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然死亡

快樂的死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

上午十點,帕特里斯·梅爾索穩步走向扎格爾斯的別墅。這個時候,女護理會出門購物,別墅裡沒有旁人。正值人間四月天,明媚而凜冽的春日早晨,天空純淨而透著寒意,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卻沒有任何暖意。別墅附近,山丘上林立的松樹之間,乾淨的光線順著樹幹流瀉下來。路上空無一人。這是一條微微上升的緩坡。梅爾索手裡提著行李箱,走在塵世的晨光之中,他聽著自己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行李箱把手發出的規律的嘎吱聲,在這條寒冷的道路上不斷前行著。

別墅門口前,這條路通向了一個配有長凳和綠植的小廣場。灰濛濛的蘆薈之間摻雜著提前開花的紅色天竺葵,還有蔚藍的天空和塗了白色石灰的圍牆,這一切都是如此鮮活又稚氣,梅爾索不禁駐足了一會兒。接著,他重新出發,走上了通往別墅的下坡路。進門前,他停下,戴上手套。他推開那個殘疾人習慣性不鎖的門,然後順勢將門關上。他走進長廊,來到左側第三道門前,敲門進去。扎格爾斯就在裡面,他坐在一張靠近壁爐的扶手椅裡,也就是兩天前梅爾索坐過的位子,一雙殘腿上蓋著一條格子毛毯。他在讀書,那本書放在毯子上,而此刻,他正睜大了雙眼,盯著剛剛關上門還站在門口的梅爾索,眼神里看不出絲毫的驚訝。窗簾是拉開的,地上、傢俱上,還有各種物件的犄角旮旯處,都鋪灑著一攤攤的陽光。窗外,早晨在金色的寒冷大地上展露笑顏。一股冰冷的巨大喜悅和鳥兒發出的不安的尖銳叫聲,還有那漫溢的冷酷無情的光線都為這個早晨描繪出一張無辜又真實的臉龐。梅爾索站在那裡,房間裡悶熱的空氣緊緊勒住他的喉嚨,充盈著他的雙耳。儘管天氣已經轉暖了,扎格爾斯的壁爐裡燒著熊熊烈火。梅爾索感覺血液衝上了他的太陽穴,在耳垂處怦怦直跳。對方始終一言不發,只用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梅爾索兀自走向壁爐另一側的矮櫃,不去看那殘疾人,把行李箱放在桌上。這時,他感覺腳踝隱隱顫抖著。他停下來,點了一支菸。因為戴著手套,他點菸的姿勢有點兒笨拙。身後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響。他嘴裡叼著煙,轉過身去。扎格爾斯一直盯著他,但是剛剛把書給合上了。梅爾索感覺爐火已經把他的膝蓋烤到幾近灼痛,他倒著看了看那本書的書名,是巴爾塔沙·葛拉西安的《朝臣》。他毫不猶豫地俯身開啟矮櫃。一把黑色的手槍熠熠生輝,宛如一隻優雅的貓鎮壓著扎格爾斯的那個白色信封。梅爾索左手拿著信,右手拿著手槍。猶豫片刻後,他把槍夾在左臂下,開啟信。裡面只有一張大信紙,上面是扎格爾斯的筆跡,寥寥幾行剛毅的大寫字跡:

我只不過是消滅了半個人而已。希望你們不要見怪,這個小矮櫃裡的錢是用來補償為我服務至今的相關人員的。至於剩餘的錢,我希望能夠用來改善死囚的飲食。但我心裡也明白,這是一種奢求。

梅爾索臉色緊繃,把信紙疊好。這時,香菸燃起的煙刺痛了他的眼睛,些許菸灰掉落在信封上。他抖了抖信封,把它放在桌上顯眼的位置,轉身看向扎格爾斯。扎格爾斯此刻正看著那信封,一雙短小卻粗壯的手擱在書旁。梅爾索俯身,轉動保險櫃的鑰匙,從裡面取出一捆捆的東西,透過外面包著的報紙,能隱約看見裡面是鈔票。他一隻手臂夾著手槍,另一隻手將鈔票整整齊齊地放進行李箱裡。櫃子裡百張一捆的鈔票有將近二十捆。梅爾索意識到自己帶來的行李箱太大了。他留了一捆錢在保險櫃裡。他合上行李箱,把抽了一半的煙扔進了壁爐,然後右手握著槍,走向那個殘疾人。

