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想要一間房。」男人用德語說道。
櫃檯服務員站在一片掛滿鑰匙的大板子前,與大廳隔著一張大桌子。他打量著剛進來的這個人,只見他肩上披著一件灰色長風衣,說話時別過頭去。
「當然,先生。住一晚嗎?」
「不,我不知道。」
「我們的房間有十八、二十五和三十克朗一晚的。」
梅爾索望著旅館玻璃門外的布拉格小巷。他雙手插在兜裡,一頭打結的亂髮,沒有戴帽子。幾步路之外,聽得到電車從溫塞斯拉斯大道下來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先生,您想要哪種房間?」
「都行。」梅爾索望著玻璃窗說。服務員從板子上拿了一把鑰匙遞給梅爾索。
「十二號房。」他說。
梅爾索像是突然睡醒一般。
「這間房多少錢?」
「三十克朗。」
「太貴了。我要一間十八克朗的。」
男人一言不發,重新遞給他一把鑰匙,向梅爾索指著垂掛在鑰匙上的銅質星星:「三十四號房間。」
梅爾索坐在房間裡,脫掉外套,鬆掉領帶,下意識地捲起襯衫袖子。他走向洗手檯,從上方的鏡子裡看到一張疲憊的臉,臉色有些幹黃,幾天沒刮的鬍子也掩飾不了。頭髮在搭火車的途中亂了,散亂地垂在額頭上,落在眉宇間兩道深深的皺紋處,讓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種嚴肅又溫和的表情,令他頗為詫異。他這時才想到要環顧一下這可憐兮兮的房間,這是他現在僅有的財產了,除了它,他一無所有。一條令人作嘔的灰底大黃花地毯,各式各樣高低起伏的汙漬描繪出一個個悲慘黏稠的世界。巨大的電暖器後方,是一個油膩骯髒的角落。電開關壞了,裡面的銅線裸露出來。一張排骨床架上方,一條沾滿汙垢的細繩,上面沾滿了歷經滄桑已經風乾的蒼蠅殘骸,繫著一隻沒有燈罩且油膩粘手的燈泡。梅爾索檢視了還算乾淨的床單。他從行李箱裡拿出盥洗用品,一一放在洗漱臺上。他想洗手,但才開啟水龍頭,便又關上了,走過去開啟沒有窗簾的窗戶。從窗戶看出去,是個有洗衣池的後院和許多開了很多小窗戶的牆壁,系在牆壁間的曬衣繩上晾著衣物。梅爾索躺下來,立即睡著了。他醒來時滿頭大汗,衣冠不整,在房間內晃了一會兒。然後他點燃一支菸,坐了下來,腦袋一片空白,怔怔地望著長褲上的褶皺。他口中混雜著睡眠的苦澀和煙的苦澀。他隔著襯衫撓著兩肋,再一次環顧房間。在如此的荒涼與孤單面前,一股可怕的甜味湧進他嘴裡。在這個房間裡,他感覺一切離自己都如此遙遠,甚至連發燒都已經遠離,他如此清晰地體驗到有備無患的人生底色的荒誕與悲涼,於是在他面前浮現出一張羞愧而神秘的面孔,那是一種從疑竇中萌生出來的自由面目。在他周圍盡是鬆弛疲軟的時光,時間像河底淤泥般汩汩作響。
有人用力地敲門,梅爾索驀然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剛才就是被這樣的敲門聲給吵醒的。他開啟門,看見門外站著個紅髮小老頭兒,肩上扛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箱。箱子是梅爾索的,在老頭兒肩上顯得無比碩大。老頭兒怒氣衝衝,罵罵咧咧,他稀疏的牙齒之間淌著口水。梅爾索這才想起,大行李箱的把手壞了,搬運起來非常不方便。他想要道歉,但不知道該如何說自己並不知道搬執行李的人會這麼老。小老頭兒打斷他說:「一共四十克朗。」
「一天的保管費就要這麼多?」梅爾索有點兒驚訝。
對方解釋了很久,他才明白原來老頭兒打了計程車。但他不敢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他自己打計程車,於是他不情不願地付了錢。房門又關上了,梅爾索感到胸口湧上一波無法言喻的淚水。附近的一座時鐘響了四下。他睡了兩個小時。然後他發現自己和街道之間只隔了前面的一棟房子,於是感覺流轉其間的人生靜默而神秘地膨脹著。最好出門走走。梅爾索洗了很久的手。他又在床邊坐下,用銼刀有規律地修磨著指甲。院子裡兩三個警報器突兀地響著,梅爾索又回到窗邊。於是他看到房子下面有條拱廊直通到街上。彷彿街上所有的聲音,房子另一端未知的人生,那些擁有住址、有家庭、和某個叔叔有衝突、在餐桌上有特殊偏好、有慢性病的人和形形色色的生命的喧囂,像是與人性的醜陋永遠分隔開的奮力的跳動,全都滲入了這條通道,沿著整個院子升騰上來,像泡泡一般在梅爾索的房間裡爆裂開來。梅爾索感覺到自己如此易於吸收周圍的資訊,對世間每個訊號都如此敏感,於是他感覺到了那道讓他重獲新生的深刻的裂縫。他點了支菸,急匆匆地更衣。扣上外套釦子時,煙燻痛了他的眼睛。他回到洗手檯前,洗了洗眼睛。他想梳個頭,但梳子不見了。他用手梳理睡覺時搞亂的頭髮,但沒什麼用。頭髮耷拉在臉上,後腦勺的頭髮一根根翹起,他就這樣下了樓。他感覺自己更虛弱了。到了街上,他繞著旅館來到剛剛發現的小巷前。通道通往舊政府廣場,在布拉格略顯沉重的夜色勾勒出市政府和泰恩老教堂哥特式尖頂的黑色輪廓。洶湧的人潮在拱廊小巷裡流動。他用眼神搜尋著,從每一個擦身而過的女人身上找尋那個讓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夠遊戲人生的眼神。但健康的人有一種自然的直覺,懂得避開發燒的眼神。他沒有刮鬍子,頭髮蓬亂,眼神中有一種焦慮不安的野獸般的神情,他的褲子和襯衫領口一樣皺巴巴,他失去了身穿剪裁精美的西裝或是手握汽車方向盤所能帶來的美妙自信。光線變成了赤銅色,夕陽仍然依戀著廣場盡頭的巴洛克風格的金色圓頂。他走向其中一個圓頂,進入那座教堂,被古老的氣味所吸引,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拱頂已經完全陷入幽暗之中,但金色的柱頭瀉出一道金色的神秘水流,注入高柱的凹槽飾紋,流到臉蛋肥嘟嘟的天使和冷眼譏笑的聖徒處。一股溫柔,是的,那兒有一股溫柔,但他是如此苦澀,梅爾索不由得奔向大門口,站在階梯上,呼吸夜晚更為清涼的空氣,他即將走入暮色中。又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一顆星星亮了起來,純潔又赤裸,閃爍在泰恩教堂的尖頂之間。
他走進黑暗又荒無人煙的街道,開始尋找便宜的餐館。白天沒有下雨,但地上卻泥濘不堪,沿途很少有人行道,梅爾索只好努力躲開汙淖的積水。隨後下起了綿綿細雨。熱鬧的街道應該就在不遠處,因為從這裡就能聽到賣報小販吆喝著販賣《國家政治報》的聲音。他迷失在其中。他突然停下腳步,一股奇特的味道在夜色中朝他飄來,這種氣味有點兒嗆鼻,有點兒發酸,喚醒了梅爾索內心全部的憂慮。他感覺舌頭上、鼻腔深處和眼睛裡都充斥著這種味道。它起初遙遠,接著飄到街角,現在又融入了漆黑的夜空,嵌入了油膩的人行道之間,恍然間便躥到眼前,宛如布拉格暗夜的邪魅巫術。他朝著這種味道走去,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它變得更加真實,裹挾了他整個人,嗆得他流下眼淚,讓他毫無招架之力。走到街角,他明白了:一位老婦人正在賣醋醃小黃瓜,正是這味道俘獲了梅爾索。有個路人停下來,買了一條小黃瓜,老婦人用一張紙把它包起來遞給對方。那人當著梅爾索的面開啟包裝紙,大口大口地啃起那條小黃瓜,破裂後多汁的瓜肉散發出的氣味更猛烈了。梅爾索感到不舒服,找了根柱子靠在上面,久久地呼吸著此時此刻世界所呈現給他的奇異與孤獨。然後他離去,毫不猶豫地走進一家傳出手風琴樂聲的餐廳。他走下幾級階梯,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陰暗且佈滿紅色微光的小地下室。可能他看起來有點兒奇怪,因為手風琴手演奏的聲音變小了,交談聲停了下來,客人紛紛轉過身來望向他。在一個角落,一些姑娘吃東西吃得嘴唇油油的。其他客人則喝著微甜的捷克褐色啤酒。很多人只是抽菸,沒有消費。梅爾索挑了一張長桌,只有一個人坐在邊上。那人又高又瘦,一頭黃髮,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緊閉的皸裂雙唇含著一截已經被口水泡脹的火柴。他吮吸著火柴,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把火柴從一側嘴角換到另一側。梅爾索坐下來的時候,那人幾乎一動不動,靠著牆壁,把火柴移向靠近梅爾索的那一側嘴角,不動聲色地眯著眼睛。這時候,梅爾索發現他衣襟上有顆紅星。
