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朵奇卡開始有記憶正是拜繼父葉菲莫夫所賜,她擁有記憶是從感受到愛撫開始的:「或許,那是父母的第一次愛撫,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從那時起就開始如此清晰地記得一切。」這是涅朵奇卡八歲半的時候,而之前卻「沒給我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象」,可以說,這是主人公生命中的一個時間節點,因為在此之後「我就清楚地記得每件事,日復一日,連續不斷,彷彿從那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一切都遠不過昨天」。記憶從繼父的愛撫開始,但與此同時離奇的是,「我開始清楚記得自己的那個時期,在我內心留下了強烈而悲傷的印象;這種印象隨後每天都在重複,每天都在增長;它將黑暗和奇怪的色調投在我跟父母的生活上,因而同時也投在我的整個童年上。」這是第二章的開篇,它呼應了第一章的起始:「他(葉菲莫夫)的命運很是引人注目:這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奇怪、最不可思議的人。他過於強烈地反映在我童年的最初印象中,那樣強烈,以至於這些印象對我的一生產生了影響。」
葉菲莫夫到底是個怎樣的典型?首先,他在音樂方面擁有天賦,甚至可以說是個「天才」,這無需置疑,他為數不多的幾次小提琴演奏得到了所有有幸聽過他演奏的人的肯定,甚至驚歎:本來受邀到地主莊園演奏的法國小提琴家因為聽了葉菲莫夫的演奏之後不僅「傲慢地」拒絕了邀請,而且回信說「今後他與那些擁有自己樂隊的老爺打交道會格外小心」,因為「看到真正的天才被一個不知其價值的人操控很不雅觀」,而「以葉菲莫夫為例,他是真正的藝術家,也是他在俄羅斯見過的最好的小提琴手,這就足以證明他的話是正確的」;酷愛音樂、可謂是骨灰級發燒友、幾乎把全部收入都投到樂團上的地主聽了演奏「號啕大哭」,而女主人公雖然年紀小但同樣淚流滿面,至少在很大程度上與音符極為深刻地觸動了她有關,甚至可以認為這種表現是本能反應;他青年時期的夥伴、同為小提琴手的德國的Б.先生對他「如此出色、如此富於靈感」的演奏過了許多年以後依然記憶猶新……他對音樂的理解更是出類拔萃,讓受過系統訓練、不斷精進技藝的Б.先生震驚不已:「在這個人身上,儘管完全無能,儘管對藝術技巧僅有最微不足道的認識——卻有著那樣深刻、那樣清晰,而且可以說是本能的對藝術的理解。他如此強烈地感受它,並且本身就理解它,以致如果他迷失在對自己的意識中,不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深刻的、出於本能的藝術批評家,而是當成獻身藝術的人,當成一位天才,也就不奇怪了。有時,他用粗魯、簡單,與任何科學都格格不入的語言跟我說起如此深刻的真理,以至於我一時不知所措,無法理解他是如何識透這一切的。他從未讀過任何東西,從未學過任何東西。我對他多有感謝……感謝他和他在我的發展上的建議。」
這本來應該成為葉菲莫夫成就宏偉抱負的保障,他對未來的大計劃是:「他不僅想成為一流的天才,成為世界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家之一;他不僅已經認為自己是這樣的天才——他,還想成為一位作曲家,儘管他全然不瞭解對位法。」但他卻沒有實現夢寐以求的功成名就,因為他缺失一個成功人士應該具備的最起碼的耐心、努力和堅持,他「很少單純」「過於狡猾」「想得過多」「言語上張狂大膽,當不得不拿起琴弓的時候又膽怯了」,他「自尊心強,內心卻少有勇氣」。的確,葉菲莫夫總是在誇誇其談,三分鐘熱情,Б.終於忍無可忍與他分道揚鑣時他的心理變化可以看成是其一生起起伏伏精準的縮影:「葉菲莫夫懷著深深的情感聽著自己往日同伴的話。但在對方說話之間,他臉上的蒼白消失了,雙頰煥發出紅暈,他的眼睛閃爍著不尋常的勇氣和希望之火。很快,這種罕見的勇氣轉化為自信,然後變成平素的傲慢。最後,當Б.結束自己的勸誡時,葉菲莫夫已經聽得心不在焉,不耐煩了。」
