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生病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階段。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看見一個孩子在我上方俯著身子,是個跟我同齡的小女孩,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向她伸出雙手。第一眼看到她,某種幸福,就像甜蜜的預感充盈了我的心靈。請想象一下,一張完美的可愛面龐——那種引人注目、光彩熠熠的美,你在她面前突然停下來,就像被刺中一般,在甜蜜的尷尬中,因喜悅而顫抖,為她的存在、為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為她從您身邊經過而心生感激。這便是公爵的女兒卡佳,她剛從莫斯科回來。她為我這一動作而微笑,而我脆弱的神經因甜蜜的喜悅而隱隱作痛。
公爵小姐喚來父親,他在兩步之外與醫生交談。
「哦,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公爵說,握著我的手,他的臉因由衷的情感而煥發光彩。「我很高興,高興,非常高興,」他繼續說,出語急遽,按照他一直保持的習慣,「這個,是卡佳,我的小姑娘,你們認識一下吧,這就是你的朋友。祝你早日康復,涅朵奇卡。這麼個小禍害,她真把我嚇得不輕……」
我的康復進展得很快,過了幾天我已經可以走路了。每天早上,卡佳都會來到我的床邊,總是帶著微笑,帶著從不離開她唇邊的笑聲。我等待她的出現,就像等待幸福那樣;我是那樣想親吻她!但這個淘氣的女孩也就只來幾分鐘;她無法穩坐不動,一刻不停地活動、奔跑、跳躍,弄出整座房子都能聽到的喧譁和噪聲,這是她必然的需要。因此,她第一次就對我宣稱,在我身邊坐著讓她無聊至極,所以她會很少來我這兒,這還是因為她可憐我,所以沒辦法,不可能不來;但等我康復後我們就好了。每天早上她的第一句話是:
「怎麼,你康復了嗎?」
由於我仍然又瘦又蒼白,在我憂傷的臉上顯露的笑容也有些畏葸,公爵小姐立刻皺起雙眉,搖搖頭,惱怒得直跺腳。
「我昨天還跟你說過,你要好起來!怎麼,想必他們不給你吃的吧?」
「是的,不多。」我怯生生地回答,因為我在她面前已經很膽怯了。我想盡全力討她喜歡,所以我害怕自己說的每句話、做的每個動作。她的出現總是越來越引發我的喜悅。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當她離開時,我常常仍然像著迷似的望著她站過的地方。我開始夢見她。在現實中,當她不在的時候,我經常編造出一整套與她的對話,做她的朋友,跟她一起鬧著玩、淘氣,在我們因為什麼被數落的時候,跟她一起哭——總而言之,我夢想著她,就像有了戀情那樣。我急於康復並儘快胖起來,正如她對我忠告的那樣。
有時候,當卡佳早上跑進我的房間,一開口就喊:「你還沒康復嗎?還是那樣瘦!」我就畏怯了,像犯了錯似的。但我無法在一天之內復原,這比任何事情都讓卡佳感到驚訝,所以她開始真的生氣了。
「那麼,你想讓我今天給你拿餡餅來嗎?」有一天她對我說,「吃吧,很快就會讓你變胖。」
「拿來吧。」我說,很興奮能再見到她一次。
詢問我的健康狀況時,公爵小姐慣常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始用她的黑眼睛打量我。起初,在她與我相識的時候,她帶著最為天真的驚訝一刻不停地從頭到腳審視著我。但我們的談話並不順暢。在卡佳和她乖張任性的作為面前,我很膽怯,可是想跟她說話想得要命。
