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有意識的死

快樂的死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不出兩個小時,梅爾索已經看到舍努瓦地區。此刻,從舍努瓦延伸至海里的山坡上,仍能看見黑夜的最後幾抹紫色光暈,山頂已經被紅色和黃色的光照亮。彷彿此處有來自薩赫勒地區雄壯而厚實的土地,其輪廓描繪在天際,形成這頭肌肉健碩的野獸的背部,它從這高處潛入海中。梅爾索買的房子位於最末一區的山坡上,距離海邊有百來米,現在已經沉浸在金黃色的暖意之中。房子在底層之上只加蓋了一層,而在二樓這一層,僅有一個房間及其附屬隔間。但這個房間很寬敞,有窗戶朝向庭院,並有很漂亮的大窗戶和臨海的陽臺。梅爾索迅速上樓。海面上已經開始出現水汽,海藍色也變得深邃,陽臺上暖紅色的瓷磚也變得燦爛明亮。抹了灰的欄杆矮牆上,爬著一株極美的初開的薔薇花。薔薇是白色的,全然地盛放在海面上,堅實的花瓣有一種飽滿豐盈的感覺。樓下的房間裡,有一間朝向舍努瓦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果樹,另兩個房間則分別面對花園和大海。花園裡,兩棵松樹將巨大的樹幹伸向天空,僅頂端覆蓋著泛黃和綠色的松葉。從屋裡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夾在兩棵樹幹之間的空間和樹幹之間大海的曲線。至少此時,海面升起微渺的水汽,梅爾索望著水汽從一棵松樹游移至另一棵松樹。

他要在這裡生活。這個地區的美想來是讓他心動了。他也是為了這個,才買下了這棟房子。可是原本期望在這裡得到的休息,如今卻讓他害怕。現在當一切都擺在他眼前的時候,他如此清楚並堅持尋覓的那份孤獨,卻比他想象中的令人不安。村莊並不遠,大概幾百米的樣子。他出門。一條小路通往海邊。踏上小路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海的另一邊可以望見小成一個點的蒂帕薩。在這小點的末端,可以見到神廟金黃色柱子的輪廓,旁邊是破敗的廢墟,四周苦艾草叢生,遠遠看去像是鋪在地上的灰色羊毛。梅爾索心想,六月的夜晚,晚風應該會把吸飽陽光的苦艾草香氣從海的另一邊送來舍努瓦。

他必須在這裡定居下來,然後整理屋子。最初的幾天過得很快。他把牆壁刷上灰泥,去阿爾及爾買桌布,重新牽設電線。除了去鎮上餐館用餐,或去海邊游泳,白天他都在忙碌中度過。在這種勞碌之中,身體的疲憊令他精神渙散,他甚至忘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只感到腰間像被人掏空了,腿也累到僵硬,擔心著某處還沒有粉刷,或是走廊上某條線路壞了。他睡在旅館,慢慢認識鎮上的人:週日下午來打俄式撞球和乒乓球的幾個男孩(他們來打了一整個下午的球,卻只消費了一杯飲料,老闆為此非常不爽);晚間來海濱公路散步的幾個女孩(她們手挽著手,說話咬字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節有點兒像唱歌);獨臂漁夫佩雷茲,他負責供魚給旅館。他也在這裡認識了鎮上的醫生貝爾納。但屋內一切整頓完畢的那天,梅爾索把家當一點一點搬進去,慢慢地回過神來。當時已是傍晚。他在二樓的房間,窗外,兩個世界爭奪著兩棵松樹之間的空間。在其中一個幾乎透明的世界裡,星星越來越多。在另一個更為厚實也更為黑暗的世界,一股隱秘的水流湧動著,暗示著大海的存在。

到目前為止,他和大家都處得不錯,結識了來給他幫忙的工人,還與咖啡館老闆閒聊。但是今晚,他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什麼人要見,也意識到自己終於面對著期盼已久的孤獨。自從他意識到自己不用再見任何人,第二天的迫近就顯得無比可怕。不過他說服自己相信,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他獨自面對著自己,而且一直這樣,直到自己將自己耗盡為止。他決定要抽菸並思考直到深夜,但剛近十點,他就困了,便去睡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快十點了才起,弄完早餐沒有洗漱便先吃了。他覺得有點兒倦怠,沒刮鬍子,頭髮也亂蓬蓬的。吃完後他沒去洗澡,反而是在各個房間裡溜達,翻閱雜誌,最後很高興地發現牆上有個鬆動的開關,於是著手修復。有人敲門。是旅館的小男孩替他送午餐,這是他昨晚就安排好的。因為懶,他直接就這樣用餐了,雖然沒什麼胃口但也照吃不誤,免得菜涼掉,然後他躺在樓下沙發上抽菸。他醒來時很生氣自己居然睡著了,這時候已經四點了。於是他開始洗漱,仔細刮鬍子,還換了衣服,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露西安娜,一封給那三個女大學生。天色很晚了,夜幕已經降臨。不過他還是跑去鎮上寄了信,而且沒見任何人就回來了。他來到樓上的房間,走到露臺上。大海和黑夜在沙灘和廢墟上談著話。他思考著。一想到一天就這麼荒廢了,他就很不高興。至少這個晚上,他本想工作,想做點什麼的,看看書,或者去夜色中走走。院子的柵欄門發出嘎吱聲。有人來給他送晚餐。他餓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感覺好像沒法出門了。他決定在床上多看一會兒書。但他的雙眼在開頭幾頁就閉上了。第二天,他又很晚才醒來。

接下來幾天,梅爾索試圖對抗這種侵襲。每天都被柵欄的嘎吱聲和無盡的香菸充斥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種焦慮讓他看出—促使他過這種生活的舉動和這種生活本身,這兩者之間不成比例。一天晚上,他寫信請露西安娜過來,就這樣打破了他如此期待的孤獨。信寄出去以後,他內心隱隱感到羞愧。可當露西安娜真的到來時,這份羞愧便化為了一種傻氣又侷促的喜悅,這喜悅佔據了他整個人。他終於又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她的到來為他帶來一種輕鬆的生活。他鞍前馬後地照顧她,露西安娜有點兒驚訝地看了看他,但最擔心的總是自己燙得很平整的白色麻質洋裝。

於是,他去了鄉下,但是和露西安娜一起。當他把手放在露西安娜肩上時,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默契。他躲進了男人的身份裡,因而逃避了自己內心隱隱的恐懼。然而兩天後,他就厭倦了露西安娜。偏偏她選擇在這時候提出要和他一起生活。他們當時正在吃晚餐,梅爾索眼睛盯著盤子,頭也沒抬地拒絕了。

一陣沉默之後,露西安娜平靜地說:「你不愛我。」

梅爾索抬起頭,她眼中已經滿是淚水。他態度軟下來:「可我從來沒說過我愛你呀,孩子。」

「的確,」露西安娜說,「正因為這樣。」

梅爾索站起來,走向窗邊。兩棵松樹之間,夜空滿是星斗。或許梅爾索心中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充滿了焦躁,同時又對過去的幾天如此反感。

「你很美,露西安娜。」他說,「我沒有長遠的計劃。而且我也對你沒有任何要求。這樣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

「我知道。」露西安娜說道,她背向梅爾索,用餐刀末端颳著桌巾。他走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脖頸。

「相信我,沒有所謂的痛徹心扉,沒有所謂的悔不當初,也沒有所謂的刻骨銘心。一切都會被遺忘,哪怕是偉大的愛情。這是人生中既令人難過又讓人興奮的部分。只有一種看待事情的方式,它時不時會浮現。所以說,人生中如果有過熾熱的愛情,有過不幸的一腔熱情,到底還是好的。當我們被沒來由的絕望壓得喘不過氣時,它至少是一種慰藉。」

