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與棍子

獨裁統治下的國家,人們的很多的時間都是在開會中打發掉的。開會時可以看出管控下的羅馬尼亞社會大家說話的方式,或許獨裁統治社會都是一樣的。講話時,所有真實的東西,每個人特有的氣息和細微動作全都消失殆盡。我看到和聽到的都是可以互換的角色,他們離開自我,為了功成名就,走進政治角色的機械動作中。在羅馬尼亞,整個意識形態都是對齊奧塞斯庫的個人崇拜。和我小的時候,鄉村教師想把對上帝的敬畏植入我大腦一樣,幹部們不斷宣揚他們的主義:你所做的一切,上帝都看在眼裡。他無邊無際,無所不在。獨裁者上萬個雕像遍佈全國,配合他的講話對人們潛移默化著,長達幾小時的演講通過廣播和電視,使他的聲音成為空中的控制。每個公民熟悉這聲音就像熟悉掠過的風,飄下的雨,也熟悉他講話的風格、手勢以及額上的捲髮、眼睛、鼻子和嘴。同樣的內容翻來覆去,和天天打交道的日用品一樣熟稔於心。但只靠重複還不能保證人們對獨裁者的認可,於是,幹部們在公開場合竭力效仿他的姿態。齊奧塞斯庫只上了四年小學,略微複雜的內容和簡單語法對他來說都是障礙,加上先天的缺陷——在母音間切換或兩個子音快速相連時會大舌頭——使他說話時像是在咕噥。他試著把音節劃分成更小的音節,說起話來像狗叫,同時不停地做手勢轉移人們的視線。可以想見,模仿這樣的表達,對羅馬尼亞的語言來說是多麼可悲又可笑。

那時我常說,這個國家的年輕幹部是最老的。因為他們模仿獨裁者時毫不費力,比年長的人更加惟妙惟肖。當然,這是他們事業剛起步時必備的技能。後來,當了幾天幼兒園教師,我才明白那不是模仿,他們其實是在扮演自己,因為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姿態動作。

我在幼兒園上了兩個星期班,發現五歲的孩子就開始模仿「領袖」,痴迷於頌歌。我因「個性太強」,不主動適應集體,缺乏覺悟,被工廠和幾個學校開除了。失業一段時間後,來到這家幼兒園。當時開園已經很久了,有個老師患了黃疸病,需要康復一段時間,讓我去代課。我接到通知時心想,幼兒園應該還好,這個國家的孩子應該還擁有童年,不至於像學校被意識形態空洞而穩定的破壞力影響到,那裡肯定還有積木、娃娃和舞蹈之類。我接受這個職位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我當時已經一文不名,每個月還得支付債務和房租。就我的情況,誰都不能指望我長期租房——不堪秘密警察的威脅,房東最後都會選擇把我扔到大街上。我靠我母親——一個公社社員——在地裡的辛苦勞動所得維持生計。

上班第一天,園長帶我來到班上。一踏進教室,她就略顯神秘地對孩子們說:「頌歌。」孩子們自動站成半圓,雙手筆直地放在大腿兩側,伸長脖子,眼睛望向天花板。他們從小桌邊跳起來時還是孩子,站成半圓唱歌時就變成了士兵。與其說他們在唱歌,不如說是在吼,在叫,重點是聲音的亮度和身體姿態。頌歌很長,近年來增加到了七段。我失業已經很長時間,對新加的段落完全不瞭解。全部唱完後,半圓解散,筆直站立計程車兵又成為歡鬧尖叫的淘氣孩子。園長從書架上取下一截棍子,對我說:「這個可不能缺。」然後把四個孩子叫過來,咬著耳朵對我說,這幾個是孩子重點關照物件,並逐一介紹了他們家長的職位,其中一個竟是黨總書記的孫子。她說,對他尤其要上心,他聽不得反面意見,挑了事也要偏袒他一些。交代完之後,園長讓我和孩子們單獨待在一起。書架上有十根棍子,鉛筆一樣粗細、尺子那麼長的樹枝。其中三根是斷的。

那天,外面下起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鵝毛大雪,一個冬天都沒有融化。我問孩子們想唱哪首冬天的歌,他們說不會。我又問夏天的歌,他們還是搖頭。春天的?秋天的?結果都一樣。終於有個男孩建議唱一首採花歌,歌裡有青草地,也就是一首夏天的歌了。孩子們對這種分類顯然很不習慣。唱著唱著,第一段描寫夏天的情景過後,第二段就成了領袖崇拜,最美的紅花獻給最敬愛的領袖,第三段,領袖高興地笑著,因為他是所有孩子們最好的領袖。

第一段關於草地、青草、採花的描寫,孩子們的小腦袋根本沒有理解。從第一句歌詞開始,歌聲就充滿了狂熱,這狂熱驅趕著他們快快地跑,他們越唱越高,越唱越尖,越唱越快,越來越接近獻花和領袖的微笑。這首歌雖然容忍了一段夏日景色,卻禁止人們去想象風景,只起到了起頭的作用。同樣,它也封鎖了對敬獻的理解,因為它需要唱歌的人精神缺席,要牢牢控制幼兒園裡的一切。齊奧塞斯庫雖然經常把孩子抱在懷裡,但這些被抱的孩子前幾天都被置於醫生的嚴格檢疫之下,以防把病菌傳染給他。

