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1頁,共2頁

曾經,尼祿最寵愛的就是阿克臺,就算是羅馬最有權勢的長官,都得給她面子。即便如此,她也不曾干預朝政,就算有那麼幾次對年輕的君王有所請託,也是為那些冒犯了尼祿的人求情。而且,阿克臺低調又謙順,因此大部分人對她都心懷感恩,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與她為敵。就連奧克塔維雅,都對她沒有什麼憎恨。即使對她心懷嫉妒的人,也認為她與人無害。每個人都覺得,她儘管對尼祿感到極度失望與傷心,但仍然喜歡著他。這樣的感情,並不是在於對未來有什麼憧憬,而是因為曾經那段記憶——那時候的尼祿,還是一個善良的少年。每個人都明白她陷在那段記憶裡面,無力自拔,她現在對生活沒有什麼憧憬了,因為尼祿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身邊,而且她早已成為了那個無關輕重的人,正因為這樣,她才能夠平靜地度過餘生。波佩雅也把她當作一個不會害人但又像個老好人一樣的婢女,沒有想過要迫害她,或者趕她離開。

因為皇帝從前喜歡過她,沒有對她翻臉,反而,他們很平淡地,或者說是很友善地分開了,所以到現在還有很多人非常尊敬她。以前尼祿解放她的時候,給她在宮殿裡安排了一個房間,還配了一些下人照顧她。就像以前,帕拉斯和那西修斯儘管是克勞鳩斯所解放的奴隸,不僅可以參加他的晚宴,還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有時候,皇帝也會請阿克臺參加晚宴。皇帝這樣做的原因,也許是阿克臺姣好的容顏能夠成為晚宴耀眼的裝飾。儘管他在挑選來賓的時候根本不會考慮很多,無論身處何種階級,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亂七八糟的人都會和他一起共進晚餐。有元老院的官員們,主要是一些逗他開心的臣子們:有貴族,都是些貪婪、淫蕩、貪圖享受的人;也有女人,都是些為尋求刺激,到了黃昏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戴著金色的髮套到大街上尋歡作樂的冒險女人;還有一些擁有很高權勢的官員,以及看到美酒斟滿了杯子,就算是嘲笑自己信仰的神明都無所謂的祭司。這裡面什麼樣的人都有:歌唱家、小丑、演奏家、男女舞者,還有一些詩人,他們一邊念著自己寫的詩歌向皇帝拍馬屁,一邊在想這次可以賺多少金子;還有一些緊盯著那美味的菜餚垂涎不已的哲學家;還有一些出名的馬車馭手、做滑稽表演的、講故事的、說笑話的。另外,還有各種各樣的騙子,在他們的身上,那些滑稽的把戲及一些調調得以流行幾天。在他們之中,還混著一些人,他們留著長頭髮,企圖擋住自己耳朵上那象徵奴隸的開耳洞的記號。

有名的人肯定先入席,其他的人要在吃飯的時候表演娛樂節目,熱情地等候,只有在僕役們答應之後,那些人才會湧進來享受殘羹。這些人一般是傑裡奴斯、瓦蒂紐斯還有維太留斯喊來的,他們還要為這些人準備適合在宮廷出入的衣服。皇帝很喜歡和這些人打交道,因為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受什麼規矩的限制。皇宮裡面的裝飾閃閃發亮。有名的貴族後裔、衣著襤褸的乞丐們、了不起的表演家,還有一些有點才氣卻跟不上時代的人,都陸陸續續地來到皇宮裡面,想親眼瞧瞧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想離這富貴的施捨者更近一些。他只要輕輕地用那喜怒不定的眼睛瞥你一眼,就能讓你瞬間毀滅,也能讓你得到榮華富貴。

