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生活是如此安然而平靜,就像我定居在隱士們中間……我和我的撫養人一起生活了八年多,也不記得在這段時間裡,除了少數幾次以外,家裡還舉辦過什麼晚會、午宴或與任何親戚、朋友及熟人的聚會。除卻兩三個人偶爾來訪,音樂家Б.是一家人的朋友,還有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的那些常客,他們幾乎都是來辦事的,此外就沒有任何人在我們的房子裡出現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一直忙於生意和公務,只能偶爾省出些許空閒時間,平均分配給家庭和社交生活。一些無法忽視的重要交往,使得他不得不經常在社交場合露面。幾乎到處都散佈著他極度貪圖權勢的傳言;但由於他擁有為人務實而嚴肅的名聲,由於他佔據了一個非常顯要的職位,運氣和成功好像自己在路上等著他,公眾輿論也遠遠沒有剝奪人們對他的好感,甚至有所增加。所有人常常對他懷有一種特殊的同情,相反,這種態度卻全然拒絕施與他的妻子。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生活在徹底的孤獨之中,但她好像很樂意這樣,她安靜的性格好像是為隱居而生的。
她全心全意依戀著我,愛我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而我,與卡佳分離的淚水仍未變冷,心仍在痛,便貪婪地投入我的女恩人母親般的懷抱。從那時起,我對她狂熱的愛就從未中斷過。她對我而言是母親、姐妹、朋友,為我替代了世上的一切,養育了我的青春。況且我很快就憑著本能、憑著預感,發現她的命運完全不是那麼美好,不像乍一看她那安靜、盡顯平和的生活,不像那表面的自由,不像根據那常常閃現在她臉上的寧靜微笑而做的判斷那樣,而是隨著我的成長,每一天都向我呈示出我的女恩人命運的一些新的,被我的心痛苦地、緩慢地猜到的東西。而我的依戀也連同悲傷的意識,越發增強和穩固了。
她的性格怯懦、軟弱。看著她臉上清晰、平靜的五官,乍一看不可能認為有什麼驚恐會攪擾她正直的心。無法想象她會不喜愛哪個人;同情總是在她心中佔上風,甚至克服了純粹的厭惡,與此同時,她只維持著為數不多的朋友,完全與世隔絕……她生性熱情,感受力強,但同時又彷彿害怕自己的感受,彷彿每分鐘都在監守著自己的心,不讓它失去自制,甚至不可陷於幻想。有時突然間,在最晴朗的時刻,我注意到她的眼裡含著淚水,彷彿不經意間對摺磨她良知的某件事情的回憶在她內心燃燒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窺探著她的幸福,敵對地攪擾它。而她,似乎越是幸福,越是平靜,她生命的時刻越是晴朗,愁苦就越接近,出乎意料的悲傷和眼淚就越可預期:就像她精神崩潰發作。我不記得整整八年裡有哪個月份是安靜的。丈夫,看來非常愛她,她也很崇拜他。但第一眼看去,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未盡之言。她的命運中有某種秘密,至少我從最開始的那一刻就懷疑……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從一開始就給我留下了沉悶的印象,這種印象於童年時期生髮,已經再也磨滅不掉了。從外表看他這個人又高又瘦,似乎有意用一副綠色的大眼鏡遮掩自己的目光。他不善交往,枯燥乏味,甚至與妻子面對面好像也找不到話題。他,很顯然,為他人所拖累。他對我也毫不在意,而期間,晚上我們三人經常聚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客廳裡喝茶,每次有他在場,我就感到不自在。我偷偷看一眼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悲哀地注意到,在他面前她好像全身都在發抖,好像她在思忖自己的每一個動作,看到丈夫變得特別嚴厲陰鬱時,就臉色發白,或者突然臉紅起來,好像她從丈夫的某句話中聽出或猜到某種暗示。我感到,她跟他在一起很難受,可與此同時,她看上去離開他連一分鐘都活不下去。我震驚於她對他的那種異乎尋常的關注,關注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彷彿她想竭盡全力在某個方面滿足他,彷彿她感覺到,她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她彷彿在乞求他的讚許:他臉上最輕微的笑意、半句親熱的話——她都會感到幸福,就好像這是一段尚顯羞澀、尚無希望的愛情的最初時刻。她把丈夫當作一個難對付的病人來照顧。