「你怎麼不吭聲?」卡佳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說。
「爸爸在做什麼?」我問,很高興每次都有一句現成話讓我開始交談。
「沒做什麼。爸爸很好。我今天喝了兩杯茶,不是一杯。你喝了多少杯?」
「一杯。」
又是一陣沉默。
「法斯塔夫今天想咬我。」
「是隻狗嗎?」
「對,是隻狗。你難道沒見過?」
「不,我見過。」
「那你為什麼還問?」
由於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公爵小姐又驚訝地看著我。
「怎麼,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高興嗎?」
「對,很高興。請你常來。」
「人家跟我說,我來你這兒的時候你會很開心。你快點兒下床吧,今晚我給你帶餡餅來……你為什麼總不說話?」
「只是因為……」
「你總是在想事,是嗎?」
「是的,我想了很多事。」
「人家說我說得太多,想得太少。難道說話不好嗎?」
「不,你說話的時候我就高興。」
「嗯,我去問問萊奧塔爾夫人,她什麼都知道。可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你。」我沉默片刻後回答。
「這樣你就快活?」
「是的。」
「那麼,你愛我嗎?」
「是的。」
「我還不愛你。你那麼瘦!來,我去給你拿個餡餅。好了,再見!」
於是公爵小姐幾乎是飛著吻了我一下,便消失在了房間外面。
但午飯後餡餅確實出現了。她像個瘋子似的跑進來,高興地哈哈大笑,因為終究給我帶來不許我吃的東西。
「多吃點兒,吃好點兒,這是我的餡餅,我自己沒吃。好了,再見!」我只見了她這麼一眼。
還有一次她突然飛來我這兒,不是在預定的時間,是在午飯後。她的黑色鬈髮像被旋風吹散,臉頰燒得紫紅,眼睛閃閃發光,就是說,她已經跑跑跳跳一兩個小時了。
「你會玩毽球嗎?」她氣喘吁吁地喊道,語速很快,正忙著去什麼地方。
「不會。」我回答,特別後悔我沒能說:會!
「真可惜!好吧,等你康復了,我教你。我來就是因為這事。我現在跟萊奧塔爾夫人正玩著。再見!人家等我呢。」
我終於能完全下地了,儘管仍然很虛弱,沒有力氣。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再跟卡佳分開。某種不可抗拒的東西將我拖向她。我幾乎看不夠她,這讓卡佳感到驚訝。朝向她的吸引力是那樣強烈,我在新的感覺中向前走得那樣熱切,以至於她不可能不注意到這一點,起初她覺得這是前所未聞的古怪行為。我記得有一次,在玩一種遊戲時,我失去控制,撲過去摟住她的脖子開始吻她。她掙脫我的懷抱,抓住我的手,皺起眉頭,好像我冒犯了她,問我:
「你幹嗎?你為什麼吻我?」
我很難為情,就像做錯了事,她的快速提問讓我一哆嗦,沒能答出一句話,公爵小姐一抬肩膀,表示無法解釋的困惑(這個姿勢成了她的習慣),很嚴肅地抿了一下她那厚嘟嘟的小嘴唇,停下游戲,在沙發的角落裡坐下來,從那兒審視了我很久,暗自想著什麼,彷彿在解決一個突然出現在她腦海中的新問題。這也是她在所有為難情形下的習慣。我自己也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她性格的這些突兀、生硬的表現。
