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回答您,」我說,「我不能跟您說話。請放我走,放我走!」
我朝門口走去。
「對不起,」他說,拉住我的手,「您不能就這樣走掉!」
我默默地抽回手,再次向門邊移動。
「那好。但我無法容許您,實際上,接收您的情人們的來信,在我家裡……」
我驚得大叫一聲,失魂落魄地看著他……
「因此……」
「住口!」我大聲喊道,「您怎麼可以?您怎麼能對我說這種話?……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什麼?什麼!您還威脅我?」
但我一臉蒼白,一副被絕望擊垮的樣子看著他。我們之間的爭吵到了最為激烈的程度,讓我無法理解。我用目光在懇求他別再繼續下去了,我準備原諒他的侮辱,以便讓他停下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明顯在猶豫不定。
「請別把我逼到極限。」我驚恐地低聲說。
「不,小姐,這必須結束!」他終於說,像是醒悟過來。「我向您承認,這種目光讓我猶豫了,」他補充道,面帶奇怪的微笑,「但,不幸的是,事情本身就說明問題。我剛好讀了這封信的開頭。這是一封情書。您改變不了我的看法!不,拋掉這種念頭吧!如果我有一分鐘的懷疑,那只是在證明,在您所有的優秀品質中,我必須加上出色的說謊能力,因此我再說一遍……」
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面孔由於憤恨越來越扭曲。他臉色發白,嘴唇歪斜、顫抖,因此他是很吃力地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天色漸暗,我毫無庇護地站在那兒,獨自一人,面對一個能夠侮辱女性的人。最後,所有的表象也於我不利,我羞愧難當,倍感迷失,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惱恨。我沒有回答他,驚恐得像丟了魂一般衝出房間,當我緩過神來時,已經站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書房門口了。就在這一瞬傳來他的腳步聲,我正要走進房間,突然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停了下來。
「她會怎麼樣呢?」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閃過,「這封信!……不,怎樣都比讓她心上遭受這最後一擊好。」於是我又往回跑,但已經太遲了:他已經站在了我旁邊。
「您想去哪兒就去吧,就是不能來這兒,不能來這兒!」我低聲說,抓住他的手,「饒了她吧!我再去圖書室或者……您想去哪兒都行!您會害死她的!」
「是您要害死她!」他答道,把我推到一邊。
我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我覺得,他就是想把整場爭吵轉移到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面前。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盡全力阻止他。但就在這一瞬間帷幔升起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出現在我們面前。她吃驚地看著我們,她的臉比往常更加蒼白,她吃力地站穩。看得出,她聽到我們的聲音後費了很大氣力才走到我們這邊。
「誰在這兒?你們在說什麼?」她問道,極其驚訝地看著我們。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她臉色白得像塊布。我衝上前去,緊緊抱住她,把她拉回書房。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跟著我進來了。我把臉藏在她的胸前,緊緊抱著她,被預期的事嚇得半死。
「你怎麼了,你們怎麼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又問了一遍。
「您問她吧,您昨天還那麼護著她。」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重重地坐進一張扶手椅。
我越來越緊地把她摟在自己懷裡。
「但是,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大為驚恐,「您那樣怒衝衝的,她嚇壞了,淚汪汪的。安涅塔,把你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告訴我。」