扎格爾斯望著窗外。一輛車緩緩從門前經過,發出輕微的磨合聲。扎格爾斯一動不動,像是在沉靜地端詳著這個四月的早晨超凡脫俗的美。感覺到槍口抵著自己的右太陽穴時,他的目光還是沒有挪動。梅爾索望著他,發現他眼中噙滿淚水。反倒是梅爾索閉上了雙眼,他後退了一步,然後開槍。梅爾索緊閉著雙眼,靠牆站了一會兒,感到耳朵處的血液仍在怦怦跳著。他睜開眼,那顆腦袋倒向左肩,身體幾乎沒有發生歪斜。只是扎格爾斯已經不復存在,只看到一個巨大的傷口上鼓脹著的腦漿、顱骨和鮮血。梅爾索開始打戰。他走到扶手椅另一邊,抓住紮格爾斯的右手,讓它抓住手槍,再把它舉到太陽穴的高度,讓它自由落下。手槍掉到扶手椅的扶手上,再落到扎格爾斯的膝蓋上。在這一系列的動作中,梅爾索看了看這個殘疾人的嘴巴和下巴。他的神情就像剛才望向窗外時一樣嚴肅而悲傷。這時候,門外響起一聲尖銳的喇叭聲。這種不真實的呼喚聲又迴盪了一次。梅爾索始終俯身靠著扶手椅,一動不動。一陣車輪轉動聲響起,說明肉販已經走了。梅爾索拎起行李箱,開啟門,金屬門栓被一束陽光照得閃閃發亮,他立刻腦袋發脹、口乾舌燥地走出了房間。他走出別墅大門,大步流星地離開。四下沒有什麼人,只有一群孩子在小廣場的一端。他離開了那兒。經過廣場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身子在薄西裝外套下瑟瑟發抖。他打了兩個噴嚏,小山谷裡響起回聲,像是一種嘲笑,在清澈的天空中越飛越高。他的腳步有些蹣跚,便停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從湛藍的天際落下千千萬萬個小小的白色微笑。它們嬉戲在滿是雨水的葉子上、在小巷溼漉漉的石板上,它們飛向血紅色瓦片作頂的屋舍,又振翅飛向剛才孕育了它們的湖泊。那上方有一架極小的飛機,正發出溫和的轟鳴聲。在這飽滿而歡愉的空氣中,在這富庶豐饒的天空下,人唯一的任務似乎就是活著,並且活得快樂。頃刻間,梅爾索感覺內心萬籟俱寂。第三個噴嚏把他晃醒了,他突然打了個寒戰,像是發燒了似的。於是,在行李箱的嘎吱聲和自己的腳步聲中,梅爾索來不及環顧四周,飛快地逃跑了。回到家裡,他把行李箱往角落一丟,倒頭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三四點。

第二章

夏天的港口充滿了喧囂和陽光。十一點半,太陽彷彿從中間開裂成了兩半,沉沉的暑氣壓迫著碼頭堤岸。阿爾及爾商會的貨棚前,一艘艘有著黑色船身、紅色煙囪的貨船正在裝載一袋袋麥子。細密粉塵的芬芳與太陽炙烤出來的厚重瀝青味交融在一起。在一艘散發著油漆味和茴香酒清香的小船前,有些人在喝酒,一些穿著紅色緊身衣的阿拉伯雜耍藝人在發燙的地面上不斷轉動著身體,陽光也在他們身後的海面上躍動著。扛著一袋袋貨物的碼頭工人完全不看他們,專心致志地走在碼頭和貨船甲板間的兩塊有彈性的長木板上。到了甲板上,工人們身後頓時海闊天空,只剩一片碧海藍天。在一片捲揚機和桅杆之間,他們終於停留了片刻,雖然臉上蒙了一層白花花的汗水和粉塵,但眼睛炯炯有神,心醉神迷地望向天空,然後就一頭扎進了瀰漫著熱血氣味的底艙裡。沸騰的空氣裡,汽笛嘶鳴著,一聲聲不絕於耳。

長條木板上,工人們突然停下腳步,場面一片混亂。他們中的一人跌落到了厚木板之間,幸好木板排列緊密,把他給托住了。但他的手臂被折到了背後,被那袋很重的貨物給壓斷了,他發出一陣痛苦的號叫聲。這時候,帕特里斯·梅爾索從辦公室出來了。剛到門口,一股暑氣便令他窒息。他吸了一大口的柏油熱氣,喉嚨像被颳了一般,然後走到那些碼頭工人面前。他們已經把傷者抬出來了,他躺在木板上,周身瀰漫著粉塵,嘴唇由於痛苦而發白,手肘上方斷了的手臂就這麼了無生氣地任人處置。一截碎骨從皮肉中穿出,可怕的傷口淌著血。鮮血沿著手臂滾滾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發燙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一陣青煙升騰起來。梅爾索怔怔地看著這血,一動不動,這時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埃馬紐埃爾,那個「跑腿的小夥子」。他向梅爾索指了指一輛朝他們開來的卡車,卡車的鐵鏈發出陣陣爆裂聲。「走吧。」帕特里斯開始狂奔。卡車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立刻追上去,很快便被淹沒在噪聲和塵埃之中,兩人氣喘吁吁,視線模糊不清,心神狂亂,只感覺到在捲揚機和其它機器的狂亂節奏中,自己被狂奔的衝力帶動著。伴隨著海平線上船桅的舞動,他們一路經過的船在那兒不斷晃動,船身像是麻風病人的皮膚。梅爾索對自己的體力和靈活性非常自信,他一躍跳上了卡車,然後又幫著埃馬紐埃爾坐上來,兩人就這樣垂著雙腿,在這白濛濛的漫天粉塵和明晃晃的暑氣中,在陽光、大海、佈滿桅杆和黑色起重機的港口的奇妙襯托下,隨著卡車飛速離去了。碼頭的地面崎嶇不平,卡車一路顛簸著,埃馬紐埃爾和梅爾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覺得頭暈目眩。