這次,黎吉亞迫不得已也要來參加晚宴。在環境變了之後,她感到非常害怕,沒有安全感又感到絕望,還有內心那無法控制的願望在不斷地抗爭著。她恐懼這裡的人,恐懼這個吵鬧不休的宮殿,恐懼這從奧魯斯、龐波尼雅·戈萊齊娜,還有其他熟悉的人那裡有過了解的晚宴。儘管年齡不是很大,但對於一些事情,她還是知道一些的,這個亂倫的、褻行的時代,甚至是小孩子都肯定聽過。因此,在宮殿裡,她覺得自己正面臨很大的挑戰,況且,龐波尼雅在道別的時候就仔細地警告過她。但是她的靈魂仍然非常純潔,再加上養母一直告訴自己要保持高尚的品質,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堅守這種信念。她不僅對自己的母親、自己本身,還有那不可玷汙的信仰發誓,更是向那溫和的教養及悲痛的死亡,以及那光榮重生及被孩童的心愛戴的主發誓。

她明白,眼前無論是奧魯斯還是龐波尼雅·戈萊齊娜,都沒有辦法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所以她覺得還是不要參加這種晚宴為好。但是自己本身的害怕與安全感的缺失在靈魂深處呼喊,另外,她那想展現自己可以承受這一切苦難的願望也覺醒起來。主以前告訴過她要忍受這些,而且他自己以身作則地示範過。龐波尼雅也曾告訴過她,最虔誠的信徒一定會為能經受這樣的試探做禱告。而且,在奧魯斯家時,黎吉亞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她想象著自己成為一名殉教者,帶著肢體的傷痕,與潔白的天使一起飛往藍色的蒼穹;幻想和虛境有一點兒不成熟,有一些龐波尼雅雖然也不贊同,然而黎吉亞自己卻很開心。如今,假設違抗皇帝的旨意,她不清楚會受到怎樣嚴酷的刑罰。以前存在於幻想的殉教者的情形,如今即將成為現實,期待炫美幻境的喜悅和對受哪一種刑罰的好奇同時出現。她不成熟的心思,還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但是,等到知道她的決定的時候,阿克臺非常驚異地看著她,這女孩似乎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才會講這種話。難道她要違抗皇帝的旨意嗎?一開始就惹怒他,做這樣的決定肯定是因為她還年輕,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就像是黎吉亞說的,她根本不是羅馬人,而是自己民族中的女孩子。因此,法律對她沒有幫助,就算是有法律可以幫助她,只要皇帝一生氣同樣可以無視法律。皇帝把她宣召進來,肯定會有所安排,所以只有遵守,無法逃脫。

阿克臺接著說道:「正是如此,我看過塔爾蘇斯的保羅所著的書簡,因此我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主,也有他的子民,他死亡後成為神明,然而,在這塊土地上,卻只有皇帝。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啊,黎吉亞。我也懂你的信仰,它不會讓你重蹈覆轍,和以前的那個我一樣,如果讓你在尊嚴受挫和麵對死神兩者中選一個,你肯定像禁慾主義者那樣——埃皮克臺屠斯【注:希臘哲學家。很長一段時間在羅馬生活,在尼祿的寵臣埃帕夫羅狄屠斯家當奴隸。後來被釋放,於西元94年離開羅馬。】以前告訴過我,在這兩者之間無法抉擇的時候,應當選擇死去。然而,你又怎麼能知道未知的只有死亡,而尊嚴不會受損呢?你聽過塞亞努斯【注:蒂貝留斯帝的寵臣,刺殺皇帝沒有成功,被處死。這裡說的是他的女兒的事情,但有待考證。】的女兒的故事嗎?儘管她年紀輕輕,卻因輕視禁止將處女判處死刑的法律而被處死。在實施死刑之前,即便有皇帝的旨意,還是沒能逃脫被糟蹋的厄運。黎吉亞,一定不要太沖動,如果一定要在喪失尊嚴和麵對死神兩者間做出選擇,那就等事到臨頭,再聽從自己的信仰吧!可要記住,千萬別自我犧牲,別因為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讓這個現實生活中如此殘暴的神明發火。」

阿克臺講這話的時候,帶著憐憫以及誠摯的感情。但是因為她看不太清楚,所以將那美麗的臉龐抬了起來,靠近黎吉亞,仔細去瞧自己說的話有沒有什麼作用。

黎吉亞懷著自己孩子般誠實的心,伸出雙臂抱住阿克臺的脖子,說道:

「阿克臺,您真的很善良。」

阿克臺因為這樣的誇獎以及信賴非常開心,於是緊緊地抱著她,又從女孩的懷抱抽出自己的手,笑著說道:

「我的幸福和快樂都終結了,但是我並不是一個壞女人。」

說完,她就急匆匆地在屋裡踱步,彷彿失望至極地自語:

「皇帝也不是壞心腸的人,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善良的人,還一直想做好事。只有我最瞭解這件事,之後才發生了變化……他也沒有再喜歡我……他之所以成為如今這副模樣,是其他人的錯——是其他人——特別是波佩雅!」

此刻,她的眼眶溢滿了淚水。黎吉亞用那雙寶藍色的眼睛望著她,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您為皇帝陛下感到悲傷嗎,阿克臺?」

「我為他感到悲傷。」那位在希臘出生的女子小聲說。

之後,她又繼續踱來踱去,彷彿因為悲傷過度握緊了雙拳,臉上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黎吉亞有些害怕地繼續問:

「您是不是還喜歡著他,阿克臺?」

「是的,我還喜歡著他……」

片刻之後,她繼續說道:

「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愛他的……」

然後又是一片寂靜,阿克臺努力讓自己那因為憶起往事而躁動不安的內心平復下來。漸漸地,她又恢復了之前那淡淡傷感的情緒,接著說道:

「黎吉亞,還是來說說你的事好了。我做夢也不敢和皇帝陛下過不去,和皇帝作對那就是自尋死路,我要冷靜一點兒。皇宮裡的事我很瞭解,我猜,皇帝肯定不可能做出讓你恐懼的事情。就算是尼祿親自派人把你接出來,也不可能讓你進帕拉修姆宮的。那兒,只有波佩雅可以做主,從她生下小公主之後,尼祿什麼都聽她的……沒錯,是尼祿下旨讓你一定要出席晚宴,但是他不會見到你,同樣不會打聽關於你的事,因此肯定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也許那是因為他不喜歡奧魯斯和龐波尼雅夫婦倆,才會將你帶離他們身邊。裴特洛紐斯和龐波尼雅就像是約定好了一樣,都給我寫過信,讓我好好關照你。

有可能裴特洛紐斯是答應了龐波尼雅的懇求,才會寫信給我。既然如此,裴特洛紐斯都答應了她的懇求,會關照你,你還擔心什麼啊?說不定,尼祿會聽他的話將你又還給奧魯斯身邊。儘管我不瞭解尼祿是否重視他,但我肯定,他一定會有膽量反駁尼祿的看法。」

「哎,阿克臺,士兵們將我接到這裡之前,裴特洛紐斯就去過我們家,我媽媽還覺得就是因為他,尼祿才會派人接我來宮裡的。」黎吉亞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情況就不妙了。」阿克臺說道。

停頓一會兒之後,又接著說:

「有可能,只是裴特紐洛斯在吃飯時偶然跟尼祿講過,自己在奧魯斯那兒看見有黎吉亞家族的人質,所以尼祿因為要維護本身的尊嚴,才會派人接你出來,畢竟皇帝才有處理人質的權力。而且,他真的討厭奧魯斯和龐波尼雅,所以,我覺得,假若是裴特洛紐斯想讓你離開奧魯斯,肯定不會用那樣的方式,儘管我不清楚與宮裡面的那些人相比裴特洛紐斯是不是更善良一點兒,可是他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樣。有可能除了裴特洛紐斯,會有其他人樂意幫助你呢。在奧魯斯那裡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人也可以和皇帝陛下在一起呢?」

「我看到有韋斯巴薌和蒂屠斯。」

「皇帝不怎麼器重他倆。」

「還知道塞內加。」

「假如他講了自己的看法,皇帝肯定會和他唱反調。」黎吉亞乾淨的臉上出現一抹紅暈。

「還知道維尼裘斯……」

「這個我倒不認識。」

「他是裴特洛紐斯的外甥,才從亞美尼亞歸來……」「你覺得皇帝會不會很賞識他?」

「每個人都很中意維尼裘斯的。」

「你覺得他會幫你說情嗎?」

「嗯,應該會。」

阿克臺淡淡地笑了下,說:

「你絕對會在今天的晚宴和他見面的,所以你一定要去。覺得不去參加晚宴就沒什麼事了——也就只有你這個傻姑娘才這樣想,而且,既然你想回家,就要想辦法找裴特洛紐斯還有維尼裘斯幫忙,讓他們幫助你回去。如果他們在這裡,肯定會告訴你相同的話。抗旨是最錯誤的決定,會被砍頭的。也許皇帝不會發現你沒去參加宴會,但是隻要被他發現,你竟然敢抗旨不遵,那就沒有救你的方法了。去吧,黎吉亞。是不是已經聽見皇宮裡面那吵鬧的叫喊聲了?夕陽已經西下,赴宴的人們也快到了。」

「阿克臺,你的話是對的,我會按你說的做。」黎吉亞說道。

在她的決心裡面,想要去見維尼裘斯還有裴特洛紐斯的想法更強烈一些,再加上女孩特有的新奇想法,促使她想去瞧瞧這是什麼樣的晚宴以及宴會上的皇帝是什麼模樣,想去見見宮裡面赫赫有名的波佩雅和其他美女,想去見見羅馬人所謂的富麗堂皇是何等奢華,如此等等,就算是黎吉亞都不知道怎麼表達。而且黎吉亞知道,阿克臺講得非常有道理。所以,她一定要參加,在一定要去的前提下,再加上那種暗暗的吸引力,她便沒有再猶豫了。

阿克臺把她帶到更衣室,幫她梳洗打扮,換了衣服,儘管宮裡面有很多僕人,而且伺候阿克臺的人也很多,可是因為可憐這女孩,再加上這女孩的漂亮與善良讓自己很動心,所以,她想親手為黎吉亞梳洗打扮。這位年輕的希臘女子,雖然帶著一些淡淡的憂傷,雖然讀的是塔爾蘇斯的保羅的書簡,但是基本上還留著古希臘的精神——認為身體的美麗,是世界上最應該被尊重的。她幫黎吉亞褪去衣物,望著那好像是晶石與薔薇製成的柔軟又飽滿的身體,不自覺地讚美了起來,向後移了移步子,用仰慕的眼光看著那獨一無二的、像春天一樣美麗的肌體。

「黎吉亞,你跟波佩雅比起來,不知道要美多少倍。」她喊道。

然而,這位女孩從小便受到龐波尼雅嚴厲的家教,在那種環境下,就算是隻有女人在場,也應該懂得虛心的教導。現在她這樣站著——好像是深處美麗的夢境,似乎是伯拉克西特列斯【注:古希臘的雕塑家。】手底下的雕像那樣協調——心裡有一點凌亂,害羞的臉上出現紅暈,兩條腿緊閉著,手臂把胸部蓋住,閉著眼睛睫毛向下。然後,她突然伸手把綰頭髮的別針拿下來,將頭微微一擺,那披散開來的秀髮便像是袍子一樣,蓋住了她的身體。

阿克臺走了過去,摸著那瀑布般的長髮,說:「你的頭髮多漂亮,我都不用在這上面塗抹金粉,這頭髮自己就會閃閃發亮……或者只要塗上一點點,就像是陽光照射下來一樣……黎吉亞的土地上,竟然出現了你這般美麗的女孩,肯定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我記不清楚了,只知道烏爾蘇斯告訴我那兒有大片的樹林。」黎吉亞回答道。

「也許那樹木陰影下就是鮮花遍野呢。」說著,阿克臺就將手上玻璃瓶中的馬鞭草香膏倒出來,抹在黎吉亞的頭髮上。

完成之後,她又把來自阿拉伯的香水擦在她的肌膚上面,再為她披上一件舒適的沒有袖子的金黃色長裙,還加了雪白的帶有下襬的紗衣,在外面又穿上一件叫作「臺西斯」的寬鬆外套。接著,就要梳理頭髮了,她坐在椅子上,由兩個女下人替她梳頭,阿克臺就在一邊觀望。下人又把帶著淡紫花色的鞋子拿過來,讓黎吉亞穿上,替她把白雪一樣美麗的腳踝旁的十字腳釦扣上。梳洗完畢,阿克臺替她戴上項鍊,又在她的發隙間塗上金粉,才讓僕人為自己更衣,一邊換著衣服,一邊開心地望著眼前的黎吉亞。沒多長時間,阿克臺就梳洗完畢,轎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兩人來到走廊,從那裡可以看到正門、裡面的樓梯還有大理石築成的庭院。

