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羅馬尼亞來到德國,我受邀參加一個家宴。走進廚房,主人的烤箱裡烤著小羊肉。頭一次見到玻璃罩下亮閃閃的烤箱,我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光線使肉成為一個展品,灼熱的氣泡竄來竄去,呼吸著,然後一個個破滅。我看著散發褐色光澤的肉塊,像欣賞彩色電視機裡的風光片:陰霾的太陽下,是居住在羊肉脈岩裡的玻璃小動物。主人開啟玻璃門,一邊旋轉一邊說:「卡內蒂也是羅馬尼亞人。」「不,他是保加利亞人。」他說:「哦,是嗎,這幾個國家我總弄混。不過首都我還知道,保加利亞是索菲亞,羅馬尼亞是布達佩斯。」我說:「布達佩斯是匈牙利首都,羅馬尼亞首都是布加勒斯特。」肉在叉子上旋轉,在我的電影裡像一隻河蟹環抱風景。他之所以腦子亂,是因為他把盤子裡的肉放得亂七八糟。他關上玻璃門,說:「希望你會喜歡這肉的味道。你吃過羊肉嗎?」答案是肯定的。「在羅馬尼亞常吃羊肉,」我說,「羅馬尼亞的尼伯龍根之歌,我們的史詩,主題就是有關羊和牧羊人的。」「有意思。」他說。我更正他:「並不有意思。史詩的主題是欺騙,以及在恐懼時如何保持鎮定,還有痛苦和死亡。」
德語是我的母語。在德國,每個詞的意思我都知道,那是我早已熟稔於心的,但組成句子後我卻不一定明白。有時是因為我不瞭解一句話的背景,不知道對方的意圖。後來,我琢磨了一下「有意思」這個俏皮說法,我把它理解為後置從句了,其實那只是附加的一聲嘆息,並沒有實質內容。只是簡單的「啊,原來如此」或「哦」,而我卻理解為一個完整句,以為他們說「有意思」時表示感覺有趣。我以為每個說出的詞都在表達特定的內容,否則不必說出。我瞭解說話與沉默,但不瞭解這說出來的無內容的沉默。
我常常想起一個賣花的女人,她五十歲左右,我在她的花店買過兩次花。第二次光顧花店時,她從桶裡挑了最漂亮的金魚草(löwenmäulchen,直譯為獅子小口)以示謝意。她遲疑了一陣子,終於還是開口問:「您是哪裡鄉親?法國人?」我不大喜歡「鄉親」這個詞,所以我也遲疑了一下,我們之間是一段沉默的空白。我說:「不,我是羅馬尼亞人。」她說:「哦哦,沒關係。」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來彷彿她突然牙疼起來。她的話很和善,好像在說:這沒什麼,只是小口誤。她有些尷尬,不再抬頭看我,只盯著包裝好的花。她可能覺得高估了我。在我開口買「獅子小口」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這點。隨我移民而來的德語中,在羅馬尼亞,這種花叫蛙鳴。我們村的方言乾脆就叫呱呱——蛙的叫聲。這裡用獅子與青蛙的大小來比較是不恰當的。德國德語中的獅子小口荒謬地高估了蛙嘴或呱呱,幾分鐘後我被以同樣的方式高估了。
在德國,人們總喜歡打聽我是哪兒來的。每次走進雜誌店、裁縫店、鞋店、麵包店、藥店,打過了招呼,告訴對方我要買什麼,售貨員去取貨,報價……然後,稍微喘口氣,就會問我:「您是哪兒人?」我把錢放到櫃檯上,在找零的間隙說:「羅馬尼亞人。」聽我用大段完整的句子把買東西的事說得十分清楚,在我離開時人們總不忘說一句:「您德語真好。」對此我不想置之不理,可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這讓我心跳加速,只想趕緊逃到大街上,以免太顯眼。可是走到門口時總出錯,該拉的門去推,該推的去拉,反倒更引人注目,顯得傻里傻氣。鞋匠和裁縫店門口都有個小鐘門鈴,它們彷彿在給我內心的想法譜曲,讓我的心跳在整個店裡唱響——德國的門鈴也會控制人。店裡常有別的顧客,也會對我側目而視。
逃到街上,想象著在我前後排隊的客人,都要向店主報一下自己是哪裡人,那會是怎樣一番場面。我腦子裡過地名,尋找著韻律:「您好我要咳嗽糖漿我來自魯路普。您好我要阿司匹林我是維也納人。您好我需要兩瓶紅酒來自施萊斯海姆。我要剃鬚刀片我是畢芬根人。」或者,在離店時說:「再見我的老家是莫爾菲登,我會再次將你的店門登。」編著編著,我不由得笑起來,但我知道這笑來得有點晚了,況且這小詩武器除了我自己誰也傷不著,以後也派不上用場。我在門鈴上撞出曲調,卻沒在身上撞出包來。我需要撞個包,就像鞋需要新的鞋底。