梅爾索吃得不多,匆匆了事。他並不餓。手風琴手演奏得更大聲了,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梅爾索。梅爾索兩次露出挑釁的目光,企圖用眼神與對方對峙,但他發燒的身體削弱了他的氣場。那手風琴手依然盯著他看。突然,一個姑娘大笑起來,戴著紅星的男子用力吮吸著火柴,火柴上冒出一個口水泡泡,而那依然盯著梅爾索的手風琴手,停止了原本演奏的輕快舞曲,改奏一段緩慢的、彷彿承載著幾個世紀的塵埃的樂曲。這時候,門開啟了,進來一位新客人。梅爾索沒看清他,但隨著大門敞開,立刻溜進來一股醋酸和小黃瓜的氣味。這氣味立刻充滿了陰暗的地下室,融入手風琴神秘的旋律中,使男人火柴上的口水泡泡更加膨脹,讓談話突然變得意味深長,彷彿一個邪惡而痛苦的陳舊世界的意義,從沉睡著的布拉格深夜的邊際,跑來躲進了這間屋子和這些人的溫暖之間。梅爾索正吃著一份太甜的果醬,忽然感覺自己身上一直以來就有的裂縫迸開了,他覺得愈發焦慮和燥熱。他猛地站起來,把服務員叫來,根本聽不懂服務員說了些什麼,並付了好多冤枉錢。他又看到那個樂手,依然瞪大眼睛盯著他。他走向大門,經過樂手身邊,發現樂手依然凝望著他剛離開的那張桌子。他這才明白,那是個盲人。他走上樓梯,開啟門,整個人迎向那依然揮之不去的氣味,從那些短短的小巷走向深夜。
星星在房屋上方的夜空閃爍。他應該離河很近,因為可以聽到河水沉悶而有力的吟唱。他見到了一堵厚牆上的鐵柵欄,上面寫滿了希伯來文字,知道自己來到了猶太區。厚牆上方,垂墜著一棵柳樹的枝條,散發著甘甜的氣息。柵欄裡,可以看到埋在草叢裡的褐色大石頭。這裡是布拉格的舊猶太墓園。梅爾索奔跑著來到幾步路之外的市政府舊廣場。快到投宿的旅館時,他不得不扶著牆壁,費勁地嘔吐。憑著身體極度虛弱所帶來的清醒,他準確無誤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間,進去睡下,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他被賣報的吆喝聲叫醒。天色依然沉重,但隱隱可以感覺到雲層後的太陽。梅爾索儘管有些虛弱,但感覺好多了。他想著即將展開的漫長一天。這樣面對著自己的生活,時間像是無限延伸了,一天當中的每一小時都像蘊含了一個世界。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像昨晚那樣歇斯底里了。最好有條不紊地參觀這座城市。他穿著睡衣,坐在桌前,一絲不苟地擬定了接下來一週每一天的行程。巴洛克式修道院和教堂、博物館和老街區,他一個沒落下。然後他開始梳洗,這才發現自己忘了買梳子,於是下樓時又像昨天一樣,頭髮亂蓬蓬的,一言不發。經過門房時,門房發現梅爾索的頭髮根根豎起,神情恍惚,而且外套的第二顆釦子不見了。走出旅館時,他聽到一陣天真柔和的手風琴聲。昨晚的那個盲人,蹲在舊廣場的角落,演奏著樂器,表情依然空洞,帶著一抹微笑,彷彿他已放下自己,全身心地在一個遠超他自身所能企及的人生的律動中隨波逐流。到了街角,梅爾索轉過身去,又聞到一股小黃瓜的味道。隨著這股味道,他又開始焦慮了。
後面一連好幾天,他都是這樣度過的。梅爾索起得很晚,參觀修道院和教堂,在地窖和薰香的氣味中尋求慰藉,然後回到陽光下,又對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小黃瓜商販心有餘悸。透過這股味道,他看到那些博物館,並明白了這些巴洛克傑作的豐富與神秘,它們用自己的金碧輝煌和雄偉壯麗充盈著布拉格這座城市。在他看來,在後方昏暗處的祭壇上輕輕抹著的金色光芒,就像取自布拉格常見的、由霧氣和陽光構成的金黃色天空。螺旋形與圓形的金屬裝飾、金箔般的複雜綴飾,與聖誕節為聖嬰佈置的馬槽十分相似,令人動容。梅爾索從中體會到宏偉又誇張的巴洛克風格的格局,就像一種狂熱、稚氣又浮誇的浪漫主義,人以此來對抗自己的心魔。在這裡被崇拜的那位神,是人們畏懼又崇敬的神明,不是那個在陽光海灘上與人一起歡笑嬉戲的神。從陰暗拱頂下瀰漫的細膩灰塵味和虛無境界中走出來時,梅爾索突然覺得自己無所歸依。他每天晚上都去城西邊的捷克修士修道院。在修道院的花園裡,時間隨鴿子飛逝,鐘聲輕輕落在草地上,梅爾索只能與自己的燥熱對話。然而此刻,時光還在流逝。不過那時教堂和古建築都已經關門,而餐館則還沒開門。這是個危險的時刻。梅爾索沿著伏爾塔瓦河漫步,傍晚時分的河岸處處是花園和樂隊。許多小船越過一個個水閘,溯游而上。梅爾索跟著船隻一起往上走,離開水閘震耳欲聾的轟響和喧囂,逐漸找回夜晚的平和與安寧。他繼續往前走,再次遇上擴充套件成巨大聲響的轟隆聲。他來到另一個水閘,看到一些彩色小船試圖安然無恙地越過水閘,卻總是翻船,直到其中一艘小船超越了危險的水位,歡呼聲才蓋過了水聲。蜿蜒而下的水流充斥著吶喊聲、音樂聲和花園的氣味,滿載著夕陽赤銅色的光芒和查爾斯橋上的雕像奇形怪狀的影子,讓梅爾索痛苦而清醒地意識到一種熱情全無的孤獨,其中已經找不到一點點愛情的蹤影。水流和樹葉的芬芳撲鼻而來,他停下腳步,喉頭緊縮,想象著那遲遲不來的眼淚。這時候,他只需要一個朋友,或者一雙張開的臂膀。但是淚水在他潛入的這個毫無溫情的世界的邊緣停住了。之前好幾次,他也會在這個時候穿過查爾斯橋,去城堡區散步。那個區域坐落在河上,荒涼又寂靜,雖然距離城市最熱鬧的街道僅幾步之遙。他遊走在這些華麗的宮殿之間,在寬廣的鋪著石子的院子裡,順著做工精緻的柵欄,繞著大教堂走。在宮殿的高牆內,他的腳步聲迴盪在一片寂靜之中。一陣沉悶的噪聲從城市傳來。這個街區沒有賣小黃瓜的商販,但在這片安靜和宏偉中有種壓迫感,逼著梅爾索不斷回到樓下的那股味道和音樂之中,那已然成了他唯一的歸宿。他回到之前發現的那家餐館吃飯,至少那兒給他帶來一種熟悉感。他坐在那個戴紅星的男人附近的位子,那個男人只有晚上才會來,喝一小杯啤酒,嚼著他的火柴。晚餐時,盲人樂手再一次演奏起來,梅爾索吃得很快,付了錢,回到旅館,沉入他夜復一夜的孩童般灼熱的睡眠。