走過那扇很高的大門,來往的人也變多了。大門上面是李西亞斯的作品,四匹駿馬拉著一輛馬車,馬車裡面坐著的是阿波羅和狄安娜。這些美麗的景色,讓黎吉亞目不暇接,她都不記得奧魯斯家的事了。太陽剛好落山,晚霞照在金色的大理石柱上,它們在晚霞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也像抹上了紅暈。圓柱之間,在達那厄及別的神明又或是偉人的雕塑旁邊,男男女女走走停停,他們穿的都是寬鬆的衣服,有袍子、有禮服,也有法衣,柔軟的雙臂高貴而優美地下垂,配上在日光照射下的神情,彷彿也是雕塑一般。那海格力斯高大雕塑的頭部還被陽光映照著,身子以下,都已經被柱子的陰影蓋住了,它從高處俯視著這裡的人們。阿克臺給黎吉亞介紹著那些來來往往、穿著寬鬆外套或者是花邊收腰衣服以及彎月形狀鞋子的長老、騎士和一干知名藝術家的名號,還一一指出那些穿著羅馬、希臘或者東方特色服裝,髮髻或盤得跟金字塔一樣,或梳理得像神明一樣平整,再加上一點花朵作為裝飾的婦人們的名字。阿克臺也簡要講了有關於他們那些駭人聽聞的事情,黎吉亞聽後覺得很驚恐。她覺得,這個地方美麗得讓自己目不暇接,是如此吸引人,可是,她單純的腦海中並不明白其中深長的意味。遠遠的天空僅留的一點亮光消失了,在這晚霞照耀的地方,安靜地聳立著一列圓柱子,在這之間進出的人群像是雕塑一樣,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好像在這些古樸的石柱中間,人們都過得無憂無慮、平淡和諧。可是,阿克臺又在此刻對她揭露著那些恐怖的私密之事。

瞧,在遠一點兒的地方,石柱的上面,還有地面上,都能看到卡修斯·凱萊阿【注:羅馬禁衛軍計程車兵,在西元41年行刺殘忍的羅馬皇帝卡里古拉,被判死刑。】的血跡,就在那邊,他的老婆被判處死刑,他的兒子被亂石砸死;就在那邊,在那棟建築旁邊的牢房裡,德魯蘇斯餓得只能吃自己的指頭;就在那邊,蒂貝留斯皇帝的兒子被殺死;在那兒,傑梅魯斯曾害怕得直打哆嗦,克勞鳩斯渾身顫抖;在那兒,日耳曼尼庫斯飽受折磨。那些磚瓦,都記錄著這些人臨死之前的掙扎聲和行將死去的嚥氣聲,如今那些急著去赴宴的人們,雖說個個衣著華麗、珠光寶氣,但很可能馬上被判處死刑;可以看見,人們的笑臉上透露著害怕的神情,而且對未來毫不知情;那群能夠預知未來的占卜者,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但有可能就是這個時候,害怕、膽怯和未知佔據著他們的心靈。黎吉亞大受刺激的心思,已經跟不上阿克臺的話語,這個奇怪的地方散發的恐懼正吞噬著她的雙眼、她的靈魂。就連她的心,也不自覺地跟著緊張起來,掙扎著。這時,她不自覺地想起那個有著龐波尼雅·戈萊齊娜、還有奧魯斯的溫馨的家,對那兒有說不出的嚮往。在她的記憶中,那裡只有美好,沒有恐懼。

