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圖書室(這將是我永遠難忘的時刻),拿起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聖羅南之泉》,這是唯一我還沒有讀過的。我記得,揪心、空洞的愁煩折磨著我,就好像是某種預感。我直想哭。夕陽最後一縷斜暉,濃烈地灑在高窗內閃閃發亮的鑲木地板上,明晃晃地照耀著房間,周遭很安靜,隔壁幾個房間也空無一人。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不在家,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病了,躺在床上。我真的哭了,開啟第二部,漫無目的地翻閱著,試圖從在我眼前閃過的零碎短語中找到某種意義。我就像在占卜,就像人們隨意開啟一本書推算吉凶。常有那樣的時刻,所有心智和精神的力量痛苦地繃緊,似乎突然會爆發出意識的明亮火焰,而在這一瞬間,被撼動的心靈夢見某種預言性的東西,好像心靈苦於未來預感的折磨,提前體會著它。整個身體是那樣渴望生活,那樣懇求著生活,燃起最熱烈、最盲目的希望之火,心就好像在召喚著未來,連同它的全部神秘、全部不確定性,哪怕帶著風暴、帶著雷電,但一定要有生活。我的那一刻正是如此。

記得我合上了書,正是為了以後隨意開啟,讀一讀我眼前展開的那一頁,占卜我的未來。但是,當我開啟它時,我看到一張寫了字的信紙,摺疊成四分之一大小,那樣平整,那樣貼合,就好像它已經在書中夾了好幾年,被忘在書裡了。帶著極大的好奇心,我開始檢視自己的新發現。這是一封信,沒有地址,有「c.О.」這兩個字母的簽名。我的注意力提升了一倍。我展開幾乎粘在一起的紙,由於長時間夾在書頁間,以至於在那兒留下一塊同等大小的淺淡印記。信的褶皺處已經磨損、破爛,很明顯,它時常被拿出來反覆閱讀,就像寶石一樣受到珍視。墨水已經發藍、褪色——它寫下已經很久了!幾個字句偶然投入我的眼簾,我的心因期待而怦怦直跳。我驚慌地翻著手中的信,好像故意拖延閱讀它的那一刻。偶然間我把它拿到光線下:真的!字行裡有乾涸的淚滴,汙漬還留在紙上,某些地方,整個字母都被眼淚沖掉了。這是誰的眼淚?最後,耐不住期待的陣陣心悸,我讀完第一面的一半,一聲驚訝的叫喊從我的胸膛迸發出來。我鎖上櫃子,把書放在原處,然後,在三角頭巾下面藏了信,跑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又從頭開始讀。但我的心那樣猛烈撞擊著,以至於詞句和字母在我眼前又閃又跳。很長一段時間我什麼都沒讀懂。信裡暴露了一個真相,一個謎的開端——它像閃電一樣震驚了我,因為我知道了它是寫給誰的。我知道,讀罷這封信,我幾乎是犯了罪;但這一刻比我強大有力!信是寫給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

下面就是這封信,我把它引用在此。我隱隱約約明白裡面的意思,繼而這謎底和沉重的思緒很久都沒有離我而去。從那一刻起,我的生活似乎發生了扭轉。我的心久久地受到驚懾和攪擾,幾乎永無休止,因為這封信的背後引發出很多事情。我對未來的占卜應驗了。

這是一封告別信,是最後一封,也是可怕的信。當我讀到它的時候,我感覺到心那樣痛苦地縮緊,就像我自己失去了一切,好像一切都被永久地從我身邊奪走,甚至包括夢想和希望,好像什麼都沒有留下,除了不再需要的生活。他是誰,是誰寫了這封信?後來她的生活又是怎樣的?信中有那麼多暗示、那麼多根據,以至於不可能出錯;可又有那麼多的謎,以至於不可能不在種種假設中迷失。但我幾乎沒有弄錯。此外,信的措辭也暗示了許多事情,暗示了這種關係的全部性質,兩顆心因此而破裂。書寫者的思想、情感都表露在外。它們太特別了,正如我所說的,暗示了太多的推測。下面就是這封信,我把它逐字逐句地抄寫下來:

你說,你不會忘記我——我相信,從今以後我的全部生命都在你的這句話裡了。我們必須分開,這一時刻已經到來!我很早就知道會這樣,我恬靜、憂傷的美人,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在我們的所有時間裡,在你愛我的所有時間裡,我的心為我們的愛而酸楚、疼痛,可你相信嗎?現在我還輕鬆些!我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這是在我們之前便註定了的!這就是命運!聽我說,阿列克桑德拉:我們不相稱;我一直、一直覺得如此!我配不上你,而我,只是我一人,不得不為我過往的幸福承擔懲罰!你說說,在你瞭解我之前,我在你面前是什麼?上帝啊,已經過去了兩年,可我至今仍然好像神魂顛倒一般;我至今無法理解,你竟然愛上了我。我不明白,我們是如何走到那個起點的。你還記得,我跟你相比是什麼樣子?我哪裡配得上你,我以何取勝,我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呢!在遇見你之前,我粗俗、簡單,我的外表落寞而陰沉。我不期望另一種生活,沒有想過它,沒有召喚它,也不想喚來它。我內心的一切都像受著壓制,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比我平凡而定期的工作更加重要。我所關心的只是——明天,而對這個我也很是漠然。以前,說來是很久的事了,我夢想過這類事情,像個愚笨的人一樣渴望過。但從那時起過了很長很長時間,我開始孤獨地生活,嚴酷、平靜,甚至沒感覺到凍僵我內心的寒冷。它睡著了。我是知道並且認定,永遠不會另有個太陽為我升起的,我相信這一點,也什麼都不抱怨,因為我知道註定要這樣。當你從我身邊經過,我都不明白,我可以大膽向你抬起眼睛。在你面前我就像個奴隸。我的心在你身旁沒有瑟瑟發抖,不感酸楚,沒有向我預斷有關你的事情:它很平靜。我的心靈未曾與你的心靈相結識,儘管它在自己美麗的姐妹身邊倍感明亮。我知道這一點,我隱隱感覺到這一點。我能感覺到,因為最下面的一片草莖也照耀著上帝的霞光,它溫暖、愛撫著它,就像對待小草旁馴順地苟且偷安的繁茂花朵一樣。當我知道一切時——記得嗎,在那一晚之後,在那些徹底震撼了我的心靈的話語之後——我眼花繚亂,驚愕不已,一切在我內心混淆起來,你知道嗎?我是那樣驚愕,那樣不相信自己,以至於都沒能理解你!這件事我從未對你說過。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以前不是你遇見我時的樣子。如果我可以,如果我敢於說話,我早就向你坦白一切了。但我沉默著,而現在我要全都說出來,就因為讓你知道,你現在要離開誰,你要和什麼人分開!知道我一開始是如何理解你的嗎?如火的激情攫住了我,像毒一樣,流入我的血液,它攪亂了我所有的思想和感情,我醉了,我像昏了頭一般,回應你純潔的、富有同情心的愛,不是以平等相待的態度,不是如你純潔的愛應當應分的那樣,而是沒有意識,沒有心。我沒有認識你。我回應你,是把你當成,在我看來,一個忘卻自身俯就我的人,而不是一個想要提升我接近自己的人。你知道,我懷疑你什麼嗎?你知道,忘卻自身俯就我,意味著什麼?但是,不,我不會拿我的自我坦承傷害你,我只對你說一件事:你錯認了我,錯得好苦!我永遠、永遠都不會上升到接近你。我也只能在自己無邊的愛中遙不可及地思索你,那時我已理解了你,但我也沒有因此而減輕自己的過失。我那被你提升的激情,不是愛——我害怕愛,我也不敢愛上你。在愛情中——有相互性,有平等,而我不配擁有這些……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哦!我該怎麼跟你說清這一點,怎麼才能被人理解呢……我一開始不相信……哦!還記得嗎,當我最初的激動平和下來,當我的視線變得清澈,當只剩下一種最乾淨的純潔感情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驚訝、困惑、恐懼?還記得,我是如何突然之間,哭著撲倒在你腳邊的嗎?還記得,你是如何困惑、驚恐,眼含淚水問:我怎麼了嗎?我沉默不語,我無法回答你;但我的靈魂碎裂成碎片,我的幸福壓迫著我,像一個難以承受的負擔,我的陣陣啜泣在我的內心說著:「……為什麼給我這個?我有何資格得到這個?我有何資格得到幸福?」我的姊妹,我的姊妹!哦!多少次——這是你不知道的——多少次,偷偷地,我親吻你的衣裙;偷偷地,因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那時我喘不過氣來,我的心跳得緩慢而沉穩,彷彿它想停下,永遠靜止下去。當我握住你的手,我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你用你靈魂的純潔讓我窘迫不已。哦,我沒本事對你說出我內心蓄積的東西,可它是那樣想被人說出來!你知道,你對我一直抱有的同情的溫存有時候讓我感到沉重、痛苦嗎?當你吻我的時候(這發生過一次,而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眼裡蒙上一層霧,我的整個靈魂一瞬間極其痛苦。為什麼我在這一刻沒有死在你腳邊?這是我第一次以你相稱給你寫信,儘管你很久以前就吩咐我這樣做。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嗎?我想對你說出一切,而且現在就要說:對,你愛我甚多,你愛我就像姊妹愛兄弟一樣;你愛我就像愛自己的造物,因為你讓我的心復活,把我的思想從沉睡中喚醒,給我的心中注入甜蜜的希望;我不能,我不敢,我迄今從未稱你為我的姊妹,因為我不能成為你的兄弟,因為我們不相稱,因為你錯認了我!你瞧,我一直都在寫自己,即使在這可怕的災難時刻,我想到的也只有自己,儘管我知道你為我遭受折磨。哦,別為我受折磨吧,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現在我在自己眼裡有多卑下嗎?這一切都公開了,鼓譟之聲紛起!你會因為我被排斥,人們會向你投來鄙視、嘲笑,因為我在他們眼中是那樣低下!哦,都是我的錯啊,是我配不上你!若是我有價值,受他們待見,引發他們更多的尊重,他們也就原諒你了!但我很低下,我很渺小,我很可笑,沒有什麼比可笑更低的了。可不是有誰在叫喊嗎?正因為這些人已經開始叫喊,我才垂頭喪氣了——我一直很虛弱。你知道嗎,我現在所處的境地是,我在嘲笑自己,我也覺得,他們說的是實話,因為我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很討厭。我能感覺到我甚至討厭自己的臉、身形,自己的所有習慣、所有不好看的姿態,我一直討厭這一切!哦,原諒我深深的絕望吧!是你教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毀了你,我給你招來了仇恨和嘲笑,因為我配不上你。正是這個想法在折磨著我,它在我的腦袋裡敲打不停,撕扯、刺傷我的心。我一直覺得,你愛錯了人,你以為你會在我身上發現那個人,你錯認了我。這就是我的痛苦,正是這個令我痛苦,正是這個現在折磨著我,一直要把我折磨至死,或者讓我發瘋!