梅爾索每天想著離開這裡,但是每一天,他都更隨波逐流一點兒,追求快樂的意志不再強烈地指引著他。他抵達布拉格已經四天了,但始終沒有去買每天早上令他感覺缺失的梳子。但他隱約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而這竟是他隱隱期待著的。一天夜裡,他經由第一次聞到那股味道的小巷走去餐館。他已經聞到了那股味道,但就在他快走到餐館門口時,對面人行道上有什麼東西使他停下了腳步,他湊過去。一個男人躺在人行道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頭側向左邊—三四個人倚靠在牆邊,看起來像是在等待什麼,但是神態很平靜。其中一人抽著煙,其他人低聲說著話。但是一個只穿著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氈帽向後傾的男人卻圍繞著那軀體跳舞,那是一種原始狂野的舞蹈,有點兒像印第安舞步,節奏鏗鏘有力,讓人心情迷亂。馬路上方,路燈光線微弱,滲入來自鄰近餐館的朦朧光暈。這個不停跳舞的男人,雙手交叉在胸前的軀體,神情如此平靜的旁觀者,這種諷刺的對比和罕見的靜謐,在一種沉思與無知之中,在略有壓迫感的光影變化之間,有那麼一分鐘,梅爾索感覺只要過了這平衡的一分鐘,一切就會在瘋狂中崩潰。他又靠近了一些。死者的腦袋浸在血泊中,頭轉向有傷口的一側,壓在傷口上。在布拉格這偏僻的角落,打在油汙斑駁的人行道上的稀疏光線、幾米開外行駛在在潮溼打滑道路上的過路車輛、遠方經過漫長班距正喧囂著進站的電車,在所有這一切之間,死亡顯得甜蜜又執著,他感受到死亡的呼喚和那潮溼的氣息。梅爾索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了。忽然間,那股他差點遺忘的味道又向他襲來:他又走進那家餐館,坐在自己慣坐的位子上。那個男人也在那裡,但沒有嚼他的火柴。梅爾索彷彿看到他眼中有一絲茫然。他拋開這個浮現在腦海中的愚蠢念頭。但還是有無數念頭在腦海中旋轉。他什麼餐都沒點就落荒而逃,一路奔回旅館,癱倒在床上。他感覺太陽穴裡有個痛點在灼燒。他心中空蕩蕩的,肚子緊繃著,他的憤慨一發不可收拾。往事一幕幕躍然眼前。他內心有什麼東西渴望著女人的動作,敞開的臂膀和溫潤的嘴唇。在布拉格痛苦的夜晚,在醋酸味和童稚的樂曲聲中,浮現出他發燒時魂牽夢縈的舊巴洛克世界焦躁的臉龐。他呼吸困難,視線模糊,舉止僵硬地從床上坐起來。床頭小桌的抽屜是開啟的,裡面鋪著一張英文報紙,他把上面一整篇文章讀完了。然後他又倒回床上。那個男人的腦袋壓在傷口上,那傷口大得足以塞進幾根手指。他望著自己的雙手和手指,心中升起赤子般的慾望。一股熾熱而隱晦的激動伴隨著淚水在他心中膨脹,他懷念那些充滿陽光和女人的城市,在那裡,墨綠色的夜能治癒傷口。淚水奪眶而出。他內心泛起一大片幽深孤寂的湖,湖面上飄揚著他解脫的悲歌。
第二章
梅爾索坐在駛向北方的火車上,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天空陰雲密佈,賓士的火車拖曳著一道低沉的煙霧。過於悶熱的車廂裡,只有梅爾索一人。他在夜裡匆忙啟程,獨自面對著陰暗的早晨,將自己的心整個沉浸在這片恬靜的波西米亞風景裡,高大挺拔的楊樹和遠方工廠的煙囪等待著即將落下的雨,這情形讓人看了想要落淚。然後他看了一下標示著德語、義大利語和法語三種語言的白色警告牌:「請勿將頭伸出窗外。」他的雙手猶如鮮活粗暴的野獸,盤踞在他的膝頭,吸引著他的目光。左手長而靈活,另一隻手蒼勁而結實。他熟悉它們、認識它們,同時感覺它們各自獨立,彷彿可以獨自採取行動,而無須他的意志介入。其中一隻手過來扶著他的額頭,試圖阻撓在他兩側太陽穴跳動的燥熱。另一隻手沿著他的外套滑下去,從口袋取出一支菸,但他立馬又把煙扔了,因為他突然想吐,這種嘔吐的慾望讓他渾身無力。雙手回到膝蓋上,安分下來,手心像是空握著杯,它們讓梅爾索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真面目,他的生命迴歸淡漠,任何想要取走它的人都能把它取走。
他的旅行持續了兩天。但這次驅使他的,並不是逃避的本能。甚至這次旅程的單調都使他滿意。這個帶他跨越了半個歐洲的車廂使他能夠待在兩個世界之間。他上車沒多久,又即將離開它。它把他從一段人生中抽離出來,他想抹去那段人生的回憶,以便把人生帶向一個慾望為王的新世界。梅爾索從沒感到無聊。他待在自己的角落裡,幾乎不受打擾,看看雙手,又看看風景,陷入沉思。他刻意將旅程一路延伸至波蘭的佈雷斯勞,唯一花的力氣是在邊境海關處更換車票。他想要在自己的自由面前再待得久一點兒。他覺得很累,無力動彈。他收取內心最微小的力量與希望,把它們匯聚並重組,在內心重塑自己,同時也塑造了即將迎接的命運。他喜歡火車逃逸在平滑鐵軌上的漫漫長夜,火車風馳電掣地駛入一個個只有大時鐘亮著的小車站,而在那些大車站前,火車猛然剎車,因為那些大火車站像是亮著光的巨大巢穴,剛進入視野,便會把火車瞬間吞噬,並把它充沛的金色光線和暖意傾倒進車廂內。車輪叮噹作響,火車頭用力地噴著蒸汽,而車站職工轉動紅盤警示燈的機械性動作,讓梅爾索再次和火車一同瘋狂賓士起來,只有他的清醒與不安在黑夜中見證著一切。車廂內光影又一次交錯變幻著,又是黑色與金色的輪番重疊。德累斯頓、包岑、格爾利茨、萊格尼察。漫漫長夜中,獨自面對著自己,他有足夠的時間來為未來的人生做出一些舉動,耐心地與某個火車站轉角處逃跑的想法做鬥爭,任由自己再次被俘獲,去追逐,去承擔後果,然後在晶亮的雨絲與光線的舞蹈中再次逃離。梅爾索尋找著能夠描述心中希望的字和句子,來消解自己的不安。在他目前如此虛弱的狀態中,他需要一些公式。黑夜和白天都在這場和動詞的頑強搏鬥中度過,那畫面從此將構成他面對人生時眼神中的所有色彩,那是他用他的未來編織成的柔軟或不幸的夢。他閉上眼睛。生活,需要時間。人生就像所有的藝術作品,需要人對其仔細思索。梅爾索思考著自己的人生,並讓自己狂熱的意識和渴望快樂的意志在車廂內遊走,這些日子裡,這節車廂對他來說就像一間牢房,人在其中藉由高於自己的東西,去學著瞭解人。
第二天早上,儘管四下是荒郊野外,但火車明顯放慢了速度。距離佈雷斯勞還有幾個小時的車程,這一整天,火車都在西里西亞平原賓士,平原上一棵樹都沒有,陰霾而積滿了雨水的天空下,處處是膠著的泥濘。視野盡頭,每隔一段距離,許多羽翼烏黑髮亮的大鳥,一群群地飛翔在地面上方几米處,石板般沉重的天空壓著它們,使它們無法飛得更高。它們盤旋得緩慢而沉重,偶爾其中一隻會離開鳥群,緊貼地面,彷彿與大地合二為一,再以相同沉重的姿勢遠離,不斷這樣往復,直到它飛得夠遠,在最近的天際形成一個突兀的黑點。梅爾索用雙手擦拭掉車窗上的霧氣,透過手指在窗上留下的幾道長痕,熱切地望著外面。從荒涼的大地到蒼白的天空,他心中浮現出一個無情的世界,這是第一次,他終於迴歸了自己。在這塊迴歸天真的絕望大地上,他身為迷失在原始世界的旅人,找回了與自己的聯絡。他握著拳放在胸口,臉緊貼著車窗玻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生命力,衝向自身及其體內沉睡著的偉大。他想把自己碾碎,融進這泥濘,通過這泥水鑽進土裡,再矗立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身上蓋滿了泥土,在海綿和黑炭般的天空前張開雙臂,彷彿面對的是絕望而華麗的人生標誌,在最令人反感的東西里宣佈自己對世界的支援,即便人生如此無情又骯髒,也宣告自己與人生達成同盟。自從他出發以來,在他內心翻滾的那股巨大沖勁終於第一次崩潰了。梅爾索把自己的淚水和嘴唇緊貼著車窗玻璃。車窗上又一次起霧,平原消失了。
幾個小時之後,他抵達佈雷斯勞。遠看,這城市像一座工廠煙囪和教堂尖頂鱗次櫛比的森林。近看,它是由磚塊和黑色石頭所砌成的,戴著窄簷帽子的人們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跟著他們,在一家勞工咖啡館度過了上午。一個年輕人在咖啡館裡吹著口琴:是一些好聽而深沉的俗氣旋律,能讓靈魂獲得休憩。梅爾索買了把梳子,決定繼續南下。第二天,他已經到了維也納。他整個晚上都在睡覺,白天有時候也在睡。醒來時,他的燒已經消退。他早餐吃了很多水煮蛋和鮮奶油,有點兒反胃地出了門,遇見了一個陽光和雨絲交替的上午。維也納是個涼快的城市:沒什麼好參觀的。聖埃蒂安納大教堂太大了,他覺得有點兒乏味。他寧願去教堂對面的咖啡館,晚上則去了運河岸邊的一家小舞廳。白天,他沿著環城大道散步,穿梭在那些奢華的美麗櫥窗和優雅的女人之間。他短暫地享受著這種膚淺而華麗的場景,在這世上最脫離自然的城市裡,感覺與自己分離。但這裡的女人很美,花園裡的花也嬌豔明媚。夜幕降臨的環城大道上,穿梭在街上光彩奪目又愜意悠然的人群中,梅爾索凝望著建築物頂端那些飛馬雕像,它們似乎想飛向紅色的晚霞,卻未能如願。這時,他想起自己的女朋友蘿絲和克萊爾。於是,自他離開里昂以來,他第一次寫了封信。他將自己的一腔沉默一股腦兒地傾瀉在紙上:
我從維也納寫信給你們。不知道你們過得怎麼樣。我通過旅行來感覺自己活著。我以苦澀的心情見到許多美好的事物。在這裡,美讓位給了文明。這讓人覺得閒適。我不參觀教堂和古蹟,我只在環城大道上閒逛。傍晚,劇院和華麗的建築上方,紅色夕陽中,石馬雕像盲目地奔向空中的景象在我心中留下一種喜憂參半的奇特感覺。早上,我吃白煮蛋和鮮奶油。我起得很晚,酒店對我的關心無微不至,主廚的手藝令我感動,我總是吃得很撐(哦,這鮮奶油真好吃)。這裡有演出,也有很多美女。除了真正的陽光,我什麼都不缺。
你們在做什麼?跟我這個無所事事的浪子說說你們的事情吧,說說太陽吧。
你們忠誠的朋友
帕特里斯·梅爾索
這天晚上,寫完信後,他又回到舞廳。這一晚,他留下了一位舞女,名叫海倫,她會說一點兒法語,並且能聽懂他那蹩腳的德語。凌晨兩點走出舞廳,他送她回家,然後他們以全世界最正確的方式做了愛。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貼著海倫的背,他淡然地帶著好心情欣賞著她修長的大腿和寬闊的肩膀。他離開時不想把她吵醒,只是往她一隻鞋裡塞了一張鈔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海倫對他說:「親愛的,你搞錯了。」他又回到床邊。他的確搞錯了。他對奧地利的錢幣不太熟,仔細一看才發現,本想給她一百先令,卻錯給她留了五百先令。「不,」他微笑著說,「你就拿著吧。你太迷人了。」海倫那亂蓬蓬的金髮下長著雀斑的臉上綻放出了微笑。她突然站到床上,在他臉上吻了一下。這可能是她給他的第一個發自真心的吻,梅爾索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情感。他讓海倫重新躺下,給她蓋好被子,重新走向門口,回頭微笑地看著她。「永別了。」他說。海倫睜大眼睛,把床單拉到鼻子下面,就這麼看著他離開,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回應他。
這之後幾天,梅爾索收到一封來自阿爾及爾的回信:
親愛的帕特里斯:
我們在阿爾及爾。您的孩子們會很高興再見到您。如果您覺得自己心無牽繫,那就來阿爾及爾吧,可以住在我們的房子裡。我們會很高興。當然我們會有點兒愧疚,但更多是為了方便。這也跟偏見有關。如果您樂意的話,來吧,來這兒試一試。總好過做個再服役的軍人。我們的額頭等待您父親般的吻。
附:卡特琳娜反對「父親般的」這個詞。卡特琳娜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如果您願意,這將是您的第三個女兒。
他決定從熱納去阿爾及爾。有些人在做出重大決定或者上演人生重要戲碼之前都需要獨處,而他,長期被孤獨和陌生感囚禁,在展開自己的人生大戲之前,也需要退避到友誼和信任中,品嚐一下安全感的滋味,哪怕只是表象。
在跨越義大利北部駛向熱納的火車上,他一路聆聽著心中唱向快樂的千萬個聲音。才遇到第一棵直挺挺矗立在純潔土地上的柏樹映入眼簾時,他就讓步了。他仍然感覺到自己的虛弱和燥熱。他心中有某個東西軟化了,放鬆了。很快,隨著太陽繼續升高,隨著火車離海越來越近,從火紅而跳躍的廣闊天宇流瀉出一道道空氣與光,流淌在戰慄的橄欖樹上,在這蒼穹下,翻騰著的世界的騷動與他心中的興奮合二為一。火車的噪聲、擁擠車廂內的嘈雜聲、在他四周歡笑和歌唱的一切,伴隨著一種內心的舞蹈,節奏如此合拍,以至於有那麼幾個小時,他彷彿靜止了。被拋至世界盡頭,而那舞蹈最終將一言不發卻滿懷欣喜的他送入那震耳欲聾的熱納。坐落在海灣、天空映照下的熱納神采飛揚,慾望和慵懶總是交戰直至深夜。他飢渴地想要愛,想要歡愉和擁吻。灼燒他的天神把他拋到海里,扔到港口的一個小角落,那裡的海水裡有股瀝青和海鹽交融的味道,他拼命游泳直至精疲力盡。接著,他流連於老街狹窄而充斥著氣味的小巷間,任由色彩替他吶喊,享受著被太陽重壓的房屋上方的那片天空,任由趴在夏日垃圾間的貓替他休憩。他走上能俯瞰熱納的那條路,悠悠地吸了口氣,任由那浸滿了芬芳和光芒的整片海洋向他升騰而來。他閉上雙眼,緊緊握著自己坐著的那塊暖熱的石頭。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這座城市,過分旺盛的生命力以一種令人亢奮的低劣品位咆哮著。接下來的幾天,他也喜歡坐在通往港口的斜坡上,中午看著從辦公室走向河堤的年輕姑娘們經過。她們腳上穿著涼鞋,輕薄的亮色裙裝裡沒有穿文胸。梅爾索看著她們,只感覺口乾舌燥,心跳加速,他覺得自己的慾望自由而合理。晚上,他又看到了中午見過的那些女人,他腰間盤踞著一頭慾望的野獸,猛烈而溫柔地躁動著,尾隨著她們。整整兩天,他都被這種狂熱的慾望炙烤著。第三天,他離開了熱納,前往阿爾及爾。
一路上,他觀賞著水面和光線的遊戲,從早晨到正午又到晚上,他讓心隨著天空緩緩跳動,然後迴歸他自己。他並不信任那些粗俗的治療。他躺在甲板上,明白自己不該睡著,應該保持觀察,觀察他的朋友們,觀察靈魂與身體是否保持舒適。他必須去建立自己的快樂並賦予這種快樂合理性。而現在,這件事對他來說想必是比較容易了。海上忽然變得涼爽起來,隨著一股奇特的平靜感沁入他的心中,隨著第一顆星星慢慢在天際成形,天空的光線以綠色暗淡下去,又重生出一種黃色。他感覺在經歷了這場動盪和風雨後,內心陰暗邪惡的部分已經沉澱下去,靈魂的清澈水流又重新迴歸良善與堅定。他心如明鏡。對於女人的愛,他已經渴望了很久。但他卻不是為愛而生的。他整個一生,從港口的辦公室、他的房間和他的睡夢,到他的餐館和情人,他一直苦苦追尋一種快樂,但在他內心深處,就像所有人那樣,其實他認定這種快樂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假裝自己想要快樂,卻從來不曾清醒而堅定地如此要求。從來不曾如此,直到那一天……而從那一刻起,只因為一個權衡過利弊的舉動,他的一生改變了,快樂似乎變得可能了。他想必是從痛苦中誕生的嶄新的人。可是,比起他之前上演的那出可恥的鬧劇,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比如說,他看清了自己之前迷戀瑪爾特,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虛榮。以至於她獻給他的那對奇蹟般的嘴唇,也只是一股力量,使他驚奇愉快地認識到了自身的存在,並喚醒了一種征服欲。這整段感情,事實上只是把用確信代替了起初的驚奇,用虛榮代替了起初的謙卑。他喜歡和她一起去電影院的那些夜晚,喜歡眾人的目光被她所吸引,喜歡他把她呈現在世介面前的那一刻。他通過她、她的魅力和她的生命力而愛自己。連他的慾望、對這個肉體的迷戀,或許也來自起初的驚奇,驚奇於竟能擁有一個無比美麗的身體,能凌駕於它之上,甚至羞辱它。現在,他知道自己不適合這份愛,而是適合他如今侍奉的黑暗之神的天真而可怕的愛。