過了一會兒,梅爾索思考了一下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我覺得我理解。」露西安娜說著,突然扭頭看他,「你不快樂。」

「我會快樂的,」梅爾索語氣激烈,「我必須快樂。這樣的夜,這片海,撫摩著這樣的脖頸,我必須快樂。」

他把頭轉向窗戶,手用力握住露西安娜的脖頸。她沉默。

「至少,」她終於開口,並沒有看向他,「你對我有一點兒友誼吧?」

梅爾索在她身邊跪下,咬她的肩膀。「友誼,有啊,就像我對夜也有友誼。你讓我的眼睛裡有了喜悅,你都不知道這份喜悅在我心中的分量。」

第二天,她離開了。第三天,梅爾索始終無法和自己相處,於是開車去了阿爾及爾。他先開車去了「眺望世界之屋」。他的女朋友們答應當月月底就去看他。然後他先去看看以前住過的街區。

他的房子租給了一個咖啡館老闆。他到處打聽那個箍桶匠的下落,但沒有人知道。大概是去巴黎找工作了。梅爾索四處轉悠。餐館老闆塞萊斯特老了一些,倒也不算很多。勒內一直在那兒,仍然患著肺結核,仍然神情嚴肅。大家都很高興再見到梅爾索,這場重逢讓他很感動。

「哦!梅爾索,」塞萊斯特對他說,「你一點兒沒變。還是老樣子,哦!」

「是啊。」梅爾索說道。

這種奇特的盲目,梅爾索覺得很有意思:人們明明對自身的變化觀察細微,但對朋友的形象,卻是一旦認定了就很難改變。對他來說,別人是以過去的他來認定他的。就像狗的個性並不會改變,人心目中的別人便和狗一樣。而即使塞萊斯特和勒內等人對他如此熟悉,現在他對他們而言,也變得猶如一顆無人居住的星球一般陌生而封閉。不過他與他們道別時,內心還是懷著友誼。他從餐館出來的時候,遇到了瑪爾特。一見到她,他便意識到自己已經差不多把她遺忘了,但同時又希望遇到她。她依然擁有那張畫中女神一般的臉。他默默地渴望著她,但心意並不堅決。他們一起散步。

「哦,帕特里斯,」她說,「我真高興。你怎麼樣了?」

「也沒什麼。我住在鄉下。」

「那很棒啊。我一直嚮往住到鄉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說:「你知道,我不怪你。」

「是啊,」梅爾索笑著說,「你找到別的懷抱了。」

結果瑪爾特的語氣突然變了,這是他以前從來沒見過的。

「別這麼說話,行嗎?我早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而我當時只是個小女孩,就像你說的那樣。所以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當然很生氣,你明白的。但最後我心想,你不快樂。真有意思,不是嗎,我也說不太清楚,但這是第一次,我們之間的事情讓我又悲傷又快樂。」

梅爾索驚訝地望著她。他突然回想起來,發現瑪爾特其實一直對他很好。她一直全然地接受他,並幫他消減了很多孤獨。他對她太不公平了。他的想象力和虛榮賦予她過高的價值,他的驕傲卻沒給予她充足的價值。他覺得這真是個殘酷的悖論,對於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總是有著雙重的誤會,先是對他們有利的誤會,然後是對他們不利的誤會。他今天才明白,瑪爾特是以平常心對待他,她以前所呈現出的,便是原本的她,而基於這一點,他虧欠她很多。此刻天空飄著極細的小雨—只能氤氳出街上的光線。在一滴滴的光斑和雨水之中,他看到瑪爾特突然變得嚴肅的臉,他頓時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綿綿不絕的感激,換作別的時候,可能會被他當作一種愛意。但他卻只蹦出可憐的幾個字:「你知道,我挺喜歡你的。我現在依然挺喜歡你的,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

她對他微笑著說:「不用,我還年輕。我不會犧牲自己的,你知道。」

他點頭。他們之間多麼遙遠,卻又有一種隱秘的默契。他在她家門口和她分開。她撐開傘,對他說:「我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我也希望。」梅爾索說。瑪爾特臉上露出一種苦澀的微笑,梅爾索繼續說道,「哦,你看,你的表情看起來像個小女孩。」

她躲到門廊下,把傘收起來。梅爾索向她伸出手,也微笑著:「再見了,表象。」她飛速地握了握他的手,突然親了親他兩側臉頰,然後跑上了樓。梅爾索獨自待在雨中,還能感覺到瑪爾特冰冷的鼻尖和她溫熱的嘴唇。這個突如其來且淡然的吻,完全就像維也納那個長著雀斑的妓女的吻那麼純真。

但他還是去找了露西安娜,在她家過夜,第二天又請她陪自己去大馬路上散步。他們去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一些橘色的小舟暴曬在太陽下,像是切成四片的橙子。鴿子和它們的影子雙雙飛翔著,往碼頭俯衝下去,很快又以緩慢的弧線上升。明豔的陽光溫柔地加著溫。梅爾索望著紅色和黑色的汽船緩緩從航道出發,加速,再猛地轉向海天一色處那泡沫般的光芒。對送別的人來說,所有的離別中都有種苦澀的甜蜜。「他們真幸運。」露西安娜說。「是啊。」梅爾索說,但他心想著「不是」—或者至少他不渴望這種幸運。對他而言,重新開始、再出發、開展新生活仍然是有吸引力的。但他知道,能借此獲得快樂的,只有懶惰無能的人。快樂意味著有選擇,而在此抉擇裡,還要有一份協調的、清醒的意志。他記得扎格爾斯說過:「憑的不是放棄的意志,而是追求快樂的意志。」他的手臂摟著露西安娜,手掌棲息在她溫熱柔軟的胸脯上。

當天晚上,梅爾索開車回到舍努瓦,面對著滿溢的海水和忽然顯現的小山丘,內心感到一片寂靜。通過模擬某些嶄新的開始,通過思考自己過去的人生,他在內心確認了自己想要和不想要成為的人。他為這幾天以來的分心感到羞愧,他認為這種日子危險但必要。他大可沉溺其中,就此錯過唯一的選擇。但儘管如此,也必須要去適應一切。

梅爾索開著車,讓這真理由內而外地填滿自己,這真理讓人感到羞辱,卻又是無價的,這是他所尋覓的那種獨特的快樂,這種快樂的前提是早起、規律地游泳和有意識地保持衛生。他把車開得飛快,決定利用這股衝勁開啟一段新的人生,之後不需要再費力,就能讓自己的呼吸和時間與人生的深沉韻律相契合。