別了,別了!現在,當一切都已公開,當傳來他們的叫喊聲、他們的謗議(我都聽到了!),當我被貶低,在我自己的眼中被羞辱,為自己感到羞恥,甚至為你,為你的選擇感到羞恥,當我詛咒自己的時候,現在我必須逃走,為了你的安寧而消失。他們要求這樣,而你將永遠、永遠見不到我!這是必須的,這是命中註定的!我被給予得太多。命運犯了一個錯誤,現在它在糾正錯誤,把一切全部收回。我們走到一起,瞭解了對方,現在我們要分開了,直到另一次見面!它會在何地,在何時呢?哦,告訴我,我親愛的,我們將在哪裡見面,我將在哪裡找到你,我將如何認出你,那時你會認出我嗎?我的整個靈魂都裝滿了你。哦,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這樣?我們為什麼要分開?教我吧——我不明白啊,我不明白這個,怎麼也不明白——教我,如何把我的生命撕成兩半,如何把心扯出胸膛,無心地活著?哦,我將如何記起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永遠,永遠!……上帝啊,他們發起了怎樣的叫喊!我現在多麼為你害怕!我剛剛遇見了你的丈夫:我們兩個都配不上他,雖然我們在他面前都是無罪的。他什麼都知道,他看得見我們,他了解一切,而先前一切對他來說就像白晝一樣清清楚楚。他英勇地為你挺身而出,他會救你,他將保護你抵擋這些謗議和叫喊;他無限地愛你,尊重你;他是你的救星,而我卻在逃跑!……我奔向他,我想吻他的手!……他讓我馬上啟程。決定了!據說,他為了你跟他們所有的人吵翻了——那裡的每個人都反對你。他們指責他的放縱和軟弱。我的上帝!那裡的人還說你什麼?他們不知道,他們不能夠,他們沒有能力理解!原諒吧,原諒他們,我可憐的人,就像我原諒他們一樣。他們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比從你那裡拿走的更多!

我不知所以,我不知道在給你寫什麼。昨晚我在告別時對你說了什麼?我把一切都忘了。我失卻常態,你哭了……原諒我流下這些淚水!我太軟弱了,太缺乏毅力了!

我還有點兒什麼事想告訴你……哎!真希望能再次把眼淚灑在你的手上,就像我現在把眼淚灑在我的信上!真希望能再一次倒在你的腳邊!真希望他們知道你的情感有多麼美好!但他們是瞎子:他們的心高傲而又目空一切;他們看不到,也永世不會看到這一點。他們拿什麼看呢!甚至在他們的法庭上,你也是無辜的,但他們不會相信,即使大地上的一切都向他們發誓。他們怎麼能理解!他們會怎樣向你舉起石頭?是誰的第一隻手去舉起它呢?哦,他們不會猶豫的,他們會舉起成千上萬塊石頭!他們敢把它舉起來,是因為他們知道怎麼做。他們全都同時舉起來,說他們自己是無罪的,最終卻犯下罪孽!哦,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要是能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就好了,無所隱瞞,讓他們看到、聽到、明白並相信!可是不,他們沒那麼邪惡……我現在處於絕望之中,我,有可能,是在誹謗他們!我,有可能,在用自己的恐懼嚇唬你!別害怕,別害怕他們,我親愛的!你會被人理解的。終於,已經有一個人理解你了:寄予希望吧——這人就是你的丈夫。

別了,別了!我不感謝你!永別了!

c.О.

我的困窘是那樣強烈,以至於很長時間我都無法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我既震驚又害怕。現實猝然震懾了輕鬆夢想之中的我,這種日子我已經過了三年。我恐懼地感覺到我手中有一個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將我的整個存在聯絡在一起……怎麼聯絡的呢?我自己還不知道。在這一刻,我覺得我的新生活開始了。現在我無意中成了那些人生活和關係中過於親近的參與者,他們迄今組成了我周圍的整個世界,我為自己感到害怕。我憑什麼進入他們的生活呢,我,不請自來;我,一個外人?我給他們帶來什麼?何以解開這些突然把我和別人的秘密聯絡在一起的絆繩?誰知道呢?也許,我的新角色對我、對他們來說都是痛苦的。我又不能保持沉默,不能不接受這個角色,不能把我得知的事情不留出路地緊閉在我心裡。但我會發生什麼事呢?我該做什麼?說到底,我得知的是什麼呢?成千上萬個問題,尚顯模糊,尚不清楚,在我面前升起,已經不耐煩地擠壓著我的心。我茫然若失。

然後,我記得,其他的時刻紛紛到來,帶著種種新的、奇怪的,迄今為止我未曾感受的印象。我覺得,好像有某種東西在我胸中生髮,先前的愁煩突然一下子從心中脫開,某種新的東西開始充滿它,我還不知道——是該對此感到悲傷,還是為之快樂。我現時的瞬間就像一個人永遠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迄今為止安靜的、風平浪靜的生活,準備踏上遙遠而陌生的路途,最後一次環顧四周,默默與自己的往昔告別,同時憂戚地預感到新路上等待著的整個無所瞭解的未來,或許嚴酷、充滿敵意,從而心中感到陣陣苦澀。最後,一陣痙攣的抽泣掙脫出我的胸膛,痛苦的發作紓解了我的心。我需要看見、聽見什麼人,緊緊地、緊緊地擁抱。我不能,現在也不想一個人待著了,我奔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與她一起度過了整個晚上。我們單獨相處,我請她不要彈琴,我也拒絕唱歌,儘管她提出請求。我突然覺得一切沉重不堪,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停下來。好像我跟她都哭了起來,我只記得我把她嚇壞了。她勸我冷靜下來,不要驚慌。她帶著恐懼注視著我,讓我相信我病了,我不珍惜自己。最後,我走出她的房間,疲憊不堪,受盡折磨,我就像陷入了譫妄,發著熱病躺下睡覺了。

過了幾天,我才鎮靜下來,更為清晰地領會自己的處境。這時候我們兩人,我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過著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不在彼得堡,他去莫斯科辦事了,在那裡待了三個星期。雖然只是短暫的分別,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卻陷入了可怕的憂傷之中。有時她變得較為安靜,但她閉門幽居,所以我都是她的負擔了。此外,我自己也在尋求獨處。我的頭腦在某種痛苦的壓力中工作著,我好像在一片煙霧之中。時常一連幾個小時漫長而痛苦的沉思找上我,那時我便夢見好像有人在悄悄嘲笑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紮了根,攪擾、毒化我的每一個念頭。我無法擺脫那些折磨人的形影,它們時刻出現在我面前,不讓我安寧。我腦海裡浮現出長期的、毫無出路的苦楚,殉難,以及順從、無怨,徒然奉獻的犧牲。我覺得,這份犧牲所奉獻的那個人,在鄙視它,嘲笑它。我覺得,我看到了一個罪犯在寬恕正直之人的罪過,我的心碎裂成幾片!與此同時我想盡全力擺脫我的懷疑,我詛咒它,我恨自己,恨的是我所有的信念都不是信念,而只是預感,恨的是我無法在自己面前證實自己的印象。

