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自然死亡

快樂的死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就是那些小笨妞唄,你還不知道?」

那些小笨妞,是指蘿絲和克萊爾,是梅爾索以前認識的突尼西亞女學生,她們也是他生活中還保持往來的少數幾個人。他微笑著,從背後攬著瑪爾特的脖子。他們走了很久。瑪爾特住在練兵場附近。那條街很長,上層成排的窗戶閃著光,而下面所有商場都關門了,黑黢黢、陰沉沉的。

「親愛的,你說說,你不愛她們嗎,那些小笨妞?」

「當然不。」梅爾索說。

他們走著,梅爾索的手搭在瑪爾特的脖子上,被她長髮的溫熱所覆蓋。

「你愛我嗎?」瑪爾特直截了當地問。

梅爾索頓時提起神來,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回答我。」

「這麼說吧,在我們這個年紀,是沒有相愛這回事的。我們只是彼此取悅,僅此而已。到了後來,等我們老了,沒力氣了,才可能相愛。在我們這個年紀,我們只是自以為相愛。沒別的,僅此而已。」

她看起來很悲傷,但他親吻了她。她說:「再見,親愛的。」梅爾索從黑黢黢的弄堂回來。他走得很快,他清楚地感覺到絲滑材質的褲管下大腿肌肉的活動,不禁想起扎格爾斯和他被截肢的雙腿。梅爾索突然想要認識那個男人,便請瑪爾特引見。

第一次見到扎格爾斯的時候,他感到一種厭惡。然而,扎格爾斯已經盡力做好準備,減輕那種同一個女人的兩個情人在她在場時見面可能產生的尷尬感。他試圖拉攏梅爾索,稱瑪爾特為大家閨秀,並且哈哈大笑。梅爾索搭不上話。只剩他和瑪爾特在一起時,他立刻一股腦兒地告訴了她。

「我不喜歡殘疾人。這讓我不舒服,讓我無法思考。更不要說那種愛誇耀的殘疾人了。」

「哦,你呀,」瑪爾特沒聽懂他話裡的意思,「瞧你把話說的……」

但是後來,扎格爾斯這種起初讓他厭煩的孩子氣的笑聲終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引起了他的好奇。於是再次見到扎格爾斯時,使梅爾索產生的偏見和難以掩飾的嫉妒消失了。當瑪爾特一臉無辜地談及她當年認識扎格爾斯時,他建議說:「不用浪費時間了。我不會嫉妒一個沒有腿的人的。就算我想象你們倆在一起,也頂多覺得他像匍匐在你身上的一條肥胖的蛆蟲。你明白了吧,這隻會讓我想笑。別白費力氣了,寶貝。」後來他又單獨去找過扎格爾斯。扎格爾斯說話又快又多,時不時大笑,然後又陷入沉默。扎格爾斯的大房子裡有他的藏書和摩洛哥銅器,有壁爐,爐火映在書桌上高棉佛像緘默的臉上,梅爾索在裡面感覺很好。他聆聽扎格爾斯說話。這個殘疾人最令他震撼的,是他說話之前會思考。還有就是,這具滑稽的軀體中所蘊藏著的激情和他所經歷過的熾熱的生活都足以吸引梅爾索,如果他稍微放開一點兒的話,梅爾索的內心甚至還會對他滋生一種友誼。