和很多人一樣,他人生中最好的部分終究與最糟的部分密不可分。克萊爾和她的那些朋友、扎格爾斯和他追求快樂的意志結合到了瑪爾特身上。現在,他知道,是他追求快樂的意志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但是他明白,這需要時間,擁有時間,是一種既美妙又危險的體驗。只有平庸的人才會覺得慵懶悠閒是致命的。很多人甚至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平庸的人。他現在已經贏得了這種權利。但他需要用行動去證明。只有一件事情改變了。關於他的過去和自己所失去的,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再受它們束縛。他只想要封閉自己的內心,只想要面對世界時的清醒和耐心的熱忱。就像按壓一塊熱乎乎的麵包直到它失去彈性,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就像在火車上的那兩個漫漫長夜,他和自己說著話,然後準備迎接新生活。把人生當作麥芽糖一般舔舐,塑造它,打磨它,最後去愛上它,這就是他最為熱衷的事情。像這樣地存在於自己面前,他今後所要做的,就是將這份存在呈現在人生中的所有面孔前面,即便是以一種他現在已經知道難以承受的孤獨為代價。他絕不會背叛它。他所有的蠻力都將幫助他達到這一點,它帶領他到哪裡,他的愛就會在那裡匯合,像是對生活的一種痴狂的熱愛。
大海緩緩摩挲著船隻兩側。天空載滿了星辰。梅爾索靜默不語,感覺自己擁有極為強烈又深邃的力量,用交織著眼淚和陽光的臉,去愛、去欣賞這個人生,這個沉浸在海鹽和溫熱石頭之間的人生。他感覺彷彿只要撫摩它,他所有愛和絕望的力量便會交織在一起。這便是他獨有的貧窮與財富。彷彿他歸零之後,又重新展開了一盤新局,但這回他也已熟知面對命運時,壓迫著他的那些力量和那股清醒的燥熱。
接著便是阿爾及爾了,他在一個早晨慢悠悠地到了那兒,面向大海如瀑布般壯觀的卡斯巴山城,丘陵和天空,張開臂膀的海灣,樹林間的房屋,以及近在眼前的碼頭的氣味。於是,梅爾索突然發現,自從離開維也納以來,他一次也不曾想到扎格爾斯—這個他親手殺死的男人。他承認自己有一種孩子、天才和無辜者的天賦—那種遺忘的本領。他感覺自己是無辜的,內心充滿了喜悅,終於明白自己是適合快樂的。
第三章
梅爾索和卡特琳娜在露臺上曬著太陽吃早餐。卡特琳娜身穿泳衣,而小夥子(他的女性朋友都這麼叫他)則穿著泳褲,脖子上圍了一條毛巾。他們吃著鹽漬西紅柿、馬鈴薯沙拉、蜂蜜和一大堆水果。他們把桃子鎮在冰塊裡,拿出來時舔舐著綿密的果皮絨毛上汗滴般的水珠。他們榨了葡萄汁,邊喝邊把臉扭向太陽,把臉曬成深色(至少梅爾索是這樣,他覺得曬成小麥色更有好處)。
「好好感受陽光。」梅爾索說著把手臂伸向卡特琳娜。她舔舐著他的手臂。「是的,」她說,「你也好好感受。」他感受了,然後一邊撫摩著自己的肋骨,一邊躺下來。她也側躺下來,把泳衣褪到腰間。
「我這樣不會不得體吧?」
「不會。」梅爾索回答說,並沒有看她。
陽光在他臉上流轉。他的毛孔略微溼潤,呼吸著這籠罩著他又令他沉睡的火。卡特琳娜細細品味著陽光,呻吟著感嘆道:
「真好。」
「是的。」小夥子說。
這座房子就建在一處看得到海灣的山丘頂。附近的人都稱它為「三個女大學生的屋子」。上去得爬一條很陡峭的小路,路的開頭和盡頭都是橄欖樹。中間路段較為平坦,沿路是一面灰色的牆,牆上滿是淫穢圖畫和政治標語,看了能讓筋疲力盡的旅人重整旗鼓。再然後,又是橄欖樹,藍色的天空像是晾曬在樹梢之間,還有沿著曬黃了的牧草佇立的乳香黃連木的氣味,牧草上還曬著有待風乾的紫色、黃色和紅色的布匹。旅人抵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滿身是汗,上氣不接下氣,推開藍色小柵門時,得小心九重葛的卷鬚,然後再爬上一座陡如天梯的樓梯。所幸樓梯上方有藍色遮陽篷,緩解了一點兒口渴的感覺。蘿絲、克萊爾、卡特琳娜和小夥子都把這座房子稱為「眺望世界之屋」。從這裡可以俯瞰全景,它就像一葉懸在燦爛天際的小舟,能俯瞰世間多姿多彩的舞蹈。從最下方那曲線完美的海灣,有一股力攪動著青草和陽光,把松樹和柏樹、蒙著沙塵的橄欖樹和尤加利樹,一路送到屋子門口。從這恩賜的深處,隨著季節的不同,會開出白色的大薔薇花和含羞草,又或是屋子牆邊的忍冬,會在仲夏夜釋放出芬芳。晾曬著的白色床單和紅色的屋頂,在海面的微笑上方,是用圖釘從海平線一端釘到另一端一般的毫無褶皺的天空,眺望世界之屋的大扇的窗戶都對著這片五光十色的景緻。遠處,紫色高山的一條稜線,以其陡坡和海灣相連,把這份陶醉囊括在它遙遠的輪廓中。於是,不會有人再抱怨山路的陡峭或者爬山的疲憊。在這兒,人每天都需要征服自己的喜悅。
像這樣活在世介面前,這樣感受自己的重量,這樣每天看到自己的臉龐明亮起來,又黯淡下去。住在屋子裡的四人清楚地意識到一種存在,它既是他們的評斷者,也是對其合理性的證明。在這裡,世界擬人化了,成了他們尋求建議的物件,它的公平並未抹殺愛。他們請它做證:
「我和這個世界,」梅爾索漫無邊際地說著,「我們並不認同你。」
對卡特琳娜而言,裸體意味著拋開偏見,她常常趁梅爾索不在時,在露臺上脫掉衣服。她總愛望著色澤變幻的天空,在餐桌旁以一種感性的驕傲說:「我剛剛赤裸在世介面前。」
「是啊,」梅爾索輕蔑地說,「女人自然是更喜歡她們的想法而不是她們的感覺。」卡特琳娜聽了跳起腳來,因為她不想成為知識分子。蘿絲和克萊爾異口同聲地說:「閉嘴吧,卡特琳娜,你錯了。」
雖然大家都愛卡特琳娜,但眾所周知,卡特琳娜總是錯的。她的身子笨拙但清秀,皮膚像是烤焦的麵包,還有一種這個世界必不可少的動物本能。沒有誰比她更好地詮釋了樹、海和風摻雜在一起的深邃語言。
「這個小東西,」克萊爾邊不停地吃著東西邊說,「這是大自然的力量。」
然後大家便都去曬太陽,一聲不吭。梅爾索減弱了自己的雄性力量。世界並沒有去破壞它。蘿絲、克萊爾、卡特琳娜和梅爾索站在他們房子的窗戶前,生活在那些畫面和表象裡,首肯了這種將他們聯絡在一起的遊戲,他們向友誼微笑,也向溫柔微笑,但此刻重新回到天空和大海的舞蹈面前,他們又重新找到自身命運的神秘色彩,最終見到了最深處的自己。有時候,貓咪會來加入它們的主人。古拉往前走著,總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綠眼睛裡帶著黑色的問號,瘦小而精緻的模樣,有時又像發了瘋似地與陰影搏鬥。「這是內分泌的問題。」蘿絲說道。說完她便大笑起來,笑得整個人都花枝亂顫的,她的鬈髮下,她的圓形鏡框後,眼睛都高興得眯了起來。直到古拉跳到她身上(這可是種特殊待遇),她的手指遊走在它光澤鮮亮的皮毛上。在她面前,古拉柔和下來,放鬆下來,變成了一隻溫柔的母貓,她用充滿著愛的雙手安撫著這隻野獸。因為貓是蘿絲通往這個世界的出口,就像卡特琳娜是通過裸體的方式。克萊爾更偏愛另一隻名為卡里的貓。它溫和又傻氣,就像那一身髒兮兮的白毛,任人蹂躪。克萊爾有著一張佛羅倫薩人的臉,並且感覺自己的靈魂很美好。她安靜又自閉,情緒總是來得很突然,胃口總是很好。梅爾索眼看著她發胖,不禁責備她:「你讓我們倒胃口,」他說,「一個美麗的人,是沒有權利變醜的。」但是,蘿絲打斷他說:「你就饒過這孩子吧!吃吧,我的克萊爾妹妹。」
一整天就這樣在圍繞群山和大海的日出日落間過去了,浸泡在細膩的陽光裡,大家歡笑著,打著趣,做著對未來的計劃。每個人都對錶象微笑,並假裝臣服於其下。梅爾索從世界的臉龐,轉向年輕女子們嚴肅而微笑著的臉龐。這個突然出現在他周圍的天地,有時候讓他驚訝。信任和友誼、陽光和白色的房屋,從這中間萌生出完好無損的快樂,和他產生幾乎完全同頻的共振。他們都說,「眺望世界之屋」不是一間供他們玩樂的房子,但他們在裡面,卻又真的無比快樂。梅爾索深有感觸,尤其是當夜晚到來時,隨著最後一陣微風,所有人都任由一種人性而危險的衝動(一種讓自己不像任何東西的衝動)進入自己的心中。
今天曬完太陽,卡特琳娜就去辦公室了。
「我親愛的帕特里斯,」蘿絲突然冒出來,對梅爾索說,「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這天,小夥子肆無忌憚地躺在陽臺的躺椅上,手裡拿著本偵探小說。