起初我責備自己,認為我確實有很多奇怪之處。但儘管真是這樣,我仍然被困惑所折磨:為什麼我不能從一開始就跟卡佳交朋友,一下子讓她永遠喜愛我。我的挫敗讓我深感屈辱,我準備為卡佳的每句粗魯的言辭、為她每個不信任的眼神而哭泣。但我的悲傷不是每日,而是每小時都在增強,因為卡佳的任何事情都進行得非常快。幾天過後我就發現,她完全不愛我,甚至開始對我感到厭惡。這個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很迅速、突兀,但她直率、天真性格的那些閃電一般的動作中,有一種真正的、高貴的優雅,否則有人會說——那是粗魯。開始時,她對我先是感到懷疑,然後甚至是蔑視,似乎一開始是因為我完全不會玩任何遊戲。公爵小姐喜歡蹦跳玩耍,喜歡奔跑,她強壯、活潑、敏捷;而我——則完全相反。我因為生病仍很虛弱,安靜、愛思考,遊戲無法讓我開心。總而言之,在我身上完全缺乏取悅卡佳的能力。此外,我不能忍受別人因為什麼事情對我不滿:我會立刻悲傷起來,垂頭喪氣,以致缺乏力量來彌補自己的錯誤,改變於我不利的印象——總而言之,我是徹底毀了。卡佳怎麼都不能理解這一點。一開始她甚至被我嚇到了,按她的習慣驚訝地看著我,因為她在我身上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示範如何玩毽球,卻毫無成效。由於我立即變得悲傷,以至於眼淚都快從我眼裡奔湧而出了。於是她,在對我三思之後,無論從我身上,還是從自己的思索中都沒取得任何成效,最後便徹底撇下我,開始獨自玩耍,再也不邀請我了,甚至一整天都不跟我說一句話。這讓我那樣震驚,以至於我幾乎受不了她的忽視。新的孤獨對我來說幾乎比以前的更難受,我再次開始發愁、沉思,黑暗的念頭再次籠罩了我的心。
萊奧塔爾夫人監管著我們,她終於注意到我們交往中的這種變化。由於我最先引起她的注意,我迫不得已的孤獨也讓她深受震動,她直接去找公爵小姐,責備她不懂得如何對待我。公爵小姐皺起眉頭,一抬肩膀,聲稱她跟我無事可做,說我不會玩,總是在想什麼事,她寧願等她的弟弟薩沙,他就要從莫斯科來這兒了,到那時他們倆就快活多了。
但萊奧塔爾夫人對這種回答並不滿意,對她說,她把我一個人丟下,當時我還生著病,我不能像卡佳那樣快樂和活潑,不過這樣更好,因為卡佳太活潑了,說她做過什麼什麼,說前天鬥牛犬差點兒咬死她——總而言之,萊奧塔爾夫人毫不憐惜地罵了她。最後,還打發她來找我,命令她與我馬上和好。
卡佳十分專注地聽了萊奧塔爾夫人的話,好像真的在她這些說理中明白了什麼新的、對的東西。她丟下剛才在大廳裡滾著玩的鐵環,走到我面前,認真地看了看我,吃驚地問道:
「您難道想玩?」
「不。」我回答說,當萊奧塔爾夫人責罵卡佳時,我為自己和卡佳感到害怕。
「那您想做什麼?」
「我就坐一會兒,我跑不起來,不過只要您別對我生氣就行,卡佳,因為我非常愛您。」
「好吧,那我一個人玩,」她平靜地、一字一頓地回答,好像驚訝地發現,到頭來她並沒有錯,「那麼,再見吧,我不會對您生氣的。」
「再見。」我回答說,站起身來,向她伸出手去。
「也許,您想親吻吧?」她想了一會兒後問我,大概是在回憶我們不久前的拌嘴,希望儘量讓我快活一些,以便儘快地、和睦地跟我和解。
「您隨便吧。」我懷著畏怯的希望回答。
她走到我身邊,認真地吻了吻我,也沒有笑。就此完成了所有要求她做的事情,甚至做得比需要的更多,使派她去見的可憐的小姑娘得到完全的快樂,她意足而愉快地從我身邊跑開,很快所有房間再次響徹了她的笑聲和叫喊聲,直到她筋疲力盡,氣喘吁吁,才倒在沙發上休息,積蓄新的力量。整個晚上她都在懷疑地看著我:大概,我讓她覺得非常奇特、古怪。她似乎想和我說點兒什麼,澄清發生在我身上的某些困惑;但這次,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剋制住了自己。通常卡佳上午開始上課,萊奧塔爾夫人教她法語。整個教學就在於複習語法和閱讀拉封丹,也沒教授她太多東西,因為勉強才求得她同意每天讀書兩小時。這一約定是她最後在父親的要求、母親的指令下同意的,她非常盡責地履行了這一安排,因為自己做了承諾。她擁有罕見的能力,理解問題很快。但她也有一些小小的怪脾氣:如果她不明白什麼事,就立即開始自己思考起來,忍著不去找人解釋——她似乎以此為恥。據說,她有時會一連幾天為她無法解決的某種問題絞盡腦汁,為不靠別人幫忙無法自己克服而生氣,只有在最後陷入絕境,已徹底耗盡心力的情況下,她才去找萊奧塔爾夫人,請求幫助她解決她未能應付的問題。每一個行為都是如此。她想得很多,儘管第一眼看上去並非如此。但與此同時,她的天真與年齡不相稱:有時她會偶然問出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有時她的回答卻顯示出最有遠見的細緻和狡猾。
