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2頁,共2頁

「我以前就是奴隸啊,本來身份就很卑微。」

維尼裘斯還是很生氣,只要皇帝答應將黎吉亞賞賜給自己,就不管她以前是什麼身份。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把她抓回來,任由自己處置。沒錯,她本來就要成為自己的寵妾的,自己開心的時候讓人用鞭子抽她幾下,煩了也可以把她賞賜給沒用的僕人,或者把她流放到非洲去做苦力。之所以想要找到她,就是想發洩自己內心的怒火,狠狠地懲罰她,讓她聽從自己的話。

這樣一想,他就越來越興奮,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了,就連阿克臺都覺得,他這樣是在亂講,是因為太傷心、太惱火才會這樣的。她甚至開始可憐維尼裘斯,卻又被他的胡言亂語弄得不耐煩,於是便問維尼裘斯為什麼來這裡找自己。

瞬間,維尼裘斯有點蒙了,啞口無言。只是因為阿克臺可能會提供給自己一些有用的線索,或者說自己其實是來見皇帝陛下的,沒有見到陛下,才會來這裡見她。黎吉亞逃走了,就是沒有遵從皇命,因此他來請求皇帝,希望他可以頒佈旨意,在全城甚至是全國範圍內尋找她的蹤跡。就算是要動用軍隊的力量一家一家地去調查,也沒有關係。裴特洛紐斯一定會幫自己的,從現在起就應該徹底搜尋。

聽他這樣說,阿克臺驚訝地說道:

「你怎麼這麼幼稚呢?你要知道,如果讓皇帝下旨找她,你就會錯失她,那樣恐怕你再也不可能擁有她了,再也不可能了。」

維尼裘斯滿臉困惑,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維尼裘斯,我跟你講,我和黎吉亞昨天在宮裡的花園談話時,波佩雅和那個伺候公主的非洲奶媽李麗特看到了我們,而昨天夜裡,小公主便生了重病,李麗特就說是小公主被施了法——就是因為白天在花園裡碰到了黎吉亞才會這樣的。如果公主病好了倒還好說,如果她一直病下去,波佩雅肯定會說是黎吉亞在搞鬼。如此一來,就算是被找到了,她也難逃一劫啊!」

維尼裘斯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可能就是被她施法了,我深深愛上了她。」

「李麗特反覆強調,只要她抱著公主走到我們面前,小公主就會不停地哭,這倒不假。那時候公主真的哭得很厲害,但是,她們把小公主抱到花園之前她就已經有問題了。馬庫斯,不管你什麼時候去找黎吉亞都沒問題,但是一定要讓公主康復了再說,因為現在情況有變,只要你向皇帝陛下說黎吉亞的事情,波佩雅就一定不會輕饒她。你不知道黎吉亞因為你流了多少淚,希望神明保佑她平平安安。」

「阿克臺,你喜歡她嗎?」維尼裘斯一臉沉悶地問道。

那女僕人的眼中閃著淚花:「當然,我很喜歡她。」

「她對待咱倆真是天壤之別,她對我非常冷酷。」

阿克臺定定地看了他好久,好像很猶豫的樣子,又好像要看穿他究竟說的是真是假,過了一會兒說道:

「你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難道你就沒有看出來她也愛你嗎?」

維尼裘斯聽到這話,驚訝得跳了起來:這肯定是假的,黎吉亞這麼恨自己,阿克臺為什麼會這樣說呢?難道黎吉亞第一次見面就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了她?就算真的如此,那又是怎樣的感情呢?即使浪跡天涯,也不願意忍受跟我在一起嗎?無論未來如何,就算會面臨生離死別,也不願意坐在富麗堂皇的住所裡面?她難道不明白,自己心愛的人早就準備好了晚宴在迎接她嗎?維尼裘斯寧願自己從來都沒有聽到這話,因為此刻他真的要瘋掉了。就算是整個皇宮,都無法使他丟下她不管,可是現在她卻蹤跡全無。而且她親自謀劃了整個事件,這算是什麼感情?只因為恐懼快樂,就寧可讓別人傷心嗎?這樣有誰會明白呢?假如自己認為已經沒有任何希望可以找到她,早就自殺了。愛情講究的是奉獻,而不是掠奪。在奧魯斯家中的時候,維尼裘斯覺得自己就快要抓住幸福了,但是如今他明白黎吉亞以前很恨自己,直到現在她都恨著自己,甚至到死都會一直恨自己。

