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鞠躬,國王殺人

早早就閃爍霓虹慘白。

一隻踢向嘴將它封殺,

另一隻將肋骨踢軟。

霓虹的鞋在清晨熄滅,

野蘋果風趣,槭樹羞紅了臉,

天邊的星星像爆米花一樣行駛。

國王鞠躬國王殺人。

方言中的韻律很早就將我引向國王:allein-wenig-koenig(獨自-少-國王),我在山裡放牛時學會了把玩韻律與祖父象棋裡的王:alleinig-wenig-kenig。我熟悉方言中押韻的牆報、經文和天氣諺語,小時候我對它們很認真。進城後,少年的我開始嘲笑這些玩意兒。高中歲月都消耗在了歌德、席勒的長篇敘事詩,重音總放在最後一個音節,像敲地毯一樣沒頭沒腦打著節拍:「穿過夜和風?/父親與孩子」或「雷諾迎著朝霞出發/從沉沉的夢境醒來:/‘威廉,你是不忠,還是死了?/你還要猶豫多久?’」更糟的是那些頌歌:「我愛這片土地,它託付給了我/託付給了你,還有你,和所有的勞動人民/她的話語親如母親/為著和平,為著社會主義,為著幸福和力量。」韻律在這裡磕磕絆絆,敲地毯也敲不出節奏來。如果連續朗誦六七段,聽起來頭上像被打了洞,令人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韻律噁心。後來接觸到特奧多·克拉默(theodorkramer)和英格·米勒(ingemueller)的天才詩句,我在其中感到一種小心翼翼的、敏感的節奏,彷彿詩人在創作時,呼吸在太陽穴的盒子裡輕叩。我沉迷於其中,沒費多少力氣就能倒背如流。這些詩句注視著我的生活,它們就是我的生活,和我說話,自行走進我的大腦。我太愛這些詩了,以至於我不敢去探究它們是如何產生的。我到今天依然認為,無論怎樣下功夫都無法使我們接近二位作家的獨到之處。後來,我開始從報紙剪下需要的詞,起初並沒想到拼湊成詩,只是因為我經常出門旅行,想給朋友們捎個信兒,信封裡塞點自己的東西,而不是本位主義攝影師鏡頭下的明信片。在火車上看報時,我把殘缺的圖片和詞語粘在一張白色卡片上,或拼成一兩個句子,比如:「由此可見這個執拗的詞」或「如果一個地方是真實的,它就會輕觸渴望」。我先是驚異於報紙上零散的詞也能有所作為,接著韻律就自然流淌出來。我在家剪報的習慣由來已久,我把它們隨意鋪在桌子上,看著看著,它們自己就組成了詩。基於對特奧多爾·克拉默和英格·米勒的詩句的信任,我接納了那些未經加工、在桌面上偶然組成的詩句。這些詞互相認識,因為它們必須分享一塊不大的地方。我無法把它們趕走,詩興漸次濃厚起來。

從一開始我就會剪下所有見到的「國王」字樣,絕不會把它留在報紙上。有一次,在拼貼之前,我數了一下,桌上並排擺著二十四個「國王」。我把第一個「國王」放進句子裡,韻律隨之飄然而至。這說明,通過詩歌能夠接近國王,我們可以請他出場,詩韻將國王逼到他引發的心跳節奏,然後劃一條光滑的弧線進入他製造的驚惶。韻律盤旋而起,整齊劃一。整個詩句換步行進,與其他詩行協同一體。我們也可以逆向梳理韻律,把它們藏在句子中間,然後看它們如何將丟掉的又吞回去。句末的韻律可以濃墨重彩,立體展現,但閱讀時不宜強調,要隱藏在聲音裡。

「國王」在小時候就已植根於我的腦海。他隱身於事物中,即便我一個字不寫,他也存在著,以一個家喻戶曉的惡人形象出現,為著掌控生活中出現的新的錯綜複雜。國王現身之處,不會見到仁慈。然而,在生活遠離可表達的範疇時,他可以整理生活,無須詞語就能對付其雜亂無章。國王一向是需要被經歷的,而不是被說出的詞,靠說話無法與他接近。我和他一起度過了很多時光。在那些時日,恐懼或多或少一直伴隨著我。

