這兒。被打過免疫針。
帕森把煤油罐放在卡車放下的後擋板上,人也坐在上面,從外衣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和香菸,一邊抽菸,一邊凝視著房子。從柴火棚裡拿出來的小木柴和圓木被丟得滿門廊都是。沒人想要把木柴整齊地堆疊好。
帕森告訴自己,這件事很容易辦成。他駕車過來,停在離正門只有五碼的地方,沒人走出房子來瞧瞧。甚至沒人從視窗伸出腦袋張望。他可以走上門廊,用煤油澆透圓木和小木柴,接著繞到後門,把剩下的煤油澆在後門上。之後,霍金斯會把這起案子當作又一起癮君子導致的爆炸事故記錄在案,製造冰毒的那個笨蛋肯定連高中化學課也沒及格。如果房子裡有其他人,那些人定然很樂意把兩個老人從他們的家裡嚇跑。這起事故再糟糕,也不會比放火燒掉一個藏著銅頭蛇的柴火堆更糟。帕森吸完煙,將菸蒂朝著房子的方向一彈,燜燒的菸蒂落在雪地上,隨即熄滅,發出短促的嘶嘶聲。
他從卡車後擋板上下來,踏上門廊,試著轉動門把手,房門開啟後,他走進前廳。壁爐裡行將熄滅的爐火發出亮光。房間裡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被拿去賣掉了,僅剩下被拉到壁爐旁的一張沙發這一件傢俱。就連一面牆上的牆紙也被扯掉了。冰毒的氣味滲透到每個角落,覆蓋在牆壁和地板上。
丹尼和一個帕森不認識的女孩躺在沙發上,身上草草蓋了一條被子。他們所穿的衣服又破又髒,聞上去的味道像是從垃圾箱裡順手撿來的。帕森向沙發走去時,踩到了裝在紙袋裡腐爛發臭的三明治碎屑、糖果包裝紙、軟飲料的汙漬。即使地上有一坨大便,帕森也不會感到驚訝。
「他是誰?」女孩問丹尼。
「一個他欠了二十美元的人。」帕森說。
丹尼慢慢坐起身,女孩也跟著起身,女孩黑色的頭髮結成一縷縷,整個人因為吸毒而沒有半兩肉。帕森在她身上反覆尋找,想發現一處也許能讓她不同於自己每週都能看到的十來個類似的女人的特徵。他花了一點工夫,確實有所發現,那就是女孩前臂上有一枚藍色四葉草文身。帕森望著女孩毫無生氣的眼睛,知道她一輩子都沒交過好運。
「厭倦了從你父母那兒偷東西,對吧?」帕森問侄子。
「你在說些什麼?」丹尼說道。
他長著一雙淡藍色眼睛,很像女孩的眼睛,明亮卻又毫無生氣。帕森想到了小學時的一段記憶,五顏六色的昆蟲被人用釘子固定住,收納於玻璃盒裡。
「你偷來的那把霰彈槍。」
丹尼笑了一笑,但始終合攏著嘴。他內心還有一點自尊,帕森思忖道,記起丹尼小時候便很虛榮,襯衫口袋裡總放著一把梳子,穿著漂亮衣服。
「我估摸著他不會惦記那把槍,」丹尼說,「他開的加油站生意紅火,他有錢去再買一把槍。」
「你走狗屎運了,是我告訴你這番話,而不是治安官,雖然等到馬路的雪化了之後,他會立馬趕到這兒來。」
丹尼望著那堆行將熄滅的爐火,彷彿他是在對著爐火而不是帕森說話。
「那麼,你為什麼光臨此地?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到這兒來警告我,霍金斯就在路上。」
「因為我想要回我的二十美元。」帕森說。
「我沒有你的二十美元。」丹尼說。
「你最好想個法子還錢給我。」
「什麼法子?」
「鑽進你的卡車,」帕森說,「我要載著你這個混蛋去客車站。給你買一張去亞特蘭大supsmallid="filepos58156"/small/sup的單程票。」
「要是我不想那麼幹呢?」丹尼說。
曾經有段時間,丹尼可以用這句話嚇到別人,因為那時候的他肩膀寬闊,身材強壯,是縣裡橄欖球隊的邊鋒,但丹尼已經掉了五十磅supsmallid="filepos58598"/small/sup的體重,結實的肌肉沒有了,牙齒也差不多掉光了。帕森甚至懶得把左輪手槍亮給他看。
