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一旁的鄭潔貞睜大了眼睛。

「而且你剛才也聽見了，她們也願意幫我打掃，所以你如果幫我打掃就要連所有人的份也一起算上。」韓絮箏又淡淡地補上一句。

其實說來說去他就是要她一個人打掃完整間教室。

握著拖把的手心沁出了層層的汗珠，橙橙猶豫了一下，還是望著他點了點頭，眼睛裡的慌亂漸漸恢復坦然。

「橙橙，你瘋了嗎？」鄭潔貞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麼大的教室，就算是六個人一起打掃，也要花上20分鐘，何況是橙橙一個人？

「那麼我有事先走了，你們慢慢聊。」韓絮箏則是瀟灑地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跨出了教室的門。

「等等我們，小箏！」女生們幾乎在同時追了出去，劉尚薇臨走時還不忘衝橙橙留下一個諷刺的微笑。

「可惡的傢伙，不良少年！一定一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轉眼間偌大的教室就只剩下鄭潔貞和橙橙兩個人了，鄭潔貞無奈地望著韓絮箏消失的背影，對著教室門口咬牙切齒地一陣大罵。

「說誰找不到女朋友呢？這麼惡毒的詛咒不是那麼倒霉被我碰上啊。」一個標準的男中音幾乎在同時傳來，教室的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一身運動裝的高大男生，有著濃密的眉毛和端正的額骨，稜角分明的臉上略顯成熟，但依舊遺留著一絲未央。

「阿朔？」橙橙愣了一下，脫口喊出男生的小名，按理說應該是她的學長啊，不過實在太驚奇顧不了那麼多了。「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幫你做值日啊，怎麼，今天你們班不用做值日嗎？怎麼只剩下你們兩個了？」顏朔邊說邊走進來，奇怪地打量著四周。

「都怪那個搞怪的轉學生！要不是他……」鄭潔貞特意提高了嗓門，可惜話還沒說完就被橙橙捂住了嘴巴。

「轉學生？」顏朔迷茫地看著她。

「不是啦，我們班今天是轉來一個新生，但是臨時有事先走了，今天剛巧一起做值日，所以我就幫他的忙……」橙橙忙接著說。

「真是不負責任啊，兩個女孩子怎麼做得完這麼多……不過沒關係，我來幫你做，這樣可以節省很多時間。」顏朔笑眯眯地放下肩上的書包，接過橙橙手中的拖把。

「不行……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橙橙瞪大了眼睛，連忙後退一步，握著拖把結結巴巴地說。

「那有什麼關係，不要忘了我可是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朔哥哥啊！」顏朔呵呵一笑，拍了拍橙橙的腦袋，從她手裡拿過拖把開始拖起地來。

這麼多年了，阿朔的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親切，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能見到他的微笑，橙橙覺得心裡暖和極了，於是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嗚……」而此刻被遺忘的鄭潔貞仍被橙橙捂著嘴巴，完全插不上話，只好鬱悶地看著兩個人，哀怨之意溢於言表。

藝高真的是一所相當大的高中，除了標誌性的大理石雕塑外，主教學樓和專業藝術教學樓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外型採用了當前主流的設計。似乎是為了強調藝術的奔放和不規則性，也好像在向天下昭示這裡是獨一無二的藝高。學校的建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規規矩矩地排列著的，而且除了過道的兩旁是排列有序的冬青樹，建築群四周的樹木都是東一簇西一簇。有時會在花園旁見到密密麻麻的一片，而其他地方只那麼孤單的三兩棵點綴著，而這樣一個看似散亂的佈局，卻做到了無論站在學校的哪個位置向哪個方向看，都能夠看到一小片風景，這不能不說是高明之處。而唯一的不便則是，即使在校園裡，從最靠後的美術專業教學樓步行走到學校大門口，如果不選擇箭步如飛的走法的話，以正常速度至少得走上十分鐘。所以很多人都選擇了單車這一便利的交通工具。