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起床去海邊了。天色已經完全亮了,空中滿是嘰嘰喳喳拍打著翅膀的鳥群。但太陽才正要從海平線升起。當梅爾索進入還沒有被照亮的海水裡,他感覺自己好像遊在一個昏暗不明的黑夜裡,直到太陽終於升起,他的手臂潛入泛紅又冰冷的金色水流中。這時候,他起身回到家中。他感到身體很警醒,準備好迎接任何事情。接下來的幾天,他在天矇矇亮的時候就去海邊。這一個舉動便決定了接下來的一整天。這樣去游泳讓他疲憊。但是與此同時,游泳帶給他的疲憊感和元氣,又讓他一整天都有一種快樂的放縱又慵懶的感覺。然而他感覺每一天都變得更漫長了。他的時間觀念還沒有擺脫舊時標示記號的殘餘習慣。他平日沒什麼可做的,所以他的時間無限延長了。每一分鐘又恢復了它奇蹟般的價值,但他還沒有這樣去看待它。旅行時,從這個週一到下個週一,日子像是永無止境,而在辦公室的時候,日子卻過得像閃電一般猝不及防,他依然在試圖找回那些已經不復存在的依靠,儘管它們在這種新生活中已經沒什麼用了。有時候,他拿起手錶,看著指標從一個數字移動到另一個數字,不禁感嘆五分鐘感覺起來是多麼無窮無盡。想必這隻手錶為他開啟了通往無所事事的最高境界的坎坷痛苦之路。有時候,下午,他沿著海灘一路走到另一端的蒂帕薩廢墟,然後躺在苦艾草叢裡,手放在一塊溫暖的石頭上,向這片宏偉得叫人難以承受的溫熱天空開啟自己的雙眼和心扉。他調整自己的脈搏,順應兩點鐘太陽的劇烈跳動,他身處各種原始氣味和昏昏欲睡的蟲鳴音樂會中,看著天空由白色轉為純淨的藍色,很快又轉為綠色,並把它的柔情蜜意傾注在仍然溫熱的廢墟上。然後他早早就回家睡覺了。在從一個太陽奔赴另一個太陽的途中,他的每一天出現了一種規律的節奏,這節奏緩慢而奇特,對他而言變得不可或缺,就像從前的辦公室、餐館和睡眠。不管是兩者中的哪一個,他自己其實都沒有清醒地意識到。至少,在他心神清醒的時刻,他感覺時間是屬於他的,並感覺到在大海從紅色轉為綠色的短暫時刻,每一秒都為他展現出某種永恆。這並不是一種超越人世的快樂感,他並沒有從每日的日常之外找到所謂的永恆。快樂是屬於凡人的,永恆也在日常。重點是要懂得謙卑,要懂得讓自己的心順應每天的節奏,而不是非要每天的節奏順應自己的心意。

就像在藝術上需要懂得適時收手,一件雕塑作品總有某個時刻不該再被雕琢,對藝術家而言,刻意地不求聰明,反而比最天馬行空的睿智來得更有益。在人生中也需要同樣的一種最低限度的無知來完善人生的快樂感。沒有這種最低限度無知的人,需要自己去贏得它。

除了每天的日常,星期天梅爾索會和佩雷茲一起打桌球。佩雷茲只有一條手臂,他的另一條手臂斷在手肘上方。他打起球來有些奇怪,上身拱起,用斷臂夾著球杆底部。他早上出海捕魚時,梅爾索總是很佩服這位老漁夫能嫻熟地用腋下夾著左船槳,站在小船上,側著身子,用胸膛劃一把船槳,用另一隻手劃另一把。兩人很合得來。佩雷茲會做辣醬烏賊。他用烏賊本身的汁液把烏賊燉熟。梅爾索和他一起,兩人在佩雷茲的廚房裡,用麵包直接從一個積著油膩汙垢的鍋子裡蘸著又黑又燙的醬汁吃。而且,佩雷茲總是沉默寡言,梅爾索很感謝他竟有本事如此安靜。有時候,早上游完泳後,梅爾索見佩雷茲準備出海打魚。他便上前詢問:「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嗎,佩雷茲?」

「上船吧。」佩雷茲回答。

他們便把槳分別放在兩個支點,一起划動,並留心別讓腳纏到延繩的釣鉤(至少梅爾索是這樣的)。接著他們開始釣魚,梅爾索監視著各條魚線,它們在水面上閃著光,而在水面下,則在黑暗中顫動。陽光在水面被切成千萬個小碎片,梅爾索吸到一股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氣味,彷彿一股從大海升騰起來的呼吸。有時候,佩雷茲釣到一條小魚,便會把它丟回海里,並說:「找你媽媽去。」十一點鐘,他們收網回家,梅爾索的雙手沾滿了鱗片,閃閃發亮,臉上曬飽了陽光。回到如地窖般陰涼的家裡,佩雷茲則去做魚,準備兩人晚上一起吃。日復一日,梅爾索就像劃入水裡一樣踏入自己的人生。正如只要划動雙臂,在水的承載下就能前進一樣,他只需要幾個關鍵動作,比如一隻手搭在樹樁上,或是去海灘上跑一跑,就能讓自己保持完整和清醒。他就這樣返回到一種純粹的生活狀態,重回到只有最愚笨或者最智慧的生物才能享有的天堂。在心靈否定心靈的階段,他觸碰到自己的真理,也因此觸碰到真理極致的榮耀和愛。

虧得貝爾納醫生,他也融入了鎮子裡的生活。有次他身體不舒適,不得不請貝爾納醫生來家裡看診,他們後來又見過幾次面,兩人很合得來。貝爾納很安靜,但他有一個苦澀的靈魂,為他玳瑁鏡框後的雙眼增加了光亮。他曾在印度執業很久,四十歲後隱居到阿爾及利亞的這個角落。幾年來,他和妻子過著平靜的生活,他的妻子是個幾乎不怎麼說話的印度女人,頭髮挽成一個髮髻,穿著相當現代的套裝。貝爾納憑著包容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適應。也就是說,他愛鎮上所有人,所有人也都愛他。他帶著梅爾索去挨家挨戶地串門。梅爾索和旅館老闆已經很熟,老闆以前是個男高音,經常在櫃檯後面唱歌,哼兩句《托斯卡》就要揍他老婆一拳。大家請梅爾索和貝爾納一起擔任節慶委員。每到節慶,比如七月十四日國慶或者其他節日,他們便在手臂上掛著紅白藍的三色臂章走來走去,或和其他委員圍著一張沾著甜膩的開胃酒酒漬的綠色鋼板桌,討論樂師的表演臺四周究竟該以木炭條還是棕櫚樹枝來裝飾。梅爾索甚至差點捲入一場選舉糾紛,但他及時認識了鎮長。鎮長十年來「受居民之託主導大局」(這是他自己說的),長年以來,他自以為是拿破崙·波拿巴。種葡萄發家致富後,他替自己蓋了棟希臘風格的豪宅。他帶梅爾索參觀了一番,包括底樓和加蓋的一層樓。鎮長非常講究,還為房子安裝了一臺電梯。他讓梅爾索和貝爾納試著搭乘。搭完,貝爾納心平氣和地說:「很順暢。」從這天起,梅爾索便十分欣賞這位鎮長。貝爾納和他用盡了自己的各種影響力,讓他穩穩地坐在了這個鎮長寶座,他也的確在許多方面都當之無愧。

到了春天,這個位於山海之間,許多紅色屋頂緊挨著的小鎮遍地都是鮮花:粉紅薔薇、風信子、九重葛,還有遍地的蟲鳴。午休時分,梅爾索站在自己家的露臺上,望著在燦爛陽光下沉睡而煙霧籠罩的小鎮。鎮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是莫拉雷斯和賓格斯之間的互相較量。兩人都是富有的西班牙殖民者,經過一連串投機而發家,如今兩人都已經是百萬富翁。從這時候開始,他們競相炫富。只要其中一人買車,他一定選最貴的。而另一個人買了同款車,就再加裝銀門把。莫拉雷斯深諳箇中之道。大家都稱他「西班牙之王」。他在各方面都打敗了賓格斯,因為賓格斯缺乏想象力。大戰時,賓格斯認購了好幾十萬法郎公債的那一天,莫拉雷斯昭告天下說:「我做得更好,直接把兒子給出去。」於是,他讓年紀尚小的兒子入伍當兵。一九二五年,賓格斯從阿爾及爾開了一輛酷炫無比的布加迪跑車回來。十五天之後,莫拉雷斯給自己打造了一個飛機庫,併購入一架高德隆飛機。這架飛機至今仍在飛機棚裡沉睡,只在週日展示給訪客看。賓格斯每次提到莫拉雷斯,都要說:「那個窮鬼。」莫拉雷斯則說賓格斯:「那個廢物。」