當他離開,去自己的書房,與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握手之後——在我看來,他總是以一種對她而言十分難堪的同情看著她——她就完全變了,她的動作和談話立刻變得更愉快、更自由。但每次與丈夫見面後,某種尷尬之情會在她的內心停留很久。她立即開始回想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好像在掂量他所有的話。她時常轉而向我提問:是她聽到的這樣嗎,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是這樣表達的嗎?——彷彿她在他所說的話中尋找其他的含義,只有大概一個小時過後,她才完全振作起來,彷彿確信他對她完全滿意,她的擔心完全是徒勞的。這時她就突然變得親切、開朗、快樂,親吻我,跟我一起說笑,或者走到鋼琴前,即興彈奏一兩個小時。但時常她的快樂會突然中止,她開始哭起來。而當我看著她,滿心惶惑、窘迫和驚恐時,她又馬上小聲向我保證——似乎害怕我們被人聽見,說她流淚也沒什麼,她很快樂,要我不必為她難過。偶爾,丈夫不在她會突然變得焦慮不安,打聽他的情況,很是擔心,派人去看看他在做什麼,向自己的女僕探詢他為什麼吩咐備馬,他想去哪裡,他是否生病了,是愉快還是煩悶,他說了什麼,等等。關乎他生意和公務上的事情她似乎不敢自己跟他提及。當他提出什麼建議或請求她什麼事的時候,她是那樣順從地聽他的話,那樣為自己膽怯,就好像她是他的奴隸。她非常喜歡他讚美她的什麼,一件什麼東西,什麼書,她做的什麼手工活。她好像對此很虛榮,馬上就高興起來。但她高興起來沒完沒了,還是當他無意中(這是很少見的)忽然想愛撫兩個小孩子的時候。她的臉色變了,閃耀出幸福的光彩,在這樣的時刻,她甚至會在丈夫面前過分沉溺於自己的喜悅。例如,她甚至橫生出一股勇氣,未經他的要求,突然自己向他提議,當然是用膽怯而顫抖的聲音,要他聽一聽她剛得到譜子的新樂曲,或者說一說她對一本書的看法,或者甚至允許她為他讀一兩頁那天給她留下特別印象的某個作者的文字。有時候,丈夫慷慨地滿足她所有的願望,甚至寬厚遷就地對她露出微笑,就像人們對被嬌寵的孩子微笑一樣,不想拒絕又一個刁鑽古怪的要求,生怕過早地、敵對地擾動孩子的天真稚氣。但是,不知為什麼,我的內心深深地被這微笑、這傲慢的居高臨下、這種他們之間的不平等攪擾了;我沉默著,剋制自己,只是勤勉地觀察著他們,帶著孩童的好奇心,但又懷著過於早熟的嚴肅思考。有時我注意到,他突然之間好像不由自主地醒悟了,好像緩過神來,好像他突然通過強力並違背自己的意願,回想起某種沉重、可怕、無法避免的事情。轉瞬間,寬厚遷就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的眼睛突然盯著驚慌失措的妻子,其中的憐憫讓我直打哆嗦。現在我意識到,如果那樣對我,我一定很受折磨。就在那一刻,喜悅從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臉上消失了,音樂或閱讀就此中斷。她變得蒼白,但強打精神,沉默著。不愉快的、令人苦悶的一刻隨即來臨,有時又持續很長時間。最後,還是丈夫終止了這局面。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好像竭力在內心扼制著惱怒和激動,陰鬱地沉默著在房間裡走了幾個來回,握了握妻子的手,深深地嘆了口氣,在顯而易見的尷尬中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語中似乎流露出安慰妻子的願望,便離開了房間,而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或是潸然落淚,或是陷入漫長而可怕的憂傷。他晚上與她告別時,經常為她祝福、畫十字,就像對小孩子那樣,她則帶著感激的淚水,虔敬地接受他的祝福。但我無法忘記我們家裡有幾個夜晚(整整八年裡最多不過兩三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似乎突然完全變了樣。某種怒氣、某種憤懣反映在她平時安靜的臉上,取代了一貫的自我貶低和對丈夫的崇敬。有時風暴醞釀了一個小時,丈夫變得沉默寡言,比平時更加嚴肅、更加陰鬱。最後,可憐的女人那顆痛苦的心好像無法忍受了。她開始用一種因為激動而斷斷續續的聲音說話,一開始磕磕絆絆、互不連貫,充滿了某種暗示和痛苦的吞吞吐吐;然後,好像她無法忍受自己的愁悶,突然以眼淚、啜泣來了結;接著是憤怒、責備、抱怨、絕望的爆發——好像她陷入一場病態的危機。這時就要看到,丈夫以怎樣的耐心來忍受這個,以怎樣的同情心勸說她平靜下來、親吻她的手,甚至,最後開始跟她一起哭泣,然後她突然好像緩過神來,好像她的良心在向她呼喊,揭穿罪行。丈夫的眼淚震撼了她,她絕望地擰著雙手,抽噎哭泣,在他腳邊乞求原諒,她也即刻得到了原諒。但她良心的痛苦、眼淚和請求寬恕還是持續了很久,而她整整好幾個月在他面前變得更加膽怯,更加戰戰兢兢。我完全無法明白這些責備和非難是怎麼回事,這種時候我就被帶出房間,也總是很難為情。但要徹底避開我是辦不到的。我觀察、發現、猜測著,從一開始我就暗暗懷疑這一切的背後有什麼秘密,這一次次受傷的心突然爆發不是簡單的神經性的危機,丈夫總是皺著眉頭不無原因,他對可憐的、患病的妻子那種似乎含混著輕慢的同情不無原因,她在他面前常有的膽怯、戰慄和這恭順、奇怪,甚至不敢在丈夫面前表示出來的愛不無原因,這種孤絕,這種修道院般的生活,丈夫在場時她臉上突然現出的這種紅暈和死人般的蒼白也不無原因。