「有些日子沒見了，你長高了好多啊。還真巧呢，我們居然在同一所學校。」橙橙邊走邊對阿朔說，因為打掃完已經有些晚了，所以他決定送橙橙回家，鄭潔貞因為家距學校較遠，先坐公交車回去了。

「是啊，你也長高了呢，變得漂亮了，我剛才差點認不出來。我是在新生榜的名單上看見你的名字的，後來過來找你。鄭潔貞真是熱情，馬上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了。」

「對了，你一直在做兼職？為什麼？親戚們對你不好嗎？」阿朔一邊從車棚裡把自己的單車推出來一邊有些好奇地問。

「不是啦……我現在住在同學家裡，總是打擾親戚也不好意思……」橙橙連忙掩飾著。

「住處……可惜我家住得離學校也遠，家裡給我在學校附近租的是單人間，屋子太小了，幫不上你什麼忙。但是你自己可要照顧好自己啊！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我怎麼覺得你比從前瘦了很多呢？工作很辛苦嗎？」阿朔沉吟了一下，然後說。

「還好啦，呵呵，人總是得長大，學著自己養活自己的嘛，所以算不上什麼辛苦了……」橙橙衝他笑著搖了搖頭，又說，「倒是你，一個人住在外面也還好吧？」

「廢話，重新再見到你了能不好嗎？」顏朔像從前一樣習慣性地捏捏她的鼻子，「要不要上車？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我們還是走一會兒吧……你的單車是新買的？很漂亮啊。」橙橙莞爾。

「是啊……打工賺的錢。」顏朔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這年頭，人和人真是比不得啊，昨天我看到有一個傢伙竟然拽得要命，開著honda的摩托來上學……」

正說著，他忽然停下來不說話了，與此同時，一陣隆隆的發動機聲從身後響起，隨即一輛漂亮的銀白色本田摩托從阿朔的身邊一晃而過，帶起一陣細塵。然後，就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停了下來。

阿朔和橙橙兩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輛車啊，不會這麼巧吧。」阿朔驚訝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怎麼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你是在說我嗎？」摩托車有型地轉個彎又開回了兩人的身邊，車上的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嵌有星星般漂亮眼睛的臉。

「韓、絮、箏！」橙橙臉色發白地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個名字，近乎見到惡魔一般地向後退了一步，「你……」

「怎麼了，我和鬼比會更嚇人一些嗎？」冷漠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

哪裡能比啊，你比鬼還要鬼呢。橙橙偷偷地想。

而她表面上卻只能故作平靜地問：「你不是走了嗎？難道說有事是騙人的？」

「不，還沒有走。我只是同情一些人，想折回來幫她打掃衛生罷了，沒想到已經有熱心分子在做了。」韓絮箏語氣冷淡地說。

「你就是那個轉學生？口氣很不好啊。」阿朔的臉沉了下來。

「不好又怎麼樣，比有些人在背後議論別人來的好。」韓絮箏的臉上泛出一絲不屑。

「你！」阿朔火大地向前踏了一步，一對濃眉一下子揚了起來。

「怎麼，想打架？」韓絮箏更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頭轉向一邊，「省省吧，今天可是開學的第一天。」

阿朔的眉毛皺了皺，臉上又重新回覆平靜。「算了，反正有些人的想法是沒必要去理會的。不過我要以學長的身份警告你，最好要懂得你應該懂得的禮貌。」

而韓絮箏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重新跨上摩托車，又扭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橙橙一眼，「記著，這次的打掃是別人幫你做的，不能算數，你還是欠我的人情。」

橙橙無言地看著遠去的摩托車，感覺自己的思考能力出現了嚴重混亂……難道他特地跑回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西街區……經緯路……b棟公寓12樓……

和阿朔道別後，橙橙就一面輕聲讀著紙片上的地址，一面費力地四下打量著這片偌大的西街區。

就認路而言，橙橙實在算不上什麼行家，反而是迷路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

手機打不通，家裡電話也沒有人接，她只能按著地址找上門去應聘，畢竟這是2000元月薪的工作，對自己而言簡直是百年難遇的機會，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