「心獸」與被經歷的「國王」不同,是一個被寫下來的詞。它在紙上誕生,寫作時用來代替國王,因為我在死亡恐懼中必須為生命渴望找一個詞,一個我當年在恐懼之中無法擁有的詞。我需要一個像國王一樣的雙刃詞,膽怯而專橫,能進入身體,成為一個特殊的內臟,一個可以承載周圍一切的內在器官。我想與住在每人身體裡的無常對話,那住在我心裡也同樣住在那些強勢人物心裡的無常。它不認識自己,被以不同方式填充著。隨著偶然的程式與內心願望對我們的改變,它有時馴順,有時狂野。

到德國後的第一個除夕夜,午夜時分,國王突然出現在派對上。當時,客人們都在鑄鉛。我注視著勺子裡熔化的鉛在涼水中滋滋冒氣,凝固後成為一個全新的模樣。我心裡清楚,國王也是這麼出來的,心獸亦然。大家讓我也來鑄一個自己的新年幽靈鉛,我不敢,笑著抽身離開,我怕他們看出破綻:神經極度破裂的人最好不要鑄鉛。別人心裡充滿明亮的幻想,而我顧慮太多,我怕幽靈鉛會封鎖我的心獸,讓它整整一年都來煩我,在我想抓它時捆住我的手腳。還有——這恐怕是同一問題的延伸——我擔心大家從我的匙子裡爬出來的東西上,看出我內心的殘破,看我如何努力用「心獸」來定義我的內心狀況。

弗裡茨·朗令人壓抑的電影《綠窗豔影》中有一句臺詞:「你進入了一個幾分鐘前還完全無法預料的情境。」我意料到了,我意料到這鑄鉛遊戲會暴露一些我不願意料之事。

國王追趕著我,從鄉村來到城市,又從羅馬尼亞來到德國。他是一些我永遠無法明白的事物的反映。當大腦迷失、詞語失靈時,它就成為這些事物的代言人。所以,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我都喜歡說:啊,國王來了!

我到德國後,朋友被發現吊死在自己的住所。我離開而親友們留下的地方,國王又在鞠躬殺人了。他叫羅蘭德·基施,年僅二十八歲的建築工程師,寡言少語,話音輕柔,不事張揚,喜歡詩歌創作和攝影。我被宣佈為國家公敵後,不論我在羅馬尼亞還是在德國期間,他從未像別人一樣宣佈與我斷交。我定居柏林時,他不顧自己安危依然不斷給我寫明信片。出於擔心,我希望他和我斷交,同時又盼望收到他的來信,因為這意味著他還活著。他最後的訊息,是他死前幾個星期寄來的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們經常散步的一條街,在我走後變化很大:街上新鋪了有軌電車道,軌道上長滿半人高的野胡蘿蔔,開著金邊白傘花,似乎在預示某種危險的訊號。我抬腳離開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大了,隨性的交往被沒收,無法直抒胸臆,閱讀來信時需要在它的小生境中尋找隱蔽的含義。野胡蘿蔔是我們分離的意象,我想,也許所有必須注視著人類無望的植物,都可能變成野胡蘿蔔。卡片背面只寫著一行字,字型很小,彷彿沒打算填滿紙上的空白:「有時我只有啃齧手指,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以後不久他就離開了人世。這句話的分量,比它所有的詞加起來表達的內容都要重得多。它引領我們走到詞語無法自我忍受之處,包括我們引用它時需要使用的詞語。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這個人,人不應該像他一樣,待在這樣的一句話裡,但他也是逼不得已。他死去的日子很貼合這句話的境況,是五一勞動節,一個社會主義的偉大節日。在勞動節這天,熱衷於草菅人命和立紀念碑的獨裁者幹掉了一個建築工程師。聽到這個訊息時,我感覺國王扼住了我的脖子。試想,你晚上獨坐家中,有人敲門,你開了門,然後就被吊死。鄰居們回憶說,當晚他們不只聽到一個人的喊叫,但沒人去幫忙。屍檢的要求也被拒絕了,因為國王不允許別人看他的牌。官方的結論是自殺,餘下的問題只是:他們原本就計劃吊死他呢,還是他反抗時頭被套進了繩索,抑或是審訊和拷打致死,劊子手們不知該如何處理屍體,又把他吊上去的。吊死是事先預謀的,還是因事情沒有按計劃進行,只好在匆忙中,在輕蔑裡,或僅僅是為了好玩兒,臨時的一個處理辦法。殺人者是職業特工,還是被僱傭或是被脅迫的罪犯?