到了貝爾庫,梅爾索和埃馬紐埃爾下車了。埃馬紐埃爾唱著歌,他歌聲嘹亮,但五音不全。「你知道的,」埃馬紐埃爾對梅爾索說,「這是自然而然從胸口湧上來的。我高興的時候就會這樣,去海里游泳的時候也會這樣。」的確如此。埃馬紐埃爾總是在游泳時放聲高歌,嗓音因為水壓變得沙啞,在海上根本聽不見,但是和他粗壯的手臂動作韻律一致。他們走過里昂街。梅爾索身材高大,他昂首闊步,擺動著寬大又厚實的肩膀。他一腳踏上人行道的姿態,以及靈巧地扭動胯部避開有時候圍上來的人群的模樣,都讓人感覺到這是一個年輕有活力的身軀,能夠為它的主人帶來肉體上極致的愉悅。休息的時候,他像是為了展示自己身體的柔軟度,把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單側臀部上,彷彿從運動中,他已經瞭解了自己身體的特性。他下意識地做著手勢和埃馬紐埃爾說著話,雙眼在略顯凸起的眉弓下閃亮亮的,微翹而靈活的嘴唇噘著,他拉了拉領子,想給脖子透透氣。他們走進常去的那家餐廳,坐下,默默地吃飯。屋裡照不進太陽,很涼爽。蒼蠅嗡嗡飛著,還有餐盤碰撞的聲音和人們談話的聲音。餐廳老闆塞萊斯特朝他們走來。塞萊斯特身材高大,留著小鬍子,他撩起圍裙抓了抓肚皮,然後又放下圍裙。「還好嗎?」埃馬紐埃爾跟他打招呼。「像個老頭兒。」他回答說。塞萊斯特和埃馬紐埃爾互相拍著肩膀,說了幾句「噢!老夥計!」便寒暄起來。「你知道,其實那些老頭兒,」塞萊斯特說,「他們都有點兒蠢。他們說,五十多歲的男人才是真男人,但那是因為他們自己已經五十多歲了。我以前有個朋友,他只有和兒子在一起的時候才開心。他們常常一起出去,一起吃喝玩樂,還一起去賭場。我那個朋友說:‘為什麼我非得和一群老頭子出去?他們成天就會嘮叨說自己吃了瀉藥,或者肝疼。我更喜歡跟我兒子出去。有時候,他去勾搭姑娘,我就裝聾作啞,自己去搭電車。再見,多謝了。我玩得很開心。’」埃馬紐埃爾笑了。「當然,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我還挺喜歡他。」然後,他又對梅爾索說,「我寧可喜歡這樣的人,也不喜歡我以前的另一個朋友。他成功的時候總是指手畫腳地仰著頭跟我說話。現在,他什麼都沒了,也沒有以前那麼驕傲了。」

「活該!」梅爾索回答說。

「哦,不過做人也不該太苛刻了。他抓住了機遇,他做得對。九十萬法郎……啊!要是我能搞到九十萬法郎就好了!」

「要是有了九十萬法郎,你會怎麼做呢?」埃馬紐埃爾問道。

「我會買一棟小木屋,在肚臍眼上塗一點兒膠水,然後再插一面旗子。這樣我就能等著看風是從哪兒來的了。」

梅爾索安靜地吃著飯。這時,埃馬紐埃爾開始跟老闆講起自己在馬爾納打的那場著名的戰役。

「我們這些佐阿夫都被編進了輕步兵營……」

「你可真煩人。」梅爾索平靜地說。

「指揮官說:‘衝呀!’然後我們就衝下去了,下面像是一道溝壑,只有一些樹。他讓我們衝,但是前面根本沒有人。我們就這樣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突然間一堆機關槍朝我們掃射,大家紛紛倒地,疊到了一起。死傷的人太多了,溝壑裡血流成河,都能划船了。有些人哀號道:‘媽呀!太可怕了。’」

梅爾索站起身來,把餐巾打了個結。老闆去廚房門後用粉筆標註了他點的菜。廚房門就是他的賬本。有人有爭議時,他就把門整個拆下來,把賬目扛出來。老闆的兒子勒內在一旁的角落裡吃著溏心蛋。「可憐的傢伙,」埃馬紐埃爾說道,「他的胸口有毛病。」他說得沒錯。勒內總是一聲不吭又一臉嚴肅的模樣。他不算太瘦,眼神很明亮。這時,有個客人正在跟他說:「只要願意花時間,小心照料,結核病是可以治好的。」勒內點著頭表示同意,邊吃蛋邊抽空回應著對方,神情凝重。梅爾索走到他身邊,靠在櫃檯上,點了一杯咖啡。那個客人繼續說:「你認識讓·佩雷嗎?就是那個在煤氣公司工作的。他死了。他之前肺出了毛病,但是他非要出院回家,因為家裡有他老婆。他老婆是個力大如牛的女人。這病把他搞成這樣,你知道,他成天就騎在他老婆身上,他老婆不願意,但是他脾氣很大。就這樣,每天要搞兩三次,本來就生病的人就這麼沒了。」勒內嘴裡叼著塊麵包,停下了咀嚼,盯著那男人。「是呀,」他說,「壞事來得快,但去得慢。」梅爾索用手指在起霧的大咖啡壺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他眨眨眼睛。從這個淡定從容的結核病人到歌聲嘹亮的埃馬紐埃爾,他的人生每天就這樣在咖啡味和柏油味之間搖擺,與他自身的存在和他所有的興趣脫節了,也遠離了他自己陌生的真心。相同的事情,在其他情況下本該深深吸引他的,現在他卻不想再談論,因為他正忙著親身去經歷。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筋疲力盡,再小心翼翼地去熄滅內心燃燒著的生命之火。