第四章

星期天下午,羅朗·扎格爾斯說了很多話,又開了很多玩笑,然後,他沉默下來,身上裹著白色毯子,靜靜地坐在壁爐邊的大輪椅上。梅爾索靠在書架上,隔著窗戶的白絲紗簾望著天空和田野。他來的時候飄著綿綿細雨,因為害怕來得太早,他還在田野裡閒逛了一個小時。天空灰濛濛的,雖然聽不到風聲,梅爾索卻看到樹木和枝葉在靜默的小山谷中蜷曲著。馬路那一端,一輛送奶車發出一陣巨大的金屬和木器的噪聲。幾乎與此同時,傾盆大雨落了下來,淹到了窗戶。大雨猶如一層厚厚的油脂蒙在玻璃上,遠方空洞的馬蹄聲現在比貨車的噪聲更清晰可聞。沉悶而冗長的暴雨聲、壁爐旁的殘疾人,甚至是房間內的寂靜,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懷舊的面貌。它透漏出一種無聲的憂鬱,穿透了梅爾索的心,就像剛才雨水溼了他的鞋,寒氣滲入了他單薄褲子掩蓋下的膝蓋。片刻之前降下來的非霧亦非雨的水汽,如一雙輕盈的手洗淨了他的臉,並露出蒙著厚重黑眼圈的雙眼。現在他凝望天空,烏雲不斷飄來,不斷消逝,又不斷被新的烏雲所取代。他長褲上的褶皺消失了,一個正常男人漫步在自己專屬的世界裡時所擁有的活力和自信也隨之消失了。所以他才湊到壁爐旁,靠近扎格爾斯,坐到他對面,微微藏在巨大煙囪的影子裡,始終看得見天空的地方。扎格爾斯看看他,又把目光移開,把左手握著的一團紙扔進了爐火之中。這個舉止一如既往地可笑,看著這具半死不活的軀體,梅爾索感到一陣不適。扎格爾斯笑而不語。他忽然低頭望向梅爾索。火焰只照亮了他左側的臉頰,但他的聲音和眼神中有一種熱忱,他說:「您看起來有點兒累。」

梅爾索有點兒不好意思,只是回答說:「是的,我有點兒無聊。」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走向視窗,看著窗外說:「我想要結婚,我想要自殺,或者訂閱《畫報》。反正就是個絕望的舉動。」

扎格爾斯微笑著說:「梅爾索,您很窮。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解釋了您的厭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您荒謬地同意了自己的貧窮。」

梅爾索依然背對著他,凝望著風中的樹林。扎格爾斯用手撫平裹在腿上的毯子。

「您知道,男人如果想要評判自己,總是看自己是否懂得讓身體的需求和心智的需求兩者之間得到平衡。梅爾索,您正在自我評判,而且標準相當苛刻。您這樣活著太痛苦了。像野蠻人。」他轉頭看梅爾索,「您喜歡開車,是吧?」

「是的。」

「您喜歡女人嗎?」

「如果她們好看的話。」

「我就是這意思。」扎格爾斯邊說邊看向壁爐。

沉默了一陣之後,他又說:「這一切……」梅爾索轉過身來,倚靠著背後略微彎曲的窗戶,等著扎格爾斯把話說完。扎格爾斯卻沉默不語。一隻蒼蠅貼著窗戶嗡嗡叫。梅爾索轉過身來,用手困住它,又把它放了。扎格爾斯看著他,略顯猶豫地說:「我不喜歡說話太嚴肅。因為這樣的話,只剩一件事可以聊:個體對自己人生的辯白。而我呢,我就找不出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什麼有這雙斷腿。」

「我也找不到理由。」梅爾索說話時並沒有轉身。

扎格爾斯忽然爽朗地大笑。「謝謝。您一點兒幻想的餘地都不給我留。」他轉換了語氣,「但您這樣嚴酷是對的。然而我還是想跟您說件事。」然後他嚴肅地沉默了下來。梅爾索走過來,坐在他面前。

「您聽著,」扎格爾斯說,「您看看我。我連如廁都要靠別人幫忙。然後還需要別人幫我清洗和擦拭。更糟糕的是,我得花錢僱人做這個事。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對人生充滿了信仰,絕不會做任何事情去縮短它。我還願意接受更嚴重的事情,比如失明、聾啞,隨您說什麼都好,只求我肚子裡還能感受到這股晦暗卻炙熱的火苗,它就是我,生機盎然的我。我只想感謝生命允許我繼續燃燒。」扎格爾斯有點兒喘息,往後一靠。他隱沒到陰影裡,只看得到白色毯子在他下巴上映出的蒼白光斑。他繼續說:「而您,梅爾索,擁有這副身軀,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樂地活著。」