但她與丈夫之間的這類情形很是罕見,我們的生活也非常單調,我已經過於接近地端詳過它。而且,因為我發育成長得非常快,很多新的東西開始在我身上覺醒,儘管是無意識的,但轉移了我在觀察上的注意力,而我最終也習慣了這種生活,習慣了這種俗常和我周圍的人。我,當然,看著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有時無法不陷入沉思,但我的思考暫時沒有任何結果。我非常愛她,尊重她的憂戚,因此害怕以自己的好奇攪擾她動輒懸起的心。她理解我,不知多少次準備感謝我對她的依戀!她注意到我的關心,經常含著淚水露出微笑,嘲笑自己動不動就流淚;時而又突然開始跟我講,她很滿足,很幸福,說每個人都對她那樣好,所有她認識的人至今那樣愛她;說她很痛苦,因為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總是為她、為她內心的平靜而發愁,而她,正相反,是那樣幸福,那樣幸福!……接著她便懷著那樣深的感情擁抱我,她臉上閃耀著那樣的愛意,以至於我的心,如果可以言說的話,由於對她的同情而倍感痛楚。
她的面容從未在我的記憶中湮滅。她的五官十分周正,而瘦弱和蒼白似乎更加提升了她美貌的端莊魅力。最為濃密的黑髮梳理得平順向下,在臉頰的邊沿投下生硬、明晰的陰影,但是這樣一來,所形成的反差讓人驚訝地覺得更為可愛,對照她那溫柔的目光,那大大的孩童般清澈的藍眼睛,那膽怯的微笑和整個溫柔、蒼白的臉,那上面有時反映出那麼多的天真、膽怯,彷彿未加防範的東西,似乎為每一種感覺、心的每一次衝動而害怕——也害怕瞬間的喜悅,害怕常有的沉靜的憂傷。但在另一個幸福、安寧的時刻,在那洞徹內心的目光中有那麼多如同白晝的清晰與明亮,那麼多的正直與平靜;那雙眼睛,藍得像天空一樣,閃耀著那樣的愛意,那樣甜美地望著,眼裡總是反映出對一切高貴的東西,對請求愛、乞盼憐憫的一切的深深同情——以至於整個靈魂都屈服於她,不由自主地嚮往她,似乎,是從她那裡接受了這種清晰,這種精神的平靜,還有和解,還有愛。有時你望著藍天,覺得已經準備好整整幾小時在甜蜜的沉思中流連,而在這些時刻,心靈變得更加自由,更加平靜,就像在它那裡,如同在一片靜靜的水面那樣,反映出雄偉的天穹。每當——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內心的振奮在她臉上激起一片紅暈,她的胸膛因激動起伏不定,此時她的雙眼如雷電一般閃光,好像迸發出了火花,好像她的整個心靈,曾聖潔地保全瞭如今在鼓舞著她的美的純淨火焰,現在遷居到了這雙眼睛裡。在這些時刻,她就像充滿了靈感,熱情洋溢。在這種突然的激情陣發中,在從一種安靜、膽怯的心境到豁然開朗、高度振奮,到純粹、嚴整的熱情的過渡中,伴隨著那麼多純真的、孩子式的衝動,那麼多幼稚的信念,以至於一位畫家會付出半生的時間,去觀察這樣一個明亮的狂喜時刻,將這熱情振奮的面孔搬上畫布。
從我在這個家住下的最初時日起,我就看出,她於自身的孤獨之中,甚至因為我而高興。那時她身邊還只有一個孩子,只做了一年的母親。但我完全成了她的女兒,把我和她自己的孩子區分開是她無法做到的。她帶著那樣一股熱情著手養育我!一開始她是那樣著急,以至於萊奧塔爾夫人望著她不由得笑了起來。事實上,我們是突然間什麼都做起來,弄得我們不理解對方。例如,她開始親自教給我特別多的東西,到頭來從她那一方顯露出過多的激情、過多的熱忱,加上出於愛心的急躁,超過了對我真正有益的界限。起初她很傷心自己不會做事;但是,笑過之後,我們重新幹了起來,儘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在第一次挫折後,勇敢地宣示自己反對萊奧塔爾夫人的方法。她們笑著爭吵起來,但我的新教師斷然宣示自己反對任何方法,堅持說我和她會摸索著找出真正的路,用不著往我腦袋裡填塞乾巴巴的知識,整個成功取決於瞭解我的本能和掌握激發我內心良善的意志——她是對的,因為她完全取得了勝利。首先,學生和導師的角色從一開始就完全消失了。我們像兩個朋友一樣學習,有時情形就像我在教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以至於沒能發現其中的狡猾手段。就這樣,我們之間經常產生爭論,而我竭力發起急來,證明我是如何理解事物的,於是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就不知不覺把我引入正途。