這時候,阿波利尼斯大街那邊有更多的客人湧了過來。宮門外面,隱約可以聽見百姓們因為看見達官貴人們而發出的吶喊聲。廣場和走廊上,到處都是皇帝的僕人、年輕的奴隸、大內侍衛。在那灰的、黑的面龐中,還有一些黑漆漆的紐密提阿人,戴著羽毛頭盔,還掛著巨大的耳環。有的僕人揹著笛子、琵琶等演奏樂器,拿著金銀或青銅的燈罩,有的拿著紮好的花束——雖然已經到了秋天,但這些花都是僕人在溫室中親手種植的。在一片嘈雜中,隱約還可以聽見噴泉的水流聲,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泉水漫過巨大的石塊,流下的水滴都是玫瑰色的。

阿克臺停止了說話,她看見黎吉亞盯著來往的人群,好像在找誰。忽然,黎吉亞的臉龐浮現一抹紅暈:維尼裘斯和裴特洛紐斯一起,剛好穿過柱子朝餐廳走去。他們穿著白色的外套,滿臉祥和,好像是雕塑一樣。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黎吉亞看到了這兩位熟悉的人,尤其是她見到維尼裘斯的時候,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剛才,想起龐波尼雅和奧魯斯時出現的情緒,這會兒也蕩然無存了。想到可以和維尼裘斯見上一面,可以和他聊天,這心事早就蓋過了四周所有的聲音。她拼命回憶以前耳聞的宮裡面那些邪惡的事情、阿克臺告訴自己的事情,還有龐波尼雅的忠告,但似乎這些都沒什麼作用。就算想起來那些話,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心甘情願來參加晚宴的;只要一想起過一會兒就可以和自己掛念的人說話,聽他表白愛意的心聲(那個向她說過情話的聲音似乎跟神明賜予的快樂一樣,如今都還回蕩在自己的耳旁),她便不自覺地感到開心。她不能確定,這樣會不會與那純潔的教義相背離,那包括龐波尼雅和她自己都需要遵守的教義。反抗是一種情況,但是一定要這樣做,就是另外的情況了。她感到內疚、恥辱和破滅。絕望像一塊石頭橫在她的腳前,她很想流淚。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她絕對會跪下來自責:「我錯了,我有罪。」但就在此刻,阿克臺拉著她走過內廳,請她到準備開餐的大餐廳。她心裡亂七八糟的,雙眼一陣昏暗,耳朵裡也轟鳴不已,心跳彷彿停止了。像是在做夢一樣,看著餐桌和牆壁耀眼的燈光,聽著人們的吶喊聲,她仰視著皇帝,叫好聲充斥著她的耳朵,亮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好聞的味道讓她陶醉,她的全身已經失去了知覺。入座後,她連緊挨著自己坐下的阿克臺都不認識了。

片刻之後,她便聽見另外一側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小,卻又那麼熟悉:「您好,世上最漂亮的女孩,您就像是蒼穹最美麗的星星,神聖的卡麗娜,您好!」

頓時,黎吉亞如夢方醒,原來是維尼裘斯坐在自己另一邊。

他脫去外套,因為宴會上是不允許穿外套的。他只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滿是用銀絲繡的椰子花的束腰襯衣。裸露的肩膀上,戴著金色的東方絲帶的裝飾品,胳膊上面沒有一點兒毛髮,很潔淨,手臂肌肉的線條很明顯,不愧是勇士的臂膀,跟刀劍和盾牌完全匹配。頭上戴著薔薇花環,眉間與鼻翼離得很近,眼睛炯炯有神,臉龐黝黑髮亮,好像全身都充滿了活力和力氣。儘管黎吉亞之前的恐慌都已消散,但是望著眼前這個帥氣的男子,她還是過了好長時間才張開口,說道:「您好,維尼裘斯。」

維尼裘斯繼續說道:「能夠看見您,真幸福呀!能夠聽到您說話,我更幸福,您講話的聲音比笛子、琵琶什麼的都要動聽。若讓我在這晚宴中選一個人同席,那就只有您——黎吉亞,就算是和維納斯相比,我還是會選您,崇高的人啊。」然後,他一直望著眼前這位女孩,好像永遠看不夠似的,那目光像火一樣,要將她的雙眼點燃。他將目光從她的臉蛋轉移到頸部、光滑的胳膊上,欣賞那豐滿的身材;想要誇讚她、抱緊她,除了這種想法,內心還夾雜著開心、仰慕和無窮的沉醉。