「不,請讓我先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抓起我的手,把我從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身邊拉開。「站在這兒,」他說,指著房間中央,「我想在取代您母親的人面前評判您。請您冷靜點兒,請坐。」他補充道,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安頓在扶手椅上。「我很難過,無法將您排除在這種不愉快的解釋之外,但它是必要的。」
「我的上帝,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懷著深深的悲傷,依次將目光轉向我和她的丈夫。我扭著兩隻手,預感到這決定性的時刻。我不期望他的仁慈。
「總而言之,」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繼續說,「我想讓您和我一起來評判。您總是(我不明白是為什麼,這是您的奇思幻想之一),您總是認為——比如昨天就說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種種猜測讓我臉紅……總而言之,您護著她,您攻擊我,您指責我不恰當的嚴厲;您還暗示某種其他的感情,好像是它引起了我這種不恰當的嚴厲。您……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想起您的猜測,我就無法剋制自己的尷尬和臉上這紅暈;為什麼我不能大聲、公開地說這些事,當著她的面……總而言之,您……」
「哦,您不會這麼做!不,您不會說這件事的!」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叫喊著,很是激動,羞愧得發起急來,「不,您會饒恕她的。是我,都是我編造的!我心裡現在沒有任何懷疑。請原諒我的這些懷疑,請原諒。我病了,必須原諒我,只是別告訴她……安涅塔,」說著,她走到我身邊,「安涅塔,離開這兒吧,快點兒,快點兒!他在開玩笑。這都是我的錯,這是個不恰當的玩笑。」
「總而言之,您因為她而猜忌我。」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毫不留情地丟擲了這句話,回應她那愁苦不堪的期待。她尖叫一聲,臉變得煞白,倚靠著扶手椅,勉強站穩。
「願上帝原諒您!」她終於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替他求你原諒,涅朵奇卡,原諒我吧,都是我的錯。我生病了,我……」
「可這是霸道、無恥、卑鄙!」我憤怒地尖叫著,明白了,終於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在妻子面前譴責我。「這理應受到蔑視,您……」
「安涅塔!」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喊了一聲,驚恐地握住我的手。
「鬧劇!一齣鬧劇,僅此而已!」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道,靠近我們,處於難以描繪的激動之中。「我告訴您,是一齣鬧劇,」他繼續說,帶著不祥的微笑專注地看著妻子,「這一整出鬧劇裡被騙的只有一個——就是您。請相信,我們,」他吐出這句話,喘息著指了指我,「我並不害怕這樣當面澄清;請相信,我們沒那麼純潔無瑕,有人對我們說起這類事情,也不會自覺受辱、臉紅、捂住耳朵。對不起,我表達得簡單、直接、粗鄙,也許吧,但——必須這樣。夫人,您確信這個……少女的行為規矩得體嗎?」
「上帝啊!您怎麼了?您忘乎所以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道,嚇得呆立在那裡,生氣全無。
「請不要用誇大的字眼!」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輕蔑地插話道,「我不喜歡這樣。眼下這件事簡單、直接、庸俗到了最庸俗的地步。我在問您她的行為,您知不知道……」
但我沒讓他說完,便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到一邊。再過一分鐘——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別提那封信!」我說得很快,聲音很輕,「你會當場害死她的。責備我也就是同時在責備她。她無法評判我,因為我一切都知道……您明白,我一切都知道!」
他專注地、帶著強烈的好奇看了看我——慌亂起來,血湧上了他的臉。
「我一切都知道,一切!」我重複了一遍。
他仍在猶豫,一個疑問在他的唇齒間翕動。我搶先制止了他。
