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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小說的核心人物涅朵奇卡,前面說過,拜葉菲莫夫所賜她有了記憶,而由愛撫開始的記憶同時又蒙上了一層憂鬱、陰沉的色彩。原因就在於八歲那一年圍繞繼父和她自己以及母親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她意識到繼父的愛是有條件的,是利用性質的,繼父只有在通過她得到好處時才會表現出「愛」,才會肉麻地誇獎她,實際上「他並不憐惜我」,更談不上愛,而母親對她的愛卻是真切的、深沉的,她疏遠母親,甚至恨她是不公正的。這個殘酷的真相是涅朵奇卡慢慢感悟到的。

涅朵奇卡是個缺愛的孩子。由於婚姻的不幸,沒有止境地幹各種粗活並以一己之力養活一家三口,再加上長期操勞導致身體惡化,母親易怒、嚴厲,她對丈夫雖然還保留著愛,但也與其一直處於敵意之中,兩人常常陷入冷暴力,所以她沒有更多精力通過言語和行動表現出對涅朵奇卡的愛,也正因為此,父母吵架時涅朵奇卡因為護著繼父從而得到他偶爾的一次愛撫才會對她產生那麼大的影響力:「從這一刻起,我內心開始了對父親的某種無止境的愛……更像是一種出於同情的、母性的情感……」也是從這一刻起,小姑娘心中同時還產生了另一個讓我「震撼」「一直留在我心裡」「一天比一天讓我更加憤憤不平」的念頭:父親「忍讓、承受了很多媽媽帶來的痛苦」,對於這樣的「不幸的人」「受難者」,「不去神魂顛倒地愛他,不安慰他,不對他親熱,不竭盡全力為他著想,是一件可怕的、不近人情的事情。」正是因為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涅朵奇卡萌生了母親妨礙他們過上美好生活、看不得她和父親倖福、妨礙父親成為偉大藝術家的念頭,進而憎恨可憐的母親,甚至產生希望母親死的惡念。

涅朵奇卡為什麼憤怒,而且憤怒還與日俱增?因為她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的念頭有問題,因為母親「不可能單單憑著對我嚴厲就那樣激起我逆著她」,雖然對於「我有多麼依戀我父親,就有多麼痛恨我可憐的母親」這種心態她(應該說是作家本人更合適)給了可謂兒童心理學意義上的解釋:「許多孩子往往是畸形地缺乏感知,如果他們愛上誰,就會格外地愛。」但她的良心卻承受著無盡的折磨:「我記得,那時父親的愛撫讓我覺得更難受了,我無法承受一個我那樣想去愛的人——疼我、愛我,而另一個我卻不敢甚至害怕去靠近。」因為缺愛又渴望愛,涅朵奇卡常常陷入幻想,幻想中的父親「比媽媽更愛」她,「確信他會袒護」她,而母親會因為一點小錯就罵她、指責她,但現實卻恰恰相反。

「偷錢事件」讓涅朵奇卡基本上丟掉了幻想,徹底看清了繼父葉菲莫夫深入骨髓的冷漠和自私,也讓她自己的成長跨越了一個臺階:「有那麼幾分鐘,人的意識所感受到的東西遠比幾年還多。」她意識到了,極端情況下,葉菲莫夫有時「決意再一次把我推向惡行,就此犧牲我可憐的、無力自衛的童年,冒險再次動搖我尚不穩定的良心」。涅朵奇卡本性善良,是葉菲莫夫讓她良心不安,在善與惡之間掙扎,因為曾經那麼殘酷地對待母親而愧悔不已,這成為她心中無法癒合的傷口。

可以說,葉菲莫夫在妻子和繼女面前同樣是一個pua高手,尤其是對涅朵奇卡來說。正是葉菲莫夫讓涅朵奇卡不知不覺之間養成了察言觀色、隨時討好的習慣,甚至形成了討好型人格:討好繼父,滿足他一切不合理,甚至毀滅性的需求,與此同時對於繼父的伎倆涅朵奇卡卻十分清楚:「難道他不明白,要欺騙一個渴求體會種種印象的意識、已經感受並理解了許多惡與善的天性是多麼困難?」清醒地認識到惡的醜陋卻又為了抓住一點點可憐的「愛」而不得不去作惡,敏感、心思細膩的涅朵奇卡的心境可想而知;討好公爵小姐,忍受她的蠻橫和無理,與此同時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地暗暗愛她,這裡呈現的心理可以說是受虐狂的心理了;甚至討好公爵家裡的下人,只是為了讓他們對她好,儘管他們本來就對她禮貌有加……要用差不多十年的時間,加上與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亦母亦師亦友的關係和大量閱讀才使涅朵奇卡擺脫了討好型人格,在小說的結尾處,涅朵奇卡一改往常的怯懦和軟弱,為了保護她所愛、所珍惜、所心疼的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不惜犧牲掉自己作為一個姑娘的名節,而且酣暢淋漓地當面痛斥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虛偽、自私、暴虐、殘忍、虛榮、心理陰暗,最後留下一句「別了!解釋就不必了!但是,您瞧,我完全認識您了,我看穿了您,請別忘了這一點!」一個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長大、一直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弱者經歷過無數磨難,內心終於變得強大起來。實際上,勇敢的種子早已埋在涅朵奇卡的內心深處,繼父葉菲莫夫嚇唬她不許說出偷錢一事的時候,她第一次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氣:「我的上帝!他卻以無情、恐嚇的手勢命令我沉默,好像我在這一刻還會害怕什麼人的其他威脅似的。」從承受葉菲莫夫的威脅到主動去威脅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不可對妻子造次、不可繼續玩弄她的感情,涅朵奇卡的變化讓我們對她的未來少了些擔心,多了些信心。