她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地址上的公寓。

「還好我和路盲還有一點點距離……」橙橙自嘲地想著，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敲了敲公寓的門。

裡面沒有反應。

橙橙忽然想到一個讓她哭笑不得的問題——既然對方的電話無人接聽，豈不就表示家裡沒有人嗎？那自己又何苦大老遠找到這裡來……-_-

怎麼辦，自己還得再摸回去……真是的，只顧著高興，竟然犯了這麼沒水準的錯誤……

555，橙橙是個粗心的大笨蛋！

「又是你。」

淚汪汪的橙橙正打算轉身下樓，忽然背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橙橙驚愕地抬頭。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新同學那張冷漠的臉。

「韓絮箏！」橙橙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身體不禁向後退了一步，聲音變得結結巴巴，「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韓絮箏冷冷地說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橙橙愣住。

「這，這是你的家？」她不敢相信地問。

「難道會是你家嗎？」

韓絮箏開啟了門，轉過頭用一種輕蔑的表情反問道。

「可是……你騎摩托車回來的，應該比我更早到才是啊！」

「我之前說了我有事，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到我家來到底有什麼企圖？」韓絮箏不耐煩地說。他記得班裡那幾個纏人的女生詢問自己家住哪裡的時候，自己並沒有告訴她們。

又是冷漠的眼神，看著人的時候總是帶著深深的拒絕。橙橙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我……我到這裡來是找工作的……」沉默了幾秒鐘後，橙橙的聲音低的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了。

「你？」韓絮箏停下手上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驚訝。

「你不是正在上學嗎？為什麼要工作？」

「我不想拖累任何一個不想被我拖累的人。」女孩臉上的無措消失了，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父母呢？」韓絮箏皺起眉頭，又問。

橙橙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韓絮箏忽然間隱約覺得自己問錯話了。

但是，她和lilina真的好像。

他審視著面前這個穿著素白裙子的女孩瘦消的臉，長長的睫毛和小小的下巴，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憐惜，但他的眼底很快又恢復冰冷。

「你回去吧。」他把目光從橙橙的臉上移開，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我不會為你提供工作的。」

橙橙張口想說什麼，大門「砰」地一聲被有力地關上。

那一瞬間她看到房間裡鋪著淺綠色的地毯，讓人聯想起春天的草地。

橙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些冷，雖然現在是夏天。

韓絮箏換上鞋子走進房間裡，坐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支菸。

剛才女孩臉上的表情，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們原本並不相愛，可是卻無比草率地結了婚。等韓絮箏長大，兩人又無比草率地分手，尋找各自想要的幸福去了，留給他的，只是一個孤單的自己和兩個銀行賬戶而已。

中考結束後韓絮箏就自作主張地要到藝高來上學，於是父母找人安排好了學校後，他又自作主張地在學校附近租住了這個公寓。發誓不會再回去，不再回到那個殘破的家。

韓絮箏有兩個戶頭，媽媽每個月都會往裡固定地存一次錢，爸爸每年寄一次，款項的數目驚人。

可是，那並非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在兩天前lilina轉到本地醫院的時候，他就已經很明白了這一點。

他們能相處的日子，也許已經不多了。

招僱一個家務工，其實也許不過是可以隨便有一個人，可以在這個孤單的家裡陪陪自己而已，哪怕是另一種性質的陪伴。

他默默地想著，站起身來，撫弄著窗前那束美麗的梔子花。

箏，你喜歡梔子花嗎？

他想起那個絢爛的季節，穿著素白裙子的lilina仰起稚氣的小臉笑著問他，手裡捧著一大束潔白的梔子花。

而現在，又是梔子花開的時節了。

韓絮箏把煙滅掉，以一個極度頹廢的姿勢仰臥在沙發裡，默默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咚！咚！咚！」大門又被有力地敲響。他起身去開門。

穿著樸素的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門口，臉色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