「別開玩笑了,」梅爾索說,「每天要上八小時班。啊!我要是能自由就好了!」

他越說越帶勁兒,就像有的時候,希望又燃了起來,今天感覺有人在邊上協助,便更是燃起了希望。終於能信賴某人讓他又萌生了自信。他稍稍讓自己冷靜了一些,熄滅了一支菸,淡定地說:「幾年前,我擁有一片錦繡前程,別人跟我談我的人生,談我的未來。我總說好。我甚至去做為此該做的事情。可即便在當時,這一切對我已經顯得陌生。我每天忙著儘量讓自己顯得平平無奇。不要快樂,也不要‘反對’什麼。我說不太清楚,但您應該能明白我,扎格爾斯。」

「是的。」扎格爾斯回答說。

「現在呢,如果我有時間……我只想自我放縱。一切突如其來降臨到我身上的事情,這麼說吧,就像落到小石子上。雨水讓石子清涼,這樣已經很美好了。另一天,它又將被太陽炙烤。在我看來,快樂純粹就是這樣。」

扎格爾斯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緊接著是一陣沉默,雨勢看起來更大了,烏雲膨脹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霧氣,房間內變暗了一些,彷彿天空把積壓的陰暗和寂靜都投注了進來。扎格爾斯認真地說:「每個身體總有一個與之相匹配的理想境界。要我說的話,石子的理想境界需要一個半神的身子來支援它。」

「的確,」梅爾索有點兒意外地說,「但也不用這麼誇張,我做很多運動,就這麼簡單。在身體感官上,我能獲得極大的享受。」

扎格爾斯陷入沉思。

「是啊,」他說,「我替您高興。瞭解自己身體的極限,這才是真正的心理學。再說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們沒有時間做自己,沒有時間快樂。但是,您是否介意跟我詳細說說您所說的‘讓自己平平無奇’?」

「不介意。」梅爾索說,然後便沉默了。

扎格爾斯抿了一口茶,剩下一大杯就放那兒不動了。他喝得很少,因為他每天只想小解一次。憑著堅強的意志,他幾乎總能把隨著每一天而來的羞辱感降到最低。「能少一點兒就少一點兒。這也是一種破紀錄了。」某天,他曾經這樣告訴梅爾索。幾滴水第一次從煙囪落入壁爐裡。爐火發出噼啪聲。玻璃窗被雨水愈加猛烈地擊打著。某處有扇門砰的一聲關上。對面的馬路上,一輛輛汽車猶如油光發亮的老鼠一般飛躥而過。其中一輛按了一聲很長的喇叭,聲音穿過山谷,這聲音空洞而淒涼,使得這潮溼的空間愈顯空曠,直到他的回憶對梅爾索來說都成了這片天空寂靜而悲傷的一部分。

「我請您見諒,扎格爾斯,但有些事情,我很久都沒談及過了。所以我不記得了,或者說記不清楚了。當我看著自己的人生和它隱秘的色澤,我感覺內心有一陣激動的淚水。就像這片天空。既是雨又是晴,既是正午又是午夜。啊,扎格爾斯!我回想著吻過的那些唇,回想著自己曾是個窮孩子,回想著人生中某些時刻令我激昂的躁動和野心。那些全是我。我相信一定有某些時候,您甚至認不出我來。極度的不幸,過分的幸福,我不知該怎麼說。」

「您同時扮演好多角色?」

「是的,但我不只是玩玩而已,」梅爾索激動地說,「每當我想到自己內心所經歷過的悲喜,我就知道,非常明確地知道,我所參與的這場戲,是所有戲中最認真、最激動人心的部分。」

