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紮根於腦中,小莉卻想通過肉身位移來躲開。「快點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她嘭嘭地拍打車門。她弄了很久沒弄開,我一轉,它便開了。她發動好汽車,又熄火。她不停地拍打方向盤。「手剎沒松。」我說。
她吼道:「愣著幹嗎呢,還不過來開。」我便下車。擦肩而過時,她不看我,也不說話。她臉上撲滿白粉,神情冷漠僵硬,散發著我沒聞過的味道。這是憔悴的徵象。她半躺著,眯眼說:「看見什麼了?」我知她不需答案。河邊,記者與圍觀的人已走,穿旗袍的小姐該說的都慷慨激昂地說了,如今在燒紙。她用小枝撥弄不大的火焰,既為春天哭,也為自己哭,歸根結底,還是為自己哭得多一些。我什麼也沒說。
抵達農莊,她才醒來,說:「這是什麼地方啊?」她所見也是我所見:暮色下的屋角,陰涼地面,一群不認識的人。他們像動物平靜地看我們。這不是你指名要來的地方嗎,我想。
「我們先吃飯。」我說。而小莉跟著店員走向房間。是大炕鋪。
「不是說有單間嗎?」我問。
「你看也不影響什麼。」店員說。
「那還有單間麼?」
「沒有。」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小莉吼道。
「男女會分開兩個大鋪,都這麼七八年了。」店員鞠躬退出去。
「這他孃的怎麼睡啊?」她繼續吼道。
「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地方是她定的。她發洩完,就會抱住我撒嬌。可現在看起來不會了。「去吃飯吧。」我說。她搖頭。在大食堂她果然只吃了幾片蔥花。這裡有股蠢蠢欲動的氣息。當店員將桌子拼到一起,男人們圍過去。他們要進行簡單而刺激的賭博。老闆坐莊,顧客下注。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贏。我第一次贏一千。
「別玩了。」小莉說。
「您別不好意思。」店主說。我的血液正茂盛開闊地流,全身癢著。「再玩幾把。」我說。
「我說別玩了。」
「最後五把,就五把。」
小莉靠著我肩膀繼續睡。後來要不是我突然抖動胳膊將一張大牌甩向桌面,我估計她永不會醒來。「怎麼還沒完啊?」她抽打我的胳膊。
「快了,就三把。」
「怎麼還有三把?」
「最後三把。」
我說的是真心話,但是三把復三把。一直到我意識到小莉不在時,才收手。我真該死。我掀開大炕鋪的門簾,就著昏燈,沒找到她。其中一位有點像,我輕撥肩膀,她翻轉來,繼續打鼾,鼻孔下掛著泡泡。她去哪兒了。我找遍農莊角落。不會被強姦、謀殺、丟進井裡了吧,天黑透了。電話沒人接。我不敢太過失態地呼喚,去問路人,他們若有所思,最終還是搖頭。我們的汽車停在原地,她不在裡邊。這真跟噩夢一樣。最終我喪心病狂地喊起來。一名店員倉促跑來,將我帶向廚房。廚娘正在涮鍋,她努努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親愛的孩子正撲在木樁上,就著旺盛的火盆睡呢。我將她抱出來。
「去打啊。」她撲騰著。我嘿嘿笑著。然後她真的、粗暴地推開我,走下地面,說:「我要回去,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才剛來。」
「我要回去。」
我看著她惡狠狠的嘴臉。「好,你不走,我走。」她轉身就走,「你就死在這裡玩吧。」我心裡被割傷,不過還是跟著去鎖櫃取行李,又跟著走向汽車。我說:「還沒退錢呢。」
「幾個錢,要退你去退吧。」她奪過鑰匙。我拉她,她便彈跳起來,「幹什麼?」
「我來,天太黑,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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