「那好,你可以在這兒等到治安官過來,把你這個廢物拉進牢房。」
丹尼凝視著爐火。女孩伸出手,擱在丹尼的胳膊上。房間裡靜得出奇,只有爐火發出了幾下劈啪聲和爆裂聲。壁爐上沒有時鐘。兩個月前,帕森從丹尼手上買下了那臺富蘭克林牌時鐘。他曾經動過短暫的念頭,想要自己留下那臺時鐘,但不久便轉手倒賣給了阿什維爾的古董商。
「如果我遭到逮捕,對你來說就是一樁醜事。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丹尼問道。
「什麼緣故?」帕森答道。
「你表現得好像很在乎我。」
帕森沒有應答,接下來,在差不多整整一分鐘時間裡,無人說話。最終,女孩打破了沉默。
「那麼我呢?」
「我也會給你買張車票,或者送你去阿什維爾,」帕森說,「但你不能待在這兒。」
「不帶著毒品,我們哪兒也不去。」女孩說。
「那麼去把毒品拿來。」
女孩向廚房走去,回來時拿了一隻棕色的紙袋,袋口半折著,皺巴巴的。
「幹嗎?」帕森從女孩手上搶走紙袋時,女孩叫道。
「等你們登上客車,我會把它還給你們的。」帕森說。
丹尼看起來在思索著什麼事情,帕森想知道他身上有沒有帶著刀子,或者左輪手槍,可當丹尼站起身時,他的兩手空空,褲子口袋裡也沒凸現任何刀柄。
「穿上外套,」帕森說,「你們要坐在車斗裡。」
「那樣會很冷的。」女孩說。
「再冷也冷不過那輛拖車。」帕森說。
丹尼正在穿牛仔夾克,動作突然停住。
「這麼說來,你先去了拖車裡。」
「是的。」帕森說。
丹尼過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
「我沒讓他們住進拖車裡。他們是被上個禮拜來這兒的幾個傢伙嚇壞了。」丹尼說到此處,冷笑了一聲。帕森懷疑丹尼大概在鏡子前練習過這一動作。「我去看他們的次數比你多。」他說。
「我們走吧。」帕森說道。他在丹尼和女孩面前晃了晃紙袋,又從口袋裡掏出了左輪手槍。「我拿著這兩樣東西,只是為了防止你倆以為自己可以耍什麼花招。」
他們走到屋外。雪仍舊下得很大,通往縣級公路的那條路現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半棵樹。丹尼和女孩站在卡車的後擋板旁,卻沒有爬進車斗。丹尼衝著帕森左手拿的紙袋點了點頭。
「至少給我們一點,好讓我們抵擋得住寒意。」
帕森開啟紙袋,取出一小包冰毒。他也不知道這麼一包夠不夠兩人用。他把這包冰毒扔進卡車車斗,注視著丹尼和女孩跟隨著毒品爬上車。這和你用一包狗餅乾引誘兩條獵狗沒什麼兩樣,帕森思忖道,接著把煤油罐推進去,拴上後擋板。
帕森鑽進卡車,啟動發動機,徐徐駛下車道。他一駛上縣級公路,就左轉彎,開始了前往席爾瓦的十五英里車程。丹尼和女孩蜷縮成一團,靠在卡車後窗上,他們的腦袋和帕森的腦袋只隔著一道四分之一英寸supsmallid="filepos63219"/small/sup厚的玻璃。三顆腦袋離得如此之近,使得駕駛室感覺像是一個密閉空間,尤其是當帕森聽到女孩隱隱約約的哭泣聲時。帕森開啟了廣播,他能收到的唯一一個電臺預報說,日暮時地面會有一英尺厚的積雪。電臺接著播放起一首他已經有三十年沒聽到過的歌曲,歐內斯特·塔布supsmallid="filepos63688"/small/sup的《急切等待你》。從灌木山上駛下的半路上,公路突然一個急轉彎,地勢突降。丹尼和女孩滑向車斗尾端,撞在後擋板上。片刻後,當公路變得平坦起來,丹尼用拳頭重重地擂打後窗,但帕森根本沒回頭瞧一眼。他只是開大了廣播的音量。