但最後的結果是,當我們弄清道理時,我立刻猜到了,便揭穿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詭計,掂量著她為我付出的所有努力以及常常為使我獲益犧牲掉的好多個小時,我在每次課後都朝她撲過去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我的敏感震驚,觸動了她,她對此感到困惑不解。她開始好奇地詢問我的過去,而每次在我講述後她都會對我更溫柔,更嚴肅——說更嚴肅,是因為我,以自己不幸的童年,喚起了她的同情,似乎還伴隨著某種尊重。在我傾訴之後,我們通常要進行一番長談,她又向我解釋我的過去,以至於我真覺得我好像重新經歷了一遍,重新學到了很多東西。萊奧塔爾夫人經常覺得這類談話太過嚴肅,而且,見我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她覺得這完全不適當。可我認為恰恰相反,因為上了這些課之後,我感覺那樣輕鬆和甜蜜,就好像我的命運中沒有過任何不幸。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感激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因為她使我一天比一天更愛自己。萊奧塔爾夫人想不到,正是因為這樣,以前在我心靈中不正確地、過早地、狂暴地湧起的一切才一點兒一點兒變得平衡並達到了嚴整的和諧,她也想不到我童稚的心到了何種地步,處處潰爛,帶著難以忍受的疼痛,以致它不公正地變得殘忍無情,哭訴這陣陣痛楚,不知打擊從何而來。
一天伊始,我們倆相聚在她孩子的育兒室,叫醒他,給他穿衣服,收拾好,喂他,哄他,教他說話。最後,我們離開孩子,坐下幹自己的事。我們學了很多東西,但上帝知道這是什麼學問,裡面什麼都有可又沒有任何確定的東西。我們讀書,互相講述自己的印象,拋下書本轉向音樂,幾小時就不知不覺飛走了。晚上,Б.經常來,他是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朋友,萊奧塔爾夫人也來。我們經常開始最激烈、最熱切的談話,談藝術,談我們在圈子裡耳聞的生活,談現實、理想、過去和未來,我們一直坐到午夜以後。我竭盡全力地聽著,與其他人一道熱情燃燒,一道說笑或感受觸動,也正是這樣,我瞭解到有關我父親和我童年時的所有詳情。與此同時,我也在成長。他們為我僱請了教師,沒有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我從他們那裡就什麼都學不到。跟地理老師在一起時,他讓我在地圖上找城市和河流,我簡直是個瞎子。而跟著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一起時,我們就像是開赴那樣的旅行,去過那樣的國家,看到那麼多奇景,經歷過那麼多的欣喜、那麼多奇妙的時刻,彼此的熱忱那麼強烈,以至於她讀的書最後完全不夠用了:我們不得不開始讀新書。很快,我就能自己指給我的地理老師看了,儘管必須為他說句公道話,在對某個城市的經緯度、其中幾千幾百甚至幾十個居民的全面而準確的認識上,他最終保持了自己的優勢。歷史老師得到的薪金也特別好;但是,等他離開後,我就跟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用自己的方式學習歷史:我們拿起書本,有時會讀到深夜,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在讀,因為是她掌握字句的審查。這種閱讀之後,我體會到從未有過的興奮。我們兩人都充滿生氣,就像自己成了主人公。當然,從字裡行間讀到的比字行裡寫的更多。除此之外,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講得也很出色,就像我們讀到的一切都是她身上發生的一樣。但就這樣吧,哪怕很可笑呢,我們激情燃燒,一直待到午夜以後,我——一個小孩子,她——一顆受盡傷害的心,曾那樣痛苦地忍受著生活!我知道,她就像在我身邊休息。我記得,有時候當我望著她,奇怪地陷入沉思,猜想著;而在我真正開始生活之前,我已經猜想到了生活中的許許多多。