「親愛的蘿絲,我聽著呢。」
「今天,輪到你做飯了。」
「好。」梅爾索答應著,但一動不動。
蘿絲離開了,揹著她的大學生書包,書包裡漫不經心地裝著午餐甜椒以及拉維斯所著的乏味的《法國史》第三卷。梅爾索一直拖到十一點才煮扁豆,他端詳著赭石色牆面的客廳,客廳裡有沙發和置物架,綠色、黃色和紅色的面具,還有帶著橘紅色條紋的米灰色桌布。端詳一番後,他才匆匆把扁豆用開水煮熟,又倒油到鍋裡,放點洋蔥,然後放入一個西紅柿、一把野菜,一邊忙碌著,一邊忍不住罵在一邊發出聲音喊餓的古拉和卡里。然而蘿絲昨天已經和它們解釋過了:「你們兩個小東西,知道嗎,天那麼熱,不會餓的。」
十一點四十五分,卡特琳娜回來了,穿著輕薄的長裙和涼拖。她需要衝個澡,再來個日光浴。她會最後一個上桌吃飯。蘿絲會嚴肅地對她說:「卡特琳娜,你真是讓人難以忍受。」浴室裡傳來沖水聲,克萊爾氣喘吁吁地出現了:「你要煮扁豆?我知道個很好的法子……」
「我知道。我加了鮮奶油……我們聽了太多次了……我親愛的克萊爾。」
眾所周知,克萊爾不管做什麼菜,總是先加鮮奶油。
「他說得沒錯。」剛來的蘿絲說道。
「當然。」小夥子說,「我們上桌吧。」
他們用餐的這個廚房,簡直像個雜貨鋪。這裡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本記事簿,來記蘿絲說過的金句。克萊爾說:「要時髦,但要保持簡單。」說著就徒手抓起一根香腸來吃。卡特琳娜在合適的時候姍姍來遲,醉醺醺、病懨懨的,兩眼因為睏意而憔悴無神。她的靈魂不夠苦悶,不想去想工作的事情—每天從她的世界和生命中奪走八小時,只是對著一臺打字機。她的朋友們能夠明白,並想象著若是她們的人生也這樣如被截肢般每天奪走八小時是怎樣一種感受。梅爾索不說話。
「是的,」不愛矯情的蘿絲說道,「至少讓你有事可幹。你每天都跟我們說你工作的事情。我們不准你說話了。」
「可是……」卡特琳娜嘆了口氣。
「不然我們聽聽大家的意見。一,二,三,你看大家都反對你。」
「你看。」克萊爾說。
扁豆煮好了,煮得有點兒太乾了,大家都沉默不語地吃著。每當克萊爾做飯,上桌品嚐的時候,她總是一副滿意的樣子加上一句:「真是太好吃了!」梅爾索抹不開面子,寧可默不作聲,直到大家鬨堂大笑。卡特琳娜今天狀態不好,但想要求將每週勞動時間從四十八小時縮減到四十小時,所以想有人陪她去一趟勞工總工會。
「不,」蘿絲說道,「說到底,上班的是你。」
卡特琳娜被惹惱了,「這股大自然的力量」便跑去陽光下躺著。很快,大家也都跟著去了。克萊爾漫不經心地撫摩著卡特琳娜的頭髮,她認定「這孩子」需要個男人。因為在「眺望世界之屋」,大家習慣替卡特琳娜決定她的命運,替她考慮她需要什麼,並替她安排上相應的數量和種類。當然,她偶爾也會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之類的,但是大家不聽她的。「可憐的孩子,」蘿絲說道,「她需要個情人。」
然後大家就盡情沐浴在陽光之中。不記仇的卡特琳娜就開始說她辦公室的八卦,還聊到那位身材高挑的金髮女郎佩雷茲小姐,她剛結婚沒多久,結婚前她是如何到處打聽訊息,又是如何被同事們的話給嚇到,婚假回來後又是如何如釋重負地微笑著說:「也沒有那麼可怕嘛。」「她三十歲了。」卡特琳娜略帶同情地加了一句。
蘿絲批評卡特琳娜說這些有點兒「冒險」的八卦:「喂,卡特琳娜,這兒並不是只有年輕姑娘啊。」
這個時候,航空郵件班機從城市上空飛過,金屬機身閃閃的光芒在地面和天空間閃耀。它進入海灣的律動,像海灣一樣俯身,融入世界的馳騁,然後忽然之間就此停止嬉戲,突然就轉了向,在大爆炸般的藍白相間的水花中,緩緩地沉入大海。古拉和卡里側躺著,它們蛇一般的小嘴裡,露出粉紅色的軟顎,穿過華麗而香豔的夢境,它們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頭頂的天空,用力從高處墜下陽光和色彩的重量。卡特琳娜閉著雙眼,感受這漫長而深邃的墜落,將她帶往她自己的深處,在那裡,有個動物溫柔地攪動著,呼吸著,像神明一般。
接下去的週日,他們要接待客人。輪到克萊爾做飯。蘿絲削了蔬菜皮,擺好餐具;克萊爾把蔬菜放進鍋裡,便跑去房裡看書,偶爾跑出來監督一下烹煮情況。摩爾人米娜今天早上沒有來,她今年第三次失去了父親,蘿絲把家裡打掃了。客人們陸續到了。第一位客人是艾利安納—梅爾索稱她為理想主義者,她問他為什麼,「因為每當有人告訴你一件真實但又讓你感到震驚的事情時,你總說:‘這是真的,但這樣不好。’」艾利安納心地很好,她總覺得自己像提香畫筆下「戴手套的男人」,但別人並不贊同。她的房間裡貼滿了《戴手套的男人》的複製品。艾利安納還在讀書。她第一次來到「眺望世界之屋」時,說自己很高興看到這裡的人沒有偏見。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這樣也沒那麼方便。沒有偏見,也意味著她精心琢磨著說出來的故事很無聊,不論她說什麼,他們都會友好而簡單地告訴她:「艾利安納,你真是頭蠢驢。」
艾利安納和諾埃爾進了廚房。雕塑家諾埃爾也是客人,他們在那兒看到從來不以正常姿勢下廚的卡特琳娜。只見她躺在那兒,一隻手拿葡萄乾吃,另一隻手開始攪拌蛋黃醬。蘿絲穿著一條藍色大圍裙,欣賞著古拉機智地跳到灶臺上,開始吃中午的甜食。
「你們相信嗎,」蘿絲怡然自得地說,「你們相信嗎?它居然這麼聰明。」
「是啊,」卡特琳娜說道,「它今天又超越了自己。」然後說它今天早上真是越來越聰明了,打碎了綠色小檯燈和一個花瓶。
艾利安納和諾埃爾可能是太氣喘吁吁了,沒力氣表達自己的反感,決定自己拖把椅子來坐,因為沒人想著請他們坐下。克萊爾過來了,友善又慵懶地和客人握了握手,並品嚐正燒著的普羅旺斯魚湯。她認為大家可以上桌了。今天梅爾索遲到了,不過這時候,他正巧也來了,滔滔不絕地跟艾利安納說自己心情多麼愉悅,因為街上有好多美女。天氣才剛開始轉熱,但是輕薄的長裙下顫動著的堅挺胴體已經依稀可見。梅爾索說他看著這一切,只感覺口渴難耐,太陽穴跳動著,腰間開始發熱。艾利安納聽著他如此精準的描述,羞澀地保持著沉默。餐桌上,最初的幾勺普羅旺斯魚湯下肚後,大家一片驚愕。淘氣的克萊爾以一種單純的語氣說:「這普羅旺斯魚湯怎麼有一股燒焦的洋蔥的味道?」
「才沒有。」諾埃爾說道,大家都愛他的善良。
於是,為了考驗他的好心腸,蘿絲請他為這個屋子添置好些用品,比如浴室的熱水器、波斯地毯和冰箱。諾埃爾的回覆則是請蘿絲禱告,讓他中樂透。
「一樣要禱告,」現實主義的蘿絲說,「我們還不如替自己禱告呢!」
天氣很熱,冰葡萄酒和即將上桌的水果在厚重的暑氣中顯得彌足珍貴。喝咖啡時,艾利安納鼓起勇氣,談論起愛情。她說自己如果愛上了一個人,便會結婚。卡特琳娜卻跟她說,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最著急做的事情,不是結婚,而是做愛。她這種唯物主義的觀點讓艾利安納大為吃驚。實用主義的蘿絲則說,不幸地,若不是經驗已經證明了婚姻會殺死愛情,那麼她也會認同艾利安納的觀點。
但是艾利安納和卡特琳娜的想法彼此對立起來,就像人發脾氣時,自然就會變成那樣。諾埃爾作為雕塑家,向來以形態和黏土的方式思考,他相信女人,相信孩子,也相信具體而厚重的人生的古樸真理。於是,再也受不了艾利安納和卡特琳娜爭吵的蘿絲假裝突然明白了諾埃爾來了幾次的原因。
「我感謝您,」蘿絲說,「我很難跟您說清楚這個發現有多讓我震驚。我明天就跟我父親說您的‘計劃’,幾天後您就能親自跟他說您的請求了。」
「但是……」諾埃爾本人沒太明白蘿絲的意思。