然後我在腦海裡檢視那些詞句,那可怕告別的最後叫喊。我想象著那個不相稱的人,我試著猜測這個詞的所有痛苦的含義:「不相稱」。這種絕望的告別令人痛苦地震懾了我:「我很可笑,我為你的選擇感到羞恥。」這是怎麼回事?這都是怎樣的人?他們因何愁悶,因何痛苦,他們失去了什麼?剋制著自己,我勉強重新讀過這封信,其中充滿了那般撕扯靈魂的絕望,可它的意思那樣奇怪,對我來說那樣難以理解。但是信從我手中掉落了,狂亂的激動愈發攫住我的心……最終這一切必將得到某種解決,而我看不見出路或者害怕它!

我差不多病倒了,這時,有一天,我們的庭院嘩啦啦響起一陣馬車聲,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從莫斯科回來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欣喜地喊著奔向丈夫,但我立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似的。記得,我自己都為我突如其來的激動心情驚懾不已。我忍不住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突然如此驚恐,但我害怕這陣驚恐。一刻鐘後有人叫我去,把公爵的信轉交給我。在客廳裡我遇見一位陌生人,是與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一起從莫斯科來的,從我聽到的隻言片語得知,他打算在我們這裡長久居住下去。這是公爵的委託人,來彼得堡處理公爵家族的一些早就由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管理的重要事務。他遞給我一封公爵的信,補充說公爵小姐也想給我寫信,直到最後一刻還保證說信一定會寫,可還是讓他兩手空空走了,只是請他轉告我,說她沒什麼可寫的,信裡什麼都寫不出來,說她浪費了整整五頁紙,然後都撕成了碎片;最後說,必須重新成為朋友才能寫信給對方。隨後託他轉告,向我保證很快就能與她見面。陌生的先生回答了我急不可耐的問題,說很快見面的訊息是準確的,他們全家人很快就準備來彼得堡。聽到這個訊息,我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自己緊鎖在裡面,淚流如雨。我開啟公爵的信,公爵答應我很快就能與他和卡佳見面,並深情地祝賀我有那份才華;最後,他為我的未來祝福,並承諾做出安排。我哭著讀這封信,但我甜蜜的淚水中混入了那樣難以忍受的悲傷,以至於我記得當時為自己感到害怕——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又過了好幾天。在我的隔壁,先前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文牘員曾住過的那間房裡,新來的人現在每天上午在那工作,晚上也常常工作到午夜。他們經常把自己關在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書房裡一起工作。有一次,午飯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請我去一下她丈夫的書房,問他是否要和我們一起喝茶。書房裡沒找到任何人,我就想,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很快會進來,便站在那兒等著。牆上掛著他的肖像畫。記得看見這幅肖像時,我打了個哆嗦,繼而懷著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激動心情,開始端詳它。它掛得相當高,此外光線又相當昏暗,於是我為了方便細看,便拉過一把椅子站在上面。我想尋找某種東西,就好像我希望為自己的懷疑找到解答一樣,我記得,最先令我感到驚訝的是肖像畫的那雙眼睛。我立時感到驚訝,因為我幾乎從未見過這個人的眼睛:他總是把它們藏在眼鏡後面。

當我還在童年時就不喜歡他的眼神,那是出於無法理解的、奇怪的偏見,但似乎這種偏見現在得到了證實。我的想象被調動起來。我突然覺得,這幅肖像畫的眼睛難為情地背轉開我犀利審視的目光,它們在竭力迴避,眼裡包含著謊言和欺騙。我覺得我猜得很準,不明白是怎樣一種隱秘的喜悅在我內心回應了這一猜測。一聲輕輕的叫喊掙脫出我的胸膛。這時我聽到身後一陣窸窣聲,我回頭一看,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站在我面前,專注地看著我。我覺得他突然臉紅了。我頓時面紅耳赤,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您在幹什麼?」他嚴厲地問,「您怎麼在這兒?」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稍稍恢復了一下,我勉強向他轉達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邀請。我不記得他對我說了什麼,也不記得我是怎麼離開書房的;但是,當我去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時,我完全忘記了她所期待的回答,隨口說他會來的。

「可你是怎麼了,涅朵奇卡?」她問,「你整個臉都紅了。瞧瞧你自己,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走得太快了……」我回答。

「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跟你說什麼了?」她惶恐不安地打斷我的話。

我沒有回答。這時傳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腳步聲,我立刻走出了房間。我在巨大的愁苦中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終於有人來叫我去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沉默而又憂慮。當我進去的時候,她又快又好奇地看了看我,但立刻垂下眼睛。我覺得,某種尷尬的神情反映在她臉上。很快我就注意到她的心情很糟糕,說話很少,完全不看我。對Б.的關切詢問,她只回答說頭痛。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比任何時候都健談,但只跟Б.說話。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心不在焉地走到鋼琴前。

「請為我們唱支歌吧。」Б.對我說。

「是啊,安涅塔,唱你那首新的詠歎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好像她很高興有了這個藉口。我望了她一眼:她看著我,不安地期待著。

但我不善於剋制自己。我沒有走到鋼琴前隨便唱點兒什麼,而是感到窘迫、困惑,不知如何推脫。最後,一陣懊惱支配了我,我斷然拒絕了。

「你為什麼不想唱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她頗具意味地望著我,同時又很快瞥了丈夫一眼。

這兩種眼神使我失去了耐心。我從桌邊站起身來,極度慌亂,但已不再掩飾了,出於某種焦躁和懊惱的尷尬情緒而顫抖著,火氣十足地重複說,我不想,也不能唱,身體不舒服。說這些話時,我望著所有人的眼睛,但上帝知道我多麼希望那一刻待在自己的房間,躲開所有人。