扎格爾斯微笑。

「這麼說來,您有很多事要做?」

梅爾索大聲地說:「我得養活自己。別人能忍受那種八小時的工作,但我的工作讓我抓狂。」

他沉默了,點燃了一直夾在手指間的煙。

「然而,」他手中的火柴還沒熄滅,「要是我有足夠的體力和耐心……」他吹了吹火柴,把焦黑的一頭按壓在左手手背上。「……我很清楚我會有怎樣的人生。我不會把我的人生當作一場實驗。我自己會是我人生的實驗。我知道怎樣的熱情會一股腦兒地充盈我。以前我太年輕了,總把以自我為中心。如今,」他繼續說,「我明白了,去行動,去愛,去忍受苦難,這便是真正地活著;但這樣活著的前提是願意活成透明人,並且接受自己的命運,就像一道充滿喜悅和熱情的彩虹,雖然普天之下是同一道彩虹,但其映像是獨一無二的。」

「是的,」扎格爾斯說,「但您不能工作的同時又過這樣的生活……」

「不能,因為我總處在反抗的狀態,這樣不好。」

扎格爾斯不說話。雨停了,夜色湮沒了烏雲,房間內幾乎已經漆黑一片,只剩壁爐的火照亮扎格爾斯和梅爾索的臉。扎格爾斯望著梅爾索,沉默了許久,然後只是說了句:「愛你的人要吃很多苦……」梅爾索突然往前跳了一步,扎格爾斯驚訝地停了下來,梅爾索的臉隱在陰影中,激動地說:「別人對我的愛不能逼迫我做任何事情。」

「的確,」扎格爾斯說,「但我只是說出我所認為的而已,您總有一天會孤獨終老,就是這樣。您請坐下,聽我說。您說的話令我震撼。尤其是其中一件事,它證實了人生經驗所教給我的一切。梅爾索,我非常喜歡您,也是因為您的身體,是它教會了您一切。今天我覺得似乎可以對您敞開心扉說話了。」

梅爾索緩緩坐下來,他的臉進入已逐漸轉暗、接近消逝的火光。窗框中,絲質的紗簾外面,夜晚忽然拉開了序幕。窗外有什麼東西展開了。一片乳白色的微光漫入房間內,梅爾索從佛像諷刺而緘默的嘴唇和鏤刻的銅器上,認出了那張他熟悉而稍縱即逝的臉龐,那是他如此深愛的星月之夜的臉龐。夜晚彷彿丟失了替身般的烏雲,此刻正安靜地綻放著自身的光亮。馬路上,汽車的速度放慢了。小山谷深處,突如其來的一陣騷動,為群鳥醞釀著睡意。房子前方傳來腳步聲,而在這個如牛奶般傾瀉到世間的夜晚,喧囂聲迴盪起來更廣闊也更清亮。在微紅的火光、屋內鬧鐘的震動和四周熟悉的物品的秘密生活中,一首稍縱即逝的詩編織成形,醞釀著讓梅爾索以另一種心境、信心和愛接受的扎格爾斯即將說的一番話。他往扶手椅背上靠了靠,在這片天空下,聆聽著扎格爾斯的奇特故事。

「我確定,」他開始說,「人沒有錢不可能快樂。就是這樣。我不喜歡貪圖方便,也不喜歡浪漫主義。我喜歡把事情弄清楚。所以呢,我發現某些精英分子身上有一種自命清高,他們總以為金錢不是快樂的基礎。這很蠢,顯然也是錯誤的,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懦弱的。」

「梅爾索,您聽好,對一個出身良好的人而言,快樂並不複雜。只需要把命運所給的一切重拾起來,憑的不是克己的意志(一如很多虛假的偉人那樣),而是憑藉追求快樂的意志。只不過得到快樂需要時間。需要很多時間。快樂本身也是一種漫長的耐心。在幾乎所有情況下,我們耗費生命去賺錢,但明明應該用錢來換取時間。這就是一直以來唯一讓我感興趣的問題。它很明確。很具體。」