貝爾納帶梅爾索去莫拉雷斯家。在滿是馬蜂和葡萄氣味的廣袤果園裡,莫拉雷斯畢恭畢敬地接待了他們,但他因為受不了穿外套和皮鞋,只穿了帆布便鞋和襯衫。他們參觀了飛機、汽車,還有他兒子裱起來並陳列在客廳裡的獎章。莫拉雷斯不停地對梅爾索說,「必須將外國人逐出法屬阿爾及爾(他自己已經入籍了),比如說那個賓格斯。」說著又帶他們去參觀了一項新發現。他們踏入一片佔地廣袤的葡萄園,中央被理出一塊圓形空地。空地上擺放了一套路易十五時期的沙發和茶几,木材和布料全都極其珍貴。這樣,莫拉雷斯便能在自己的田地上接待訪客。梅爾索禮貌地問,如果下雨怎麼辦,莫拉雷斯抽著雪茄,眼睛都不眨地說:「換了唄。」在和貝爾納回去的路上,話題都圍繞著這位暴發戶,說他簡直是個詩人。莫拉雷斯在貝爾納眼中是個詩人。梅爾索則覺得莫拉雷斯像個走向衰亡的羅馬皇帝。

過了幾天,露西安娜來舍努瓦待了幾天又離開了。某個星期天的早晨,克萊爾、蘿絲和卡特琳娜如約來看望梅爾索。但是隱居剛開始時那種驅使他跑去阿爾及爾的心境已經離他非常遙遠了。不過他還是很開心能見到她們。他和貝爾納一起去橄欖黃大巴士的客運站接她們。這天天氣很好,街上到處都是流動肉販的漂亮紅色貨車、繁盛的鮮花以及穿著淺色衣服的人群。在卡特琳娜的要求下,他們在咖啡館坐了一會兒。她喜歡這種光彩和這樣的生活,在她所倚靠著的這面牆後面,她能隱約感受到大海。準備離開的時候,邊上緊鄰的一條街道里傳來一陣令人震驚的音樂。應該是《卡門》裡的《鬥牛士進行曲》,但太過用力和奔放,使各個樂器都無所適從。「是那個體操社團。」貝爾納說。不過,他們卻看到二十多個陌生的樂師,不停地吹奏著各式各樣的管樂器。他們正朝咖啡館走來,而在他們身後,有個人戴著頂扁草帽,草帽下墊著條手帕,一邊還拿廣告單當扇子扇,是莫拉雷斯。他從城裡僱了這些樂師,然後解釋說:「流年不順,生活太苦悶了。」然後他坐下來,把樂師安排到自己周圍,停止了遊行。咖啡館裡擠滿了人。於是,莫拉雷斯站起來,環顧四周,驕傲地說:「應本人要求,樂隊將演奏《鬥牛士進行曲》。」

離開的時候,三個姑娘笑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回到家裡,房間內的陰涼使映滿陽光的牆面顯得更潔白明亮,她們又變得沉默,又重拾了一種深刻的默契。這種默契在卡特琳娜身上,便是一種想要去露臺上做日光浴的慾望。梅爾索送貝爾納回家。這是貝爾納第二次見證梅爾索的私生活。他們之前從未聊過私事,梅爾索知道貝爾納並不快樂,而貝爾納則在梅爾索的生活面前感到有些困惑。他們分開時誰也沒說什麼。梅爾索和朋友們約定,明天一大早四個人一起去爬山。舍努瓦山很高,而且很難爬。想必明天一定是疲憊又充滿陽光的美好的一天。

大清早,他們開始攀爬陡峭的山坡。蘿絲和克萊爾走在前面,梅爾索和卡特琳娜殿後。大家都不說話。他們慢慢往高處爬,海面上因為晨間的霧氣仍然是一片白茫茫。梅爾索也不說話,他整個人融入了長滿凌亂短髮般秋水仙的山巒、冰冷的泉水、斑駁的光影,以及他那先是同意後又抗拒的身體。他們費力地專注於行走,早晨的清新空氣進入他們的肺裡,像燒紅了的鐵,又像帶著細倒鉤的刀鋒。他們聚精會神地爬著,努力超越這斜坡。蘿絲和克萊爾累了,放慢了腳步。卡特琳娜和梅爾索超過了她們,不一會兒就將她們遠遠拋在了身後。

「還好嗎?」梅爾索問道。

「還好,這裡很美。」

太陽在天際持續上升,隨著溫度升高,蟲鳴聲也越來越響亮。沒過多久,梅爾索脫掉了襯衫,赤裸著上身繼續走,汗水流在被太陽曬到脫皮的肩膀上。他們走在一條沿著山腰往上繞的小路上。他們腳底下的草更溼潤了。不久便傳來了悅耳的泉源聲,在一處凹陷的山壁下,泉水噴射著清涼和陰影,迎接著他們。他們互相潑著水,喝了幾口,卡特琳娜在草地上躺下,梅爾索沾溼了的頭髮顏色變深了,捲曲在額頭上。他眨著眼睛,瞭望著眼前滿是廢墟、閃閃發亮的道路和燦爛陽光的景緻。然後,他在卡特琳娜身邊坐下。

「趁著現在只有我們倆,梅爾索,告訴我,你快樂嗎?」

「你看。」梅爾索說。道路在陽光下隱隱顫動,無數多彩的斑點映入他們眼簾。梅爾索微笑著揉自己的胳膊。

「是啊,但是我想問你,當然,如果你嫌煩也可以不回答。」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愛你妻子嗎?」

梅爾索微笑著說:「那不是必要的。」他摟住卡特琳娜的肩膀,一面搖著頭,一面用水打溼她的臉龐,「小卡特琳娜,人的錯誤就在於以為必須選擇,必須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為快樂是有條件的。可是,唯一重要的,你知道,只是追求快樂的意志,這是一種巨大的意志,應該始終放在心上。至於其他的,女人、藝術作品或是世俗的成功,都只是藉口。那是等著我們去刺繡的空白繡布。」

「是的。」卡特琳娜說,眼中滿是陽光。

「我在意的,是有一定質量的快樂。只有當快樂與和它相反的事物呈現出持久而激烈的對質時,我才能夠品嚐到快樂的滋味。我快樂嗎?卡特琳娜!你應該聽過那句著名的話:‘如果人生能夠重來,那麼,我還是會按原來的方式度過。’當然,或許你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深意。」

「的確不理解。」卡特琳娜說。

「該怎麼跟你說呢,孩子,我之所以快樂,是因為我沒心沒肺。我總是需要離開,需要孤獨,讓我面對內心該面對的,看清哪部分是陽光,哪部分是淚水……是啊,我擁有凡人的快樂。」

蘿絲和克萊爾來了。他們再次拎起背包。小路依然沿著山腰蜿蜒而上,現在將他們帶到了一個植物茂盛的地帶。幾條山路的兩側依然遍佈著仙人掌果、橄欖樹和棗樹。有時,騎著驢子的阿拉伯人迎面而來。他們繼續往上攀爬。太陽現在以雙倍力量拍擊著沿路的每一塊石頭。到了中午,他們被炎熱壓得喘不過氣,周身芳香襲人,他們已是疲憊不堪。他們丟下背包,放棄攀頂。山坡上都是岩石和火石。一棵瘦弱的小橡樹用它圓圓的影子為他們遮陽。他們把口糧從包裡拿出來吃。光芒和蟬鳴使整座山顫動起來。熱氣不斷躥上來,侵襲著橡樹下的他們。梅爾索趴在地上,胸口貼著石子,吸進一口灼熱的香氣。他的肚子感受到彷彿蠕動著的山巒無聲的襲擊。持續不變的襲擊、暖熱石子間震耳欲聾的蟲鳴,加上原始野外的各種香氣,他在其中沉沉地睡去了。

