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下

「在那兒,就是那裡。」

「可是,這個洞不是你們自己挖的嗎?」

「官員們在鎮上四處檢查了一番,檢視了幾個地方,之後就離開了。他們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此後,瘋狂漸漸蔓延。據說有一天夜裡,一位母親在家中聽到異響。聲音來自地下,彷彿有一隻老鼠或是鼴鼠在抓撓家裡的地板。她的丈夫看見她翻箱倒櫃,掀起地毯,一邊叫喚著兒子的名字,一邊用拳頭猛捶地面。之後又有幾對父母也聽到同樣的響動。他們把傢俱推到牆邊,用手掀起木製地板,有些人甚至用錘子砸開地下室的牆壁,在庭院裡掘洞,將池塘掏幹。地面上變得坑坑窪窪,到處是洞。人們將食物、衣服、玩具之類的東西丟進洞裡,再將洞口蓋上。垃圾不再掩埋在地下。墓地裡僅有的幾具屍體也被挖了出來。據說有些父母至今仍在那片曠野中沒日沒夜地挖掘,直到疲勞或瘋狂最終令他們倒下為止。」

老人重新望向他的空杯子,我立即又遞上五比索。但這一次他拒絕接受:故事已經講完了。

「我們走嗎?」他問我。我感覺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對我說話。僅此而已,我付錢,他講故事,如今交易完成,彷彿這整件事不過如此。這會兒老人才首次用他朦朧的灰眼睛向我看來。

我說好的。我向胖服務生招手致意,他從水槽那兒朝我們點點頭。之後我和老人一道出門。出來之後我才又一次感覺到外面有多冷。我問老人要不要載他一程。

「不用了,謝謝。」他說。

「來支菸?」

他停下腳步。我取出香菸遞給他,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找出打火機。火光照亮了他的雙手。老人的手黑黝黝的,皺紋密佈,僵直得像兩根木棍。他的指甲看起來簡直像是原始人。他將打火機還給我,然後朝曠野方向走去。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走遠。

「可是您這是要去哪兒?」我問,「真的不用我搭您一程嗎?」

他停下腳步。

「您住在那兒?」

「是工作,」他說,「我在那兒工作。」他指指曠野深處。

「什麼工作?」

他猶豫了幾秒鐘,看著那片土地。之後他回答:

「我們是礦工。」

忽然間,我連寒冷也感覺不到了。我又待了一會兒,看著他走遠,盯著他想找出什麼具有提示性的細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我才回到車上。我開啟收音機,加足馬力全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