扎格爾斯停下來,閉上眼睛。梅爾索固執地繼續望向天空。過了一會兒,馬路和田野上的聲音變得清晰,扎格爾斯不緊不慢地接著說:「哦!我很清楚,大多數有錢人完全不知快樂為何物。但這不是問題所在。有錢,就是有時間。我就是這麼認為的。時間是可以買的,一切都可以買,身為有錢人,或者成為有錢人,就是在配得上快樂時有時間去快樂。」

他注視著梅爾索:「梅爾索,我二十五歲時便已經明白任何人只要對快樂有概念、有意願且有要求,便有權當個有錢人。想要快樂,在我看來,是人心中最高貴的一件事。在我眼中,凡事都可以用這個‘要求’來得到解釋。因此只需要一顆純真的心便足夠了。」

扎格爾斯始終注視著梅爾索,說話突然慢了下來,語氣冷硬,彷彿想要吸引看起來心不在焉的梅爾索的注意力。「二十五歲時,我開始發跡。我不惜開始使詐,甚至不擇手段。短短幾年,便收穫了大把的鈔票。您知道嗎,梅爾索,將近兩百萬啊。世界向我敞開了。有了世界,我就能過我夢寐以求的孤獨又熱烈的生活了……」過了一會兒,扎格爾斯以略顯深沉的聲音繼續說,「或者應該說是我原本要過的生活!梅爾索,因為不久便發生了那場奪去我雙腿的意外事故。我不知道如何自我了結……現在,就這樣了。您能理解的吧,我不想過一種被貶損的生活。二十年來,我的錢一直在我身邊。我過得很簡樸。那筆錢幾乎分文未動。」他用堅毅的雙手覆蓋在眼皮上,稍稍壓低了聲音說,「絕不能被病痛的吻玷汙了人生。」

這時候,扎格爾斯開啟緊鄰著壁爐的小矮櫃,裡面有一個帶著鑰匙的大鋼盒,微微泛黃。盒子上放著一封白色的信和一把黑色手槍。梅爾索不由得感到好奇,扎格爾斯只是報以微笑。事情很簡單。每當那剝奪了他人生的悲劇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時,他就把這封信擺在面前,信上沒有標日期,只闡述了他求死的意願。然後他把槍放在桌上,把槍口拉過來,緊貼眉心,繼而劃過太陽穴,用冰冷的金屬冷卻臉頰的燥熱。他就這樣待了很久,任由手指沿著扳機游移,玩弄著保險卡槽,直到他周圍的世界安靜下來,整個人陷入半睡半醒的境界,蜷縮在這個又冰又鹹、隨時會有死亡冒出的金屬槍口的感覺裡。當他感覺到—自己只需要在信上標註好日期,然後開槍—通過這種方式去體驗求死竟是如此輕易時,他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生動,讓他得以在恐怖中看清否定人生的意義,於是他把這股想要在尊嚴和靜默中持續燃燒下去的渴望全都帶入昏睡之中。然後他徹底醒來,口中滿是苦澀的唾液,他舔舐著槍口,把舌頭伸進去,終於因為難以言喻的快樂而發出嘶啞的喘息。

「當然,我的人生毀了。但我說的是有道理的:要不計代價地追求快樂,抵抗這個用愚蠢和暴力將我們包圍的世界。」扎格爾斯終於笑了,又說,「您看看,梅爾索,我們文明社會的卑劣和殘酷,全都能在‘快樂的民族沒有歷史’這句俗語中尋見。」

天色已經晚了。梅爾索也不知道確切時間。他腦海中有一股狂躁的亢奮在沸騰。他嘴裡殘留著香菸的餘溫和苦澀。周圍火光依然昏暗。故事聽到現在,他第一次望向扎格爾斯:「我想我懂。」

扎格爾斯因為太過疲憊而喘著粗氣。一陣沉默之後,他吃力地說:「我想說清楚一點,不要覺得我在說金錢能帶來快樂。我的意思是,對某個階層的人來說,在有時間的前提下,快樂是可能的,而有錢,就能擺脫金錢的困擾。」