終於我滿十三歲了。與此同時,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她變得更易受刺激,她那種絕望的悲傷越來越劇烈,丈夫的探訪開始變得頻繁,他陪她坐著,當然,像先前那樣,幾乎沉默不語,冷淡而陰鬱,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她的命運更強有力地佔據著我的心。我的童年快要結束了,在我內心也形成了許多新的印象、觀感、愛好、猜想;很明顯,這個家庭中存在的謎開始越發折磨著我。曾經有些時刻,我覺得,自己對這個謎有所瞭解。有些時候我又會陷入漠然、冷淡甚至煩惱,也就忘了自己的好奇,也沒找到任何問題的答案。時常——這種情況越來越多了——我體會到一種奇怪的需求,只想一個人思考,思考一切:我現在很像我還跟父母住在一起那會兒,當時,一開始,在與父親聚在一起之前,我一整年都在想、在推測,從自己的角落詳察神之塵世,以至於最後在由我創造的離奇的鬼魂之間變得孤僻。不同之處在於,現在有更多的焦急,更多的苦悶,更多新的、無意識的衝動,更多對行動、對拔升的渴望,以致我無法像以前那樣,專注於一件事。就她那邊而論,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似乎主動疏遠我。在這個年齡我已幾乎不能再做她的朋友了。我不是小孩子,我對許多事情問得過多,有時還會那樣看著她,以至於她只得在我面前垂下眼睛。也有過一些奇怪的時刻。我受不了看見她流淚,望著她,淚水常在我眼眶裡積聚。我撲過去摟住她的脖子,熱情地擁抱她。她又能回答我什麼呢?我感覺到自己成了她的負擔。但在別的時刻——這也是艱難、悲傷的時刻——她自己,好像處在某種絕望之中,抽搐著擁抱我,好像她在尋求我的同情,好像她無法忍受自己的孤獨,好像我已經理解她,好像我們一起受苦。但我們之間仍然存有一個秘密,這是顯而易見的,而我自己也開始在這些時刻疏遠她。我跟她在一起時很難受。再說,把我們聯絡起來的東西很少,只有音樂。但醫生們開始禁止她碰音樂。那書籍呢?這是最為困難的。她完全不知該怎麼和我一起讀書。我們,當然了,在第一頁就會停下來:每個字都可能是一個暗示,每個微不足道的短語——都是一個謎。兩人之間那種熱烈、傾心的交談,是我們雙雙都在逃避的事情。
而就在這時,命運突然出乎意料地以極為奇怪的方式扭轉了我的生活。我的注意力,我的感覺、心、頭腦——全都一下子,以一種猛烈的力量,甚至到了激情的地步,突然轉向了另一種相當意外的活動。而我自己,沒能留意,就被整個帶入一個新的世界,我都沒工夫轉身,環顧四周,反省片刻。我可能會滅亡,甚至感覺到了這一點;但誘惑比恐懼更強烈,於是我閉著眼睛憑僥倖走去。很長時間我脫離了那種現實,它是那樣開始令我苦惱,我在其中曾那樣貪婪而徒勞地尋找出路。下面就是這件事及其經過。
餐室有三個出口:一個通向幾個大房間,另一個通向我的房間和育兒室,第三個通向圖書室。圖書室還有一個通道,它與我的房間只隔著一個書房,這裡通常安置著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事務助理,他的繕寫員、他的幫手,也曾是他的秘書和代理人,櫥櫃和圖書室的鑰匙就放在他那兒。有一次,午飯後他不在家時,我在地板上發現了這把鑰匙。我受好奇心的驅使,帶著這份撿拾物走進了圖書室。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房間,很是明亮,四周擺著八個大櫃子,裝滿了書。書非常多,其中大部分是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以某種方式繼承的。另一部分是由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收集來的,她不停地買書。在這之前,給我讀的書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以至於我不難猜到,有很多都是禁止我讀的,很多對我來說都是秘密。這就是為何我懷著無法抑制的好奇,在一陣恐懼和喜悅以及某種特殊的、無法解釋的情緒中,開啟了第一個櫃子,拿出了第一本書。這個櫃子裡都是小說。我拿了其中一本,關上櫃子,把書帶回自己的房間,懷著那樣一種奇怪的感覺,心是那樣狂跳而悸動,彷彿預感到我的生活中即將發生巨大的轉變。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鎖好門,翻開這本小說。但我還不能讀它,我另有一件心事,首先我要牢牢而徹底地確定自己對圖書室的佔有,不讓任何人知道,以便有可能把任何書在任何時候留在我身邊。我把書送了回去,把鑰匙藏在自己身邊,我寧可把這份享樂留到更適當的時刻。這是我人生中做的第一件壞事。我等待著種種後果,結果極其完滿: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秘書和助手,點著蠟燭在地板上找了一整晚和大半夜,決定早上叫來鎖匠,從他帶來的那串鑰匙裡配了一把新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誰都沒再聽到丟鑰匙的事。我的行動是如此小心和狡猾,直到一個星期後我才去圖書室,確信絕對安全,不會引起任何懷疑。起初我挑秘書不在家的時候,後來我就從餐室進去,因為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文牘員只是口袋裡有把鑰匙而已,他從來沒有跟書籍發生過進一步的關係,所以甚至沒進過它們所在的房間。