「梅爾索,你比較有文化,你來說說吧。」老闆說道。

「得了,改天再說吧。」梅爾索說。

「你今天早上吃了炸藥吧。」

梅爾索微笑著從餐館走出來,穿過馬路,上樓回到了房間。他房間的樓下就是一家馬肉鋪。從陽臺向外探頭,就能聞到一股血腥味,還能看到招牌上寫著:「致人類最高貴的勝利。」他倒在床上,抽了一支菸,然後便睡了過去。

他睡的這間房間,以前是他母親的。他們一起在這套三室的公寓裡住了很久。只剩下他一人之後,他便把兩間房間租給了他朋友介紹的一個箍桶匠,那箍桶匠和他姐姐一起住。他自己保留了最好的那間房。他母親五十六歲去世了,她曾經是個美人兒,本以為可以憑藉一股風騷勁兒過上好日子,活得光彩耀人。可是到她快四十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她沒法再穿漂亮衣服,也沒法梳妝打扮了,只能穿病號服。她的臉因為可怕的浮腫而變形,雙腿因為浮腫而不便行走,整個人失去了活力,最後變得半瞎,整天在那暗淡無光、無力整頓的房子裡瘋狂地摸索。最後一擊突然而短暫。她以前就有糖尿病,但她沒有在意,這種滿不在乎的生活方式又加重了病情。他不得不輟學去工作。直到他母親去世,他一直堅持讀書和思考。十年間,他母親忍受著這種病人的生活。這場折磨持續了太久,周圍的人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都忘了她病得很重,隨時可能會喪命。然後有一天,她死了。街坊鄰里都很同情梅爾索。大家都期待著葬禮,都為梅爾索對母親的情深義重而感動。大家請求她的遠房親戚們不要哭泣,以免徒增梅爾索的傷心。大家請求親戚們好好保護梅爾索,多關心關心他。梅爾索穿著自己最高階的行頭,拿著帽子,注視著一切籌備工作的進展。他跟著送葬隊伍,參加了宗教儀式,撒了一抔土,和大家握了手。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震驚於接送賓客的車輛居然這麼少,並且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但也僅此而已。第二天,公寓的一扇窗戶上便出現了一張告示:「出租。」現在,他住在他母親以前住的房間。以前,雖然他很窮,但是因為有母親陪在身邊,日子也總有一種溫馨。晚上,他們會圍著煤油燈一起安靜地吃飯,這種簡單的靜默中,自有一種秘而不宣的快樂。四周的街區靜謐無聲。梅爾索望著母親疲憊的嘴角,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他又重新開始吃飯。燈有點兒冒煙,母親伸長右手,身體往後仰著,用這種疲憊的姿態調了一下。「你不餓了吧?」過了一會兒,她說。「不餓了。」然後他就去抽菸或者讀書。看到他抽菸的時候,母親就說:「又抽菸!」看到他讀書的時候,她就說:「靠燈近一點兒,眼睛要壞了。」如今,孤身一人的貧窮卻是一種可怕的苦難。每當梅爾索痛苦地想起已經過世的母親,其實他是在可憐自己。他完全可以找更舒適的公寓,但他割捨不下這裡,以及它所散發出來的貧窮的氣息。至少,在那裡,他還能沉溺到過去的回憶裡,沉溺到他曾經一直想要逃離的生活裡,就是這種可恥又漫長的對抗,讓他得以在痛苦悔恨的時光裡重新找回自己。他保留了門上的一塊黑色紙板,儘管紙板的邊緣已經起毛,但上面有他母親用藍色鉛筆寫的他的名字。他還保留了那張鋪著錦緞的老銅床和祖父的肖像。祖父留著小鬍子,淺色的眼珠一動不動。壁爐上,一群有男有女的牧羊人擺設圍著一座已經停擺的老擺鐘,還有一盞他幾乎從不點燃的煤油燈。一把草編椅,中間微微凹陷,一個衣櫃,鏡子微微泛黃,還有一個盥洗小桌,桌角缺了一塊,這些殘破衰敗的擺設,對他而言並不存在,因為習慣早已經將一切都磨鈍了。他就這樣踱步在被陰影籠罩的房間裡,完全不費力氣。如果換了別的房間,那他又要重新習慣一遍,重新鬥爭一番。他想要儘可能減少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佔的面積,然後一直睡到一切消耗殆盡。基於這個目的,這個房間很適合他。它一面朝著街,一面朝著總是曬滿衣物的露臺。陽臺再過去一些,則是幾個種著橘樹的花園,花園狹小,圍在高牆裡面。有時候,夏天的夜晚,他關了房間裡的燈,並開啟面向陽臺和陰暗果園的窗戶。隨著夜越來越深,濃郁的橘樹氣息飄上來,猶如輕薄的圍巾一般圍住他。整個夏夜,他的房間和他自己都沉浸在這沁人心脾又馥郁濃烈的芬芳中,彷彿在長時間的死寂之後,他終於第一次開啟了自己的生命之窗。

