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2頁,共2頁

「沒人不這樣說。」

我在這世上愛的只有她,我見不到她,就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你也別想。他先後掏出兩張錢,哀望著對方可對方將手插進褲兜,轉身走掉,隨後又提著拖把回來,在他腳下拖來拖去。

「我是記者。」他說,「有權調查她的死因。」

「剛才不說你是她男人嗎?」

「我同時是她男人。」

「記者證呢?」

「沒帶。」

滾。看守咬著腮骨。他只輕輕伸手,距離還遠呢,那看守便像一頭凜然不可侵犯的牛,神經質地擺動全身。

他將介紹信遞給我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是來向您告別的,您是好人。」

「你要先休息下,你可以在我家休息。」

「來不及了。」

「那我陪你去,反正也沒什麼事兒。」

我得感謝您,但這事最好還是我一個人去。他看著我。「我終歸也要送她一程的。」我摟著他肩膀,走向車庫。我們朝西郊行駛。下午的陽光射向車窗,他迷糊起來。他睡得很少,即使睡,腦子也應該交織著各種噩夢。不久他醒來,問:「到哪兒了?」

「還早。」

「我一定睡了很久。」

他空洞地望著前方。最終,一根冒煙的煙囪進入視野。「就是那兒。」他說。我們便開到煙囪下的殯儀館。門前有著龜裂的停車場及一座狹小的花壇,擺著兩排塑膠花盆,裡頭是塑膠菊花。看守穿著儀仗隊式樣的制服,一身潔白,包括皮鞋和手套,只有肩章和袖口的綴條是紅的。他彈著褲縫,看著我們走來。年輕人很久才知怎麼拆開中華煙的封條。他將過濾嘴捉皺了,說:「師傅抽根菸。」看守將手抬到唇前擺動,「不抽。」他確實很該死。

「您看看。」

看守接過介紹信,轉過身,就著陽光研究。這時年輕人攥緊右拳提到胸前,準備給看守後腦勺一擊。我扯他衣角,他更憤怒。他等待著,直到看守招手,「你們也知道,我是按規章辦事。」我們跟著往裡走。進門前,看守說:「擦乾淨。」我們便在紅色門墊上來回擦鞋底。年輕人沉浸在自我賦予的勇氣中,可一進入巨大的大廳,人便發軟,蒼白的臉滲出汗珠。

一位戴眼鏡的男子正在辦公室看報。介紹信遞去後,他看也沒看便籤字。我們回到大廳,從西北側小門出去。路盡頭是火化間,據說化屍爐泛著銀光,像麵包烤箱排列整齊。停屍房在路中間,左邊連著冷庫。「製冷壞了,修幾次沒修好。因此無論如何,今天也要將她化掉。到時可能要切開屍體,以免爆掉。」看守說。

年輕人走不動。「非得要看。」看守說。年輕人半躬身子,深呼吸幾次,才繼續往下走。看守推開裝著毛玻璃的門,一股福爾馬林味衝過來。房內擺著十來張鐵板床,一大半空著,剩餘的蓋著裹屍布,顯出肉身輪廓。牆角有一圈半尺高的青苔。有屍體的地方,植被茂盛,我想到這個。看守徑直走過去,像魔術師拎起白布一角,說:「你真的要看嗎?」年輕人點頭。他便緩緩揭開。哦,天哪。春天躺著,腫脹一倍,肚皮卻癟了,從上衣縫隙露出解剖後粗枝大葉的縫針;那皮膚一部分呈褐色,一部分發黑,像是豆腐起斑;只有臉部還保留住一點她的影子,但大耳擴腮,眼球暴突,嘴唇腫脹外翻,露出巖尖般的牙齒。我的臉皺成一團,眼睛痛苦閉上,我已為它嚴重吐過一次。年輕人硬站著。看守問:「看見了嗎?」他回答:「看見了。」

「那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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