他醒來時渾身是汗,腰痠背痛。應該三點了。孩子們已經不見蹤影。沒過多久,她們歡聲笑語地回來了。熱度已經消減。該下山了。就在他們下山的時候,梅爾索第一次感到一陣暈眩。他重新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一片湛藍的海映照著三張焦慮的臉。他們用更緩慢的速度下山。快到山腳下時,梅爾索想休息一下。大海隨著天空轉成了綠色,從海平面升起一種溫柔的感覺。舍努瓦沿著小海灣延伸出去的丘陵上,柏樹慢慢陷入幽暗。大家都不說話。直到克萊爾說道:「你看起來累了。」

「可能吧,小女孩。」

「你知道,這和我也沒關係。但是這個地區對你來說一點兒意義都沒有。這兒離海太近了,太潮溼了。你為什麼不搬去法國,住到山上呢?」

「這個地區對我來說的確沒什麼意義,克萊爾,但是我在這兒很快樂。我覺得很和諧。」

「我勸你去法國,是想讓你過一種更完整也更長遠的生活。」

「誰也不知道快樂的生活會是更長久或是更短暫。只有當下的快樂才是真的快樂。只是一個瞬間,僅此而已。死也不能阻礙什麼—它只是一場快樂的意外。」大家都閉嘴了。

「我不信。」過了一會兒,蘿絲說道。

他們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緩緩踏上歸途。

卡特琳娜兀自決定要去找貝爾納。梅爾索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裡,從窗玻璃明晃晃的影子上方,能看到欄杆矮牆的白色斑點,大海猶如一塊晦暗湧動著的帆布,夜空顏色尚淺,但沒有星星。他感到虛弱,但不知道為什麼,虛弱反而讓他覺得輕鬆而且神清氣爽。貝爾納來敲門時,梅爾索感覺自己要對他訴說一切。並不是因為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這方面他並沒有秘密。他之所以到現在始終保留自己的想法,那是因為他知道,有時候這些想法說出來,只能遭遇偏見和愚昧。可是今天,由於一身的疲憊以及埋在心底的真誠,就像藝術家在長時間打磨和修改自己的作品之後,終於有一天覺得需要將它呈現給世人,梅爾索感覺自己非說不可了。雖然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會說,但他還是焦灼地等著貝爾納。

樓下的房間傳來兩聲清脆的笑聲,他微微笑了一下。這時候,貝爾納進來了。

「怎麼樣?」他問。

「就這樣。」梅爾索回答。

他替梅爾索聽診,但什麼都聽不出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梅爾索去照個x光片。

「再說吧。」梅爾索回答。

貝爾納沉默了,在窗邊坐下來。

「我不喜歡生病,」貝爾納說,「我知道生病是怎麼回事。沒有什麼比生病更醜陋或者更令人討厭的了。」

梅爾索依然無動於衷。他從扶手椅裡站起來,給貝爾納遞了一支菸,自己也點了一支,笑著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貝爾納?」

「問吧。」

「你從來不游泳,為什麼選擇在這個地方隱居?」

「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過了一陣子,他又說道:「說起來,我以前總是因為氣惱而行動。現在好多了。以前,我想要快樂,想做該做的事情,想安定下來,比如在一個我喜歡的國家定居。但是,情感上的期望總是假的,所以該以最容易的方式過活—不要太勉強自己。這聽起來有點兒憤世嫉俗。但這也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的觀點。在印度,我凡事總是拼盡全力。在這裡,我得過且過。僅此而已。」

「是啊,」梅爾索不停地抽著煙,深陷在扶手椅裡,看著天花板,「但我不覺得所有情感上的期望都是假的。它們只是不理性而已。總之,我唯一感興趣的經歷,是事事都能如願。」

貝爾納微笑著說:「是啊,一個量身定做的命運。」

「一個人的命運,」梅爾索一動不動地說,「只要他用熱情與之結合,總是引人入勝的。對於有些人來說,一個引人入勝的命運,總是量身定做的命運。」

「是啊。」貝爾納說著費力地站起來,凝視了一會兒夜色,稍微背對著梅爾索。

他沒有看梅爾索,繼續說:「你和我是這個地方唯有的獨身的人。我不和你談你的太太和朋友。我知道,他們只是過客。但是,你好像比我更熱愛人生。」他轉過身,「對我而言,熱愛人生並不在於去游泳,而是以一種令人驚歎的、瘋狂的方式生活。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奇遇,不同的國家。要行動,要做某些事情。一種熾熱而美妙的人生。說到底,我想說……你明白的。」他好像因為太過激動而顯得有些慚愧,「我太熱愛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來滿足。」

貝爾納收起聽診器,把診療包合上。梅爾索對他說:「說到底,你是理想主義者。」

他感覺一切都封存在從出生到死亡的這一刻,一切都以此為依據,且傾注於此。

「你知道,」貝爾納有點兒憂傷地說,「理想主義者的反義詞,是心裡沒有愛的人。」

「千萬別這麼想。」梅爾索向他伸出手。

貝爾納久久地握著他的手。

「只有仰賴巨大的絕望或者巨大的希望而活的人,」他微笑著說,「才能像你這麼想。」

「或者兩者都這麼想吧。」

「哦,我不懷疑。」

「我知道。」梅爾索嚴肅地說。

貝爾納走到門口的時候,梅爾索在不假思索的衝動下叫住了他。

「是。」貝爾納醫生回頭。

「你會鄙視一個人嗎?」

「也許吧。」

「在什麼情況下?」

貝爾納思考著。

「我覺得好像很簡單。只要一個人行事都是為利益或者金錢所驅使,我就可能會鄙視他。」

「的確很簡單。」梅爾索說,「晚安,貝爾納。」

「晚安。」

梅爾索一個人陷入了思考。到了現在他所處的階段,他對別人的鄙視已經無動於衷。但他認出了貝爾納身上有一些深層次的共鳴,能讓他和貝爾納拉近距離。他感到某部分的自己在批判另一部分,這讓他感覺無法忍受。他的行為是否基於利益?他已經體會到一個關鍵但不道德的真理,金錢是為自己博得尊嚴最可靠也最快速的一種方式。他已經擯除了所有出身優越的人靈魂中的苦悶—認為好命的人出生和成長的環境,先天具有某種不公正和邪惡性。這是一種黑暗且令人憤恨的詛咒—認為窮人的人生從貧窮中開始,也將在貧窮中結束。他以金錢對抗金錢,以仇恨對抗仇恨,奮力與這種詛咒相抗衡。在這種野性的對抗中,有時候,在涼爽海風的吹拂下,天使也會出現,沉浸在翅膀和光芒的快樂之中,只不過,他對貝爾納隻字未提,他的藝術作品也將永遠是個秘密。

第二天下午,差不多五點的時候,孩子們離開了。坐上巴士之前,卡特琳娜回頭望向大海。

「再見,海灘。」她說。

過了一會兒,三張笑臉隔著後方的玻璃窗看著梅爾索,然後,黃色巴士宛如一隻金色的大昆蟲,消失在光亮之中。天空儘管清澈,但也有些壓迫感。梅爾索獨自一人在路上,感覺內心深處有一種解脫夾雜著哀傷的情緒。直到今天,他的孤獨才變得真實,直到今天,他才感覺到自己與它和解。而知道自己接受了這種孤獨,知道自己今後的日子將完全由他自己主宰,這令他心中充滿強烈的憂鬱。