擁有天分卻好高騖遠,做不到為理想持之以恆付出勞動,故而到最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擁有天分的葉菲莫夫一步步滑入怨天尤人、難以自拔的深淵,他不僅成了妄想狂,還是被害妄想狂。實際上,怨天尤人、惡意揣測他人本來就是他的本性:一開始他就在怨恨、誹謗僱用他的地主,認為對方壓制他,讓他的才華得不到施展和承認,所以他惡人先告狀,散佈流言蜚語;他懷疑地主的伯爵朋友鼓動別人誣告他殺害了義大利指揮……到後來,生活中的一切不順都能成為他抱怨的藉口:是在外省七年流浪樂手的生活耽誤了他的前程;終於到了彼得堡,又卑鄙地因為錢財結婚並把妻子的一千盧布揮霍一空,之後開始怨恨她是其成功之路上最大,甚至唯一的阻礙,這是他「活的藉口」;他看不起藝術界,尤其是音樂界的所有人,芭蕾在他口中是「破芭蕾」,為「破芭蕾」配樂和演奏一錢不值,甚至為「破芭蕾舞劇」配樂不是演奏,是「轟鳴」。再後來,他開始埋天怨地,把同行罵了個遍,「不被承認的天才」成了他的口頭禪以及他給自己貼上的標籤,但在自大自負的同時他又極其自卑,「避開真正有才華的人」,聚集在他身邊的都是些跳群舞的、跑龍套的、沒機會上臺的演員,只有在這些人中間他才感到「老子天下第一」,可以吹大牛,可以嘲諷謾罵,無所不用其極。
平心而論,命運待葉菲莫夫不薄:僱傭他在自己樂團演奏的地主親耳聆聽過他的小提琴演奏(此前他完全不知道葉菲莫夫會拉小提琴)之後願意付出最高的薪水誠心挽留他,在遭到拒絕之後仍給了他三百盧布,併發自肺腑地勸他勤奮學習,無論如何不能沾酒,不能自大,否則將一事無成,會像教會他拉小提琴的義大利音樂家一樣死無葬身之地;腳踏實地的Б.先生甘心做「藝術的勤雜工」,掙錢養活他,分別時不僅留給他錢,還好言相勸,而且成名之後一次次幫助他和他的家庭,為他安排工作,提攜他;妻子為愛嫁給他,勞苦功高,無條件地支援他,卻一次次產生希望,又一次次失望,陷入絕望……他理直氣壯地花了Б.先生多少錢不得而知,但地主前後給他的四百盧布加上妻子的一千盧布在19世紀初的俄國是什麼概念?四百克茶和咖啡一盧布,飯店吃一頓飯五十戈比到兩盧布,醫生出一次診二十戈比到一盧布,租一間房子月租金八到十盧布;一張前排座位的戲票三到五盧布,一個包廂三十盧布;技校校長的年工資是四百多盧布,技校教師的年工資是五十到七十盧布;至於當時地位最高的軍人,中校月工資七十五盧布,一個退役少校的退休金一個月是三十三盧布……查閱並羅列這些有趣的數字是想說明一點:葉菲莫夫總是把貧窮當成阻礙他成功的說辭,這只是藉口,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假如他不是揮霍成性,墮落成連妻子做苦力掙得的一點錢都拿去喝酒的爛酒鬼,恐怕命運早就對他微笑了。這樣的自欺欺人最後達到了無比恐怖的地步,他「以為當他埋葬毀了他的妻子時,一切就走入正軌了」,實際上他又清楚地知道,這只是藉口,是他「這一時期必不可少的藉口」,而當妻子真的如他所願死了,他的藉口也就沒了,所以他瘋了,死了。涅朵奇卡就此的總結陳詞冷靜得可怕,但一針見血:「他死了,因為他這樣的死亡是一種必然,是他整個一生的自然結果。他只能這樣死去,因為生活中支撐他的一切突然崩潰,像幽靈,像無實體的、空洞的夢想一樣消散了。他死了,在他最後的希望消失之際,在一瞬間,當他欺騙自己和維持一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面前化解,進入清朗的意識之時。」
