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沒回答,將我帶進會議室。有人拉窗簾,攝像師扛著機器,機尾連話筒。電視臺記者舉著它背誦開場白。自殺、他殺、殞命、這究竟是、歡迎收看。「我可以走了麼?」我再次問。「等等,他們也許會問你。」警察盯著攝像機。
船伕雙手扶膝,目不斜視,坐於角落。「先錄先錄。」他們將白熾燈對準船伕,他的臉因此僵硬。電視臺記者有力地捉住他的手搖晃,「別緊張。」握手儀式結束後,船伕不知是該將手指合攏,還是該繼續叉開,便讓它懸在半空,直至採訪結束。隨後,電視臺記者抖動電線——到我了——我喘著氣,還沒經歷過這事兒呢。當他提著已順溜的線,在白熾燈照耀下像盔甲哐作響的將軍走來時,我匆忙站起。
「不用站著。」他笑著說,「準備好了麼?」
「好了。」
「聽說死者曾在你家住過。」
「是。」
「她是你什麼人?」
「我老婆過去的同學。」
「為什麼住在你家?」
「她們感情好,她窮,租不起房,也許。」
「她是什麼樣的人?」
「待人和氣,挺懂禮貌的。」
「具體說是?」
「就是特老實。」
「比如?」
「她對每個人和和氣氣。」
他輕眨眼皮。我領會到,說:「唉,沒想到這麼快走了。」他便對著鏡頭妄發議論,然後轉身謝我。他的手冰涼,而我掌心都是汗。「我可以走了麼?」我問那警察。
「等等吧,誰知還有什麼事。」
法醫進來後,將資料夾拋向桌面,然後脫白手套。一夥報社記者擁進來,為首的是穿紅色雞心領毛衣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點頭,坐到正對法醫的位置。「現在要拍嗎?」法醫喊道。
「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
法醫振衣坐好,抽出照片,說:「鼻下有白色蕈狀泡沫,說明是溺死。這是冷水進入呼吸道,刺激氣管粘膜形成的結果。」又抽出一張,春天抓著泥草,「這也是溺死特徵。我們可排除她是被拋屍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矮記者舉手。電視臺的人問何事,他說:「我可以提問麼?怕耽誤你們拍攝。」
「人家會剪輯。」法醫說。
「那我說了。照片不能排除他殺。別人也可以將她推下水,讓她自己淹死。」
「這種情況很少見。」
「電影裡有,金三角毒梟經常將人推到河塘。」
「那是電影。」
「電影來源於生活。」
「我問你,假如你是兇手,會將一個成年人推到河裡麼?」
「當然會,不留痕跡。」
「你考慮過他的游泳技能麼,考慮過一個人的求生本能麼,考慮過水深水淺及水的流向麼?要是死不成,你怎麼辦?」
「我會事先採取措施。」
「你說。」
「捆住他四肢,或者在他身上綁大石頭。」
「那你在這起案件裡看見過這些麼?」
「當然。」記者從相機裡調出照片,「你看,她雙手被捆住。」法醫擺擺手。記者接著說:「很簡單,要是我自殺,怎麼能將自己雙手捆住呢?」
「這在自殺中並不罕見,你沒見過而已。」法醫做起手勢,「你既可以通過別人幫忙,也可以自己做好套子,用牙齒拉緊繫帶。」他慈悲地看著記者,就像不是他在疲於應付,而是對方要踏出最後一步,掉進自設的陷阱。記者說:「你並不能排除是有人將她捆住然後將她推到河裡。」法醫鼓掌。警察帶來船伕。「你問他吧。」法醫說。
「是哩,是我捆住她兩隻手。」船伕說。
「什麼?」
「是我捆住。」
「你為什麼要捆?」
「我們都這麼幹。」
「你們將屍體的手捆起來?」
「是哩,這樣我們才能把它拖上岸。」
「你不可以將屍體弄到船上嗎?」
「不吉利。」船伕說,「我捆的時候她就死了,鼻下冒著泡泡哩。」
記者向後仰去。我真想踹死這老東西。法醫摸出煙,在煙盒敲打,說:「寫新聞不是寫小說,你說是吧小何?」記者臊紅臉,收起採訪本,說:「我不也是為了工作嘛?」
攝像師重新打手勢。法醫摁滅煙。「你們知道河流寬度嗎?」他比劃著,「只有這麼寬,四到五米。你遊幾下,或者說掙扎幾下,就到對岸了。」
「嗯。」電視臺記者說。
「想弄死一個人還是很難的。」
「那這同時是不是也意味著自殺的難度增加?會讓既遂率不高?」
「對想死的人來說,總有辦法。給口水,他也能將自己嗆死。有人就將臉伸進馬桶淹死自己。所有證據都表明這起案件的當事人求死心切。她先喝的農藥。」法醫抽出屍檢報告,接著說:「我們提取到有機磷製劑。如果是別人將她弄死再灌入,那麼因為代謝停止,我們不可能在肝臟等處提取到有機磷製劑。」琥珀色的酒瓶已開啟,酒內摻敵敵畏,散發出臭味。河水隱藏著布片、剩飯、衛生巾、黑泥及正在自溶的死貓死狗,更臭。河水極為緩慢地流。春天喝過四瓶,第五瓶裡摻著敵敵畏。她程式性地抓起第五瓶。只喝了一小口便嘔吐。但她還是再喝進兩大口,以確定喝進去一些。
「她喝得不多,不足致死,但反應劇烈。」她踉蹌地走。右腿晃出去,在成為支撐腿後,左腿又晃出去。一沒晃好便連連後退。頭是晃動的根源。她噁心嘔吐,汗如雨注,同時還要來回轉著圈兒。她開始進入一個大霧的世界。路燈、座椅和樹枝變成大小輪廓。她緊抓著頭,大口喘氣。
「她的身體已被損害,尚未損害徹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間在井口閃現弱光。她沒有力氣再爬一步。而井底像母親揮舞扇動的手帕。跳吧,跳下來。她反覆權衡。就一下,不會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難。還有,再不決定就來不及了,就會像重傷的野豬在泥漿裡可怖而永恆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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