他醒來的時候仍然滿臉睡意,渾身大汗。他梳了梳頭髮,小跑著下了樓,跳上一輛有軌電車。兩點零五分的時候,他已經到辦公室了。他在一個大房間裡工作,房間四面牆上有四百一十四個格子,裡面堆滿了檔案。房間既不髒,也不陰暗,但終日讓人感覺是個骨灰存放處,死去的時光在裡面腐爛。梅爾索核對提貨單,翻譯英國船隻的補給品清單,三點到四點接待那些想要寄送包裹的客人。當初去應聘時,其實他並不喜歡這個工作。但剛開始,他覺得這可以是一扇通往人生的門。那兒有很多鮮活的臉,有熟人,有一條通道和一陣氣息,讓他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他藉此避開了三個女打字員和辦公室主任朗格魯瓦先生的臉。其中一位女打字員長得挺漂亮,最近剛剛結婚。另一個和她媽媽一起住,還有一個是位老姑娘,精力旺盛又舉止端莊。梅爾索喜歡她華麗的辭藻,還有她對朗格魯瓦先生說「她的不幸」時的內斂態度。他曾和這位赫比雍小姐幾度交鋒,但都被她佔了上風。她瞧不上朗格魯瓦先生,因為他總是一身汗,褲子都貼在了屁股上,還因為他總是在領導面前表現得慌慌張張,有時在電話裡聽到某些律師的名字或者身份高貴的人的名字,也會這樣。這個可憐蟲總是試圖討好那位老姑娘,想要感化她,但總是徒勞。這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晃悠。「赫比雍小姐,您也覺得我很不錯吧?」梅爾索一面翻譯著英語,「蔬菜、蔬菜」,一面望著頭上的燈泡和綠色紙板折成的燈罩。他的前面是一份色彩鮮豔的日曆,日曆上的圖是紐芬蘭漁民的朝聖節。

紙扦條、吸墨紙、墨水和標尺在他桌上一字排開。從他的窗戶可以看到黃色或者白色貨車從挪威運來的木材。他豎起耳朵來聽。牆壁外面,生命在大海和港口上方靜默又深沉地呼吸著,離他那麼遙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六點的鐘聲響起,他自由了。這天是星期六。

一回到家,他就躺到床上,一直睡到晚餐時間。他煎了幾個蛋,直接吃了(沒有搭配麵包,因為他忘記買了),然後就又躺下睡著了,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快到午餐的時候,他醒來,梳洗一番便下樓吃飯。回來後,他填了兩個字謎遊戲,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張庫爾什食鹽的廣告畫,把它貼在一本已經貼滿了「下樓梯的滑稽演員老爺爺」的本子上。做完這件事,他便洗了手去到陽臺上。下午天氣很好。但是路面很油,行人稀少,一個個都行色匆匆。他仔細凝視著每個路人,直到一個消失在視線之外,再重新找另一個觀察。起先是外出散步的一家人,兩個小男孩穿著水手裝,短褲蓋到膝蓋下,僵硬的衣服讓他們行為拘謹,還有個小女孩打著粉色大蝴蝶結,穿著黑色亮皮鞋。他們的媽媽跟在他們身後,穿著褐色絲質長裙,胖得像個裹著長圍巾的巨獸。那個爸爸手上拿著根柺杖,看起來頗為優雅。稍後經過的是住在附近的年輕人,頭上抹著髮油,紅色領帶配上非常合身、有著鑲邊小口袋的西裝,腳上穿著方頭皮鞋。他們要去市中心的電影院,正笑著趕電車。他們之後,街上便沒什麼人了。各處的演出陸續開始了,現在這一帶只剩看店的店主和野貓了。街道兩邊到榕樹上方的天空儘管晴朗,卻毫無光澤。梅爾索對面的煙商,拉了把椅子到自家商鋪門口,跨坐到椅子上,雙手抵著椅背。剛才人滿為患的電車現在幾乎空空蕩蕩。皮埃羅小咖啡館裡,服務生在空蕩蕩的店裡打掃衛生。梅爾索也把椅子背過來,連抽了兩支菸。他回到房間,掰了一塊巧克力,回到窗邊吃。不久天色變暗,隨即又云開霧散。但是街道上空飄過的云為街道留下一層陰鬱,像是要下雨的先兆。五點時,電車在喧囂中抵達,從郊區的體育館載回一群又一群足球觀眾,他們站在踏板上或倚著欄杆。之後電車則是載回球員,從他們提著的小箱子便能辨認。他們大聲地又喊又唱,說他們的隊伍一定常勝不敗。好多人向梅爾索打招呼。其中一人高喊:「我們打贏了他們!」梅爾索只是搖了搖頭說:「是啊!」車輛越來越多。有些車在擋泥板和保險桿上插滿了花。接著,這一天又過了一些時間。屋頂上方的天空鍍上了一層紅霞。夜晚降臨的時候,街道又熱鬧起來。散步的人回來了。累了的孩子有的哭鬧,有的就任由大人拖著走。這時,附近電影院散場的觀眾如潮水般湧到街上。梅爾索看到年輕人出來時手勢果決又賣弄,就好像在說他們看了一部冒險片。從市區電影院回來的人則較晚才到,他們的神情更為嚴肅。在笑聲和嬉鬧之間,他們的眼神和姿態中彷彿又浮現出對在電影裡看到的光鮮亮麗生活的懷念。他們在街上來回溜達。梅爾索對面的人行道上最後形成了兩股人潮。這個街區的姑娘們沒戴帽子,手挽著手,構成了其中的一股。另一股人潮是年輕男子,他們說著一些玩笑話,聽得姑娘們笑著別過頭去。人們一臉嚴肅地走進咖啡館,或者成群結隊站在人行道上,人潮如流水繞過小島一般繞過他們。街道現在已經燈火通明,電燈使夜空初現的星星都失了色。梅爾索下方的人行道上站滿了人,燈光把油膩的路面照得發亮,遠方的電車不斷地把光線投射在秀髮上、溼潤的嘴唇上、一抹微笑上或者一條銀手鍊上。不久之後,電車少了很多,樹木和路燈上方的天空已經黑了,街區的人慢慢地少了,第一隻貓慢悠悠地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梅爾索想著晚飯的事情。由於靠在椅背上太久,他覺得脖子有點兒酸。他下樓買了麵包和麵條,回家煮了吃,然後回到窗邊。有些人出門散步。天氣轉涼了,他打了個哆嗦,關上窗戶,回到壁爐上方的鏡子前。除了某些夜晚瑪爾特來家裡找他,或者他和她出去,或者和突尼西亞那些女朋友往來,在這盞骯髒的煤油燈和幾塊麵包擺在一起的房間裡,他的一生都呈現在這面泛黃的鏡子之中。