我開始貪婪地讀起來,很快閱讀就完全吸引了我。我所有新的需求,不久之前的所有渴望,我青春期所有的仍然模糊著的衝動,在我心靈中是那樣不安而叛逆地造了反,這些皆是我過早地成長的迫不及待引發的,所有這一切突然久久地偏向另一個、出乎意料呈現著的結局,就像完全滿足於新的食物,就像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道路。很快我的心和頭腦便如此痴迷,我的想象發展得如此寬廣,以至於我似乎已經忘掉迄今圍著我的整個世界。看起來,命運本身在我那樣竭力嚮往、日夜玄想的新生活的門檻上攔住我。而且,在放我進入一條未知的道路之前,它把我帶到高處,以神奇的全景,以動人的輝煌視角向我展現未來。我註定要經歷這整個未來,首先從書中讀出它,在夢想中,在希望中,在激情的衝動中,在年輕精神的甜蜜興奮中去體驗。我開始不加選擇地閱讀,從第一本弄到手的書開始,但命運保護了我:迄今為止我學到和經受的東西是如此高貴,如此嚴格,以至於如今我已無法被任何詭詐、不潔的書頁所誘騙。我孩童的本能、過小的年紀和我所有的過去保護著我。現在,意識好像突然為我照亮了我過去的全部生活。的確,我讀過的幾乎每一頁好像都很熟悉,好像早就經歷過,就好像以如此意想不到的形式、在如此神奇的畫幅中呈現在我面前的這全部的激情,這全部的生活,都已由我經歷過了。而我怎能不受到吸引以至於忘掉當前,幾乎到了疏遠現實的地步呢,因為我面前的每本書都體現了同樣的命運法則、同樣的冒險精神,它主宰著人的生活,但它的來源是人類生活的某些基本法則,這是拯救、保護和幸福的條件。正是這條法則,為我所懷疑,我也竭盡全力,用幾乎是被某種自我保全的感覺在我內心激起的所有本能來猜想。我就好像被預先通知過,好像有人警告了我。就好像有什麼東西預見性地擠入我的心靈,我內心的希望一天天堅實起來,儘管與此同時我對這未來、對這生活的衝動越來越強烈,這種生活每天都在我讀過的東西中以全部的力量,以特有的藝術,以詩意的全部魅力震懾著我。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的幻想遠遠主宰了我的急躁情緒。而我,說實話,只是敢於夢想,而實際上面對未來我本能地膽怯了。因此,就像預先同自己商議了一樣,我無意識地決定暫時滿足於幻想的世界、遐想的世界,其中只有我一個主宰,在這個世界裡,只有誘惑,只有快樂,而不幸本身,如果容許有的話,扮演的也是一個被動的角色,一個過渡的角色,一個為種種甜蜜的對比、為我頭腦裡令人狂喜的小說中命運意外轉向幸福結局所必需的角色。現在,我就是這樣理解我當時心情的。
這樣的生活,幻想的生活,與我周圍的一切斷然疏離的生活,竟可以持續整整三年!
這種生活是我的秘密,整整三年後我仍然不知道,我是不是害怕它突然被披露出來。我在這三年裡所經歷的對我來說太親密,太切近了。在所有這些幻想中過於強烈地反映出了我自己,以至於到最後,我會因為他人的目光而感到尷尬和害怕,無論那是誰,都會無意中窺見我的靈魂。此外,我們所有人,我們全家,都生活得如此隔絕,如此脫離社會,在這種修道院式的寂靜中,以至於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不由得發展出對自己的專注,某種自我監禁的需要。同樣的情形在我身上也發生了。在這三年裡我周圍什麼都沒改變,一切還是從前那樣。一種沉悶的單調仍像從前那樣籠罩在我們之間,現在想來,如果我不是沉迷於自己的秘密活動,這種單調會讓我的靈魂痛苦不堪,把我從這個萎靡、沉悶的圈子投向未知而騷動不安的結局,那結局,也許將是毀滅性的。萊奧塔爾夫人老了,幾乎完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孩子們還太小,Б.過於單調乏味,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丈夫——還是那樣陰沉,那樣難以接近,那樣自我封閉,就像從前那樣。他和妻子之間的關係仍舊神秘莫測,這種關係開始以越來越令人生畏的嚴峻樣貌呈現在我面前,我越來越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害怕。她的生活,沉悶、缺乏色彩,明顯在我眼裡暗淡下去。她的健康變得幾乎一天比一天差,彷彿某種絕望終於進入了她的心靈。很顯然,她處在某種未知的、無法確定的重壓之下,對此她自己也無法給出答案,是某種可怕的、與此同時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東西,但她把它當作自己命定生活的不可避免的十字架承擔下來。終於,在這沉悶無聲的苦難中,她的心變得殘酷無情,甚至她的心智也轉到了另一個方向,黑暗、悲傷的方向。特別令我震驚的是,在我看來,我的年齡越是增長,她似乎就越是疏遠我,以致她對我的遮遮掩掩甚至轉變為某種不耐煩的惱怒。