Б.很驚訝,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明顯感到厭倦,一句話也沒說。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他忘記了一件事,看得出,他因錯過了必要的時間而惱火,匆忙離開了房間,還預告說他可能會晚些時候來,但為防萬一,他握了握Б.的手以示告別。

「您到底怎麼了?」Б.問,「看您臉色確實病了。」

「是的,我不舒服,很不舒服。」我不耐煩地回答。

「的確,你臉色蒼白,方才還那麼紅。」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了一句,突然停了下來。

「夠了!」我說,徑直走到她面前,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可憐的人無法忍受我的目光,垂下眼睛,像做了錯事一般,淡淡的紅暈染上她蒼白的臉頰。我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看了看我,帶著並非假裝的、天真的興奮。「請原諒我今天是這麼兇惡,這麼壞的孩子,」我很有感情地對她說,「不過,真的,我生病了。可別生氣,讓我走吧。」

「我們都是孩子,」她羞怯地微笑著說,「而我也是孩子,比你還壞,比你壞多了,」她對著我的耳朵補充道,「再見,祝你健康。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生我的氣。」

「為什麼生氣?」我問,這天真的坦白令我驚訝。

「為什麼?」她重複道,處於極度的窘迫之中,甚至好像她被自己嚇到了,「為什麼?哎,你知道我是什麼樣子的,涅朵奇卡。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再見!你比我聰明……我還不如小孩子。」

「好吧,夠了。」我回答說,被深深感動了,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我再次吻了她一下,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感到極其沮喪和悲傷。此外,我對自己很生氣,覺得我不夠小心也不善處事。我羞愧得有點兒想哭,在深深的憂戚中睡著了。當我早上醒來,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昨天的一整晚——都是純粹的幻象,是海市蜃樓,我們只是在互相愚弄,倉促上陣,為瑣事賦予一場完整歷險的外觀,一切的發生都出於缺乏經驗,出於我們不習慣接受外界的印象。我覺得,一切都怪這封信,它過於令我不安,擾亂了我的想象力,於是我決定,以後我最好什麼都不要想。就這樣,我異常輕易地解決了我的全部憂煩,並且完全相信我也會這樣輕易地完成我所定下的事情;而後,我變得更加平靜,完全快活起來,便去上我的歌唱課了。清晨的空氣徹底清爽了我的頭腦,我非常喜愛早上去老師家的旅程。走在城裡是那樣愉快,八點多鐘已經相當熱鬧,人們忙忙碌碌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我們通常會經過最熱鬧、最繁忙的街道,而我又是那樣喜愛我的藝人生活開端的這種場景,喜愛以這種日常的瑣事,小小的,但活生生的操勞去對比等待著我的藝術,它在這種生活的兩步之外,在一幢大房子的三樓,從上到下都擠滿了租客,這些人,在我看來,跟任何藝術一概無關。我在這些生意人、怒氣衝衝的路人中間,腋下夾著一本樂譜;老婦人娜塔莉婭陪著我,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每次都向我提出要求解答的問題:她最常想的是什麼?——最後,我的老師,半個義大利人,半個法國人,一個怪物,有時是個真正的愛好者,更多時候是書呆子,最主要的是個吝嗇鬼——所有這些都讓我感到有趣,令我發笑或深思。此外,我雖說畏怯,卻懷著熱忱的希望愛著自己的藝術,建起空中城堡,為自己裁切出最美妙的未來。時常,當我返回時,彷彿置身自己幻想的火焰之中。總而言之,在這幾個小時裡我幾乎是幸福的。

在我十點鐘下課後回家之際,這種時刻又一次降臨在我頭上。我忘記了一切,只記得,我是那樣高興地幻想起什麼事來。但是突然間,我走上樓梯,打了個哆嗦,就好像被燙了一下。在我上方傳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聲音,這時他正走下樓梯。攫住我的不愉快之感是如此巨大,有關昨天的回憶如此充滿敵意地驚懾了我,以至於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掩藏自己的苦惱。我朝他微微鞠躬,但是,也許此刻我的臉是那樣富有表情,以至於他驚訝地停在我面前。注意到他的舉動,我臉上一紅,快步走上樓去。他對我嘟囔了一句什麼,隨即繼續走自己的路。

我氣惱得要哭了,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我整個上午神不守舍,也不知怎樣決定才能儘快結束和擺脫這一切。我已向自己上千次地保證要講道理,替自己擔心的恐懼感上千次地掌控了我。我感到,我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但同時我也為自己絕望。這一次,由於不間斷地激動不安,我變得非常不舒服,已經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我對每個人都很惱火,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了整個上午,甚至沒去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裡。後來她自己過來了。望了我一眼,她差點兒喊出聲來。我的臉色那樣蒼白,以至於照鏡子時,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陪了我一個小時,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我。

但我因為她的關心而那樣憂傷,因為她的愛撫而那樣難受,我看她一眼會那樣痛苦,以至於我最後請求她讓我一個人待著。她走了,仍然十分擔心我。我的悲傷最後終結於眼淚和一次發作。傍晚時分我感覺輕鬆些了……

輕鬆些,是因為我決定去她那裡。我決定在她面前撲倒跪下,把她丟失的信交給她,向她承認一切:承認我帶來的全部痛苦,承認自己的全部懷疑,懷著無盡的愛擁抱她——這種愛在我的內心為她、為我的受難者燒得正旺,告訴她,我是她的孩子、她的朋友,我的心是對她敞開的,她向裡面看一眼,就能看見其中有多少對她最炙熱、最堅定不移的感情。我的上帝!我知道,我感覺得出,我是最後一個她能為之敞開心扉的人;但這樣一來,我覺得,獲得拯救就更有可能,我的話也更有力量……雖然模糊、不清不楚,但我理解她的憂愁;而一想到她會在我面前,在我的裁決面前臉紅,我的心便翻騰著憤慨之情……可憐的,我可憐的人啊。你就是那個罪人嗎?這就是我要在她腳邊哭著告訴她的。正義感在我內心被激發起來,我氣得發狂,我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但直到事後我才清醒過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挽救了我和她免於毀滅,幾乎在我剛踏出第一步就攔住了我。一陣恐懼向我襲來。她飽受折磨的心會為了希望復活嗎?我的一記打擊本來會殺了她的!