扎格爾斯蓋著毯子,癱坐在椅子上。夜色籠罩下來,扎格爾斯幾乎整個兒隱匿在黑暗中了。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靜默,為了重新建立聯絡,在黑暗中確認對方的存在,梅爾索站起身來,像是摸索一般地說:「這是一種值得的冒險。」

「是的,」對方沉重地說,「最好賭這種人生,不要賭別種人生。至於我,當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廢物,」梅爾索心想,「在這個世間一無是處。」

「二十年來,我無法體驗某種快樂。我已經被自己的人生所吞噬,而我卻無法完全參透它。而死亡最讓我恐懼的,是它會讓我非常確定—我的人生耗盡時,我將從未參與其中。我被迫成了我自己人生的旁觀者,您明白嗎?」

一陣年輕的笑聲突如其來地從陰暗中傳來:「這也就是說,梅爾索,說到底,即便是我這樣的處境,我還是心懷希望。」

梅爾索朝桌子走了幾步。

「好好想想這一切。」扎格爾斯說,「好好想想這一切吧。」

梅爾索說:「我能點燈嗎?」

「麻煩您。」

羅朗·扎格爾斯的鼻翼和圓圓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他費力地呼吸著。梅爾索向他伸手,他卻搖搖頭,笑得很大聲。「您別太把我說的話當真。您知道,別人看到我這雙殘腿所露出來的同情總是讓我抓狂。」

「他在拿我開玩笑。」梅爾索心想。

「只要從悲劇中提取快樂就好。好好想想吧,梅爾索,您有一顆純真的心。好好想想吧。」然後他直視梅爾索的雙眼,過了一會兒,他說,「而且您還有兩條腿,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說完,他微笑,搖了搖那隻小鈴鐺:「您該走了,小夥兒,我要尿尿了。」

第五章

星期天晚上回家之後,梅爾索滿腦子都是扎格爾斯,進入自己的房間之前,他聽到箍桶匠卡多納的房間裡傳來啜泣聲。他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啜泣聲並沒有停止,他想也沒想就推門進去了。箍桶匠卡多納蜷縮在床上,哭得像個孩子。他腳邊有一張老婦人的照片。「她死了。」他費力地告訴梅爾索。這是真的,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耳背,還半啞,兇惡又暴戾。他一直跟姐姐一起生活,但她受夠了他的兇惡和蠻狠,躲去了她孩子們那兒。他就這麼被一個人留下了,不知所措得像個不得不第一次做家務和下廚的男人。某天,梅爾索在街上遇到了卡多納的姐姐,她向梅爾索訴說了他們當時的爭執。他當時三十歲,個子不高,但長得相當俊俏。從童年時期開始,他便與母親一起生活。母親是唯一讓他心生敬畏的人,這份敬畏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根據,更多的是基於迷信。他以他那粗野的方式愛著她,愛得既野蠻又狂熱。他表達愛意最好的方式,就是誇張地用最粗俗不堪的字眼去詆譭神父和教會,以此來逗弄老太太。他之所以一直和母親一起生活,也是因為他不曾對任何女人產生過嚴肅的感情。不過,為數不多的幾次豔遇或者去妓院的經歷還能讓他感覺自己算得上是個男人。