到了客車站,丹尼和女孩坐在一張長凳上,帕森則買來了車票。到亞特蘭大的客車要一個小時後才會發車,帕森坐在丹尼和女孩對面靜靜等候。女孩的嘴唇破了,大概是滑向後擋板時受的傷。她用紙巾輕擦嘴唇,接著久久地凝視紙巾上的血跡。丹尼激動起來,雙手安穩不下來。他不停地在長凳上變換坐姿,彷彿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最後他站起身,走向帕森坐的地方,站在他面前。
「你從沒喜歡過我,對吧?」丹尼說。
帕森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男孩子。儘管丹尼已經二十幾歲了,可他依舊是個男孩子,到死都會是個男孩子,帕森這麼認為。
「嗯,我猜是這樣吧。」帕森說。
「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丹尼說,「不全是我的錯。」
「我經常聽到這種話。」
「在這個國家裡找不到好工作。你再也沒法以務農為生。如果我能有所獲得,我是指一份好工作,我肯定會不一樣。」
「我聽說在亞特蘭大有很多工作,」帕森說,「那兒經濟很繁榮,所以你將要去的是一塊你再也找不到藉口的土地。」
「我不想去亞特蘭大,」丹尼頓了下,「我會死在那兒的。」
「你吸食的玩意,不管在這兒還是在亞特蘭大,都能要了你的命。到了亞特蘭大,你至少不會一道害死你媽你爸。」
「你以前從沒喜歡過他倆,尤其是老媽。你現在怎麼會關心起他倆了?」
帕森琢磨了這個問題一會兒,考慮了好幾個可能的答案。
「我猜,是因為沒其他人關心他倆。」帕森最終回答道。
客車到站時,帕森和丹尼、女孩一同走到上車區。他把紙袋和車票交給女孩,又望著客車從遮陽篷下駛出,向南而去。客車到亞特蘭大前,會在好幾個地方停靠,但丹尼和女孩會一直待在車上,因為帕森答應等他們到亞特蘭大後,會通過西聯匯款給他們匯去兩百美元。當然,帕森可不會兌現這項承諾。
溫迪克西超市的貨架上已經沒有了牛奶和麵包,但其餘的食品足以塞滿四個購物袋。帕森在斯蒂夫·傑克遜的加油站略作停留,加滿了煤油罐。兩人都沒提起這時已經重新掛到皮卡車後窗上的那把霰彈槍。回到栗子凹的行程比原先慢得多,路上有更多的積雪,向西駛入山區後,天色更為黯淡,可見度更差了。帕森知道,到五點便會漆黑一片,而現在已經過了四點。在皮卡車第二次打滑、驚險十足地停在一處懸崖前之後,帕森把車速保持在第一檔或第二檔。在好天氣裡只需三十分鐘的車程,足足耗費了他一個小時。
帕森抵達農舍時,從儀表盤下拿出一個手電筒,把他購買的食品拎進廚房。他接著把煤油罐也拿進農舍,再向拖車走去,徑直上車。取暖器的金屬網依舊在發出橘紅色的光芒。帕森把取暖器關掉,讓金屬網冷卻下來。
他用手電筒照著床鋪。他的大哥大嫂蜷縮在一起,瑪莎的腦袋枕在雷的下巴下面,雷的手臂環抱著妻子。兩人看上去睡得很安詳。帕森對早上吵醒他們略感歉意,於是決定先等等。他從前廳拿來一把椅子,放在床尾旁邊。他靜靜等待著。瑪莎首先醒來。房間裡昏暗無光,但她依然感覺到他的存在,她轉過身,望著他。她挪動了身體,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他,同時雷也睜開了眼睛。
「你們現在可以回到家裡睡了。」帕森說。
他倆只是注視著他。
「他走了,」帕森說,「不會再回來了。他的狐朋狗友也再也沒有理由來這兒了。」
瑪莎此時打了個激靈,從床上坐起身。