然而一向溫和有禮又很膽小的阿克臺,現在卻動怒了。維尼裘斯是如何愛黎吉亞的呢?他不僅沒有去向黎吉亞的父母提親,還用伎倆讓他們分離。他不是想娶黎吉亞,而只是想得到一個寵妾罷了。但是黎吉亞的身份是公主,還是一個有名望的家族收養的女兒啊。他讓黎吉亞去了那個骯髒不堪、臭氣熏天的皇宮,還讓她親眼看到那麼不堪的晚宴,簡直就是對她單純心靈的侮辱,就像是把她當成一個淫蕩的女人。然而,他難道忘了黎吉亞是來自有教養的奧魯斯和龐波尼雅·戈萊齊娜一家嗎?他居然覺得自己喜歡的人,跟尼吉甲、卡爾維雅·克麗斯皮尼娜、波佩雅還有在皇宮裡的那些女人一樣?他第一次見到黎吉亞,不就是因為她內心單純,才被深深吸引的嗎?他不知道,那女孩就算是死掉也不願自己的尊嚴受損嗎?他不知道那女孩信奉的是哪一位神明嗎?那可不是羅馬的女人所信奉的維納斯或者艾西斯【注:埃及神話中主司生育與繁殖的女神。】,那位神明更加神聖。沒錯,黎吉亞沒有告訴過維尼裘斯是不是真的愛他,但是她以前講過想找維尼裘斯幫忙,說或許他可以讓皇帝放了自己,讓自己回家。一說這些,黎吉亞就像是陷入愛河的女孩,很羞澀,臉也會紅通通的。黎吉亞會因為他心動,但是維尼裘斯自己呢,卻令黎吉亞感到恐懼、難過、惱怒,就算是維尼裘斯親自帶著皇帝的軍隊去搜查,他也一定要明白,如果波佩雅的孩子不幸死了,黎吉亞肯定逃脫不了,會遭受厄運——等到那個時候,任何人都挽救不了她。

維尼裘斯的心裡,漸漸蔓延出一種感動的情緒。聽到黎吉亞是真的愛自己,他就覺得內心被深深撼動了。他想到黎吉亞在奧魯斯家的庭院見到自己的時候,雙臉帶著一抹紅暈,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聽著他說話。他知道,她肯定是在那時就喜歡上了自己,這樣一想,維尼裘斯便覺得如沐春風。他覺得自己早就能夠讓她動心,娶她做妻子,為家裡的庭院帶上花束,塗上油脂,和她一起坐在暖和的毛毯上面。一切本來理所當然,早就可以聽到她說出那不可褻瀆的誓言:維尼裘斯,不管您去哪裡我都會跟著您。簡直太迷人了。但是為什麼結果不是這樣的呢?實際上,這也是他心裡所希望的啊!然而,如今她早就離開了,有可能自己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她了;就算見到了她,也有可能會讓她遭遇不幸;就算沒有遭遇不幸;黎吉亞和奧魯斯他們也不會對自己有什麼好印象。想到這裡,他不禁又火氣直冒,怪罪起裴特洛紐斯:如果不是他讓自己這麼做,黎吉亞也不會面臨種種艱險,自己的愛戀也不會化為烏有……但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一切都太遲了。」

維尼裘斯茫然無措,不知道究竟該怎樣做、現在又能去何處。阿克臺也強調了那幾個字:一切都太遲了。他感到,這就像是給自己判了死刑一樣,難以改變了。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明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儘快先找到黎吉亞,避免她受到傷害和威脅。

維尼裘斯無意識地拉緊衣服,準備直接回去。忽然,前院的門簾被拉開了,龐波尼雅·戈萊齊娜滿面愁容地走了進來。

她肯定也是聽說了黎吉亞失蹤,才來找阿克臺的,畢竟自己更有見到她的機會,因此來探聽一下。可是一看到維尼裘斯在這兒,她白淨、明朗的臉扭向他,停留片刻,說道:

「希望神明會原諒你對黎吉亞的所作所為,維尼裘斯。」

維尼裘斯內心充滿沮喪地立在那裡,他不明白哪位神明可以寬恕自己,但是龐波尼雅為什麼希望自己得到寬恕呢?她不是應該向自己報仇嗎?