「又熬完了一個星期天。」梅爾索說。

第三章

晚上梅爾索在街上散步,看到光影勻稱地灑在瑪爾特臉上時,他覺得很得意,一切都顯得輕而易舉,就像他與生俱來的力量和勇氣。她每天細膩地給他傾倒她的美,他很感謝她願意在他身邊公開地展露自己的美。如果瑪爾特平平無奇,他必然會痛苦,就像如今,如果看到她陶醉在其他男人的慾望中,他也會痛苦。他很高興今晚能和她一起走進電影院,當時影片就快開始了,影院內就快坐滿了。她走在他前面,笑靨如花,美得攝人心魄,他沉浸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他手裡拿著帽子,感到一種超然的自在,好像覺得自己很優雅。他做出一種疏遠又嚴肅的神情。他顯得過分禮貌,自己後退讓女領座員先過,在瑪爾特坐下之前先幫她把座椅放下。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展現什麼,而是因為心中的感激讓他心潮澎湃,對所有人都充滿了愛。他給了女領座員過多的小費,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的喜悅買單,他通過這個日常的舉動崇拜著一位女神,她的燦爛笑容映照在他的眼中,閃閃發亮。中場休息的時候,在牆上掛著鏡子的休息室裡走動的時候,鏡子中映照出他快樂的臉。他穿著深色衣服的高大身影和穿著淺色衣服的瑪爾特臉上的笑容,匯聚成一幅優雅而有活力的畫面。當然,他喜歡自己眼前的這張臉,香菸周圍的嘴巴微微顫動,稍顯凹陷的雙眼裡有種敏感的狂熱。那又如何?一個男人的臉代表著他內在的真相。從他的臉上就能讀出他能做什麼。為了這張臉,就算要付出女人臉上那無用的華麗又有什麼關係。梅爾索深知這一點,他慶幸自己如此虛榮,對著自己隱秘的邪惡微笑著。

重新回到放映廳的時候,他想如果他是自己來的,一定不會在中場休息的時候離開,寧可抽抽菸或者聽聽這時候播放的輕音樂唱片。但今晚演出繼續。只要是能延長演出或是讓演出重新開始的機會都是好的。準備坐下來的時候,瑪爾特向坐在後面幾排的一個男人打招呼。輪到梅爾索打招呼時,他察覺到男子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淺淺的微笑。他坐了下來,並沒有意會到瑪爾特和他說話時把手搭在他肩上,如果是一分鐘前,他一定會把這看作是她傾心於他的新證據並且為之歡喜。

「他是誰?」他這麼說著,心裡已經知道她會自然地問:「誰?」

果然如此。

「你知道的。那個男人……」

瑪爾特說了一聲:「啊……」便不再說話。

「怎麼說呢?」

「你一定要知道嗎?」

「也不是。」梅爾索說道。

他悄悄回頭看。那個男人望著瑪爾特的脖頸,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他長得很帥,嘴唇很紅,但眼睛裡看不出情緒,有點兒神經質。梅爾索感覺到一波波熱血直衝太陽穴。他的目光變得陰暗,眼前這個完美場景幾個小時以來擁有的鮮亮色彩,忽然間變得黯然失色。他已經不需要聽她說什麼。他很確定,那個男人一定和瑪爾特上過床。一股不安在梅爾索心中逐漸加劇。他無法不去想那個男人心裡可能在想的事情。他對此心知肚明,因為他自己也曾經想過:「你再裝腔作勢嘛……」一想到這個男人可能此刻正回想著瑪爾特的某些準確的姿勢,想著她歡愉時把手臂放到額頭的模樣,一想到那個男的也曾試圖撥開這手臂,想要讀懂她眼底一陣陣掀起的狂亂而晦暗的諸神,梅爾索就感到內心的一切崩塌了。電影院響鈴提醒演出即將開始,他閉著的眼睛裡醞釀著憤怒的淚水。他忘記了瑪爾特原本只是他快樂的藉口,現在卻成了他活生生的憤怒。梅爾索久久地緊閉著雙眼,後來才對著銀幕睜開。銀幕上一輛汽車翻覆,一片寂靜之中,只有一個輪胎繼續在慢慢轉動,把梅爾索惡劣心情中產生的羞恥和屈辱感都拖進了這固執的轉動之中。但他因為內心需要一種肯定,一時也顧不上自尊了:「瑪爾特,他是你的情人嗎?」