「哦,」蘿絲亢奮地說,「我明白。您不用開口我就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那種有什麼事都不愛說出來的人,就是得讓人猜。我也很高興您能表白,畢竟您這麼頻繁造訪,已經玷汙了我清白的名聲。」
諾埃爾覺得好玩,但隱約又有些擔憂,便說很高興看到她如願以償。
「不用說,」梅爾索說著點燃一支菸,「您的動作得快一點兒了。以蘿絲現在的情形,您必須得抓緊了。」
「什麼?」諾埃爾一頭霧水。
「我的天,」克萊爾說,「才兩個月而已。」
「而且,」蘿絲溫柔又果斷地說,「到了您現在的年紀,您應該樂於從別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諾埃爾皺起了眉頭,克萊爾好心地說:「開個玩笑而已。淡定。我們去客廳吧。」
關於原則的討論就這麼告一段落了。然而,默默行善的蘿絲還在輕聲對艾利安納說著什麼。客廳裡,梅爾索站在窗邊,克萊爾站在桌前,卡特琳娜則躺在席墊上,其他人坐在沙發上。市區和港口瀰漫著濃濃的霧氣。但那些拖船又開始重新作業,它們低沉的呼聲一路傳送到這裡,伴隨著柏油和魚的氣味,以及最下方紅色和黑色的船隻、生鏽的纜樁和黏滑海草纏繞的鎖鏈的氣味,喚醒了下面的一切。那是一種陽剛的、兄弟般的呼喚,來自一種有著力量況味的生命,這呼喚天天如此,這裡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來自它的誘惑或是直接的呼喚。艾利安納感傷地對蘿絲說:「說到底,你和我一樣。」
「不,」蘿絲說,「我只想要快樂,而且越快樂越好。」
「愛情並不是唯一的途徑。」梅爾索頭也沒回地說。
他很喜歡艾利安納,生怕像剛才那樣惹她難過。但他能理解蘿絲想要快樂的心情。
「這種理想可真是平庸。」艾利安納說。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平庸的理想,但至少這是個健康的理想。這樣說,你看……」梅爾索沒有繼續說下去。蘿絲微微閉上了眼睛。古拉一下跳到她的膝蓋上,她一邊緩緩地撫摩著貓的腦袋,一邊預想著這樁秘密的婚事,半眯著眼睛的貓和微閉著眼睛的蘿絲都將以相似的眼神看到一個相似的世界。在拖船的陣陣呼喚聲中,大家各自陷入了沉思。古拉窩在蘿絲的腰窩裡,蘿絲任由它愉悅的呼嚕聲向自己撲面而來。熱氣壓住了她的雙眼,她沉浸在只有血流聲的寂靜之中。整個白天,貓總是在睡覺,從第一顆星星出現到黎明破曉則是在做愛。它們的情慾很濃烈,它們的夢境很沉靜。它們也知道這個軀殼有個靈魂,但靈魂毫無用處。
「是的,」蘿絲睜開眼睛說,「要快樂,越快樂越好。」
梅爾索想著露西安娜·海納爾。他剛剛說街上很多美女的時候,其實特別想說其中的一個女人很美。他是在朋友家裡遇到的她。上週他們一起出去約會,因為沒什麼事可幹,在那個溫暖美好的早晨,倆人便沿著港口的大街散步。她一路上沒怎麼開口,梅爾索送她回家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自己握著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看著她微笑。她身材高挑,頭上沒有戴帽子,腳上穿著雙涼鞋,身上穿著一件白麻洋裝。他們在大馬路上散著步,微風拂面而來。她把整個腳底貼在暖熱的石板地上,以此為著力點,輕盈地迎風蹬步向前。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的洋裝緊貼著她,勾勒出她平坦緊實的腹部。她的金髮迎風飄揚,小巧挺直的鼻子,曼妙的乳房曲線,彷彿讓她與大地建立起某種神秘的契約,使得周圍的一切都要聽她指揮。她的右手戴著一根銀手鍊,同時挽著包包,手鍊和包包的搭扣發出咔咔聲。當她把左手舉到頭頂遮擋陽光,右腳尖仍在地面卻即將離地的時候,他感覺她的姿態彷彿已經和整個世界相連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默契,讓他的腳步和露西安娜的腳步保持一致。他們一起走得很順,他不需要特別費力配合。這種神秘的默契可能來自於露西安娜的平底鞋。他們各自的步伐,在大小和柔軟度上又有著相同的部分。梅爾索注意到此時露西安娜的沉默和臉上拘謹的表情。梅爾索覺得她大概不太聰明,然後暗自竊喜。欠缺一種精神性的美,其實是一件神聖的事情,梅爾索比任何人都知曉其中的奧秘。這一切使他在說再見時對露西安娜的手指依依不捨,使他經常再去找她,和她以相同的安靜步伐一起漫步,一起把曬成褐色的臉面對著太陽或者星辰,一起去游泳,讓彼此的姿勢和步伐變得一致,除了彼此的身體,其餘什麼都不交流。直到昨晚,梅爾索再次在露西安娜的嘴唇上遇到了令他震驚又熟悉的奇蹟。到目前為止,她依偎著他衣服的樣子令他心動,她挽著他手臂跟著他走的樣子令他心動,是這份放鬆和信任觸動了他內心的那個男人。還有她的沉默,讓她完全處在當下的舉動中,讓本來就一舉一動嚴肅得像貓的她更像貓了。昨天,晚餐之後,他和她一起去河堤散步。過了一會兒,他們在大馬路的斜坡旁停了下來,露西安娜滑向了梅爾索。夜色中,他感受到手指下冰冷而立體的臉頰以及溫熱的雙唇,他讓手指沉浸在這種溫暖之中。於是,對他而言,這猶如一聲漠然又熾熱的強大吶喊。他面對著星星滿到要爆裂的夜空,還有城市,猶如一片倒置的天空,滿載著人世間的光芒,城市上方深沉的熱騰騰的氣息從港口飄向他的臉。他突然渴望起有溫度的源頭,想要義無反顧地在這雙生機盎然的嘴唇上擄獲這個無情而沉睡的世界的所有意義,彷彿那是藏在她嘴裡的一片靜謐。他俯身,結果感覺自己吻了一隻小鳥。露西安娜呻吟著。他啃咬著她的唇,在幾秒之間,他們嘴貼著嘴,他吸進了這份溫度,隨著它遨遊,彷彿他把整個世界緊緊擁在懷裡。她則像是溺水了一般,緊緊抓著他,時不時試圖跳出這個她剛剛跳進去的深淵,於是她推開他的唇,隨即又拉回來,再度墜入冰冷黑暗的水裡,而那水又像眾神一般令她沸騰燃燒。
……但是艾利安納已經準備離開。梅爾索即將在房間裡沉思著度過一個漫長的下午。晚餐時,所有人都靜默不語,但都有默契地移到了露臺上。一天天就這麼過著。清晨的海灣在霧氣和陽光下閃閃發亮,到了夜晚還是非常暖和。太陽從海面升起,又在山巒背後落下,因為從大海到山丘,只能經由天空這麼一條路。世界永遠只說一件事情,它先讓人好奇,然後又讓人厭倦。但總有那麼一刻,它終於因為不停重複而獲勝,也終於因為鍥而不捨而獲得獎賞。「眺望世界之屋」的每個日子,是以笑聲和簡單舉止編織而成的華麗布匹,就這樣結束在佈滿星光的夜空下的露臺上。大家各自躺在長椅上休息,卡特琳娜坐在矮牆上。
熾熱又隱秘的天空,閃耀著夜色幽暗的臉龐。一些亮光閃過遠處的港口,火車的呼嘯聲間隔得越來越長。星星變大又衰弱,消失又重生,彼此勾勒出轉瞬即逝的影像,又重新連結出新的圖形。寂靜中,黑夜又一次變得厚重又結實。漫天盡是游移的星星,任由眼睛享受這場光影遊戲,直到淚眼朦朧。每個人都沉浸在深邃的天空裡,在這個一切巧妙匯合的極點,重拾了那構成人生中一切孤獨的隱秘又溫柔的思緒。
卡特琳娜頓時被愛悶得喘不過氣,只能長嘆一聲。梅爾索感覺到她的音調變了,卻問:「你們不冷嗎?」
「不冷,」蘿絲說,「何況這裡這麼美。」
克萊爾站了起來,雙手放在牆頭上,面向天空。就在世間最原始且高貴的一切面前,她把自己的人生和慾望混為一談,並將她的希望與星星的移動交融在一起。她忽然回過頭來,對梅爾索說:「日子好的時候,要對人生有信心,這樣才能逼著它好好回應。」
「是的。」梅爾索沒看她,應和道。
一顆星星劃過天際,在她身後,在越發黑暗的夜色中,遠處一座燈塔的光束愈發擴大。幾個人默默攀爬著小路,可以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和用力喘息的聲音。很快,飄來一陣花香。
