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1頁,共2頁

沒有人阻止烏爾蘇斯,也沒有人問他到底要幹什麼。那些還沒醉倒在桌下的客人們也都離席了,那些僕人們,就算看見那位身材魁梧的僕人抱著一個女孩,也都覺得他應該是在護送自己喝醉了的主人吧。而且,阿克臺還跟在他們後面,因為她的緣故,大家更不會產生疑問了。

他們走出餐廳,又穿過去阿克臺所在寢宮的小道。

黎吉亞疲憊至極,烏爾蘇斯抱著她,就像抱著一個毫無知覺的人似的。清晨吹起陣陣微風,黎吉亞甦醒過來。四周的光線越來越強烈,片刻之後,他們穿過一排有石柱子裝飾的走廊,去了旁邊的柱廊。松柏在陽光的照耀下,枝葉都染上了一層淡粉色,那邊都是空蕩蕩的宮殿,樂器的聲音和晚宴的嘈雜聲差不多也消失了。黎吉亞覺得自己彷彿從地獄裡面獲救了一樣,來到了神明所在的地方。這裡完全不同於令人恐懼的晚宴,這裡有天空、明媚、曙光、寧靜。黎吉亞想到這些,忽然忍不住痛哭起來,趴在大力士的肩上,小聲抽泣道:

「我們回去吧,烏爾蘇斯,我要回家,去奧魯斯家……」

「回家。」烏爾蘇斯說道。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阿克臺居住的院子裡。烏爾蘇斯將黎吉亞扶到水池邊的大理石凳上面。阿克臺努力勸她,讓她先休息一會兒,告訴她現在應該安全了,喝醉了的客人們都會休息,晚上才會醒來。黎吉亞好久都沒有平靜,按著太陽穴,像孩子似的一個勁兒地說:

「我要回到奧魯斯那兒……」

烏爾蘇斯早就這樣想了。宮門口有士兵在看守著,但他們能夠自由出入,士兵不會阻擋出去的人。宮殿門口到處都是空著的轎子,客人們都準備回去。

黎吉亞反覆說道:「嗯,我們離開這裡吧,烏爾蘇斯。」

但是,阿克臺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想離開這兒當然可以,沒有人會阻止他們,然而,從宮裡面逃走是不被允許的;假如有人抗命,不論是誰,都會揹負冒犯皇帝的罪名。如果他們現在離開了,等到傍晚,百夫長便會帶著許多士兵去通知奧魯斯還有龐波尼雅·戈萊齊娜,他們已經被判了死刑,同樣也會將黎吉亞抓回來,這樣的結局對他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黎吉亞疲憊地松下雙手:沒有第三條路,不是讓自己承受苦難,就是讓奧魯斯他們遭遇不幸。去參加晚宴之前,她認為維尼裘斯還有裴特洛紐斯會幫助自己,讓皇帝陛下將自己送回龐波尼雅身邊,但是,如今她明白了,讓自己離開奧魯斯一家的正是他們兩個,沒有其他路了。也許,只有奇蹟才能將自己從深淵裡救出去。

「阿克臺,你沒聽見維尼裘斯說,他請求皇帝陛下將我送給他嗎?今天夜裡,他就會讓下人接我去他的住所。」黎吉亞沮喪地說道。

「聽到過。」阿克臺回答道。說完,她便抬起雙手沒有再繼續說什麼了。黎吉亞說這話時臉上那痛苦的表情,對她並沒有任何影響。畢竟她以前也是尼祿喜歡的女人,雖然她心地善良,但對這樣的男女關係感到很害羞。她心想:黎吉亞只有成為維尼裘斯寵愛的侍妾,才可能平安無事。不然的話,不僅是她自己,還會連累奧魯斯一家,因此,她不明白眼前這位女孩究竟在猶豫什麼。

「你待在宮殿裡和去維尼裘斯的住所,都不是很安全。」片刻之後,阿克臺說道。

她講的都是事實,即便黎吉亞自己都想到了,這還是在告訴她:「不要再掙扎了,認命吧,成為維尼裘斯的寵妾吧!」

但是,黎吉亞卻還在想著維尼裘斯昨夜像猛獸一樣狂吻自己的情慾,她的嘴唇還有那種火一樣燃燒的感覺。再加上明白了阿克臺話裡的內涵,她非常害羞,臉上染了一層紅暈。

「不,我不可能待在皇宮或是維尼裘斯的居所,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你是不是特別恨維尼裘斯?」阿克臺問道。

黎吉亞沒有說話,又要哭。阿克臺摟著那女孩,盡力想讓她靜下心來。烏爾蘇斯直嘆氣,緊握著自己的雙拳,他對自己的女主人就像獵犬那樣忠心,不願意她流下一滴眼淚。用烏爾蘇斯野蠻民族的想法,就是自己特別想回到餐廳,殺掉維尼裘斯,甚至說,殺死那個皇帝不在話下。但如果這樣做連累了自己的主人便不好了,而且他也不清楚,這樣做是不是違背了作為一名「十字架上的羔羊」的信徒的使命。

阿克臺一邊安慰黎吉亞,一邊又繼續問道:「那你究竟恨不恨他?」

「我信奉耶穌,我的主不允許我恨任何人,所以我不恨他。」黎吉亞回答道。

「我知道了,黎吉亞,我看過塔爾蘇斯的保羅所寫的著作,明白恐懼死亡甚於恐懼罪惡。但是,那你跟我說,你們的信仰就允許你們可以連累他人死掉嗎?」

「當然不允許。」

「那麼,你為什麼要連累奧魯斯他們,讓他們遭受皇帝的懲戒呢?」

又是一陣沉默,那望不到頭的黑洞好像在重新吞噬著黎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