「是的,」她說,「但是我現在只想看電影。」

就是這一天,梅爾索開始覺得自己愛上了瑪爾特。他認識她幾個月了,他被她的美和優雅深深地吸引。她的臉有點兒寬,但很工整,眼睛閃著金光,嘴上精緻地塗著口紅,使她看上去像是個臉上抹了彩繪的女神。眼神中閃爍著一絲與生俱來的傻氣,更加凸顯了她那疏離冷淡的氣質。到目前為止,每當梅爾索和女人產生了最初的一點兒情愫,他就清醒地意識到愛情和慾望總是以相同的方式被表達。於是,他總是在將對方擁入懷裡之前先想象分手。但瑪爾特出現的時候,梅爾索正從一切之中解脫出來,甚至超脫了自我。對失去自由和獨立的恐慌是那些懷有希望的人才會有的。對梅爾索來說,一切都不重要了。當瑪爾特第一次倒在他的懷裡,因為兩人是如此靠近,她的五官線條變得模糊,他從中看到了原本如畫中靜默花朵般的嘴唇瞬間活了過來,他並沒有從這個女人身上看到未來,而是他所有的慾望匯聚起來灌注到了她身上,他整個人被這種表象所注滿。她湊過來的唇就像一個訊息,來自一個毫無激情又充滿慾望的世界,他的心在其中必能獲得滿足。這對他來說就像是個奇蹟。他的內心無比激動,差點把這當作愛情。當他的牙齒感覺到她那飽滿又有彈性的肉體時,他用自己的嘴唇摩擦了很久,然後又用一種狂野的自由激烈地啃咬起來。這天,她成了他的情婦。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做愛的默契已經趨於完美。可是認識她更多之後,他逐漸感受不到曾經在她身上讀到的奇特性,當他把嘴唇湊過去的時候,他有時候還在試圖讓這種奇特性重生。瑪爾特已經習慣了梅爾索的謹慎和冷淡,所以她一直沒搞明白為什麼有一天在一輛擠滿人的電車上,他竟然想要吻她的嘴。雖然很驚訝,但她還是把嘴唇湊了過去。他按自己喜歡的那樣吻了她,先是用自己的嘴唇撫摩著它們,再慢慢啃咬它們。「你怎麼了?」她問他。他露出了她喜歡的那種笑容,一個簡短的、作為回應的笑容:「我想做壞事。」—接著便是沉默。她不太明白梅爾索的用詞。在那個做愛之後身體自由放鬆而心醉神迷的時刻,梅爾索會帶著一種只有面對溫馴的狗才會有的柔情,微笑著對她說:「你好,表象。」

瑪爾特是打字員。她並不愛梅爾索,但她依戀他,對他好奇,而且他也能滿足她的虛榮。那天梅爾索向她介紹了埃馬紐埃爾,而埃馬紐埃爾這樣形容梅爾索:「您知道,梅爾索是個好人。他肚子裡有東西悶著不說。所以大家都誤會他。」從此,她便以一種好奇的目光看待他。他能讓她在纏綿時快樂,她便也別無他求,只是儘量享受這個從不要求她什麼、隨她自由來去的靜默情人。面對這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情人,她只是有點兒不知所措。

然而這天晚上從電影院出來時,她發現仍然有東西可以觸碰梅爾索的心絃。她在他家過夜,整晚沒說話。他整夜沒有碰她。但是從這時候開始,她利用了自己的優勢。她已經告訴他,自己曾經有過情人。她知道如何找到必要的證據。

第二天,她一反常態,一下班就去了他家。她發現梅爾索正在睡覺,於是坐在銅床的床尾,沒吵醒他。他穿著襯衫,袖子捲起,露出健壯的古銅色手臂和襯衫裡的白色內衣。他的胸部和腹部同步勻稱地呼吸著。眉間的皺紋賦予他一種她熟悉的堅強又固執的表情。他的鬈髮落在褐色的額頭上,一條鼓起的血脈橫跨額頭。他就這麼躺著,雙手擺在身邊,一條腿半彎曲著,猶如一個孤獨而固執的天神,於沉睡中被拋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望著他飽滿又充滿睡意的嘴唇,她渴望他。這時,他微微睜開眼睛,然後又閉上,平靜地說:「我不喜歡人家看著我睡覺。」

她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他。他依然無動於衷。

「哦,親愛的,又是你的一個怪念頭。」

「別叫我親愛的,行嗎?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她躺到他身邊,望著他的側影。

「我在想,你看起來像誰。」

他提起褲子,背對著她。平日裡,瑪爾特總能從電影演員、陌生人或者戲劇演員身上認出梅爾索也常會做的姿態和說的口頭禪。從這一點,他便知道自己對她有多少影響,但是這個曾經讓他很受用的習慣今天卻令他厭煩。她貼著他的背,肚子和乳房感覺到他睡覺時所產生的熱氣。夜幕很快降臨了,房間陷入了陰暗之中。從公寓中傳來孩子的哭聲、貓叫聲和關門的聲音。路燈照亮了陽臺。電車零零散散地經過之後,街道上飄著茴香酒和烤肉的氣味,一股股地湧入房間裡。

