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利婭坐在另一匹馬上衝著我微笑。木馬上升時,陽光照耀在她的頭髮上;木馬下降時,她緊緊抓住扶手,向後仰起身子,同時視線依然不離我左右。我們是漂亮的印第安人。我們策馬賓士,不停地前進,躲過可怕的威脅,救動物於危難之中。如果情況對我們不利,如果我們需要增強能量,我們就敲一敲紅寶石戒指,一股神奇的超能力就會充盈我們全身。胡利婭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指,我們好不容易才緊緊牽住雙手。她問我愛不愛她。我說愛的。她問我,我們會不會有一座城堡,一座很大的城堡,印第安人是不是都應該住那種城堡。我回答說是的,毫無疑問,漂亮的印第安人就該住大城堡。媽媽和其他人一塊兒坐在長椅上等著我們。我朝那邊望去,但沒有找到她。我抱住身下木馬金色的鬃毛。胡利婭也學我的樣兒。我們等著向媽媽打招呼。但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們始終沒有看到媽媽的蹤影。有兩兄弟坐在一張長凳上看著我們。那兒還有些其他人,孩子們由他們的父母陪伴著,在售票處排起長隊。我們又轉了一圈,兩兄弟中較小的那個指著我們。還有一個老太太坐在他們身邊,也在朝我們看。她披著一條銀白色的披巾,頭髮花白,膚色黯淡;她看起來很疲倦。「媽媽在哪兒?」胡利婭問。我張望著尋找。今天管鑰匙的售票員不是平時那個。旋轉木馬停下了,我們得下去了。那兄弟倆從長凳上站起來,朝我們的木馬走來。這兒有那麼多匹旋轉木馬,他們就偏偏想要我們的這兩匹,我們只好讓給他們。胡利婭抱著她那匹馬,望著其他孩子走上來。「我們得下來了。」我說。「但我想要我們的馬!」她說,「紅寶石呢?我們敲敲魔力寶石吧!」她邊說邊向我伸出手。我想拉住她,但那兩兄弟已經過來了,而且沒找到媽媽也讓我有點擔心。那個哥哥走過來,朝我的木馬的嘴部拍了兩下。他弟弟也對胡利婭做了個手勢叫她下來。胡利婭鼓起腮,臉漲得通紅,看起來好像要哭了。我撫了撫我身下那匹木馬的馬背:又硬又燙。我還沒完全爬下來,那個小男孩就已經用力抓著馬鞍爬上了馬。他拍了拍那匹馬,彷彿那是他的一匹戰馬,接著挺起身咆哮了一聲。旋轉木馬又轉動起來,這時我發現胡利婭已經不在她那匹馬上了。她也不在我身邊。我必須下去了,但我哪兒都找不到她,也找不到媽媽。那兩兄弟的祖母朝我走過來,向我伸出手想拉我一把,幫我跳出去。但她的手令我看了就害怕。我握住那幾根手指。那隻手冰冷冰冷的,乾瘦得我都能摸到下面的骨頭。旋轉木馬繼續轉啊轉。我往外一跳,結果我們兩人同時摔倒在地。我試著想要站起身,卻沒有成功。發生什麼事兒了。我感到渾身上下一陣刺骨的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擠壓著我。這感覺難以形容。我的手腳不聽使喚,顫顫巍巍的,彷彿不能承受我身體的重量。我感到渾身發冷,幾乎沒法重新朝旋轉木馬的方向轉過身去。這時,兩兄弟的身影從右邊出現了。他們騎在各自的「戰馬」上,身體挺得筆直,像是兩個士兵。當哥哥看見我後他驚恐地指著我,然後立即從木馬上跳了下來。有幾個家長也圍過來,幫我支起身。幾個人扶著我坐到一條長凳上。兩兄弟中的哥哥撫著我的頭髮,用一塊披肩裹住我的肩膀;他的弟弟坐在旁邊驚慌地看著我。我看見了我的戒指。那塊紅寶石在我枯瘦黯淡的皮膚上閃耀。我頓時呆住了。我雙手扶住骨頭凸起的膝蓋,盯著那些空空的旋轉木馬移動。上,下,上,下。在這之後,是將我與城堡永遠隔絕開來的,無盡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