由於我也終於可以做些事了,萊奧塔爾夫人在測試過我的知識水平後,發現我讀得很好,寫得很差,斷定極其有必要立刻教我法語。
我沒有反對,於是在一天早上,我就跟卡佳一起坐在了書桌前。然而,偏偏這一次卡佳彷彿是故意的,極其蠢笨,心不在焉到了極點,以至於萊奧塔爾夫人都認不出她了。而我,幾乎是在一堂課上就認識了所有法語字母,希望儘可能以我的勤奮取悅萊奧塔爾夫人。快下課時,萊奧塔爾夫人對卡佳相當生氣。
「您看看她,」她指著我說,「一個生病的孩子,第一次學習,做了比您多十倍的事。您不覺得羞愧嗎?」
「她比我知道的多嗎?」卡佳驚奇地問道,「她還在學字母表呢!」
「您花了多長時間學字母表?」
「三堂課。」
「可她就花了一堂課,所以她比您理解得快三倍,一眨眼就會超過您。是這樣吧?」
卡佳想了一會兒,突然臉紅了,確信萊奧塔爾夫人的說法是對的。臉紅,因尷尬灼燒起來——幾乎是她在每次挫折時的第一反應,當她的惡作劇被揭穿時,惱怒也好,出於驕傲也罷,總而言之,幾乎所有情形都是如此。這一次,淚水幾乎湧上她的雙眼,但她沉默著,只是看了看我,似乎想用她的目光燒死我。我立刻猜到是怎麼回事。可憐的小傢伙驕傲和自尊到了極點。當我們離開萊奧塔爾夫人時,我想說點兒什麼,儘快驅散她的懊惱,表明法國女人說的話完全不怪我,但卡佳沉默不語,就像沒聽見一樣。
一個小時後,她走進我坐著讀書的房間,我一直想著卡佳,擔心害怕她會再次不想跟我說話。她皺著眉頭看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半小時都沒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最後,我忍不住了,詢問般地看了看她。
「您會跳舞嗎?」卡佳問道。
「不,不會。」
「可我會。」
一陣沉默。
「您會彈鋼琴嗎?」
「也不會。」
「可我會彈。這很難學會。」
我默不作聲。
「萊奧塔爾夫人說您比我聰明。」
「萊奧塔爾夫人生您的氣了。」我回答。
「那,難道爸爸也會生氣嗎?」
「不知道。」我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公爵小姐不耐煩地用她的小腳踢打地板。
「所以您會嘲笑我,因為您比我理解力強?」她最後問道,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煩惱。
「哎呀,不,不會!」我喊叫著,從座位上跳起來,想要衝過去抱住她。
「您難道不覺得羞恥嗎,竟然這樣想、這樣問,公爵小姐?」突然間傳來萊奧塔爾夫人的聲音,她已經觀察了我們五分鐘,聽見了我們的交談。「您該覺得羞恥!您開始嫉妒這可憐的孩子,在她面前誇耀您會跳舞、彈鋼琴。真羞恥!我會把這些全都告訴公爵。」
公爵小姐的臉燒起一片紅暈。
「這是惡劣的情緒。您拿這些問題欺負她。她的父母是窮人,不能為她僱教師;她靠自學,因為她有一顆又好又善良的心。您本該愛她,可您卻想跟她吵架。羞恥,羞恥!要知道她是個孤兒,她沒有任何親人。您還可以向她吹噓您是公爵小姐,而她不是。我讓您一個人待著,想想我對您說的話,改正吧。」