「我有預感,肯定會在這裡和您見面,但是如今見到了,內心的幸福之感卻好像根本不在我的意料之內。我的靈魂此刻激動不已。」維尼裘斯接著說道。

這時候,黎吉亞終於回過神來,感覺在這人群裡、皇宮內,她只和維尼裘斯熟悉一些,於是便和他攀談起來,打聽著那些她不明白還害怕的事:「你為什麼肯定會在這裡見到我?我又是為什麼被帶到皇宮?皇帝為什麼要將我帶離龐波尼雅身邊?我很害怕這個地方,很想回到家裡,如果不是因為裴特洛紐斯和你可以幫助我離開這裡,恐怕我早就嚇得自尋短見了。」

維尼裘斯回答道:「是奧魯斯告訴我您被皇帝召進皇宮的訊息,至於將您帶到這兒的原因,我不太清楚,皇帝是不會向別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會下這種旨意的。但是您不必擔心,因為我會永遠陪著您。我寧願眼睛瞎掉,也不想見不到您;我寧願死掉,也不想拋棄您。您就像是我的靈魂,因此,我要像守護它一樣來守護您。我要為您建造一個像專門供奉神明的香壇,春天來臨的時候,我會獻上番紅花和無花果。如果您害怕留在這裡,我允諾,一定幫您離開這裡。」

他說話的時候很誠懇,雖然偶爾有一兩句不實的話,但是至少內心是真誠的。因此,他的話語中透露著一絲真相的端倪。他的確有點兒可憐這女孩,所以,當她對自己表示謝意,說他人真不錯,龐波尼雅會因此而喜歡他,自己同樣會銘記他的恩典時,他覺得這些話簡直進入了他的內心深處,他情不自禁地感動了,而且,他認為她的要求簡直是不可拒絕的。他的心淪陷了,他沉醉於那漂亮的臉龐,他渴望得到她。另外,他就像是尊敬神明那樣尊敬她。說到她那漂亮的臉蛋,他便覺得自己無法將其埋在心裡,忍不住想要說出來,但因為晚宴上人聲鼎沸,所以只好向前移了一點兒距離,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小聲地告訴她,聽起來就像是悅耳的曲子,又好似美酒那樣讓人沉醉。

黎吉亞也因為他陶醉,周圍都是不熟悉的面孔,她發現自己和他越來越親密了,她覺得,他是真心實意愛著自己的。他安撫她,一定會把她帶離皇宮,一定不會拋棄她,更會好好對待她。而且,他進一步闡明瞭以前在奧魯斯家裡所講的那些情話以及幸福感。他是真的很珍惜自己,而且視自己為最可寶貴的。黎吉亞還是初次從男人口中聽到這樣感人的話,她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某種帶有開心又不無擔憂的情緒緊緊包裹著她。於是,她臉上泛起了紅暈,心不停地狂跳,嘴巴因為太吃驚而難以閉上。儘管這些聽起來讓她不安,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自己錯過的。她時而低頭,時而用那有神的雙眼羞澀又疑惑地望著維尼裘斯,似乎在說「你繼續吧」。喧鬧的喊聲、美妙的樂曲、淡淡的芳香,這一切讓她感覺暈眩。羅馬人喜歡在參加晚宴的時候歪著身體,可是,黎吉亞在奧魯斯那兒的時候,一般都是偎依著龐波尼雅和小奧魯斯的,如今她就只好貼著維尼裘斯,他就像是燃燒的火堆將自己包圍,黎吉亞感覺自己既開心又害羞。她體會到那甜甜的柔軟,那昏昏沉沉的感覺好像要使她睡著了一樣。

當黎吉亞貼著維尼裘斯的時候,他也產生了一些變化,急促的呼吸使得他的鼻子就像來自阿拉伯的馬匹那樣張著。束身衣跟著異乎尋常的心跳一起顫動,說起話來都結結巴巴的。這是第一次與她如此親密接觸,他覺得自己無法思考,血液像是要沸騰了一樣,真想用酒將它澆滅,卻毫無辦法。讓他沉醉其中的不是那誘人的美酒,而是動人的美貌,是那光滑的胳膊,是金色束身衣下包裹的胸部,是雪白外套下豐腴的身體。終於,他抓起她的手,和那次在奧魯斯住宅的時候一樣,讓她離自己近一點兒,緊張而戰慄地說道:「卡麗娜,我喜歡您,我神聖的女孩……」