來德國十二年了,我發現人們說話時總喜歡這樣開頭:「在我們德國……」這常常會激起我的自衛心理,我挺直腰板說:「我不也在你們德國嗎?」這時,對方會睜大疑惑的眼睛,態度有所讓步,重複道:「但在我們德國不說bretzel,而說breezel(8形麵包)。第一個e要延長,第二個e要吞掉,明白嗎?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現在你瞭解了。」然後給我一個微笑,我想那意思是說:「無意冒犯。」緊接著一個問句:「ok?」我點點頭,出乎對方意料地說:「請給我來個laugenbrezel(8形鹼性麵包)。」「很棒嘛!」售貨員笑了,笑容一直延續到下一位買光棍包(一種硬殼長麵包)的顧客。我已經走上滾梯,他的「很棒(toll)」溜進我腦子裡,用它組成的詞我知道:狂犬病(tollwut),顛茄(tollkirsche),精神病院(tollhaus),環形珊瑚島(atoll),匹夫之勇(tollkühn)。有「toll」的詞聽上去很大度,甚至ajatolla聽起來也如此。類似的詞都像「8形鹼性麵包」一樣長,難道我每次都得跟售貨員說出麵包完整的名字?還有地鐵中的麵包廣告:「年輕的新娘在答應‘願意’時顧不上說話/因為她在忙著啃培西面包(paech-brot)。」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售貨員我多麼喜歡「培西面包」這個詞?培西面包以最簡潔的形式展示獨裁統治下人們的遭遇。我在受審時秘密警察總是提醒我:別忘了你吃的是羅馬尼亞麵包!當時的我不可能知道,他對我的折磨可以用一個簡單的詞來描述,是柏林地鐵的麵包廣告提示了我,培西面包(pech-brot倒霉麵包),是為這種長時間的精神折磨找到的最精準的詞。「我吃過我的倒霉麵包了」,這句話與豪爾赫·森普倫的「家園即說出者」一樣驚人地清澄明晰。這句話對描寫獨裁專制太有用了,我們甚至可以說:「因為森普倫吃了他的倒霉麵包,他才知道語言並非家園,而是,語言即說出的內容。」
那麼,下面這個事例說出的內容是什麼呢:我在信箱旁遇到女鄰居,我們一起拾級而上。她開始抱怨每天夜裡睡不好覺,因為她三歲的孩子總在夜裡兩三點鐘,抱著布娃娃上她屋裡來玩。「這真是恐怖,」她說,「恐怕羅馬尼亞的秘密警察也想不出比這更殘忍的辦法。」她是教歷史的。我是否應該告訴她,羅馬尼亞秘密警察可不想跟我玩什麼布娃娃。
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政治和文學領域也不例外。呂特格斯(rüttgers)先生也作詩,叫作「要孩子不要印度人」,針對施羅德的客籍工人政策。施羅德主張招募印度人短期來德國工作,三五年後限期離開。初來德國時,公司可以為他們租賃汽車,直到他們買了自己的新車。印度人應該為被德國需要而深感榮幸。經過改良的印度人,在德國居留的三年中一定會經歷這些:在辦公室得到普遍認同;在「我們德國」8形麵包兩個e音發得不好時,店裡的人會為他耐心解釋;或許,在傍晚時分的地鐵和電車裡,或陽光明媚的加油站裡,在山中湖邊,或者隨便什麼地方,都會心慌慌的,因為他可能被德國光頭黨人宣佈為不受法律保護的人。
呂特格斯的韻律在與施羅德召喚客籍工人唱反調,儘管施羅德先生明確規定了客人應該打包離開的時間。但呂特格斯先生知道:我們德國是有先例的。客籍工人的共同特點是喜歡放棄休息,在非工作時間打工賺錢。此外,招募他們是為了工作,但工作之餘他們也要生活,會為了長期居留而努力,建立家庭,留在德國,生孩子。生下的孩子還是印度人,起碼是一半的印度人。要發好brezel的e音,把第一個拖長,第二個吞掉,不是一代人能解決的,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土耳其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德國政治家的一體化政策,並沒有使土耳其少數民族在這個國家得到承認。