事情是這樣的:我已經離她書房只有兩個房間那麼遠了,這時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從側門出來,他沒注意到我,從我前面走了過去——他也是去她那兒的。我停住,就像腳下生了根,在這種時候我最不該遇到的人就是他了。我正要離開,但好奇心突然把我釘在了原地。

他在鏡子前停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頭髮,令我大吃一驚的是,我突然聽見他在哼唱著一支歌。剎那間我童年的一段黑暗、遙遠的回憶在我的意識中復活了。為了理解我在那一刻經歷的奇怪感覺,我就說一說這段回憶。在我來到這個家的第一年,我便被一件事深深地震驚了,只是到現在才恍然大悟,因為只有現在,只有在這一刻,我才領會到自己對這個人莫名反感的起因!我已提到過,在那個時候,只要跟他在一起,我總是很難受。我已經說過,他眉頭緊蹙、憂心忡忡的樣子,常常憂鬱和沮喪的面部表情,給我留下多麼沉悶的印象;我們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茶桌邊共度幾個小時之後,我感到多麼痛苦,而且最後,當我碰巧兩三次幾乎成了一開始我提到的那些陰鬱而不快的爭吵的見證人,多麼折磨人的憂戚撕扯著我的心。巧的是,那時我遇見他,就像現在一樣,也是在同一個房間、在同一時刻,當時他和我一樣,要去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裡。我單獨遇見他時,感到一種純粹孩子式的羞怯,因此像犯了錯似的躲進角落,向命運祈禱別讓他注意到我。當時就像現在一樣,他停在鏡子前,我打了個哆嗦,出於某種不確定的、並非孩子的感覺。在我看來,他似乎在改造自己的臉。至少我清楚地看見他走近鏡子之前臉上的微笑,我看見他在發笑,這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因為(我記得,這一點最令我震驚)他從來沒有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面前笑過。突然,他剛一望向鏡子,臉就完全變了。微笑就像聽從命令一樣消失了,在它的位置上,某種苦澀的感覺,好像不由自主地掙扎著從內心表露出來,那是一種人類的力量無法隱藏的感覺,無視任何慷慨的努力,扭歪了他的嘴唇,某種抽搐的疼痛在他前額攆出一片皺紋,擠壓著他的眉毛。目光陰沉地隱藏在眼鏡後面,總之,就在一瞬間,就像接受了指令,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記得,我,一個小孩子,出於恐懼渾身哆嗦,因為害怕理解我所看見的事情,於是從那時起,一個沉重、不愉快的印象被毫無出路地鎖在了我心裡。朝鏡子裡看了一分鐘後,他垂下頭,彎腰拱背,就像他通常出現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面前那樣,踮著腳走進她的書房。正是這一回憶驚懾了我。

而那時也跟現在一樣,他覺得,只有他一個人,便在這面鏡子前停了下來。也像那時似的,我帶著敵對、不舒服的感覺跟他撞在一起。但是,當我聽到這歌聲(他在唱歌,而這類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簡直不可思議),它是那樣出其不意地令我震驚,以至於我像被釘住似的留在原地,而就在同一時刻,這種相似的情景讓我想起我童年中幾乎相同的瞬間,此時,我無法傳達,那是多麼酸楚的印象戳中了我的心。我全身的神經都在顫抖,為了回應這不祥的歌聲,我爆出那樣一陣笑聲,以至於可憐的歌手尖叫起來,從鏡子邊跳開兩步,臉色煞白,像被當場抓了個現行,看著我,因恐懼、驚訝和狂怒而氣急敗壞。他的目光病態地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回應他的是直對著他的眼睛發出一陣緊張、歇斯底里的笑聲,我走了過去,笑著,經過他身邊,不停地哈哈哈,進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房間。我知道他站在帷幔後面,可能在猶豫,不知該不該進去,狂怒和膽怯把他釘在了原地——懷著某種不耐煩所引發的激憤之情,我等著看他怎麼決定;我敢打賭他不會進來,而且我贏了——他半個小時後才進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極其驚訝地看了我很久。但她徒勞地一再詢問我,我怎麼了?我無法回答,喘不過氣來。最後,她明白了我是處於神經性發作之中,便焦急地照料我。休息了一會兒,我握住她的兩隻手開始親吻它們。現在我才改變了主意,現在我才猛然想到,我本來會害死她的,如果我沒有遇到她丈夫的話。我像看一個復活的人那樣看著她。

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進來了。

我匆匆瞥了他一眼:看他的樣子,就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就是說,像往常一樣嚴肅而沉悶。但憑著他蒼白的臉和他嘴角輕微的顫抖,我猜測他勉強掩飾著自己的激動情緒。他冷淡地問候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默默坐在座位上。他拿茶杯的時候手在顫抖。我期待著爆發,突然感到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我想走,但我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留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她望著丈夫臉色都變了,她也預感到某種不祥。最後,我懷著那樣的恐懼預測的事情,發生了。

在深深的寂靜中,我抬起眼睛,遇見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眼鏡直接對著我。這是那樣出乎意料,以至於我打了個寒戰,差點兒叫出聲來,低下了頭。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注意到了我的動作。

「您怎麼了?為什麼您臉紅了?」響起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刺耳而粗魯的聲音。

我沉默著,我的心跳得那樣厲害,以至於我無法說出一句話。

「為什麼她臉紅了?為什麼她總是臉紅?」他問道,轉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蠻橫地指著我。

一陣憤慨扼住了我的氣息,我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投去懇求的目光。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蒼白的臉頰燒得通紅。

「安涅塔,」她用堅定的聲音對我說,這種語氣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料到的,「回你那兒去吧,我一會兒去找你,傍晚我們一起過……」