順便說一句,「涅朵奇卡·涅茲萬諾娃」這個名字本身就已經點明瞭小說的宗旨:母親發明的安娜這個名字的愛稱「涅朵奇卡」和具有「不速之客」之意的「涅茲萬諾娃」,把「愛」和「不受歡迎」「多餘」「漂泊」「游離在外」結合在一起。的確如此,一直伴隨涅朵奇卡的都是孤獨感、飄零感:在父母家裡她總是感覺自己是個多餘的人,總是想方設法躲到角落裡;到了第二個家,「夜晚入睡時,我希望突然能在我們可憐的房間裡再次醒來,看見父親和母親……」如夢初醒之後她強烈地意識到:「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住在別人家裡。那時我第一次感到我是個孤兒了。」慢慢適應並融入這個家之後沒到兩年,公爵一家搬到了莫斯科,「我就走進了另一個家庭,另一座房子……又一次把心與所有令我如此愉悅、對我而言已然親近的一切扯斷聯絡。」從涅朵奇卡的感受可以看出,美好的事物都留在過去,儘管過去並非真的美好。不知作家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閱讀時留心的話不難發現,一直心無所依、處於游離狀態中的涅朵奇卡,其生命中的關鍵事件、促使其心智獲得飛速成長和提升的核心事件就空間而言都發生在邊緣地帶:繼父教唆她偷錢以及她每每期待繼父回家、哪怕早一分鐘見到都會滿心歡喜的地方是穿堂,她再次偷聽到繼父癲狂前演奏的如泣如訴的樂曲是在兩個帷幔之間,小說結尾處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秘書面帶「曖昧的微笑」說有話跟她談、亦即預示未來命運的地方是門口。雖然作為「不速之客」,游離於核心生活之外,一次次被拋到邊緣地帶,但涅朵奇卡卻一直在尋覓愛、感受愛、施與愛,努力要做到的是不再做「不速之客」,找到能讓心靈安寧的家,做家的主人、生活的主人。

《涅朵奇卡·涅茲萬諾娃》也可以被看作二十多年後《少年》中聚焦的「偶合家庭」主題的預演,所謂「偶合家庭」,是指家庭成員沒有準備去過家庭生活,父母沒有準備去做父母,沒有任何東西把家庭成員連線在一起,孩子走向社會的時候關於家庭沒有任何值得回憶和肯定的價值,而涅朵奇卡生活過的三個家庭全都是「奇怪的家庭」,家庭成員之間少有親情,多有敵意,相互之間要麼疏離、漠不關心,要麼相互打壓、指責、傷害。意識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涅朵奇卡的母親發出了這樣的哀號:「是我,這都是我的錯,不幸的人!……她會怎麼樣?我死了,她會怎麼樣呢?……能把你託付給誰呢,連我活著都不能撫養你,照料看護你?……我的小可憐!可我都沒注意她怎麼長大的;她知道,什麼都知道。我的上帝!這都是什麼印象,什麼榜樣啊!」

陀思妥耶夫斯基畢生都在關心兒童教育問題,固守著「主要的教育乃父母的家」的理念,相當程度上因為父親角色的缺失而受侮辱受迫害的兒童形象幾乎在他晚期的所有作品中都存在。《涅朵奇卡·涅茲萬諾娃》是其最早也是最集中表現兒童成長過程的小說。直到晚年,有感於社會倫理道德體系的混亂、各階層的相互敵視、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冷漠,作家還一次又一次回到這個問題,對不稱職的父親甚至做了細分,其中「懶惰的父親甚至會按部就班履行義務,給飯吃、給衣穿,保障接受教育,可這裡沒有父親、沒有家庭,少年獨自一人進入生活,他活得沒心沒肺。他的心與過去、家庭、童年沒有任何聯絡」,而「小孩子的心靈要求接觸父母的心靈」。在「喪偶式教育」「喪偶式育兒」現象越來越普遍,從而導致一系列連鎖反應的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這些話及其刻畫兒童心路歷程的成長故事讀來依然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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