通過葉菲莫夫作家還呈現了在他看來具有典型性的俄羅斯民族性格:「首先是在一切方面忘記一切尺度……這是一種跨越邊緣的需求,一種對呼吸停止感覺的需求,達到深淵,半個身子吊在上面,往無底洞裡張望,在個別但卻十分不稀有的情況下像個瘋子似的大頭朝下撲進去。」地主入木三分地發現了他的這種特點,也由此預見到了他的結局,在這方面葉菲莫夫的自我認知也足夠客觀和準確,所以他堅決要離開地主,否則他可能放一把大火,「會對自己做出某種類似的事,這樣他們就會把我遠遠地打發走,事情也就結束了!」這句話中的隱含意思是遭到發配、流放,當時的俄國只有罪大惡極的刑事犯才會遭到這樣的懲罰。慫恿涅朵奇卡偷母親錢的前前後後,他的心理也正如一個亡命徒一樣對一切不管不顧,冷血,下流。
葉菲莫夫淪為了令人不齒的惡徒,為了達到大大小小的目的不擇手段:為了喝上一杯小酒在從前的夥伴面前像哈巴狗一樣奴顏婢膝,酒足飯飽之後又開始竭盡所能地嘲諷對方、刺痛他,且為了顯擺、更為了以後能夠賒酒喝,出門時又換了一副嘴臉,向酒館老闆和其他人介紹說這是「整個首都的第一也是唯一的小提琴家」,這一刻他「齷齪至極」;利用繼女的愛從她手中搶錢,鼓動她為了他去偷母親的錢,繼女稍有猶豫就說她不愛他,過後又冠冕堂皇地指責她偷錢不好,等等,不一而足。
葉菲莫夫類似今天的網路「噴子」,越失敗,越歸咎於外在環境,對一切詆譭謾罵的言語就越惡毒,沒有絲毫道德底線。他「在這種瘋狂之中有三起犯罪,因為,除了他自己,他還毀掉了另外兩個人:他的妻子和女兒」,他的一生是「一齣可怕、醜陋的悲劇」。
涅朵奇卡生命中遇到的第二個對她影響巨大的人是公爵小姐卡佳,她在卡佳身上第一次領悟到什麼是美和優雅。卡佳本性善良,對她來說最為重要的是正義,所以她知錯就改,善惡分明。不幸的是,雖然出身豪門,上流社會女子必須掌握的各種技藝她無所不能,但在如何做人上卻沒有得到多少正面的引導:「卡佳的教養是狂放的嬌寵和毫不動搖的嚴厲這兩者奇怪的混合物。昨天允許的事情,突然間,今天就毫無理由地被禁止了,孩子內心的公正情感被挫敗。」卡佳也由此很任性、霸道,甚至驕橫。這個家庭維護著表面上的繁文縟節,家庭成員之間卻少有交流,「怪人」父親雖然慈善,卻總是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房子裡,就算是夫妻之間,一個禮拜才會見上一面;母親虛偽固執,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在卡佳與涅朵奇卡的關係中作家細緻入微地表現了複雜的兒童心理:因為最愛的父親誇了涅朵奇卡而同時批評了自己(這當然是兒童教育方面的大忌),卡佳在明知道涅朵奇卡愛她,甚至崇拜她的時候,卻動了各種小心思折磨她、忽視她,故意不跟她說話,而和好以後她的表現幾乎可以用瘋狂得可笑來形容。卡佳的形象可以說是作家晚期創作中屢屢出現的承載「美拯救世界」理念的反覆無常的女性形象的前奏。
卡佳同母異父的姐姐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是作家晚期創作中「墮落女性」的前身,儘管她的所謂「墮落」只是精神出軌。作家在這段故事中展現的是如今被稱為pua的精神控制現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是個表演高手,涅朵奇卡對他的心理分析活脫脫勾勒出一幅控制與被控制的生動畫面:「您想對她把持優先權,您也把持住了……為了……向她證明她誤入迷途,而您比她更無辜!您實現了您的目標……‘您愛上了我,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就是她說的,這就是她想要向您證明的。」這個人似乎永遠戴著面具,表情隨時可以從快樂(人後)變成陰沉(人前)。他已經習慣於在人前扮演受害者和寬宏大量的丈夫,在妻子面前呈現出冷酷無情的暴君形象,壓制她、貶低她,讓她養成了謹小慎微的習慣,不敢大聲說話,不敢表達意見,察言觀色,留意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說的每一個詞,深居簡出,活得就像一個「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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