公爵小姐想了整整兩天!兩天沒聽到她的笑聲和尖叫。夜裡醒來時,我暗中聽見她甚至在睡夢中還繼續跟萊奧塔爾夫人爭辯。她甚至在這兩天裡瘦了點兒,亮澤的小臉上的紅暈也不那麼明顯了。最後,第三天,我們兩個在樓下相逢,在那些大房間裡。公爵小姐正從母親那裡出來,但是,看見我,她停了下來,在對面不遠處坐下。我驚恐地等待將要發生的事,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涅朵奇卡,為什麼我要因為您捱罵?」她最後問道。
「不是因為我,卡堅卡。」我急忙回答,為自己辯解。
「可萊奧塔爾夫人說我欺負您。」
「不,卡堅卡,不,您沒欺負我。」
公爵小姐一抬肩膀,表示困惑不解。
「為什麼您總是哭?」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
「我不會哭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忍著淚水回答。
她又一抬肩膀。
「您以前總哭嗎?」
我沒有回答。
「您為什麼要住在我們這兒?」公爵小姐沉默片刻,突然問道。
我驚訝地看著她,彷彿有什麼東西刺中了我的心。
「因為我是個孤兒。」我終於鼓起勇氣回答。
「您有沒有爸爸和媽媽?」
「有過。」
「怎麼,他們不愛您?」
「不……他們愛我。」我勉強回答。
「他們是窮人嗎?」
「是的。」
「非常窮?」
「是的。」
「他們什麼都沒教過您嗎?」
「他們教我讀書。」
「您有什麼玩具嗎?」
「沒有。」
「有甜點心嗎?」
「沒有。」
「你們有多少個房間?」
「一個。」
「一個房間?」
「一個。」
「有僕人嗎?」
「沒有,沒有僕人。」
「那麼誰侍候你們呢?」
「我自己去買東西。」
公爵小姐的問題愈發觸痛著我的心。種種回憶,我的孤獨,公爵小姐的驚訝——這一切都震懾、刺中了我淌血的心。我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哽咽得喘不過氣來。
「您一定很高興住在我們這兒吧?」
我沉默不語。
「您有好衣服嗎?」
「沒有。」
「有不好的?」
「是的。」
「我看見您的衣服了,人家給我看了。」
「那您為什麼問我?」我說,一種新的、前所未知的感覺讓我渾身顫抖,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您為什麼要問我?」我繼續說,氣得臉都紅了。「您為什麼嘲笑我?」
公爵小姐漲紅了臉,也站了起來,但轉眼間她就克服了自己的激動。
「不……我沒嘲笑,」她回答,「我只是想知道,您的爸爸媽媽真的很窮嗎?」
「您為什麼問我爸爸媽媽的事?」我說,痛心地哭了起來,「您為什麼要這樣提起他們?他們又怎麼您了,卡佳?」
卡佳尷尬地站在那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就在這時,公爵進來了。
「你怎麼了,涅朵奇卡?」他問道,望了我一眼,看見我臉上的淚水。「你怎麼了?」他繼續說,瞥了一眼臉紅得像著了火的卡佳,「你們在說什麼?你們為什麼吵架?涅朵奇卡,你們為什麼吵架?」
但我無法回答。我抓住公爵的手,含淚親吻著它。
「卡佳,別說謊,到底發生了什麼?」
卡佳不會撒謊。
「我說,我見過她的衣服有多不好,是她跟爸爸媽媽在一起時穿的。」
「誰給你看的?誰膽敢給你看?」
「我自己看見的。」卡佳堅定地回答。
「嗯,好吧!你不想告發別人,我瞭解你。還有呢?」
「然後她哭了,說:‘為什麼我嘲笑爸爸和媽媽?’」
「這麼說,你嘲笑他們了?」
儘管卡佳沒有嘲笑,但是,當我第一次這樣想時,就知道她內心有這種意圖。她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就是說她也認同了這一過失。
「現在我們去她那邊,請求她的原諒。」公爵指著我說。
公爵小姐的臉白得像塊手帕,站在原地不動。
「怎麼!」公爵說。
「我不願意。」卡佳最後低聲說道,帶著十分堅毅的表情。
「卡佳!」