「是這樣的,」我大聲而又急切地說,轉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她正以膽怯、憂鬱的驚異神情看著我們,「一切都是我的錯。至今四年了,我一直瞞著您。我拿了圖書室的鑰匙,四年來偷偷讀書。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撞見我在讀一本書……這本書不可以,也不應該出現在我的手上。他為我擔心,在您面前誇大了危險性!但我並不是在為自己辯護(我忙著說完,注意到他嘴唇上譏諷的微笑),一切都是我的錯。誘惑戰勝了我,而且,一旦犯下罪過,我就羞於承認自己的行為……就這些,這幾乎就是我們之間發生的全部……」
「嚯,真機靈!」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在我旁邊低聲說。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十分專注地聽完我的話,但她臉上明顯反映出了不信任。她不停地時而看看我,時而看看丈夫。沉默降臨了,我勉強喘息著。她低下頭,用一隻手捂著眼睛,思考著什麼,顯然是在權衡我說的每一句話。最後,她抬起頭來,專注地看了看我。
「涅朵奇卡,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擅長撒謊,」她說道,「這就是全部,的確是全部?」
「全部。」我回答。
「全部嗎?」她轉向她的丈夫,問道。
「是的,全部,」他勉強回答,「全部!」
我緩了口氣。
「你向我保證嗎,涅朵奇卡?」
「是的。」我毫無磕絆地回答。
但我忍不住看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一眼。他聽了我做保證的話,笑了笑。我面紅耳赤,我的困惑並沒有逃過可憐的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眼睛,壓抑、痛苦的悲傷反映在她的臉上。
「夠了,」她憂鬱地說,「我相信你們,我無法不相信你們。」
「我想,這種坦白也足夠了,」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說,「您聽到了嗎?請問您怎麼想?」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沒有回答。場面變得越來越難堪。
「我明天要把所有的書都檢視一遍,」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繼續說,「我不知道那兒還有什麼,但是……」
「她讀的是什麼書?」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問。
「書?請您回答吧。」他對我說,「您比我更擅長解釋事情。」他暗含譏笑地補充說。
我很是窘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臉紅了,垂下眼睛。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停頓。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懊惱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最後開口道,怯生生地說出每一個字,「但如果只是這些,」她繼續說,竭力賦予自己的話一些特殊含義,已然對丈夫固定不動的目光感到尷尬,儘管她儘量不看他,「如果只是這些,我不知道我們何必全都如此難過、絕望呢。比任何人都有錯的是我,只是我一個人,這也讓我非常痛苦。我忽視了對她的教育,我應該對一切負責。她必須原諒我,而我不能也不敢譴責她。但是,同樣,我們何必要絕望呢?危險過去了。請看看她吧,」她說,越發振作起來,向自己的丈夫投去探求的目光,「請看看她,難道她的輕率行為留下任何後果了嗎?難道我不瞭解她,我的孩子,我可愛的女兒?難道我不知道她的心是純潔高尚的,在這個漂亮的腦袋瓜裡,」她繼續說,愛撫我,把我貼到自己身邊,「思想清晰、鮮明,而良心也害怕欺騙……夠了,我親愛的!停止吧!想必,還有別的什麼潛伏在我們的憂煩中;有可能,敵對的陰影只在我們身上一掠而過。但我們用愛趕走它,用善意的協調一致驅散我們的誤解。或許,我們之間很多話都沒有說完,而我要第一個認錯。是我最先向你們隱瞞,在我這裡最先生出上帝知道是怎樣的懷疑,這要怪我生病的腦袋。但……但如果我們部分地說了出來,你們都必須原諒我,因為……因為,終究,我的懷疑也算不上是什麼大的罪過……」
