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屋

我不喜歡新房屋,它看上去面容冷酷;老屋卻邊憶邊哭,活脫脫地像個寡婦。舊牆壁上的裂痕,如老者臉上的皺紋,玻璃窗泛著綠光,如哀慼和善的眼神。

以柵欄破舊之故,老屋的門更顯好客;因其招待過客人,老屋的牆非常熟絡。鑰匙於鎖中鏽蝕,因心靈不再有秘密;年月黯淡其箔粉,

令諸肖像趨於相似。

畫內親切的聲音,是列祖列宗的靈魂,臥於大床上呼吸,幔帳拂起條條褶紋;我愛那煙熏火燎的壁爐,從那裡能夠聽得見

外面的春燕呢喃

或是冬雨聲聲點點;

我愛那拾級而上的木梯,每一臺階寬而且矮,

已被踏出了凹槽,

要走幾步腳最明白;

我愛那桁檁已彎的屋頂;天棚木板已被蛀空,

不復存在的樹林,

在龍骨下悠如夢境。

我尤其喜愛

在爐火燒旺的廳堂,撐起了整座舊房,那獨此一根的橫樑:它巋然不動,任勞任怨,

仍然如從前那般,

為始終信任它的愁者與笑者,英勇地撐起房簷。

儘管開裂的腰間,傷口變得越來越深,已然被蛀蟲咬爛,它卻未因負重摺斷;那堅實勇敢的橡樹,

仍在搖籃擺動的節奏中服務,以我們所未知的力量

凝起最後的力氣作此付出。嬰孩們已經長大,

橫樑卻已有些彎曲;

它將彎曲得更大;

負義之徒將把它向火堆扔下……當這橫樑被燒完,對它的貢獻的回憶,也將會煙消雲散。它將變得不可再見,

被冠以其他名稱,

散落在各類孑遺中;

死了就什麼都不會留下,可見,它是真的死了。老而無用的女僕

憂鬱著孤苦地死去,

它像這女僕一樣,

不再被倚重,徹底消失。因此,當老屋的碎片

被丟入爐火之間,

沉思者覺得自己的靈魂也焚化在藍色火焰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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