朋友的死帶給我的震驚,屍檢被拒絕的事實,使我想起童年時經歷的另外一件事——村裡的桑葚國王。那是毫無爭議的自殺,卻不得不做屍檢。他患癌症晚期的最後日子裡,醫生沒有足夠的嗎啡,只能給他盤尼西林。他實在疼得無法忍受,與死亡定了個約會。他的後院有一棵桑樹,上面靠著一把梯子。每年,他的雞都學會在樹上睡覺,一到晚上,它們順著梯子爬上樹冠,一排排蹲在樹枝上睡,天亮以後,再順著梯子下到院子裡。死者的女兒說,通過幾個星期的訓練,他讓雞們熟悉了他,這樣他在上吊的時候,雞不會因受到驚嚇飛起來,也沒叫一聲。那天夜裡,院子非常安靜,悄無聲息。她三點醒來,起身去看看父親。床上只有睡衣褲,人卻不見了,櫃門開著,衣架和他最好的一身西服也不見了。她當時的念頭是,他可能想到院子裡走走,減輕一點痛苦,可是那也不需要穿禮拜天的正裝啊。她大著膽子來到院子。月光如洗,庭院從黑暗中浮出,雞們像往常一樣蹲在桑樹上。白色的,尤其是那些白色的雞,她強調說,像陳列櫃裡的白瓷餐具一樣泛著光澤。他就在雞的下面,吊在一根樹枝上。他是我的鄰居。事情發生後,我再看那棵樹時,腦子裡經常發生錯覺,我不斷對自己說:他們用的是同一個梯子,他和他的雞。

盤尼西林醫生並不自責,他竟敢懷疑這不是自殺,堅持要做屍檢。他把衣著整齊的死者的尊嚴從他最好的西裝上扒下來,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在院子正中央,靠著桑樹的梯子架起屠宰桌,扮演屍檢專家。死者被解剖並放進他房子裡最漂亮的房間後,棺木的蓋子立刻被蓋上。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看見了他脖子上深藍色的勒痕,像樹上桑葚一樣的靛藍。正如雞的頭上有冠,他脖子上的條紋就是他的冠。死者辭掉了肉身的陪伴,走進另外一種寧靜的物質,逃進果肉裡。帶著脖子上的勒痕和好西裝,他把自己變成了樹上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顆桑葚。他是走入地下的桑葚王。

在亞歷山大·沃納的小說《牆中窗》裡,出乎意料地,桑葚王也穿行在字裡行間。他變身女人,脖子上的藍色條紋換作首飾。女人脖子上蹲著我童年時的桑葚王。「她接過父親遞給她的玻璃杯,一飲而盡時,我注意到她粗壯的脖子上有一根黑絲絨帶,上面掛著塊獎牌。一個月後我們終於明白,父親沒錯。我問他母親是如何殺死自己的,這問題純粹是個形式,因為我知道,殺死她的是這根黑絲帶……恐怕這勒緊的頸帶(手指稍微往裡一鉤,就能把她勒死)是她直直地躺著不動的原因吧。」

朋友死後,再看見繩子總讓我感覺異樣,我一直避免接觸它們。公車上的懸掛把手我不會去碰,大衣掛到立式衣架上,好像腦子裡響指一打,腳在裡面停留片刻,便會離地而去。我在車站的書報亭買了張明信片,講解各式領結的打法。領結是衣領下、環繞脖頸的再明顯不過的繩套。這東西買得太輕率,我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這領結的大閱兵。為了驅走恐慌,我長久地盯著它看,直到它不再讓我心煩意亂。我把明信片塞到抽屜的最下面,一放就是好幾年,我不會把它寄給任何人,也不想扔掉。