看上去,她有些時候甚至不喜歡我,好像我在妨礙她。我說了,我開始有意躲著她,而一旦躲避,我就好像染上了她性格中的神秘特質。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三年中生活的一切,在我的心靈、夢想、認識、希望和充滿激情的狂喜中形成的一切——所有這些都頑固地留在我心裡。一旦彼此躲藏,我們就再也沒有聚在一起,儘管在我看來,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愛她。沒有淚水相伴,現在我就無法回憶她對我的依戀到了何種程度,她在自己心裡做了何種程度的保證,要把它所包含的所有愛的寶藏揮灑在我身上,一直履行她的誓言——做我的母親。誠然,自己的悲傷有時會讓她很長時間地丟下我,她似乎把我忘了,何況我也儘量不提醒她想起我,就這樣,我的十六歲到來時,似乎誰都沒有注意到。但在有所意識、目光更為清晰地環顧四周的時刻,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突然開始為我擔憂,她不耐煩地把我從我房間裡、從功課和作業中叫到她那兒,向我拋來一個個問題,好像在測試我、探詢我,整天不再跟我分開,猜測我的所有動機、所有願望,顯然關心起我的年齡,關心我現在的時時刻刻,關心未來,懷著不竭的愛,懷著某種虔敬準備幫助我。但她已經非常不習慣我,因此有時做事過於天真,以至於這一切對我來說太清楚、太明顯了。例如,有件事發生在我已經十六歲的時候,她,翻遍我的書,問我在讀什麼,在發現我還沒走出十二歲的兒童讀物時,好像突然嚇壞了。我猜到是怎麼回事,便密切關注著她。整整兩個星期她好像在訓練我、測試我,察明我的發展程度和我的需求程度。最後她做了決定,於是我的桌子上出現了沃爾特·司各特的《艾凡赫》,這本書我很久以前就讀過了,而且至少讀過三遍。起初她懷著膽怯的期待留意我的感想,似乎在權衡它們,好像害怕它們似的;最後,我們之間那種讓我覺得過於明顯的緊繃感消失了,我們兩人心火燃燒,而我是那樣、那樣高興,因為我可以不必在她面前躲躲藏藏了!當我們讀完小說,她因為我而欣喜若狂。在我們的閱讀當中,我的每一句評語都是對的,每個感想都是正確的。在她眼裡,我已經發展得太遠了。她驚訝於此,因我而狂喜,她高興地再次著手關注我的教育,她再也不想與我分開,但這不取決於她的意志。命運很快又把我們分開,妨礙我們接近。第一次發病就足夠做到這一點了,那是她恆久悲傷的發作,隨之而來的又是疏遠、秘密、不信任,也許,甚至是殘忍無情。
但在這樣的時候,偶爾也有我們不能控制的片刻。閱讀、交談幾個可愛的詞語、音樂——就會讓我們忘乎所以,久久暢言,甚至有時還超出了限度,此後我們難以面對彼此。醒悟過後,我們像受了驚嚇一樣看著對方,懷著疑慮重重的好奇心,懷著不信任。我們每人都有自己的界限,我們的相互接近會走向它,但就算我們想越過我們也不敢。
一天傍晚,在黃昏之後,我漫不經心地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書房裡讀書。她坐在鋼琴前,即興變奏她最喜歡的一個義大利音樂的主題。當她最終轉入詠歎調的純正旋律時,我已然被深深浸潤我心的音樂迷住,開始膽怯地暗自輕聲吟唱這個主題。很快我就完全沉醉其中,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就像猜中了我的心思,轉入了伴奏,懷著愛意緊跟我嗓音的每個音符。看來,她驚訝於我的豐富音色。我以前從未在她面前唱過歌,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這塊材料。現在我們兩個突然受到了鼓舞。我越發提高嗓音,在我內心煥發了能量、激情,我被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更加快樂的驚訝所點燃,那是我在她伴奏的每個節拍中都感受到的。最後,歌唱結束得那樣成功,那樣令人振奮,那樣具有活力,以至於她欣喜若狂地抓住我的手,高興地看著我。
「安涅塔!你的嗓子非常美,」她說,「我的上帝,我怎麼沒注意到呢!」
「我自己也剛注意到。」我回答,高興得不能自已。