他並沒有走大路,而是走了角豆樹和橄欖樹之間一條繞著山腳的小路。他踩碎了幾顆橄欖,發現整條小路上遍佈著黑色斑漬。夏末的時候,角豆樹讓整個阿爾及利亞瀰漫著愛的氣味,而傍晚或雨後,整片大地彷彿曬足了太陽,進入了休憩,它的肚子被有著苦杏仁香氣的種子打溼。整整一天,它們既沉重又有壓迫感的氣味從高大的樹上飄下來。在這條小路上,隨著傍晚和鬆懈下來的大地的嘆息,氣味變得稀薄,梅爾索的鼻孔幾乎聞也聞不到—就像一整個悶熱的下午過後,和一個情婦一起上街,她和你肩並著肩,在燈光和人群之中凝視著你。

面對著這愛的氣味和被踩碎的濃郁果實,梅爾索明白,這個季節即將結束。漫長的冬天即將到來。但他已成熟得可以迎接它了。從這條小路看不到海,但是山頂可以看到微微泛紅的薄霧,預示著傍晚的到來。地面上,一片片的陰影在樹蔭之間轉淡。梅爾索用力吸入那苦澀的香味,它見證了今天晚上他與大地的結合。今天,這樣一個夜晚落在這個世界上,落在小路的橄欖樹和乳香黃連木之間,落在葡萄藤蔓和紅土地上,就在海風輕拂的大海旁,今天這一晚如潮水般湧入他的心中。多少個這樣的夜晚,曾經在他心中宛如快樂的承諾,因而今晚對他而言是一種快樂,讓他意識到,自己從希望到征服,經過了多麼漫長的一條路。他以內心的純真,接受了這片綠色的天空和這片浸潤著愛的大地,憑的是他以純潔的心殺死扎格爾斯時那相同的熱情和慾望的悸動。

第五章

一月,杏樹開花了。三月,梨樹、桃樹和蘋果樹上開滿了花朵。一個月後,溪流的水悄悄地越漲越多,之後又回到了正常水流。五月初,收割牧草,到了月底,收割燕麥和大麥。杏樹已經脹滿了夏意。六月,最早成熟的梨子已經隨著收割期而出現。水源已經開始乾涸,熱氣不斷增長。大地的血液在這一頭乾涸,卻在另一頭把棉花催開了花,也為最早一批的葡萄注入了糖分。天空颳著很熱的大風,把土地都吹乾了,也幾乎在各地引起火災。然後,忽然間,一年過了大半。很快,葡萄收穫結束了。九月到十一月,大雨橫掃大地。雨就這麼下著,夏天的播種才剛告一段落,各種播種工作緊接著展開,各條溪水猛然漲起,豐沛地奔湧。到了年底,有些土地上的小麥已經發芽,有些土地才剛犁完土。再過一段時間,杏樹再度在冰藍天空的映照下轉為白色。新的一年在大地和天空裡繼續邁進。菸草已經種下,葡萄已經耕種且已經施肥,果樹已經嫁接。同月,歐楂果已經成熟。又到了夏日干草收割和耕耘的時節。年中的時候,桌上多了很多多汁又粘手的碩大水果:無花果、桃子和梨子,人們趁著打麥子的間歇狼吞虎嚥地吃著。接下來葡萄收成時,天空被覆蓋了,來自北方的椋鳥和畫眉黑壓壓地無聲掠過。對它們來說,橄欖已經成熟,不久便是採摘的時候。溼黏的土地上,小麥再度發芽。同樣來自北方的層層厚重雲朵,從海上和陸地上飄過,如泡沫般掃過水麵,讓水晶般天空下的海面變得乾淨冰冷。幾天之中,晚間遠方還出現無聲的閃電。最初的寒意來了。

大概是這個時候,梅爾索第一次臥病在床。胸膜炎幾次發作,他沒法出門,在房間裡待了好幾個月。等他終於下床,舍努瓦最近的山坡上的樹已經開滿了鮮花,一路蔓延到海邊。他從來不曾如此細膩地感受過春天。於是,康復後的第一個夜晚,他久久地穿過田地,緩緩走到蒂帕薩沉睡的廢墟山丘。在一片充滿了天空細緻聲響的寂靜中,夜就像流淌在世間的乳汁。梅爾索行走在懸崖上,整個人沉浸在這一夜嚴肅的思緒之中。下方的大海輕輕呼嘯著,海上看起來滿是絲絨般的月色,如野獸般靈動又光滑。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好像離自己如此遙遠,他是如此孤獨,對一切,甚至對他自己都無動於衷。梅爾索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填滿他內心的這種平靜,來自於他耐心持續的自我放逐,這場放逐的尋覓和完滿要歸功於這個世界,它熱情且毫無怒意地否認他。他輕輕地行走,腳步聲顯得有些陌生,又或許是熟悉的,那熟悉感就好像野獸在乳香黃連木樹叢裡的窸窣聲、海浪的拍擊聲,或是天空深處夜的躁動聲。他也同樣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但是憑著相同的外在意識,比如這春夜的暖風吹拂,從海上飄來的鹽味和腐爛的味道。他在世間的奔跑、他對快樂的追求、扎格爾斯滿是腦漿和骨頭的可怕傷口、在「眺望世界之屋」度過的甜蜜而剋制的時光,他的妻子、他的希望和他的天神,現在,這一切都在他眼前。但猶如所有故事中最偏愛的一個,這種偏愛並沒有明確的理由,既陌生又隱隱感到熟悉,那是一本討好且印證內心最深處的書,卻是別人所寫出來的。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感受到其它現實,只有一股對冒險的熱情、對活力的慾望,和與世界連線的一種智慧且誠摯的本能。他沒有怒火也沒有恨意,所以沒有遺憾。他坐在一塊岩石上,手指感受到它粗糙的臉龐,他望著大海在月光下無聲地膨脹。他回想著他曾經撫摩過的露西安娜的臉龐,想著她微涼的嘴唇。光滑的水面上,月亮宛如一滴精油,映照出無數個游移不定的長長的笑容。海水像嘴巴一樣微涼,軟綿綿的像是要潛入一個人的身下。梅爾索始終坐著,這時他感覺到快樂離淚水是如此之近,在這整片無聲的激昂裡,人一生的希望和絕望都交織其中。梅爾索雖然有意識,但又覺得陌生,被激情吞噬又無動於衷。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和命運就將在這裡結束,他今後所有的努力都將與這份快樂相處,並且面對它可怕的真相。