「不,我不願意,不願意!」她突然喊了起來,雙眼閃光,跺著腳,「我不願意請求原諒,爸爸。我不愛她,我不要跟她一起生活……她整天哭也不是我的錯。我不願意,不願意!」
「跟我來,」公爵說,拉起她的手,帶她去自己的書房。「涅朵奇卡,你上樓去吧。」
我想衝到公爵面前,想為卡佳求情,但公爵嚴厲地重複了自己的命令,我走上樓去,嚇得像死了一樣發冷。來到我們的房間,我倒在長沙發上,雙手捂著腦袋。我數著時間,焦急地等著卡佳,真想撲倒在她的腳邊。最後她回來了,沒跟我說一句話,走過我身邊,在角落裡坐下。她的雙眼通紅,臉頰因淚水腫脹。我的決心全都消失了。我恐懼地盯著她,出於恐懼而無法挪動半步。
我竭盡全力責備自己,竭盡全力向自己證明這都是我的錯。我一千次想接近卡佳,也一千次停下來,不知她會如何對待我。這樣過去了一天,兩天。第二天傍晚,卡佳變得快活些了,在房間裡滾著她的鐵環,但很快又丟下自己的遊戲,一個人在角落裡坐下。在躺下睡覺之前,她突然向我轉過身來,甚至向我走了兩步,張開嘴唇要對我說些什麼,但她停了下來,轉身上床躺下了。此後又過了一天,驚訝的萊奧塔爾夫人終於開始詢問卡佳:她出了什麼事?是不是生病了,為什麼突然變得沉默了?卡佳答了句什麼,就要去玩毽球,但萊奧塔爾夫人剛一轉身,她就臉上一紅,哭了起來。她跑出了房間,不讓我看到她。最後,一切都解決了:在我們爭吵整整三天後,她突然在下午走進我的房間,怯生生地走到我身邊。
「爸爸吩咐我請求您的原諒,」她說,「您原諒我嗎?」
我很快抓住卡佳的雙手,激動地喘息著說:
「好的!好的!」
「爸爸命令我跟您親吻——您親吻我嗎?」
作為回應,我開始親吻她的雙手,在上面灑滿淚水。望著卡佳,我看見她身上某種非同尋常的動作。她的嘴唇微微抽動,下巴顫抖,眼睛潮溼了。但她一瞬間便克服了自己的激動情緒,一絲微笑瞬間閃過她的雙唇。
「我去告訴爸爸,說我吻了您並請求原諒了。」她輕聲說道,彷彿在暗自沉思著,「我已經三天沒見到他了,他吩咐說不這樣做我就不能進去。」沉默片刻,她又補充道。
說完這些,她怯生生地、若有所思地走下樓去,似乎還不能確信父親會怎樣對待她。
但一小時後,樓上傳來喊聲、嘈雜聲、笑聲和法斯塔夫的吠叫聲。有什麼東西打翻摔碎了,書飛到地上,鐵環「咣噹當」在各個房間裡滾跳,總而言之,我得知卡佳已經和她父親和好了,我的心高興得直打戰。
但她沒來找我,顯然是在避免與我交談。但換來的是,我萬分榮幸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越來越頻繁地在我對面坐下,這樣更方便看我。她對我的觀察較為天真,總而言之,這個嬌生慣養、獨斷專行的女孩,在家裡像寶貝一樣被人人寵愛、呵護,她不明白,我是如何在她根本不想見我的時候好幾次撞見她。但這是一顆美好、善良的心,總是知道如何僅憑本能為自己找到良善之途。父親對她的影響最多,她很崇拜他。母親瘋狂地愛著她,卻對她非常嚴厲。卡佳從她那裡繼承了倔強、驕傲和堅定的性格,但她承攬了母親所有的古怪脾性,發展到精神上獨斷專行的地步。公爵夫人對何為教養有一種奇怪的理解,卡佳的教養是狂放的嬌寵和毫不動搖的嚴厲這兩者奇怪的混合物。昨天允許的事情,突然間,今天就毫無理由地被禁止了,孩子內心的公正情感被挫敗……這個故事後面還要說。我只想指出,這個孩子已經能夠界定自己對母親和父親的態度。與後者在一起她就是本來的樣子,一切都顯露在外,沒有隱瞞,開朗外向。與母親在一起則完全相反——孤僻,缺乏信任,無條件地順從。但她的順從不是基於真誠或信念,而是基於必要的常規。我隨後會做出解釋。然而,我得說,我的卡佳尤為值得讚揚的是,她最終理解了自己的母親,當她服從母親時,就已完全領會了她無限的愛,那種愛有時達到病態癲狂的地步——公爵小姐寬宏大量地把後面這一點考慮在內。哎!這種考慮後來對她那發熱的腦袋瓜也沒多大幫助!