「上帝保佑你,我親愛的寶貝!感謝上帝給你這份天賦吧。誰知道……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是那樣為這一意外發現所感動,處於那樣狂熱的喜悅中,以至於她不知該對我說什麼、如何疼愛我了。這是彼此理解、喜愛、接近的那種時刻之一,我們之間很久都沒有這樣了。一個小時後,好像節日降臨在家裡。她即刻派了人去請Б.。在等待他的時候,我們碰運氣地翻開我更熟悉的另一首曲子,開始了新的詠歎調。這一次我膽怯得直髮抖,我不想因為失敗而破壞第一印象。但很快我的嗓音便鼓勵和支援我了。我自己越來越驚訝於它的力量,再度嘗試打消了所有懷疑。在急不可待的欣悅中,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派人叫來孩子們,甚至叫來孩子的保姆。最後,她完全著了迷,甚至去丈夫那裡把他從書房叫出來,換了別的時候,這種事她連想都不敢想。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關切地聽取了這一訊息,向我表示祝賀,親自第一個宣佈應該教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因感激而十分幸福,好像這是為她做了多麼大的好事,她奔向前去親吻丈夫的雙手。最後,Б.出現了。老人很高興。他非常愛我,回憶起我的父親,回憶起過去的事,當我在他面前唱了兩三首後,他以嚴肅、憂慮的神態,甚至帶有某種神秘感,宣佈說毫無疑問我是塊材料,甚至可能是天才,不教我是不可能的。然後,好像經過一番考慮後,他與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兩人都認為,一開始就過分讚揚我是危險的,我也注意到,他們立刻交換了眼神,暗中達成協議,而他們對我的陰謀實際上非常天真和笨拙。我暗暗笑了一整個晚上,看得出來,在一首新歌之後,他們竭力剋制自己,甚至故意大聲指出我的缺點。但他們並沒有撐得太久,第一個改變的是Б.,他再次興奮得動了感情。我從未想過他是這樣愛我。整個晚上都持續著最友好、最熱烈的交談。Б.講了幾位著名歌唱家和演奏家的生平,懷著一位藝術家的欣喜和崇敬之情,深受觸動。然後,談及我的父親,話題轉向了我、我的童年、公爵,轉向公爵的整個家庭——自從分離以來,我很少聽到過他們的訊息。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本人也知之不多。Б.最為知情,因為他不止一次去過莫斯科。但說到此處,談話轉入了某種讓我覺得神秘莫測的方向,有兩三個地方,特別是關於公爵的,對我來說完全無法理解。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起卡佳,但有關她的情況Б.說不出什麼特別的,似乎也想對此保持沉默。這讓我深感驚訝。我不僅沒有忘記卡佳,不僅我內心先前對她的愛沒有淡漠,甚至相反,我一次都沒有想過卡佳會有什麼變化。迄今為止,一直為我的注意力所忽視的是分離,是各自度過的漫長歲月——其間我們沒有向對方傳達任何有關自己的訊息,教養的差異,以及我們性格的差異。最後,卡佳在精神上從未離開過我:就好像她仍然和我生活在一起,特別是在我所有的夢想中,在我所有構想的小說和虛幻離奇的冒險中,我總是與她攜手並進。我把自己想象為我所讀過的每部小說的女主角,隨即將我這位公爵小姐朋友安插在自己身邊,將小說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當然是由我創造的,儘管我毫不留情地劫掠了我所喜愛的那些作者。最後,在我們的家庭會議上決定給我請一位歌唱老師。Б.推薦了最有名也是最好的一位。第二天,我們這兒就來了一位義大利人Д.,他聽了我的歌唱,重複了他的朋友Б.的意見,但立即宣佈,我和他的其他幾個女學生一起學習會大有益處,有助於我的嗓音發展成熟,有競爭,易於模仿接受,而且在那兒所有條件都很豐富,樣樣觸手可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同意了;於是從那時起,我每週三次一早出發,八點鐘,在一個女僕的陪伴下去音樂學院。
現在我要講述一次奇怪的歷險,它對我有著過於強烈的影響,以驟然的轉變開始了我內心的一個新時期。當時我已年滿十六歲,與此同時,我的心靈中突然出現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漠然——某種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難忍而愁苦的沉寂,降臨在我身上。我所有的幻夢,我所有的衝動突然沉默了,連愛幻想本身都好像因為虛弱無力而消失了,冰冷的淡漠取代了先前缺乏經驗的心靈激情。甚至我的天分,受到所有我愛的人的認可,當時是那樣欣喜,如今也失去了我的好感,我無情地忽視了它。什麼都不能讓我開心,甚至對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我也感到某種冷冷的淡漠,為此我指責自己,因為我不能不承認這一點。我的漠然會被不知不覺的悲傷,被突如其來的淚水打斷。我尋求幽居獨處。在這奇怪的時刻,一個奇怪的事件徹底撼動了我的整個心靈,將這沉寂轉變為真正的風暴。我的心受了傷……下面說說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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