謀殺常常被導演成自殺。反過來,輪到自己人時,自殺也可能被說成是意外。所有中層以上幹部都效仿齊奧塞斯庫打獵的愛好,有人出於自願,有的則是不得已。打獵成了幹部們的一項體育運動,森林裡的黨員活動,連最偏僻的小地方官員也不例外。蒂莫什瓦的一個幹部,因為厭倦了生活,獵鹿時趁人不注意,將一顆子彈射進自己嘴裡。報紙的「紙房子」說,他在打獵時意外身亡。我認識的一位學生的父親當時在場,所以瞭解真實的情況。我們生活在死亡威脅下,生命的短長全由國家定奪,看到這種報道時往往會生出許多苦澀的幽默。那位四五年後被吊死,卻被偽裝成自殺的建築工程師朋友,聽說了這「狩獵事故」時說:「獵人原本的目標是鹿,但鹿卻穿透了他的上顎。」我們就「上顎之鹿」編起了笑話,笑話又引出新的笑話,成了連環笑話:「寧要手中麻雀不要口中之鹿」,或者「寧要村中教堂也不要櫃下臭蟲,寧要櫃下臭蟲不要棺上蓋子」。每個人添點油加點醋,編出一篇即興童話,一個由零星影像拼成的馬賽克。一個壓過一個,成了小組的一種詩歌練習,通過諷刺挖苦掩飾每個人心中的恐懼。遊戲帶出了一種活力,每人都把前面的句子進一步推向荒謬。我們的作品像德國童話一樣中規中矩地開始:「從前啊,」緊接著一個羅馬尼亞式童話的開端:「從前啊,和從未發生過一樣。」這樣一個經典羅馬尼亞式童話的開端,直指政府蹩腳的謊言,已經足夠大家爆笑一場。我們還可以如此種種不斷滾動下去:「從前啊,和從前一樣,當時啊,和從未發生過一樣。從前啊,也無所謂怎麼樣。從前的某一次啊,數不清是第幾次,和從未發生過一樣。從前啊,從前的最後一次,打獵時啊,一個獵人,和別的獵人一起,不知道啊,總共是多少人。當四周啊,不知道方圓多少裡,再沒有第二個獵人的時候啊,除了這一個,也不知道那是幾個獵人當中的第幾個……」這種比對要不斷升級直到頂峰,句子則變成迷宮。在縱橫交錯之中的某一個地方,獵人柔軟的粉紅上顎要赤身奔跑在森林堅硬的土地上,它必須碰到一隻鹿,它得長大,長出皮毛和鹿角,和鹿接近到足夠以假亂真的程度,最後被自己的主人一槍打死。具體如下:「上顎和鹿彼此相像,像森林和森林相像,像樹和樹枝和樹葉和別的樹和樹枝和樹葉相像,像旗子或豌豆和別的旗子或豌豆相像,正如一個同志和另一個同志相像。」我們有個句子迷宮一覽表,很長,那是我們的領土主權。我們把無數路徑和彎道放進去,直到腦子裡亂成一團。

上面的內容是我自己新編的,原來的早已淡忘,大致意思是一樣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命的渴望激怒了國王。習詩使我們更加渴望生命,不加掩飾的幽默笑話是對現政權解體的一種想象,同時也是給自己打氣,因為我們嘲諷的物件隨時可能終結我們的生命。與其說集體創作笑話給我們帶來了愉悅,毋寧說那是我們偷來的一點歡樂。房間裡的確有我們嘲弄的臭蟲——竊聽器。有時,我們已經記不得哪些內容是自己或朋友編的,在天知道第幾次的審訊中,審問者倒回到這段已被遺忘的時間,用特工分析方法,就我們的「反動觀點」個別對質,一字一句和我們清算。有時,他們還把整個故事翻譯成蹩腳的羅馬尼亞語,文字經他們翻譯後幽默感蕩然無存。審訊往往持續大半天,直到腦袋都不知道屬於誰了。終於可以離開以後,我們坐在一起商量對策,如何在否認自己言行的同時不牽連別人。我們的故事被翻成羅語之後,政治風險沒有降低,文學性卻被嚴重歪曲,詩意喪失殆盡,這是我十分不願看到的結果。審問時,連續幾個小時的反芻讓我漸漸憶起原文,我本能地想恢復原文中的詩意,但我必須忍住,否則豈不成了自我控告。