他魂不守舍地離開了,很悲傷,很困惑。

此時,皇宮門外聚集了好多人。那是騎士和長老院的一些大臣們,他們來問問小公主的情況,同時也要露一下臉,畢竟要讓尼祿覺得他們也在為此焦心。因為時不時會增加幾個人來探病,沒過多久,大家都知道了公主生病的訊息。剛到的人一見維尼裘斯從皇宮走出來,趕緊上前問他怎麼回事,可是他卻一個勁兒地往前走,沒有回答。剛好裴特洛紐斯也來了,他用很大力氣才把維尼裘斯叫住。

維尼裘斯離開前廳時並非精疲力竭,不像現在這般全身無力,不然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他會埋怨裴特洛紐斯,甚至會在皇宮裡鬧事。他想推開裴特洛紐斯,卻被他拽得更緊。

「公主怎麼樣了?」裴特洛紐斯問道。

內心怒火滿滿的維尼裘斯終於忍不住了,一瞬間火氣直冒。

「真想讓她和這破宮殿一起見鬼去吧!」維尼裘斯咬牙切齒地說道。

「噓,小夥子,你想倒霉啊?」裴特洛紐斯說著,看了下四周的情況才接著說道,「如果你還關注黎吉亞就跟我走,我們先去轎子裡,再跟你詳談。」然後他摟著維尼裘斯的肩膀,趕緊離開了皇宮。

其實他來,只想把維尼裘斯帶走,裴特洛紐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畢竟考慮得多一些,就算昨天明明很惱火,也還是覺得維尼裘斯很可憐,所以裴特洛紐斯認為要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負責——他早就想到了辦法。剛一坐到轎子裡面,他就開口說道:

「我早就下令讓僕人們守住每個出口了,而且還將黎吉亞和那天在晚宴上帶走他的大力士的面貌告訴給了他們,所以,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那大力士把她帶走了。你仔細聽我講,有可能奧魯斯他們讓她躲到了鄉下的某個地方,但是我們肯定可以知道她的行蹤。假如僕人們沒有在城門攔到她,那他們就肯定還沒有離開這裡,所以現在我們就要全城搜尋了。」

「奧魯斯他們也在找她。」維尼裘斯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才看到了龐波尼雅,她正向阿克臺打聽情況呢。」

「昨晚黎吉亞肯定沒有離開城裡,晚上城門是關著的。而且每個出口我都安排了兩個僕人在那兒看著,要求他們靈活掌握。畢竟帶走黎吉亞那個人體形特徵特別顯眼,一看就知道了。你還不算太倒霉,皇帝沒有搶她,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知道帕拉屠姆宮發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維尼裘斯的憤怒重新被點燃,還有,比憤怒更厲害的是悲傷,他嗓子裡不斷蹦出怪調。他將從阿克臺那裡獲知的資訊一字不差地講給裴特洛紐斯聽。接著維尼裘斯忍不住埋怨裴特洛紐斯想的壞點子:他如果沒有這樣做,事情肯定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黎吉亞還和奧魯斯他們一家人在一起,而自己每天都會與她見面,他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如今呢,黎吉亞蹤跡全無,即便找到她,也必須悄悄將她藏好,以防她受到波佩雅的傷害。這樣想著,他不禁淚如雨下、悲憤交加。裴特洛紐斯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外甥會因為愛情而變得如此多愁善感,直到看見他的眼淚掉了出來,才驚訝地說道:

「偉大的塞普勒斯女神【注:指愛與美之神阿弗洛狄特或維納斯,因為人們在塞普勒斯島上修建了祭奉她的最著名的神殿。】啊,你真的是世界上擁有最大權力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