我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唱過的幾首冬之歌,最簡單的一首是「小雪花,小白裙」。我開始教他們唱,給他們解釋歌詞大意,讓他們凝神想象雪在城市緩緩落下的情景。一張張稚嫩的小臉默默地看著我。聽覺與視覺對詩意畫面的欣賞,即便有時讓人害怕,令人傷感,卻依然能帶給我們庇護和力量。但這些體驗全部遠離了孩子。每個人眼中飄落的雪花應該有不同的美,在這個國家卻不能成為主題。國家已經游離於感情歷史之外,像「小白裙」「住在雲中」這樣形象化的語言,禁止灌輸到孩子們的腦袋裡。雪之歌對這些幼年就已踏上歧途的孩子來說,太過安靜。他們的感情衝動需要在立正和吼叫中體現。文明社會對個性的培養,從個體出發去理解自身及周圍的事物,在這裡不存在。這正是國家所需要的——軟弱性格的培養要在皮膚還稚嫩的時候開始。將來要想克服自己的軟弱,唯一的辦法就是巴結權勢,否定自我,委曲求全,惟其如此才有機會。無須逃避的自我意識,不是這個國家所需要的。

我在幼兒園上班的第一天,就讓孩子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穿好鞋,到院子裡去看雪。園長聽到衣帽間的吵鬧聲,從她辦公室跑出來問情況。我說,是為了一首雪花之歌,在教室裡講不好理解。結果,半小時後我們不得不回到教室。「你究竟在幹什麼?!」她朝我喊道,「這首歌大綱上根本沒有。」我們只好在教室裡玩耍、休息、吃飯,然後唱歌。

第二天早上,我提的第一個問題是,有誰留意過大片大片的雪花「住在雲中」。我自己也曾經是個孩子,曾仔細觀察過。上班路上,為了給自己打氣,我還在心裡默唱了一遍。我有些尷尬地問他們,是否還記得昨天唱的歌,這時一個男孩說:「老師,我們應該先唱頌歌。」我問:「是你們想唱呢還是必須唱?」孩子們齊聲喊道:「我們想唱。」我只好讓步,那就唱頌歌吧。和前一天一樣,他們迅速站成半圓,手壓在大腿上,伸長脖子,眼睛向上,唱啊唱啊,直到我說:「好了,現在我們來試試雪之歌。」一個女孩兒說:「老師,我們得把頌歌唱完。」再問他們是否願意已經毫無意義了,我只說:「好吧,把它唱完。」他們把剩下的段落唱完,半圓解散。所有人坐回桌邊,只有一個男孩走到我身邊,盯著我的臉,問:「老師,為什麼你沒有和我們一起唱。別的老師總是和我們一起唱頌歌。」我微笑著說:「如果我和你們一起唱,就聽不出你們唱得對不對了。」我算走運,小衛士對我的回答沒有思想準備,其實我自己也沒有。他跑回小桌邊。他不屬於班裡那四個高幹子弟。一瞬間我對自己及時編造的謊言很得意,但是,迫不得已這麼做的原因,卻讓我一整天不得安寧。

每天早晨我都不情願去上班,孩子們時時刻刻的監督讓我提不起興致。我很清楚,五歲的孩童只想唱頌歌不可能是出於天性,他們的本能應該更喜歡雪花之歌,而不是筆直地站在那兒吼叫。客觀上不應該給三歲幼兒灌輸任何個人的東西,但主觀上他們有這個潛質。到了五歲,主觀的也不行了,已經為時太晚。這一點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擺在我眼前。對人類本質的濫用在內視,在貪婪地延續。毀滅在幼年業已完成。

以上只是事實的一半,另外一半是有關棍子的。所有孩子,除了那幾個得到特殊禮遇的高幹子弟,一旦我走近他們,無論什麼原因,一個個都縮起脖子。我並沒有拿棍子,但他們對捱打已習以為常,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乜斜著我,似乎在祈求:「別打,求你別打。」而離我遠一點的孩子則喊著:「這回輪到你了,輪到你了!」

我從沒用過棍子,結果呢,要想讓他們聽我說話,解釋和喊叫都沒用,他們連五分鐘的安靜都保持不了。這一點也為時已晚。用正常聲調,無論什麼樣的語氣,都無法達到溝通和傳達的效果。令人昏睡的空洞的說教只能配合棍子來完成。

這些孩子有時逼著我滿足他們被毆打的需要,好像不捱打就是被拋棄,讓他們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空虛狀態。棍棒下的哭泣是他們唯一能感覺到為人的方式,將他們從集體中突顯出來。

經過其他教室半掩的門,我常常聽到裡面傳出棍子抽打、斷裂和孩子哭泣的聲音。在視棍棒為家常便飯的園長和同事們看來,我很不夠格。或許,在需要哭泣的孩子們眼中我更不夠格,甚至是無能的。我真不願意,也確實沒有能力,拿起棍子。

我也越來越不能勝任自己。既不能和別人一樣,又無法回到從前的自己——衝突無法解決。兩週後,我辭職了。

大腦直覺產生的文字,我們自然而然地援引並說出它們,其實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它們可以通過學習獲得,也可以被阻隔。獨裁統治下的社會,它在孩子們的教育中被阻隔。在成人世界,它在記憶中被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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