每次,當訊問者認為把我將死的時候,都會以一種勝利者的口吻說:「你瞧,事物總是相互關聯的。」他說得對。但他不瞭解,在我頭腦裡,有多少事情,又是哪些事情關聯在一起是針對他的。他坐在一個拋光的大號寫字檯前,我面前是一張刨得不平的小三角桌。這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關聯。「你瞧」,是的,我瞧見了,桌面上的許多凹痕,那是其他受審的人——對他們我們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刻的。連續幾小時的審問,我必須一直盯著審問者,這讓他成了國王。他的光頭恐怕需要我祖父在戰俘營的理髮師來處理,他褲腳和襪邊之間露出的小腿肚上一根毛都沒有,泛著難看的白光。是的,在他頭腦中,所有事情都聯絡在一起對我很不利,但我腦子裡聯絡的是其他東西:如象棋子中站著一個王,微微鞠躬,審問者體內也有個王,是殺人的王。那是我剛剛開始受審的一次,一個夏日午後,刨子幽靈也來了。窗玻璃在陽光下泛著波浪形微光,在地板灑下一圈圈白色的光環。在審問者橫穿房間時,這光環爬上他的褲腿。我暗自希望他蹣跚一下,讓光環爬進他的鞋,穿過腳掌將他殺死。

幾個星期後,國王不僅走進他光頭上消失了的頭髮,也走進我依然存在的發中。我們倆的桌子中間,明亮的光環又落在地板上,蛇一樣盤旋著,比平時更長。外面風很大,光環飄忽不定。審問者一忽兒站起來,一忽兒又坐下,顯得神經兮兮。刨子幽靈很不安,審問者一直看著它。我一動不動坐在那兒,是實實在在的存在。刨子幽靈只是個影子,像小丑一樣跳來跳去,他在我和刨子幽靈之間失去了控制。他走過來走過去,在我桌邊大聲咆哮著,我感覺耳光就要上來了。但他舉起的手,卻從我肩膀上捏起一根頭髮,準備讓它在兩指之間落到地板上。我不知為什麼突然對他說:「請把頭髮放回去,那是我的。」他慢慢地——像慢鏡頭一樣——把胳膊放到我肩膀上,搖搖頭,穿過光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樹笑起來。他的笑帶著回聲,趁他笑的時候,我順眼角看了一下我的肩頭,他真把頭髮按原樣放回去了。這一回,國王之笑也沒用,他對頭髮插曲沒有思想準備,從馬鞍上被甩出去太遠,落得個出醜。我感到一陣愚蠢的滿足,好像我從此把他牢牢攥在手心一樣。他的摧毀練習只在程式正常時起作用,除了按部就班,即興發揮對他來說是一種冒險。這一切並不真實,是純粹的臆想,但對我有用。

頭髮和理髮師總是和國王有關。我和朋友們離開住所前,會把頭髮放在門把手上、櫃子把手上、抽屜裡的手稿上、書架的書上,機警而不為人注意的標誌,能告訴主人他不在家時是否有過不速之客。「差之毫髮」「髮絲般纖細」「髮絲一樣精確」,對我們來說不只是固定用法,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習慣。

我在小說《心獸》中寫道:「我們的心獸像小鼠一樣溜走。它們將皮毛扔到身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我們事後談論,它們會更長久地滯留在空氣中。寫信時不要忘記寫日期,永遠記著往信封裡放一根頭髮,埃德加說。如果頭髮不見了,就說明信被開啟過。我心想,一根根頭髮,會隨著火車走遍整個國家,深色的是埃德加的,淺色的是我的,庫爾特和喬治的是紅色的。」

我的朋友羅爾夫·波塞特,離開羅馬尼亞去德國之前,一隊秘密警察將他的家徹底翻了個遍,所有信件和手稿都被帶走了。他們走後,波塞特拿起一把剪刀,默默走到盥洗室的鏡子前,剪下一縷頭髮和一撮鬍子。七個星期之後,人們才明白這瘋狂剪刀是一次自殺演習。到德國六個星期後,他從收容所的窗戶跳了出去。

男人的髮型較之女人的具有更突出的政治象徵,它顯示國家對個人生活的干預,象徵壓迫的程度。

所有男人,一度或永久屬於國家後,都會被剃光頭,比如士兵、囚犯、孤兒院的孩子,還有犯了錯誤的學生。學校每天都會監督孩子們頭髮的長度——脖子到頭頂的下半部分不準留頭髮,耳垂要有一指寬不能被遮擋。不只小學生如此,在中學甚至大學,頭髮的長度也沿用這個標準。理髮館按性別分開,男男女女在同一間髮廊理髮是不可想象的。國王要求男女有別,好讓他能夠一覽無餘。