他母親死了。從那時候起,他便和姐姐同住。房間是梅爾索租給他們的。姐弟倆相依為命,在骯髒又黑暗的漫長人生裡奮力攀爬。他倆話不投機,往往好多天都說不上一句話。現在她搬走了。他太高傲,拉不下臉來訴苦或者請她回來,於是他獨自生活。早上,他去餐館用餐,晚上則從肉店帶熟食回家吃。他會清洗內衣和厚重的藍色工人服,但房間則是髒亂得塵土飛揚。起初,到了星期天,他偶爾會拿起抹布,試圖整理一下房間,但作為男人的笨拙在一片凌亂中展露無遺。曾經擺滿了鮮花和裝飾的壁爐上,現在竟然有一隻平底鍋。他所謂的整頓,其實是掩飾髒亂,是用抱枕把亂放的東西遮住,或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堆到櫃子裡。到後來,他厭倦了,索性連被褥都不收拾了,和狗睡在又髒又臭的被褥上。他姐姐曾對梅爾索說:「他總在咖啡館抖機靈。但洗衣房的老闆娘告訴我,她曾看到他一邊洗衣服一邊掉眼淚。」事實上,不管這個人看起來再怎麼堅毅,某些時候,他的內心仍然被恐懼所佔據,這讓他了解到自己是多麼孤單落寞。她告訴梅爾索,自己以前當然是因為同情才和他一起生活,但他阻礙自己和心愛的男人見面。不過,在他們這種年紀,這種事情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那個男人已經結婚了。他從郊區的籬笆採來鮮花送給女友,還有遊樂場贏來的橙子和烈酒。當然,他長得不帥。但是美貌並不能當飯吃,更何況,他是如此勇敢。他們珍視彼此。愛情,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她會替他洗衣服,努力讓他保持整潔。他習慣把手帕折成三角形綁在脖子上:她替他把手帕洗得潔白,這是她的一種快樂。

可是她弟弟卻不願她和男友交往。她只能偷偷見男友,她曾邀他來家中一次。她弟弟毫無心理準備,於是兩人大吵了一架。折成三角形的手帕遺落在房間一個骯髒的角落裡,她從此便躲去了兒子家。梅爾索望著眼前骯髒的房間,想著那條手帕。

那時候,大家其實都挺同情箍桶匠的,因為他太孤單了。他曾經告訴過梅爾索,自己有可能結婚。對方是個上了點年紀的女人,她可能是渴望年輕而健壯的肉體的撫慰……她在成婚前便如願以償了。過了一段時間,她的情人悔了婚,嫌棄他太老了。他從此便獨自住在這個街區的一棟小房子裡。漸漸地,汙穢將他包圍,將他侵佔,甚至攻佔了他的床,然後以無可救藥的方式淹沒了他。這房子太醜了。而對於一個不喜歡待在家裡的窮人而言,有另一個出入方便、華麗敞亮且隨時歡迎他光臨的家:咖啡館。這個街區裡有幾家咖啡館特別熱鬧。裡頭瀰漫著人群聚集的熱鬧氛圍,是對抗孤獨的恐懼及其朦朧願景的最後庇護所。這個沉默的男人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梅爾索每晚都能在那兒看到他。幸虧有這些咖啡館,他總是儘量晚回去。他在那兒找到了人世間的一席之地。這天晚上,或許咖啡館沒能充分滿足他。回到家裡,他又拿出這張照片,對著照片,消逝的往事又嫋嫋浮現。他又見到了他曾經深愛又嘲弄的母親。在這個醜陋的房間裡,獨自面對著自己一無是處的人生,匯聚起最後的一些力量,他意識到那段過去正是他的快樂所在。至少要相信這是真的,還要相信,在那段快樂的往昔與如今的蕭條之間有那麼一個銜接點,一束神聖的火花在那兒迸發,因此他哭了。

就像每一次面對人生中突如其來的啟示一樣,梅爾索感到無力,並且對這種野獸般原始的痛苦充滿敬畏。他在那骯髒又多褶的被褥上坐下,一隻手放在卡多納的肩膀上。在他面前,桌上的防水帆布桌布上,雜亂地堆著一盞酒精燈、一瓶酒、一些麵包屑、一塊乳酪以及一個工具箱。天花板上結著蜘蛛網。自從母親過世之後,梅爾索就沒再進過這個房間,現在,他估算著房間的骯髒蕭條程度,想象這個男人曾經走過了多少路。一扇朝著院子的窗戶緊閉著,另一扇窗也才開了一條縫。懸吊著的煤油燈周圍圍繞著一圈小型紙牌,平行的圓形光線投射在桌面、梅爾索和卡多納的腳上,以及牆邊一張面對著他們的椅子上。這時,卡多納把照片握在手中凝視著,親吻著,用沙啞的聲音說著:「可憐的媽媽。」但他其實也在顧影自憐。她被葬在城市另一端的可怖墓地,梅爾索很熟悉那裡。