世界只說一件事。從星星到星星之間耐心的真相中衍生出一種自由,讓我們得以從自己和其他人中解脫出來,一如那從死亡到死亡之間的耐心真相一樣。於是梅爾索、卡特琳娜、蘿絲和克萊爾體驗到了他們遁世隱居所產生的快樂。如果這一夜就像他們命運的象徵,那麼他們會希望它既肉慾又隱秘,希望它臉上既有淚水又有陽光。他們痛苦又喜悅的心,能聽懂這通往快樂的死的雙重課業。
時間很晚了。已是午夜。在這個宛如世界的休憩與沉思的夜晚面前,一股無聲的膨脹和一陣星星的呢喃,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甦醒。從滿裝著星辰的蒼穹,降下一道顫動的光芒。帕特里斯望著他的朋友:卡特琳娜蹲在牆頭上,頭往後仰;蘿絲躺在一張長椅上,雙手平放在古拉身上;克萊爾直挺挺地靠著牆壁站立,飽滿的額頭上有塊白斑。這些年輕人,有能力讓自己快樂,交換各自的青春又保留自己的秘密。他走向卡特琳娜,越過她那有陽光跳躍著的肩膀,望向渾圓的天空。蘿絲來到牆邊,四個人都站在世介面前。彷彿忽然變得清涼的深夜露水將他們眉間的孤獨痕跡洗去,讓他們得以從自我解脫,透過這個顫動而短暫的洗禮把他們還給世界。在這個天空溢滿了星辰的時刻,他們的舉動凝結在天空沉默的巨大臉龐上。梅爾索向夜伸出雙臂,揮手時撩起一束星星,天空之水被他的手臂拍打著,阿爾及爾在他的腳下,在他們四周,宛如一襲鑲著寶石和貝殼的閃爍又晦暗的大衣。
第四章
清晨,梅爾索的車子開著燈在沿海公路上行駛。在離開阿爾及爾的時候,他追上並超越一輛輛送牛奶的貨車,那由熱汗和馬廄混合出的馬匹的氣味,使清晨的涼意愈發清晰。天還很黑。最後一顆星星緩緩在天空融化,黑暗中發亮的公路上,他只聽到引擎野獸般快樂的聲音和稍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還有牛奶罐頭碰撞而發出的哐啷聲,直到在一片漆黑的公路上,他的車燈照亮馬蹄上閃閃發亮的四個鐵蹄。接著,一切又被加速的聲音所掩蓋。他加快了車速,黑夜旋即轉為白晝。
車子在阿爾及爾山巒間一路穿過黑夜,來到一條臨海的開闊公路上,天已然亮了。梅爾索的車子飛速賓士著,被露水打溼的路面放大了車輪如通風口排氣的微弱聲音。每次經過彎道,一陣剎車便使輪胎尖叫,而在直線道上,低沉的隆隆加速聲短暫地蓋過了從下方沙灘上傳來的海浪聲。人在開車時所感受到的孤獨,只有坐飛機時才能與之匹敵。梅爾索完完整整地和自己相處,精確的動作讓他滿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種歸屬感,能夠迴歸自己在做的事情。白晝已經大肆展露在路的盡頭。旭日從海面升起,剛才仍然空曠荒涼的路邊田野此刻也隨之甦醒,滿是展開紅色翅膀的鳥兒和飛蟲。偶爾有農夫穿過田野,而急速行駛的梅爾索腦海中只記得一個揹著袋子的身影,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在肥沃多汁的土壤上。車子有節奏地將他帶往能俯瞰大海的山坡上。山坡變得越發凸顯,剛才還只是逆著光晦暗不清的剪影,現在正迅速向他撲來,細節部分也變得清晰可見。忽然呈現在梅爾索眼前的山坡,滿是橄欖樹、松樹和塗了灰泥的小屋子。接著,另一個彎道把車子拋向大海,大海的漲潮湧向梅爾索,就像一份充滿海鹽、淡紅色和睡意的獻禮。於是,車子繼續在公路上呼嘯,前往其他山坡和總是一成不變的海岸。
一個月前,梅爾索和「眺望世界之屋」告別。他打算先旅行一陣子,然後再在阿爾及爾一帶找個地方定居。幾個星期後,他回來了,他知道從今以後,旅行對他而言會成為一種奇怪的生活:更換環境在他看來只是一種不安的快樂。而且他也感受到一股晦澀的疲憊。他迫不及待想實現之前的計劃—在距離蒂帕薩廢墟幾千米的舍努瓦購買一座依山傍海的小房子。到了阿爾及爾,他把自己人生的外在場景佈置好。他買了不少德國醫藥產品的有價證券,聘請了一名經理人管理這筆生意,因此有了不用待在阿爾及爾的正當理由,並能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投資的回報差強人意,他偶爾入不敷出,但也毫無愧疚地把這筆收入貢獻給他那極致的自由。的確,只需要把世界能理解的一面呈現給世界即可。剩下的交給懶惰和懦弱就行了。只要幾句廉價的傾心話,就能換來無拘無束的生活。接著,梅爾索開始安排露西安娜的生活。
她沒有父母,一個人生活,在一家煤炭公司擔任秘書,經常吃水果,也經常做些運動。梅爾索借書給她。她還書的時候也不多說什麼。他如果問起,她便說:「是啊,不錯。」或者說:「這書有點兒傷感。」他決定離開阿爾及爾的那天,提議她和他一起生活,但要她仍然住在阿爾及爾,不用工作,等他需要她的時候再去找他。他說得相當誠懇,免得露西安娜感覺受到侮辱,這其中本來也沒有任何侮辱之意。露西安娜經常通過身體來感知她的精神所無法瞭解的。她接受了。梅爾索又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承諾娶你。但我覺得這似乎也沒什麼必要。」
「就按你的意思來吧。」露西安娜說。
一個星期之後,他娶了她,並準備出發。在這期間,露西安娜替自己買了艘橘色獨木舟,好去藍色的大海上漂流。
梅爾索猛地一轉方向盤,躲開了一隻早起的母雞。他思考著和卡特琳娜的一段對話。離開的前一天,他離開「眺望世界之屋」,一個人去旅店過了一夜。
當時剛過中午,因為上午下了雨,整個海灣就像一面洗滌過的玻璃窗,而天空就像剛洗過的清新衣物。正前方,海灣曲線盡頭的岬角顯得無比皎潔,被陽光照得金黃,像是一條夏季的大蛇躺在海面上。梅爾索整頓好行李,現在,他把手臂靠在窗框上,熱切地望著這個世界的新生。
「既然在這裡很快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卡特琳娜對他說。
「我害怕被人愛,小卡特琳娜,這樣我就不能快樂了。」
卡特琳娜窩在沙發上,頭微微低著,用她那深邃的眼神望著梅爾索。他頭也沒回地說:「很多人把生活弄得很複雜,想要安排自己的命運。我就很簡單。你看……」
他對著世界說話,卡特琳娜覺得自己被遺忘了。她望著梅爾索倚著窗框的手臂末端垂著的修長的手指,望著他重心放在一側臀部的站姿,以及她看不到但能猜想到的迷茫眼神。
「我想要說的是……」她說著便沉默下來,望著梅爾索。
趁著風平浪靜,一些小帆船開始出現在海面上。它們駛上航道,展開風帆佔滿了航道,又忽然把馳騁的方向轉向外海,在身後留下一道氣流和水流,綻放成長長的顫動著的泡沫。從卡特琳娜所在的位置,海面上前進的帆船,看起來像一群白鳥從梅爾索四周飛起。他似乎感受到了卡特琳娜的沉默和凝望。他轉過來,牽起她的雙手把她拉向自己。
「不要放棄,卡特琳娜。你身上擁有那麼多東西,尤其是最高貴的那個,就是快樂感。不要只等著男人來給你人生。太多女人就是錯在這一點。要學會只指望你自己。」
「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梅爾索。」卡特琳娜摟著梅爾索的肩膀,溫柔地說道,「此刻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好好照顧你自己。」
於是,他感覺到自己的篤定是多麼脆弱。他的心出奇地乾涸。
「你現在不該說這話。」
他拎起行李箱,從陡峭的樓梯走下去,從一片橄欖樹林走到另一片橄欖樹林。前方等著他的只有舍努瓦的那片廢墟和苦艾森林,一份既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的愛情,伴隨著一股醋酸和花香的人生回憶。他回頭看,卡特琳娜站在那上方,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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