我在翻看童年的照片時,國王也在鞠躬。我從自己每張照片的髮型上,能看出母親當天早上的心情。攝影師很少上村子來。我已經記不得當年的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站到村中間的一面牆前,或者院子裡的一畦花前,或是教堂邊鋪滿雪的路上,讓人給我照相。照片上關於我的資訊很少,更多是關於母親的。從照片可以推斷出以下三種狀況。第一種:頭髮的中縫是歪的,兩條辮子在耳後高低一樣。說明父親在前一天晚上只是微醉,母親給我編辮子時心境淡泊,想著自己的事,手指習慣性地動作。婚姻總體可以,生活還能夠忍受。第二種情況:頭縫和辮子歪歪扭扭,我的頭看上去像被擠過,臉頰錯位。這說明父親頭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母親一邊梳頭一邊流眼淚。我成了一塊多餘的木頭,像她常說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她早就離婚了。第三種狀況:頭縫和辮子都很正,左右腦和臉完全對稱。說明父親前一天晚上回家時是清醒的,母親心情輕鬆愉快,也能喜歡我了。不過顯示第三種情況的照片很少。因為攝影師只在節假日來,平日裡,我父親在工作時間也會喝點酒,但節假日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大醉一場。他沒有別的愛好,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喜歡下棋、打牌、玩保齡球,他也不會跳舞,只是端著酒瓶站在一邊看別人玩,直喝到眼睛臃腫,舌頭變大,雙腿發軟。從我的相片也能倒推出他的三種狀況,第二天通過梳齒鑽進我的髮型裡。

母親的情緒從我的頭髮上顯現,或許也是因為她在之前的幾年中,被流放到蘇聯強制勞動的緣故。她在殺人國王的勞動營裡待了五年,這五年一直處於飢餓狀態。她十九歲被流放時,和所有同村的女孩一樣梳著兩根大辮子,在勞動營卻常常被剃光頭。剃光頭不外兩種原因,一是因為長了蝨子,二是實在餓得受不住了,從地裡偷了幾個土豆或是甜菜。有時,頭髮因為蝨子已經被剃光,又被抓住偷東西,這讓監管很犯難,因為光頭之上沒法再剃光頭,這和被抽過的脊背上再抽鞭子不一樣。光頭長時間長不出頭髮,頭髮因不像皮膚那麼笨,她說。有一張照片上,還是姑娘的母親頭髮被剃光,身上瘦得皮包骨,懷裡抱一隻貓。貓也是皮包骨,和她一樣,因飢餓而撕裂的深沉眼睛露出尖銳的光芒。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總會問自己:人類對貓咪的愛何以使得正在捱餓的她與其分享食物?是因為動物擁有她自己沒有的毛髮嗎?貓毛雜亂無章,頭髮長而怪異,好像部分肉體犧牲了自己用於毛髮的生長,它疏離了自己的本質,走進另外一種非自然的物質中。

在德國,新納粹分子為何無故將頭髮剃光?他們扛著變了形的頭顱,像扛著乾涸的或已消失的河床上的一塊卵石,四處展示,意識不到這是自我扭曲,自我貶損,自以為是地扮演冷酷的兵痞。在他們野蠻的世界觀裡,光頭成為一種高尚,給身體打上這種烙印以確立自己的歸屬。在這些鵝卵石腦袋裡,個性被剔除,光頭下的骨縫裡坐著可憐的大腦,憑權力慾的心血來潮調動身體。把身體交給本能,成為攻擊他人的工具。

我找到的有關國王的最早的剪報詩中,有一首這樣寫道:

一隻手中,

站著國王。

坐在雨中,

就是這樣。

我走進去,

不為遇到。

另一隻手中,

站著國王。

他失敗了,

就是這樣。

我走進去,

頭被剃光。

還有兩件重要的事與國王有關:

一、祖父不再理髮。他帶著一頭濃密的白髮走進棺木。

二、祖父費了好大的力氣,也沒教會我下象棋。他懷疑我的理解力,我也懶得解釋。我從未對他說過,我是多麼害怕又多麼喜歡國王。我知道大家會說:我的腦子裝得太滿,已經沒有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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