說完這些,她膽怯地紅著臉看了看丈夫,憂戚地期待著他的話。在他聽她說話的時候,譏嘲的微笑顯露在他的嘴唇上。他不再走動,直接在她面前停住,兩手向後一甩。他,似乎在思忖她的困窘,觀察它,欣賞它。她感到他專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慌亂起來。他等了一會兒,彷彿期待著接下來的什麼事。她的困窘加劇了。最後他以一陣低沉、悠長、刻毒的笑聲打破這令人難堪的僵局。
「我為您惋惜,可憐的女人!」他終於痛苦而嚴肅地說,不再笑了,「您為自己挑了個您無力扮演的角色。您想怎麼樣?您是想鼓動我回答,用新的懷疑煽動我,或者不如說,用您在您的話中沒隱藏好的舊的懷疑?您話裡的意思是,沒什麼可跟她生氣的,她很好,哪怕讀了那些不道德的書之後也一樣,那些書的說教,要讓我說,看來已經取得了某種成就,讓您,最終親自為她負責,是這樣嗎?而您,做出這番解釋,您是在暗示別的什麼東西;您覺得,我的懷疑和壓制來自某種其他的感情。您甚至昨天暗示我——請不要阻止我,我喜歡有話直說——您甚至暗示,在有些人那裡(我記得,按您的說法,這些人大多老成持重、嚴苛、直率、聰明、強壯有力,上帝知道您慷慨發作時什麼定義給不出來!),在有些人那裡,我再重複一遍,愛(上帝知道您為什麼杜撰這個!)不能不嚴厲、熱烈,陡然地,經常以懷疑和壓制表現出來。我不太記得您昨天是不是這麼說的……請不要阻止我,我很瞭解您的學生,一切她都能聽到,一切,我第一百次地跟您講,一切。您被矇騙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您要如此堅持,認為我正是那個人!上帝知道為什麼您想讓我穿進這件丑角的長袍。我不是愛這位少女的年齡了;最後,相信我,夫人,我知道自己的責任,無論你多麼慷慨地原諒我,我都要說先前說的話,過失永遠是過失,罪永遠是罪,是羞慚、可恥、醜惡、不光明正大的罪,無論你把不端的情感提升到多麼高尚的程度!不過夠了!夠了!別讓我再聽到這種骯髒的東西!」
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哭了。
「哎,讓我來承擔,就讓我來吧!」她終於說道,抽泣著擁抱我,「任憑我的懷疑是可恥的,任憑您那樣冷酷地嘲笑它們吧!但是你,我可憐的孩子,憑什麼判定你要聽這種侮辱?我不能保護你!我喑啞無聲!我的上帝!我不能沉默,先生!我受不了……您的行為毫無理智!……」
「夠了,夠了!」我低聲說,試圖平息她的激動情緒,擔心嚴厲的斥責會讓他失去耐心。我仍為她感到害怕。
「不,眼瞎的女人!」他喊道,「但您不知道,您沒看見……」
他停了一會兒。
「離她遠點兒!」他對我說,從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手中撥開我的手,「我不允許您碰我的妻子,您弄髒了她,您在這裡就是侮辱她!但是,當我需要,當我必定要說話的時候,什麼能迫使我保持沉默?」他喊道,跺著一隻腳。「我要說,我要說出一切。我不知道您那兒都知道什麼,小姐,您想威脅我什麼,我也不想知道。聽著!」他繼續說,轉向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請您聽著。」
「請別說話!」我大喊一聲,衝上前去,「請別說話,一個字也不要說。」
「請聽著……」
「請別說話,看在……」
「看在什麼的分上,小姐?」他插了進來,迅速而犀利地望了望我的眼睛,「看在什麼分上?要知道,我從她手裡搶下一封情人的信。這就是我們家裡發生的事!這就是您身邊發生的事!這就是您沒看見、沒注意到的事!」
我幾乎無法站穩。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面如死灰。
「這不可能。」她低聲說。
「我看到了這封信,夫人,我還拿到過,我讀了頭幾行,沒有弄錯:信是情人寫的。她從我手中搶走了,現在信在她那兒——很清楚,就是如此,這一點毋庸置疑;如果您還懷疑,那就瞧一瞧她,然後看看還有沒有一絲懷疑的可能。」
「涅朵奇卡!」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喊道,向我撲來,「可是,不,不要說話,不要說話!我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會這樣……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痛哭起來,雙手捂住臉。
「但是,不!這不可能!」她又喊了一聲,「您弄錯了。這……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說道,緊盯著丈夫。「您……我……做不到,你不能欺騙我,你不能欺騙我!把一切都告訴我,一切,毫無隱瞞:是他弄錯了嗎?他真的弄錯了?他看到的是別的東西,他看花眼了嗎?是吧,真是這樣嗎?真的嗎?聽著,為什麼不把一切都告訴我,安涅塔,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孩子?」