但我幾乎不明白我身上發生著什麼。我內心的一切都被某種新的、莫名其妙的感覺所攪擾,如果我說,我在受苦,被這種新的感覺折磨,那我也沒有誇張。總而言之——但願我的話能夠得到原諒——我愛上了我的卡佳。是的,這是愛,真正的愛,有淚水也有喜悅的愛、熱情的愛。是什麼吸引我?是什麼催生了這種愛?它始於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當時我的所有感官都被這個天使一般可愛的孩子的模樣甜蜜地震動了。她身上的一切都很美,她的缺點沒有一個是與生俱來的——全都是後天養成,全都處於鬥爭狀態。美的開端處處可見,暫時帶著虛假的外形;但她身上起始於這場鬥爭的一切,都閃耀著令人欣慰的希望,都預示著美好的未來。每個人都欣賞她,每個人都愛她,不只是我一個人。時常,我們在三點鐘被帶去散步,所有路人單單朝她瞥上一眼,便像受到驚嚇一般停下腳步,這個幸福孩童的身後不時傳來一陣陣驚呼。她為幸福而生,她就該為幸福而生——這便是我與她見面時的第一印象。也許,我內心第一次創生了審美的感覺、優雅的感覺,它第一次展露出來,被美所喚醒——這便是我的愛形成的全部原因。
公爵小姐的主要缺點,或者不如說,她性格的主要因素,那種不可遏止地極力以原來的形式體現出來,而且很自然地處於規避狀態、鬥爭狀態的東西,就是驕傲。這種驕傲甚至涉及天真瑣碎的小事併到了自尊自愛的程度,比如,遇到牴觸,無論是何種情形,都不會讓她委屈、生氣,而只會讓她驚訝。她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什麼東西與她期望的不一樣。但正義感始終在她心中佔上風。如果她確信她是不對的,就會立刻毫無怨言、絕不猶豫地服從裁決。如果說迄今為止在與我的關係中她違背了自己的意願,那麼我要解釋說,這一切是出於對我的無法理解的反感,它一時間擾亂了她整個存在的嚴整與和諧。這種情況也是必然的:她太過專情於自己的愛好,而且始終只有榜樣、經驗引導她到正途。她所有創舉的結果美好而真實,但都是以不斷的偏差和謬誤為代價交換來的。
卡佳很快就完成了她對我的觀察,最終決定不再打擾我。她表現出一副彷彿我不在這個家的樣子,對我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甚至必要的話也不說;我被排除在遊戲之外,排除也不是強行的,而是那樣巧妙,就像我自己同意這樣似的。上課自有常規,如果出於性格中的悟性和沉靜,我被樹立成她的榜樣,那麼我就已經沒了傷害她自尊心的榮幸,那份自尊心極其脆弱,以至於連我們的鬥牛犬約翰·法斯塔夫爵士都能傷害它。法斯塔夫冷血無情,但它被惹怒時又兇猛如虎,兇猛到了罔顧主人權威的地步。還有一個特點:它不喜歡任何人。但它最強大、最天然的敵人,無疑是老公爵小姐……不過,後面還要講到這個故事。自尊自愛的卡佳千方百計想要克服法斯塔夫的厭惡——家裡竟有隻動物,也只有這一個,不承認她的權威、她的力量,不願在她面前低頭,不愛她,這讓她很不快。因此,公爵小姐決定親自向法斯塔夫發起進攻。她要統治和支配一切,法斯塔夫怎能逃脫自己的劫數?但這只不屈不撓的鬥牛犬沒有投降。
有一次,在午飯後,我們都在樓下的大廳裡坐著,鬥牛犬安身在房間正中,懶洋洋地享受著午後的安閒。就在這時,公爵小姐突發奇想,想要征服它。於是她丟下游戲,踮起腳尖,以最溫柔的名字疼愛地叫著法斯塔夫,親切地擺手召喚,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但法斯塔夫還是老遠就齜著可怕的牙齒。公爵小姐停了下來,她本想走到法斯塔夫身邊,撫摸它,這是除了視其為寵兒的公爵夫人以外它決不讓任何人做的事。她讓它跟自己走:這一壯舉很難完成,這伴隨著相當大的危險,因為如果法斯塔夫認為有必要,就會毫不費力地咬掉她的胳膊或把她撕成碎塊。它像熊一樣強壯有力,而我則不安又驚恐地注視著卡佳的把戲。但一下子就讓她回心轉意並不容易,甚至法斯塔夫輕蔑地露出的牙齒也絕對不足以起到這種作用。確信無法一下子就接近它,公爵小姐困惑地繞著她的對手轉圈。法斯塔夫沒動地方。卡佳又繞了一圈,直徑已大大縮小了,然後繞了第三圈,但當她走到看來是法斯塔夫不可逾越的那條線時,它再次齜了齜牙。公爵小姐一跺腳,氣惱地思忖著退了回來,在沙發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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