他現在想要潛入暖熱的海水裡,讓自己迷失又重新找到自我,在月色和微涼中游泳,好讓內心屬於過去的部分閉嘴,並讓他快樂的深沉歌聲得以催生。他脫下衣服,走下幾塊岩石,進入海里。海水如一具溫熱的身體,順著他的手臂溜走,又以一種難以捉摸卻無所不在的擁抱,粘附在他的腿上。他有規律地遊著,感受到背部的肌肉有韻律地運動著。他每次舉起手臂,都在無垠的海面上揮灑出無數銀色的水滴,在靜默又生機勃勃的天空面前,猶如一次快樂地收穫燦爛的種子。然後手臂再次沉入水中,像一把強勁的犁鏵一般耕耘著,把水流一分為二,好從中獲得新的倚靠和一份更加年輕的希望。在他身後,隨著雙腳的拍打,水上泛起泡沫,還有啪啪的水聲,在孤獨而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他感受到自己的節奏與活力,突然變得異常興奮,他前進得更快了,很快發現自己已經遠離海岸,獨自人來到了夜晚和世界的中心。他突然想到自己腳下的海水有多深,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他身下的一切,宛如一張陌生世界的臉龐,深深吸引著他,那是讓他迴歸自己的夜晚的延伸,是尚未探索過的生活中,水和鹽的核心。他心頭浮現出一股慾念,但隨即被身體的巨大喜悅所摒棄。他遊得更用力且更往前。他感到美妙的倦怠,他即將回到岸邊。就在這時,他忽然被捲入一股冰冷的水流,不得不停下來,他牙齒打著顫,手腳僵硬。大海的這波驚喜,令他歎為觀止;這陣寒意侵入他的四肢,又像神的愛一般使他灼熱,是一種既清醒又狂熱的激情,使他完全任其擺佈。回來時比去時費力許多,他站在岸上,面對著天空和大海,牙齒打著顫,穿上衣服,快樂地笑著。

回去的路上,他身體感到不適。站在從海邊通往房屋的小徑上,可以看到正前方的岩石岬角、高大光滑的柱身,以及那些廢墟。忽然間一陣天旋地轉,他發現自己倚靠著一塊岩石,半臥在一片乳香黃連木樹叢上,被壓斷的枝葉散發出濃濃的氣味。他吃力地回到家裡。他的身體剛才帶他體驗了極致的愉悅,現在卻讓他陷入集中在腹部的痛苦,他不得不閉上雙眼。他泡了杯茶。但他煮水時拿了一隻髒的平底鍋,結果泡出來的茶油膩到令他噁心。但他還是把茶喝了,然後就睡了。脫鞋子時,他注意到自己蒼白無血色的雙手,指甲異常粉紅,又長又彎,覆蓋了指尖。他的指甲從來不曾這樣過,這使他的雙手看起來有一種殘酷而邪惡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老虎鉗夾住了。他咳嗽並吐了幾次口水,但嘴裡還是有血腥味。他躺在床上,開始渾身打哆嗦。他感覺冷戰從身體末梢傳遞上來,猶如兩道冰冷的水流在肩膀處匯合。他的牙齒在被單上打戰,感覺床單都被沾溼了。房子顯得很大,一些他常常聽到的熟悉聲響被無限擴大了,彷彿沒有任何牆壁能阻擋它們的迴盪。他聽到水流和鵝卵石翻騰的大海,大玻璃窗外顫動的夜,還有遠方農場裡的狗叫聲。他覺得熱,掀開了被子,又覺得冷,便又把被子蓋上。這樣搖擺在兩種折磨之間,使他無法入睡的昏沉和擔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生病了。他很焦躁,因為想到自己可能在這種昏沉中死去,而無法看清前方的路。鎮上教堂的大鐘響了,他卻聽不出敲了幾聲。他並不想這麼病死。至少,他不希望這場病是常常見到的那種,不斷地削弱他,像是一種向死亡的過渡。他潛意識裡所希望的,還是用充滿血色和健康的人生來面對死亡,而不是已經有死亡在場,或是已經有行將就木的東西在場。他站起來,艱難地拉了一把扶手椅到窗前,裹著被子坐下。他透過輕薄的窗簾沒有褶皺的地方,看到窗簾背後有星星閃爍著。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以緩和顫抖的雙手緊握扶手,想要重新恢復清醒。「可以的。」他心想。就在這時候,他想到廚房煤氣沒關。「可以的。」他不斷這麼想著。清醒的神智也是一種漫長的耐心。凡事都能贏得或者爭取到。他用拳頭敲打著椅子的扶手。沒有人天生就強、弱或者意志堅強。人都是後來才變強或者變清醒的。命運不在人的身上,而在人的周圍。他發現自己落淚了。一種莫名的虛弱,一種因病而生的軟弱使他回到了童年,重新流下了淚水。他雙手冰冷,心中有一股強烈的反感。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搓了搓鎖骨下方顯得無比巨大的淋巴結。外面的世界一片美好。他不想拋下自己活下去的渴念和慾望。他想起在阿爾及爾的那些夜晚,在鳴笛聲的召喚下,人們從工廠出來,喧囂聲升向綠色天際。苦艾的氣味、廢墟間的野花以及薩赫勒地區周圍柏樹的孤獨,一種人生畫面在其間編織,其中的美麗與快樂面朝著絕望,帕特里斯從中感受到某種稍縱即逝的永恆。他不願拋下它,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這幅畫面也會持續下去。他感覺自己內心充滿了叛逆與同情,這時他看到了扎格爾斯望向窗外時的表情。他咳了很久,呼吸艱難。睡衣令他窒息。他覺得冷,又覺得熱。他心中燃燒著混沌的熊熊烈火,握緊雙拳,全身的血液在腦袋裡怦怦跳著;他眼神空洞,等待著新的一波戰慄令他再次陷入盲目的高燒。他又開始戰慄,然後再次陷入潮溼又封閉的世界。他合上雙眼,壓制了那野獸的暴動,它嫉妒他的渴和餓。但就在快要睡著之前,他看到窗簾外泛起了魚肚白,並隨著黎明的世界甦醒,聽到像是溫柔和希望的強烈召喚,想必這種召喚消融了死亡帶來的恐懼,同時也安撫了他,並讓他知道,他將在那些曾經支援著他活下去的理由中,找到死亡的理由。

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鳥兒和昆蟲在熱氣騰騰中歡唱著。他想到露西安娜今天就要到了。他感覺筋疲力盡,吃力地爬回床上。他口中殘留著發燒的味道,還有那種脆弱的感覺,在病人眼中,世事變得艱難,其他人都變得難以相處。他把貝爾納請來。貝爾納來了,依然是沉默寡言、行色匆匆的模樣。他替梅爾索聽診,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情況不妙。」他說著替梅爾索打了兩針。打第二針的時候,儘管梅爾索沒那麼虛弱,但還是暈了過去。他醒過來時,貝爾納一手握著他的手腕,一手拿著表,凝視著秒針嘀嗒嘀嗒地移動。「你看,」貝爾納說,「昏了十五分鐘。你的心臟太弱了。要是再昏一次,你可能醒不過來。」

梅爾索閉上眼睛。他感到精疲力竭,嘴唇發白、乾燥,呼吸急促。

「貝爾納。」他說。

「嗯。」

「我不要這樣死在昏迷中。我需要清清楚楚地看著它到來,你能明白嗎?」

「明白。」貝爾納說著,給了他幾瓶安瓿,「如果你覺得虛弱,就開啟它吞下去。這是腎上腺素。」

貝爾納走到門口時,正巧碰上過來的露西安娜:「還是這麼迷人。」

「梅爾索生病了?」

「是啊。」

「嚴重嗎?」

「不嚴重,他很好,」貝爾納說,離開前又說了一句,「對了,建議你還是讓他獨處吧。」

「啊,」露西安娜說道,「所以沒事吧。」

一整天,梅爾索都悶得透不過氣來。他兩次感受到冰冷而頑強的空虛試圖將他再一次吸到昏迷之中,但是腎上腺素兩次都將他從這種沉潛中拉了回來。一整天,他深邃的雙眼望向那美好的景色。四點左右,一艘寬寬的紅色小船緩緩地出現在海面上,逐漸變大,在陽光、水和魚鱗的襯托下閃閃發亮。佩雷茲站在船上,規律地划著。夜色驟然降臨。梅爾索閉上眼睛,自昨天以來,他第一次笑了。露西安娜已經在他的房間裡待了一陣子,她隱隱感覺不安,立刻衝上去親吻他。