「請回答吧,請快點兒回答!」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請回答,我看沒看見您手中的信?」
「是的!」我回答,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這封信是您的情人寫的?」
「是的。」我回答。
「您現在跟這個人保持著聯絡?」
「是的,是的,是的!」我說,已經渾然忘卻了自己,對所有問題都做肯定的回答,只為結束我們的痛苦。
「您聽到她的話了。那麼,您現在怎麼說?請相信吧,您這顆善良、過於輕信的心,」他補充說,拉起妻子的手,「請相信我,別再相信您那病態想象產生的一切。您現在看得出,這個……少女是什麼人。我只是想把不可能性與您的種種懷疑擺在一起。我早就注意到這一切,也很高興終於在您面前揭穿她。我很難受看到她在您身邊,在您的懷中,與我們同處一桌,待在我的家裡。您的盲目令我憤慨。這就是為什麼,也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我留意她,注視著她;正是這種關注被您看在眼裡,而且,上帝知道,你是以怎樣的懷疑為出發點,在這塊底布上編織了上帝知道是什麼東西。但現在情況已經解釋清楚,所有的疑問都結束了,而明天,小姐,明天您就不會待在我的家裡了!」他轉向我,最後說道。
「請停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說,從椅子上欠起身子,「我不相信這整個情節。請別這麼可怕地看著我,請別取笑我。我召請您來參加對我的評斷。安涅塔,我的孩子,到我這裡來,把你的手給我,就這樣。我們都是罪人!」她說,聲音因流淚而顫抖,謙卑地看了看丈夫,「我們之中誰能拒斥別人的手呢?把你的手給我,安涅塔,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比你更尊貴,不比你好;你不可能以自己的存在侮辱我,因為我也,也是罪人。」
「夫人!」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驚訝地叫道,「夫人!忍住!請不要忘記!……」
「我什麼都不會忘記。請別打斷我,讓我說完。您看見她手上的信,您甚至還讀了;您說,她……承認了,這封信是她所愛的人寫的。但難道這就證明她是罪犯?能讓您如此對待她,在您的妻子眼前如此欺侮她?對,先生,就在您的妻子眼前?難道您評斷得了這件事?難道您知道是怎麼回事?」
「但我只剩下一逃了之,請她原諒。這就是您想要的嗎?」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喊了起來,「聽您說話,我就失去了耐心!記住您在說什麼!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您知道,您在捍衛什麼,捍衛誰?不過我看穿了一切……」
「可您連最基本的事實都沒看見,因為憤怒和傲慢妨礙您看見。您沒看見我在捍衛什麼,我想說什麼。我不是在捍衛惡行。但是您有沒有評斷一下——如果您做評斷的話,您就會看得很清楚——您有沒有評斷一下,也許,她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無辜!是的,我不是在捍衛惡行!我趕緊做個保留性的說明,如果這樣讓您好受的話。是的,如果她是個妻子、母親,卻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嗯,那麼我會贊同您……您看,我做了保留性說明。請注意這一點,不要責備我!但如果她收到這封信時,不知是禍呢?如果她沉迷於缺乏經驗的感情,又沒有人拉住她呢?如果我是第一個最有過錯的人,因為我沒能看管好她的心呢?如果這封信是第一封呢?如果您以自己粗魯的懷疑侮辱了她的處女的、芬芳的情感呢?如果您以自己對這封信厚顏無恥的論調汙染了她的想象呢?如果您沒有看到這種貞潔的、處女的羞恥呢?它閃現在她的臉上,像童貞一樣乾淨,我現在就看得見,而當她張皇失措、備受折磨、不知說什麼、被憂戚撕扯著,以承認來回應您所有不人道的問題時,我也看見了。是的,是的!這是不人道的,這是殘酷的;我認不出您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您!」
「請您饒恕,請您饒恕我吧!」我喊叫著,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請您饒恕吧,相信我,請不要把我推開……」
我跪倒在她面前。