多年以來,土耳其人在這裡還是外國人,寬厚些的德語禮貌地稱他們為「準公民」,對生活在德國的土耳其人的不滿還算有所剋制。我曾經解剖過「準公民」這個詞。羅馬尼亞把匈牙利、德國、塞爾維亞少數民族稱為「共居民族」,這些民族在羅馬尼亞有幾百年的歷史,有的甚至比羅馬尼亞人的歷史還要長。儘管我的家族在這裡生活了三百多年,但和其他非羅馬尼亞人一樣,永遠只是「德裔少數民族」,是生在羅馬尼亞人家鄉的客人。秘密警察審問時提醒我吃的是羅馬尼亞麵包實在可笑,因為我們家曾擁有很多土地,我外公本是大糧商,但他所有的財富都被國家沒收了。現在,秘密警察卻以這個國家的名義來質詢我。我吃的是羅馬尼亞麵包,因為我的家庭被國家以法律的名義打劫了,作為「共居者」,成為羅馬尼亞式好客遊戲的皮球。三百年之後仍為客,這的確要歸功於羅馬尼亞。德國之於土耳其人也是一樣,只不過在德國少了一層主義的刁難。
鑑於德國土耳其人的例子,我們可以就印度人建議如下:對德國來說最好的是虛擬印度人,這個詞當今可是很時尚。也許日本的玩具公司可以生產一種「拓麻歌子-虛擬印度人」,裝在大紙箱裡發貨。使用說明書可以這樣寫:八小時之外不存在,下班後需餵養;冷藏儲存;對工作充滿熱情,無須顧慮家庭生活。
德國自1945年以來就開始致力於「正常化」,以幫助戰後一代能直面納粹災難。卻從未奏效過。東西德合併後更是加快了正常化步伐,希望東西德人民平等相處,儘快消除極權統治帶來的負面影響。然而,即便東德鄉村的最後一條土街也鋪上了柏油路,四十年管控的痕跡依然不會消失。可以正常化的是,西德人對新來的東德兄弟的德語腔不能說「在我們德國」;可以正常化的是,這種口音在買阿司匹林片時不用非得說他來自哪裡,在買麵包時也不必非得練習延長的e和吞掉的e。呂特格斯除了上面提到的詩作之外,也和其他政客一樣討論外國人融入的問題。為了支援他的意圖,我嘗試給他提個建議,一個一句話的一體化計劃書,叫作「外鄉口音融入德國8形麵包的一體化」。這份計劃書很具體,我認識相當多的人也許第一次相信,呂特格斯先生這回說的,也是他準備做的。
文學界也在致力於一體化。一些文學評論家表達了對於整個德國主題的小說的期待,而不是之前單純的邊緣化文學。他們堅持當代,好在德國題材的當代很有彈性,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以多年前的德國大事為題材的小說,不論戰後、經濟奇蹟還是六八年題材,都不會被文學批評譴責題材太過老舊。因為東西德原本就同屬一個國家,人們現在閱讀時願意認同這種關聯。像我這樣的來自另一個國度的作家,雖然用德語寫作,題材卻不是德國本土的。對文學批評界來說,十二年前的歷史就已經是陳舊了十年的過去,我的每本書都遇到過這種情況:文學批評家比8形麵包和阿司匹林售貨員的表達方式更為複雜,但他們的用意是一樣的。他們也想在我的作品中聽到當地口音,建議我停止對過去的訴說,寫點德國的事。他們和多數人一樣,認為只有對當下有足夠的瞭解,才能化解過去。吃飯的時候要看著德國麵包,好忘記倒霉麵包。如果這方子有效,我倒是不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它不能使我如願以償。我越觀察德國,現在就越是與過去聯絡在一起,我沒有選擇,我的書桌不是鞋店。有時我很想大聲質問:你們瞭解什麼是受傷嗎?我從羅馬尼亞走出來已經很久了,但沒有走出獨裁操控下的人性荒蕪,獨裁統治的遺產總是變換方式閃現眼前。東德人對此無話可說,西德人也已經聽夠了,但這個主題還是讓我欲罷不能。我的寫作必須停留在我受傷最深的地方,否則我不需要寫作。在這一點上,德國的麵包廣告倒是和我很一致:「年輕的新娘在答應‘願意’時顧不上說話/因為她在忙著啃倒霉麵包。」
另:倒霉麵包pech在廣告中的寫法是paech,但,借用賣花女人的話,「這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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