「你到底對他做了些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帕森說,「他和女友想去亞特蘭大,於是我開車送他們去了客車站。」
瑪莎看上去並不相信帕森。她慢慢爬下床,雷也一樣。兩人穿上鞋,接著遲疑地走向拖車門,似乎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兩人猶豫地停在門口。
「去吧,」帕森說,「我會把取暖器拿過去。」
帕森去床邊拿起煤油取暖器,他彎下腰,慢慢地提起它,小心地用腿部而不是背部的力量。取暖器裡的煤油所剩無幾,所以不是太重,只是不方便拿。他走進拖車前端的房間時,他的大哥和大嫂仍然站在門口。
「把車門開啟,」他告訴雷,「讓我把取暖器拿出去。」
帕森把取暖器放到臺階上,接著一口氣把它拎進了農舍裡。一走進農舍,他就把取暖器放到壁爐旁,灌入燃料,再開啟。他和雷一起,把圓木和小木柴從前廊拿到屋裡,在壁爐裡生起熊熊火焰。煙道沒有正常地抽風。等到帕森除錯完畢時,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但那種味道也好過冰毒的氣味。他們仨坐在沙發上,開啟三明治的包裝。他們一直到吃完三明治時都沒說過一句話,只是注視著壁爐,看爐火的影子在牆壁上顫動。帕森暗忖,這一定是老年人的感受,一萬年前的人們會在寒夜裡做同樣的事情,吃點東西,在篝火前坐下,望著火苗,找到了平和,知道他們又活過了一天,現在可以休息了。
瑪莎開始輕輕地打鼾,帕森也昏昏欲睡起來。他強忍睡意,抬頭望著哥哥,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爐火上。雷看上去沒有睡意,只是陷入了沉思。
帕森站起身,佇立在壁爐前,打算在踏入寒冷的室外前,先讓熱氣滲入到他的衣服和肌膚裡。他從口袋裡掏出左輪手槍,交給雷。
「以防丹尼的哪個朋友來找你們麻煩,」帕森說,「明早,我會讓你們的電力恢復供應。」
瑪莎突然醒來。一開始她似乎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你不會是想要今晚就駕車回塔克西吉吧?」雷問道,「路上會很危險的。」
「我不會有事的。我的吉普車能應付。」
「我還是希望你別走,」雷說,「你有差不多四十年沒在這個屋頂下睡過覺了。時間太久了。」
「今晚不行。」帕森說。
雷搖了搖頭。
「我從沒想到過事情會變成這樣,」他說,「這個世界,我再也看不懂了。」
瑪莎出聲了。
「丹尼說過他會住在哪裡嗎?」
「沒。」帕森一邊說,一邊轉身要走。
「我寧願今晚睡在那輛拖車裡,讓丹尼睡在房子裡。這樣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死了,我至少都知道他在哪兒。」帕森伸手抓住門把手時,瑪莎說道,「你沒權力那麼做。」
帕森邁出房門,向吉普車走去。他發動了好幾次,引擎才不再空轉,他駕車駛離停車道。此時,透過擋風玻璃只能瞥見車外的小雪。帕森緩緩地開著,好幾次不得不停下車,走下去,在白茫茫一片中尋找道路。一齣栗子凹,駕車便輕鬆了些,但回到塔克西吉時,已然過了午夜。他的鬧鐘一直定在早上七點三十分,帕森把鬧鈴時間重設為八點半。他晚點開門營業,晚上幾分鐘、甚至一個小時,都沒關係。無論他何時現身,顧客仍舊會在店門前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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