「如果,說到底,」她用喘息的聲音繼續說,「如果,說到底,沒我在她身邊,如果您用自己的那些話嚇住了她,如果可憐的人自己確信,她是有罪的,如果您困擾了她的良心和靈魂,打破了她內心的平靜……親愛的上帝!您想把她趕出家門。但您知道,這是在對付誰嗎?您知道,如果您把她趕出去,您就是把我們一起趕出去,我們倆,也趕走了我。您聽到我的話嗎,先生?」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胸部激烈起伏著,她痛苦的情緒達到了最後的臨界點。
「我聽夠了,夫人!」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終於喊道,「夠了!夠了!我知道,有柏拉圖式的激情,從我受到的戕害中知道了這個,夫人,您聽見了嗎?從我受的戕害中。但是,夫人,我不能與鍍成金色的惡習共處!我不理解它。金銀虛飾滾一邊去!如果您覺得自己有錯,如果您自知某種過失(不必我提醒您,夫人),如果您樂於想到,最終,離開我的家……我只需說,只需提醒您,您枉然忘記了實現您的意圖,那是合適的季節,合適的時候,幾年前……如果您忘記了,我就提醒您……」
我看了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她抽搐著倚靠在我身上,因內心的悲痛而倦怠無力,半閉著眼睛,身處無盡的痛苦中。再過一分鐘,她就要摔倒了。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哪怕這一次饒過她!不要說盡最後的話。」我尖叫著,跪在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面前,忘了我背叛了自己。但已經晚了。一聲微弱的呼喊回應了我的話,可憐人倒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覺。
「完了!您殺了她!」我說,「請叫人來,救救她!我在您的書房等您。我要跟您談談,我把一切都告訴您……」
「什麼事?什麼事?」
「過後再說!」
昏厥和發作持續了兩個小時。整座房子都處於驚恐之中。醫生疑惑地搖著頭。兩小時後,我走進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書房。他剛從妻子身邊回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指甲咬出血來,臉色蒼白,心煩意亂。我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
「您想告訴我什麼?」他用嚴厲、粗魯的聲音說,「您想說什麼?」
「這是您從我手裡搶去的那封信,您認得它嗎?」
「是的。」
「請拿去吧。」
他接過信拿到光線下。我留意地注視著他。幾分鐘後他快速翻到第四面,讀了簽名。我看到,血湧上了他的腦袋。
「這是什麼?」他向我問道,驚異得呆住了。
「三年前,我在一本書裡發現了這封信。我猜,它是被忘在那兒的,就讀了讀,就——瞭解了一切。從那以後它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因為我不知該把它交給誰。我不能把它交給她。可交給您呢?但您不可能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而裡面又是這一樁悲傷的故事……為什麼您要假裝——我不知道。這個,暫時而言,對我來說是晦暗不清的。我還不能清楚地洞悉您幽暗的靈魂。您想對她把持優先權,您也把持住了。但是為什麼呢?為了戰勝一個幻影,一個女病人紊亂失常的想象,向她證明她誤入迷途,而您比她更無辜!您實現了您的目標,因為她的這種懷疑——是衰退下去的心智裡呆板固定的想法,也許,是破碎的心對人間不公正判決的最後抱怨,而您與這判決是協同一致的。‘您愛上了我,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就是她說的,這就是她想要向您證明的。您的虛榮心,您急切的自私自利是殘忍無情的。別了!解釋就不必了!但是,您瞧,我完全認識您了,我看穿了您,請別忘了這一點!」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幾乎不記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門口我被奧弗羅夫、彼得·阿列克桑德羅維奇的事務助理攔住了。
「我想和您談談。」他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說。
我看著他,勉強明白他對我說的話。
「過後吧,對不起,我不舒服。」我終於回答,從他身邊走過。
「那麼,明天吧。」他說,躬身退去,臉上帶著曖昧的微笑。
不過,可能是我感覺如此,這一切就像在我眼前倏忽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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