他想要離開。他刻意咬字清晰,好讓對方聽懂:「別這樣。」

「我沒有工作了。」對方痛苦地說,然後舉著照片,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很愛她。」梅爾索自行翻譯成:「她很愛我。」「她死了。」而他理解的是:「我很孤獨。」「我做了個小桶送給她。」壁爐上有個箍著銅環的漆木小桶,上面附著的水龍頭閃閃發亮。梅爾索放開了卡多納的肩膀,卡多納無力地倒向骯髒的枕頭。床底下傳來一口深深的嘆息和一股噁心的臭味。一條狗佝僂著腰慢慢地爬出來。它把長著長耳朵和金黃色眼睛的腦袋擱在梅爾索的膝頭。梅爾索望著小桶。在這個髒兮兮的房間裡,他使勁艱難地呼吸著,手指感受到狗的溫度。他閉上眼睛,感覺到長久以來不曾有過的絕望如海水一般向他湧了上來。面對眼前的不幸與孤獨,他的心今天對他說:「不。」在這無比的悲痛之中,梅爾索感覺到內心唯一真實的,便是他的反叛精神,除此之外,都是悲哀與妥協。昨天在他窗臺下喧囂的街道此刻越發吵鬧了。露臺下的花園裡飄來青草的香氣。梅爾索遞了一支菸給卡多納,兩人抽著煙,都不說話。最後幾班電車經過,和它們一起經過的還有人群和光影鮮活的回憶。卡多納睡著了,不久就鼾聲大作,鼻子裡還塞滿了淚水。狗蜷縮在梅爾索腳邊,時不時地哆嗦一下,在睡夢中呻吟。它每每抖動一下,體味就朝梅爾索襲來。梅爾索靠在牆上,試圖壓抑心中對人生的憤慨。那盞燈冒煙、燒焦,最後在可怕的煤油味中熄滅了。梅爾索打了個瞌睡,醒來時眼睛注視著那瓶酒。他吃力地站起身來,走向靠內側的窗戶,站著不動。呼喚與寂靜從夜的深處朝他湧上來。在沉睡的世界盡頭,一艘船久久地呼喚著人們出發,重新起航。

第二天,梅爾索殺死了扎格爾斯,然後回到家裡,睡了一下午。醒來的時候他發燒了。晚上,他依然臥倒在床,於是他請來了街區裡的醫生,醫生說他得了風寒。辦公室的一名員工聞訊來訪,順便帶走了他的請假單。過了幾天,一切都安排好了:一篇文章,一份調查。扎格爾斯的舉動完全合理。瑪爾特來探望梅爾索,嘆了口氣說:「有時候真羨慕他。但有時候,活下去比自殺更需要勇氣。」一個星期後,梅爾索坐船去了馬賽。他告訴大家,他要去法國定居。瑪爾特收到一封從里昂寄來的分手信,這傷了她的自尊心。同時,他告訴她,中歐有人給他提供了一個極好的職位。瑪爾特寫了一封存局待取的信給他,向他訴說她的痛苦。梅爾索從來都沒收到這封信,因為他抵達里昂的那天心血來潮,跳上了一輛前往布拉格的火車。然而,瑪爾特告訴他,扎格爾斯在太平間裡逗留了幾天之後被安葬了,用了好多個枕頭才把他的軀體固定在棺木裡。

建立於1830年的法國輕步兵團,原由阿爾及利亞人組成,自1841年起全部由法國人組成。—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註釋均為譯者注)

十六至二十世紀每年從歐洲沿岸遠赴加拿大海岸捕獵鱈魚的漁民。主要是法國人,也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英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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