「我在問您,您聽見我的話沒有?」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打斷了她,越發抬高聲音,好像沒聽到他妻子說的話,「您為什麼見到我就臉紅?請回答!」

「因為您使她臉紅,也讓我臉紅。」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回答,聲音因激動而斷斷續續。

我驚訝地看了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她的反駁如此熾烈,一開始讓我感到完全不解。

「我使您臉紅了,我?」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回答她,因為驚訝而顯得失態,著重強調「我」這個字,「因為我您臉紅?我能使您因為我臉紅?是您,而不是我該臉紅,您是這麼想的?」

這句話對我來說那樣明白,以那樣冷酷、刻薄的嘲弄說出來,以至於我驚恐地叫了一聲,撲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驚異、痛苦、責備和恐懼顯現在她變得死一般蒼白的臉上。我以懇求的神情交疊雙手,望了望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看上去,他突然醒悟過來;但讓他衝口說出這句話的狂怒還沒有過去。然而,他注意到我無言的祈求後窘住了。我的手勢清楚地說明,我知道很多他們之間迄今還是秘密的事,我也十分明白他的話。

「安涅塔,請回自己那兒吧,」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用虛弱但堅定的聲音重複道,從椅子上站起,「我非常需要跟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談談……」

她,表面看很是平靜,但這種平靜比任何激動情緒更讓我害怕。我好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生了根似的留在原地。我鼓足全部力氣,想要從她臉上讀懂在這一瞬她心裡發生了什麼。在我看來,她既不明白我的手勢,也沒聽懂我的驚呼。

「這就是您做的事,小姐!」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道,拉起我的手,指著妻子。

我的上帝!我從未見過此時在這張沮喪、毫無人色的臉上看到的這種絕望。他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出房間。我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站在那裡,倚靠壁爐,雙手緊抱著頭。她身體的整個姿態呈現出難以忍受的痛苦。我抓住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手,熱切地握緊它。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語不成聲地說,「發發慈悲吧!」

「請別害怕,請別害怕!」他說,有些奇怪地看著我,「這沒什麼,這是一次發作。您走吧,走吧。」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撲倒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整整三個小時我以這種姿勢度過,並在這一瞬間活過了整個地獄。最後,我承受不住,派人詢問我能不能去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裡。萊奧塔爾夫人帶來了答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發作已經過去,沒有危險,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需要安靜。我直到凌晨三點才上床睡覺,我一直在思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的處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猜測,但在某種程度上我感到更為平靜——也許,是因為我感到我比任何人更有罪責。我躺下睡覺,急不可耐地期待著明早的到來。

然而第二天,我痛苦而驚異地注意到,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身上有某種無法解釋的冷淡。起初我覺得,在昨天我迫不得已成了她與丈夫爭吵的見證人之後,這顆純潔、高尚的心很難跟我在一起。我知道,這個孩子會在我面前臉紅起來,請求我原諒那場不幸的爭吵——或許,它昨天傷了我的心。但我很快注意到她還懷有另外某種憂心和苦惱,極其彆扭地顯露出來:時而她乾巴巴地回答我,時而在她的話裡聽得出某種特殊的意思;時而,最後,她突然變得對我非常溫柔,好像在為這種冷酷的態度而後悔,這是她心中不該有的,她親切的、輕輕的話語聽上去像是某種責備。最後,我直接問她怎麼了,是否要告訴我什麼。我的快速提問讓她有些尷尬,但是她立刻向我抬起自己那沉靜的大眼睛,帶著溫柔的微笑看著我,說:

「沒什麼,涅朵奇卡。只是你知道嗎,當你這麼快問我時,我有點兒尷尬。這是因為你問得這麼快……請你相信。不過,聽著,實話回答我,我的孩子,在你心裡有沒有什麼事情,如果這樣又快又意外地被人問到,你也會同樣尷尬嗎?」

「沒有。」我回答,並用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她。

「嗯,那就好!要是你知道,我的朋友,我多麼感激你這個完美的回答啊。倒不是說我懷疑你做了什麼壞事,永遠都不會!我不會原諒自己有這種想法。但你聽著,我把你當作孩子,可現在你十七歲了。你自己也看見了,我生病了,我本身就像個孩子,需要得到照顧。我無法完全取代你的親生母親,即使我心中對你的愛足以做到這一點。如果說這種關心令我痛苦,那麼,理所當然,不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錯。請原諒我的問題,也原諒我,也許是迫不得已,沒有履行我從爸爸家帶你走時對你和他許下的所有承諾。這讓我很不安,也經常困擾著我,我的朋友。」

我摟住她,哭了起來。

「哦,感謝,感謝您所做的一切!」我說,任淚水灑在她的手上,「不要這樣對我說話,不要撕裂我的心。您對我勝過母親,願上帝保佑您,為您和公爵二人對我這個可憐的遺孤所做的一切。我可憐的人,我親愛的人!」

「夠了,涅朵奇卡,夠了!好好摟著我,就是這樣,緊一點兒,再緊一點兒!你知道嗎?上帝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是你最後一次擁抱我。」

「不,不,」我說,像小孩子一樣大哭起來,「不,不會的!您會幸福的!……以後還有很多的日子。請您相信,我們會幸福的!……」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愛我。現在我身邊的人很少了,所有人都棄我而去了!」

「誰棄您而去了?他們是誰?」

「以前我周圍還有其他人,你不知道,涅朵奇卡。他們都棄我而去了,全都走了,就好像原來都是鬼魂。可我那樣等著他們,等了一輩子,願上帝保佑他們!瞧,涅朵奇卡,你看,多麼濃重的秋色;很快就下雪了,我會隨著第一場雪死去,是的,但我不悲傷。別了!」

她的臉蒼白難看,面頰上雙雙燃燒著不祥的、血紅色的斑塊;她的嘴唇微微發顫,受著內熱的炙烤。

她走到鋼琴前,彈了幾個和絃,就在這個瞬間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哀怨地發出一陣悠長的顫音……