「坐吧,」梅爾索說,「你可以待在這裡。」

「別說話,」露西安娜說,「這樣太耗費力氣了。」

貝爾納來了,替他打了針,便離開了。大片大片的紅雲從天際緩緩飄過。

「我小時候,」梅爾索腦袋沉沉地陷在枕頭裡,望著天空吃力地說,「媽媽告訴我,雲朵是上了天堂的人的靈魂。我當時覺得很驚喜,靈魂居然是紅色的。現在我知道那是要起風了。但還是很好。」

入夜了。他看到很多畫面。一些巨大的奇幻的動物,它們在空曠的田野上方點著頭。梅爾索在高燒中,輕輕將它們推開。他只讓扎格爾斯那張兄弟一般血淋淋的臉龐親近。那個曾經賜死別人的人,現在要死了。就像當時的扎格爾斯那樣,他清醒地回顧了自己的人生,是以一個「人」的視角去回顧的。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生活。現在,他可以講述自己的人生了。從前曾帶著他奔赴未來的魯莽衝動,人生中轉瞬即逝的充滿創造力的詩意,現在只剩下波瀾不驚的真相,完全是詩意的對立面。在他揹負的所有人當中,就像每個人在人生一開始所揹負的那樣,在那些讓彼此盤根交錯但不互相混淆的人當中,他現在知道自己是哪一個了:而這種在人身上創造命運的選擇,是他憑著良心和勇氣做出的。這便是他不論活著還是死去時所有的快樂。他曾經像野獸一般驚慌失措地看待死亡,現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是害怕生命。對於死亡的恐懼,說明人對於生命有著無限的依戀。而所有那些沒有做出關鍵性舉動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害怕並讚頌軟弱的人,他們都害怕死亡,因為死亡會為人生帶來懲罰,而這人生是他們未曾參與的。他們並沒有真正地活過,所以總感覺沒活夠。而死是一種姿態,使拼命想喝水的旅人再也找不到水。而對其他人來說,死是一種致命又溫柔的姿態,對感激和反抗都一樣報以微笑。他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兩條手臂擱在床頭櫃上,腦袋埋在兩臂之間。他躺下便無法呼吸。露西安娜坐在他邊上望著他,一言不發。梅爾索時不時地看看她。他想,等他死後,她便會癱軟在第一個摟她腰的男人懷裡。她會把自己的乳房和胴體整個獻上,就像當初她把自己獻給他那樣,然後世界將在她微微張開的溫熱的嘴唇間繼續運轉。有時候他抬起頭,從視窗看出去。他沒刮鬍子,眼眶發紅且深陷,眼睛失去了原本深邃的光澤,蒼白到發青的胡楂下是凹陷的兩頰,他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窗玻璃上映照出他病貓一般的眼神。他努力地呼吸著,轉過去看露西安娜。然後他微笑了。這個堅定又清醒的微笑,在這張一切都漸漸衰敗、疲軟的臉上注入了一種新鮮的力量,一種帶有愉悅的嚴肅。

「還好嗎?」露西安娜用微弱的聲音問他。

「好。」說著他又把腦袋埋回到兩臂之間的黑暗裡。他的體力和抵抗力都已經到達極限,於是他第一次且發自肺腑地與羅朗·扎格爾斯匯合了,雖然扎格爾斯的笑容最開始總會把他激怒。他短促的呼吸在大理石的床頭櫃上留下了潮溼的水汽,它把他的溫度又反射回來。在這陣向他湧上來的不祥的溫熱感之中,他更清醒地感受到手指和雙腳冰冷的末端。這甚至像是揭開了一場人生,在這種從冷到熱的過程中,他體會到扎格爾斯內心的狂熱,理解了他為什麼要感謝「人生允許他繼續燃燒」。他感到心中對扎格爾斯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手足之愛,他曾經覺得自己離這個男人如此遙遠,而他明白了,因為自己殺了他,自己便永遠與他緊緊相連了。這段含著淚水的沉重歷程,在他內心就如一種融合了生與死的滋味,他了解到,這是他們的共同點。甚至是扎格爾斯面對死亡時的無動於衷,他都能從中看到自己人生中隱秘而晦澀的一面。高燒幫助他看清這一切,他堅信自己必將保持意識清醒,直到最後,睜著眼死去。那天,扎格爾斯也是睜著眼,而且還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那是不曾有機會真正活過的人最後的軟弱。梅爾索並不害怕這種軟弱。在那總是差幾釐米而沒有觸碰他身體極限的流動的灼熱裡,他知道了自己不會有這樣的軟弱。因為他充分地演繹了自己的角色,完美地履行了人唯一的職責—快樂。或許沒有快樂太久。但是,時間長短對快樂本身沒有任何影響。它只能是一種障礙,或者什麼都不是。他摧毀了這種障礙,而他內心所醞釀出的這個兄弟,能存在兩年,還是二十年,根本無關緊要。他曾經存在過,那就是快樂。

露西安娜站起來,替梅爾索把從肩膀滑落的被子蓋好。這個舉動使他一陣戰慄。自從他在扎格爾斯別墅附近的小廣場打噴嚏那天,直到此時此刻,他的身體一直忠實地為他效力,帶著他向世界開啟。但同時,他繼續過著我行我素的生活,並沒有和他外表所呈現的那個人結合。這些年來,它經歷著一種慢慢的瓦解。現在,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準備好要離開梅爾索,把他還給世界。梅爾索意識到自己承受著的冷戰,這又是一次默契,這默契在過去已經為他們贏得了那麼多的喜悅。僅僅是基於這一點,就足以讓梅爾索把這種冷戰視為一種喜悅。他現在需要的是意識,沒有欺瞞、毫不示弱、孤獨地與自己的身體面對面,睜大雙眼直視死亡。這是男人的擔當。什麼都沒有,沒有愛,也沒有佈景,只有一片孤獨和快樂鋪就而成的無垠沙漠,梅爾索在這裡打出手上最後幾張牌。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微弱。他吸了一口氣,而在這個舉動中,他的胸口如管風琴般呼呼作響。他感覺自己小腿肚發涼,雙手已經沒有感覺。天亮了。

這是一個鳥語花香的早晨。太陽很快升起,一下躍到海平線上。地面上覆蓋著金色和熱氣。在晨曦中,大片大片的色斑跳躍著,為天空和大海鍍上藍色和黃色的光芒。一陣輕風吹起,從窗外飄來一股帶著鹽味的氣息,梅爾索的雙手感覺到一陣清新的涼意。中午,風停了,白晝像是成熟的果實一般爆裂開來,在突如其來的蟬鳴奏樂中,溫熱而令人窒息的汁液滾滾而下。海面上覆蓋著金色的油脂一般的汁液,向陽光傾軋的地面送去一波熱氣,陣陣苦艾、迷迭香和發燙的石頭的氣味升騰而起。梅爾索從床上感覺到這份震撼和獻祭,他睜開雙眼,看到浩瀚呈弧形的大海,一片火紅,浸滿了天神的微笑。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床上,且露西安娜的臉就在自己的臉邊上。他感覺彷彿有一顆小石子從腹部慢慢爬上來,直到喉頭。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持續攀升著。他望著露西安娜。他淡然地微笑著,這笑容發自肺腑。他躺回到床上,細細感受體內那種緩緩的升騰。他凝望著露西安娜飽滿的嘴唇,還有她身後大地的微笑。他以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慾望,望著她們。

「還有一分鐘,一秒鐘。」他心裡想。這種升騰停止了。他成了眾多石子中的一顆,在亙古世界的永恆真理中,迴歸內心的喜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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