瑪爾特有點兒困了。

「你好像生氣了,」她說,「昨天已經生氣了……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你不想說些什麼嗎?」她邊說邊搖了搖他。梅爾索還是一動不動,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他凝視著盥洗室桌子下一隻鞋子發著光的曲線。

「你知道,」瑪爾特說,「昨天那個男人,好吧,我說得誇張了。他沒有做過我的情人。」

「沒有?」梅爾索說。

「總之,不算是。」

梅爾索不再說話。那些舉止和笑容依然歷歷在目……他咬緊了牙關。然後他站起身來,開啟窗戶,又坐回到床上。她蜷著身子依偎在他身邊,雙手從他襯衫的兩顆紐扣之間穿過,撫摩著他的胸膛。

「你有過多少情人?」他終於開口問道。

「你好煩。」

梅爾索閉嘴了。

「十幾個吧。」她說。

梅爾索一困就想抽菸。

「我認識他們嗎?」他邊說邊掏出了煙盒。

他眼中瑪爾特的臉變成了一個白點。「就像做愛時一樣。」他想。

「認識幾個吧。這個街區的。」

她用腦袋不停地蹭梅爾索的肩膀,用小女孩般的聲音對他撒嬌,平常梅爾索很吃這一套。

「聽著,孩子,」他說著點燃了香菸,「你一定要理解我。你一定要告訴我他們的名字。至於那些我不認識的人,你得答應我,如果我們遇見了,你要指給我看。」

瑪爾特突然退後一步,拒絕道:「才不要!」

房間窗戶的下方,一輛汽車粗暴地按了聲喇叭,一次又一次,按了好久。電車的鈴聲在夜色中叮叮噹噹。盥洗桌的大理石桌面上,鬧鐘冰冷無情地滴答作響。梅爾索吃力地說:「我之所以這麼問你,是因為我瞭解自己。如果不讓我知道,那麼我遇到每個男人都免不了會懷疑,會胡思亂想。就是這樣。我總是想很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她非常理解。她說了他們的名字。其中只有一個是梅爾索不認識的。最後一個是他認識的年輕人,他想的就是這個人,他知道他長得帥氣,討女人歡心。在和瑪爾特做愛的時候,最令他震驚的—至少他是第一次這麼震驚—便是女人居然可以接受和一個陌生人如此親近,能夠讓對方的肚子緊貼著自己的。從這種自由放縱和意亂情迷之中,他認出了做愛令人激動又卑劣骯髒的力量。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和她的情人之間也有這種親密感。這時,她坐到床邊,把左腳放到右腿上,脫掉一隻鞋,然後又脫掉另一隻,任由它們掉到地上。一隻鞋側躺著,另一隻則立在自己的高跟上。梅爾索感到喉嚨一陣發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你就是這樣和勒內做的嗎?」他微笑著說。

瑪爾特抬起雙眼。

「你在想什麼呢,」她說,「他只做過一次我的情人。」

「啊!」梅爾索說。

「而且那次我連鞋子都沒脫。」

梅爾索站起身來,想象她穿著衣服,仰臥在一張相似的床上,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他大喊:「閉嘴!」走到窗邊。

「哦,親愛的!」瑪爾特邊說邊從床上坐起來,穿著長襪的腳踩在地板上。

梅爾索望著電車軌道上路燈忽明忽暗的光影,慢慢平靜下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貼近瑪爾特。同時他也明白,他也向瑪爾特更敞開了一些,自傲在他眼中灼燒。他回到她身邊,用拇指和彎起的食指捏了捏她耳朵下方脖頸上溫熱的皮膚。他微笑了一下。

「那個扎格爾斯呢,他是誰?只有他我不認識。」

「他呀,」瑪爾特笑著說,「我還在見他。」

梅爾索捏她的手指更用力了一些。

「你知道,他是我的第一個。我那時候還很年輕,他比我稍稍年長一些。現在他雙腿截肢了,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我偶爾會去看看他。他是個有學問的好人,隨時隨地都在看書,當年他是大學生。他總是很樂觀開朗。總之他就是這麼個人。而且他也總說和你相似的話。他會對我說:‘過來,表象。’」

梅爾索思考著。他放開瑪爾特,她閉上眼睛,躺倒在床上。過了一會兒,他坐到她身旁,俯身湊近她微微開啟的嘴唇,想要尋找她身上混雜著獸性的神性,想要忘掉他自認為可恥的痛苦。但他只是輕輕吻了她一下,便不再繼續了。

送瑪爾特回去的路上,她對他談起扎格爾斯:「我和他說過你,我跟他說,我親愛的又帥又厲害。他說他想認識你。因為他說:‘美麗的身體能幫助我更好地呼吸。’」

「又是個喜歡把事情搞複雜的傢伙。」梅爾索說。

瑪爾特想要取悅他,覺得這時候是該上演一波吃醋的橋段,她覺得這是她欠他的。

「哦,他才沒有你那些女朋友複雜。」

「什麼朋友?」梅爾索委實驚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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