「你聽,涅朵奇卡!聽見了嗎?」她突然用一種充滿靈感的聲音指著鋼琴說,「這根弦繃得太緊、太緊了,它承受不住就死掉了。你聽,那聲音死得多麼可憐!」

她說話很吃力。無聲的內心之苦反映在她臉上,她的眼裡含滿淚水。

「好吧,這個也說夠了,涅朵奇卡,我的朋友。夠了,帶孩子們過來吧。」

我把他們帶來。望著他們,她好像歇過來了,一小時後讓他們走了。

「我死了,你不會丟下他們吧,安涅塔?對吧?」她低聲對我說,好像害怕有人聽見似的。

「夠了,您這是在殺死我!」我只能這樣回答她。

「我開玩笑呢,」她沉默了一會兒,微笑著說,「可你信了?有時候上帝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我現在像個孩子,我需要一切都原諒我。」

這時她膽怯地看了看我,好像有什麼話害怕說出來。我等待著。

「當心別嚇著他。」她最後說,垂下眼睛,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話音那麼輕,讓我幾乎聽不見。

「誰?」我驚訝地問。

「我丈夫。你最好慢慢告訴他一切。」

「為什麼呢,為什麼?」我重複著,越來越感到驚訝。

「哎,也許,不要告訴他吧,誰知道呢!」她回答說,竭力更顯狡黠地看了看我,儘管同樣天真無邪的微笑仍閃現在她嘴唇上,紅暈在她臉上越發蔓延開來。「不談這個了,我都是開玩笑的。」

我的心越發縮緊了。

「只是你聽著,我死後,你會愛他們的,好嗎?」她又嚴肅地補充道,又好像帶著某種神秘的表情,「就像愛自己的孩子那樣。好嗎?記住,我一直認為你是我親生的,跟我自己的孩子沒有區別。」

「是的,是的。」我回答,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淚水和窘迫而喘息不已。

一記熱吻灼燒著我的手,讓我沒來得及縮回來。驚訝鎖住了我的舌頭。

「她怎麼了?她在想什麼?他們昨晚發生了什麼?」這些想法在我腦子裡閃過。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抱怨說她累了。

「我早就病了,只是不想嚇到你們倆,」她說,「畢竟你們都愛我,是吧?……再見,涅朵奇卡,你去吧。只是晚上你一定要來我這兒,你來嗎?」

我應承了,但很高興能離開,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憐的人,可憐的人!怎樣的懷疑在將你送入墳墓?——我哭著呼喊道——怎樣一種新的悲傷刺痛、侵蝕著你的心,而對此你幾乎不敢道出一字?我的上帝!這漫長的痛苦現在我都已瞭然於心,這不透光亮的生活,這怯懦、無所要求的愛,甚至現在,現在,差不多是在自己的臨終之榻上,心被疼痛撕成兩半。她,就像犯了罪,害怕發出最微弱的怨聲、控訴,想象和虛構出新的痛苦之後,她就已經向它屈服了,與它講和了!……

傍晚時分,我趁著莫斯科來的奧弗羅夫不在,走進圖書室,開啟書櫃,開始在書中翻找,要挑出一本為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朗讀。我想把她從陰暗的想法上轉移開,挑些輕鬆愉快的東西……我挑揀了很長時間,漫不經心。暮色漸濃,與此同時我的悲傷也在增長。我手上又出現了這本書,翻開在同一頁,現在我看見從那時起就沒離開我胸口的那封信的痕跡——那秘密,帶著它,好像我的存在猝然折斷並重新開始了,它向我吹送那麼多陰冷、未知、神秘和不甚友善的東西,現在已經從遠處那樣冷酷地威脅著我……「我們會怎麼樣呢,」我想,「我在其中感到那樣溫暖、那樣自由自在的角落,就要空下來了!純潔、光明的精神,曾守護了我的青春,現在就要丟下我了。前面會有什麼呢?」我站在那兒,渾然陷入現在是那樣熨帖我心的往事的沉思中,好像在盡力洞悉未知的、威脅著我的未來……我回憶著這一刻,好像現在重新經歷著它:它是那樣有力地銘刻在我的記憶中。

我手裡拿著信和開啟的書,我的臉被淚水打溼。突然我驚得哆嗦了一下,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在這時,我覺得信從我手中被奪走了。我尖叫起來,回頭一看,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站在我面前。他抓住我的手,死死把我困在原地;他用右手把信拿到光線下,試圖辨認出頭幾行字……我叫喊著,寧願死也不願讓這封信留在他手上。從那得意揚揚的微笑中,我看出他設法辨認出了頭幾行字。我喪失了理智……

轉瞬之間,我已朝他撲了過去,幾乎失去了常態,把信從他手裡扯了過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以至於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封信怎麼又回到了我的手上。但是,注意到他又想把它從我手中奪走,我便急忙把信藏在懷裡,往後退了三步。

我們默默地看了對方半分鐘,我仍害怕得直髮抖。他——臉色蒼白,顫抖的嘴唇氣得發紫,先打破了沉默。

「夠了!」他說,激動得聲音都變弱了,「您肯定不想讓我使用武力;請您自願把信給我。」

直到現在我才醒悟過來,為粗魯暴力感到的屈辱、羞愧、怨恨扼住了我的氣息。熱淚流過我滾燙的臉頰,我激動得渾身發抖,好一陣說不出一句話。

「您聽見沒有?」他說,朝我邁了兩步……

「請走開,走開!」我喊了起來,躲開他,「您的行為低俗,不高尚。您失態了!讓我過去!……」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您竟敢用那種語氣……既然您都……請交出來,我在跟您說話!」

他又向我邁了一步,但,望了望我,見到我眼裡的神色那樣果決,只能停了下來,像是陷入了思索。

「好吧!」最後他乾巴巴地說,好像做出了一個決定,但仍然勉強剋制著自己,「這事還有個緩急,但首先……」

這時他朝四下看了看。

「您……誰讓您進圖書室的?為什麼這個櫃子開著?您從哪兒弄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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