「維尼裘斯,請放開我。」黎吉亞說道。

維尼裘斯的雙眼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接著說道:「我神聖的女孩,請您愛上我,好嗎?」

就在這時候,一旁的阿克臺對黎吉亞說道:「皇帝剛好看著你們呢!」

這時候,維尼裘斯對皇帝還有阿克臺感到非常惱火。她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就算這是善意的提醒,這少年還是覺得惱火,他想這肯定是阿克臺有意破壞他們之間的對話。所以,他仰起頭,越過黎吉亞的雙肩看著那位被釋放的女子,兇狠地說道:「阿克臺,你早就不可能再坐到皇帝的身邊了,據說你都快要失明瞭,你竟然還

看得見他?」

阿克臺好像很受傷地說道:「我仍然可以看見他,他也正用綠晶石看你們呢。」對於尼祿的每一個動作,就算是離他最近的那些人都會小心謹慎地對待,所以,維尼裘斯聽了有一點兒慌亂,然後很快便鎮靜了下來,偷偷地看向皇帝。剛開始的時候,黎吉亞心裡很慌張,看見尼祿就像是隔著霧氣似的;之後,便讓維尼裘斯摟到了一邊,沉溺在兩個人的談話中,看都沒看皇帝,所以,現在她用驚懼的神情快速地望向他。

阿克臺沒有騙人。皇帝正靠著桌臺,閉著一隻眼,拿起圓潤光滑的綠晶石鏡片靠近另外的一隻眼,望著他們。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視線和黎吉亞相撞,黎吉亞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在童年的時候,那時還是在奧魯斯的西西里農場裡,有個埃及的老僕人,告訴她有龍躲在洞裡面,此時,她就覺得是那個野獸正在用綠色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她像一個內心充滿驚恐的孩子,抓緊了維尼裘斯,瞬間一些破碎的、忙亂的幻影閃過自己的腦海:他就是那個萬能又恐怖的人嗎?到現在,她都沒有見過他,可是眼前這個人和自己預想的一點兒也不同。她幻想他是災難的代言人,有恐怖的臉龐,面露兇狠,等到看清時,卻發現,那是個大腦袋上頂著一頭短髮的人(也可以說很搞笑),從遠處望去好像嬰兒一樣。他身穿鑲滿紫色水鑽的束身衣,這種顏色將他扁寬的臉龐映成了藍色。他黑色的頭髮被編成俄託式的四個卷條狀的髮髻。他沒有鬍鬚,據說是剛把鬍鬚獻給朱庇特了,但是百姓們都在議論,他將鬍鬚供奉出來的原因是受了祖先的遺傳,鬍鬚是赤色的,雖說如此,羅馬人還是因為他這樣做而對他心存感激。他的前額向外突起,很有高貴的氣勢。眉心緊鎖,一眼便可以看出此人擁有無限的權力,然而在額頭下面,卻是像猴子一樣醜陋的面容。他雖然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是神情卻輕浮而滿是慾望,胖得像是生病了似的,一副蔫巴巴的樣子。黎吉亞覺得,他令人厭惡。

片刻之後,尼祿把綠晶石放在一邊,沒有再看她。黎吉亞這才看見他亮亮的雙眼,亮得有些奇怪,沒什麼想法,簡直像死人一樣。

「維尼裘斯喜歡的就是她嗎?」

「沒錯。」裴特洛紐斯說道。

「她是哪個部落的?」

「屬於黎吉亞族。」

「維尼裘斯覺得她很漂亮嗎?」

「讓乾癟的橄欖樹穿上女孩的衣服稍微裝飾一下,維尼裘斯便會覺得很漂亮。可是,在您這位無與倫比的鑑賞家面前,您不用講出來,我就已經知道答案了。沒錯,太瘦了,就像是枯瘦的花兒一樣,像您這樣有眼光的行家所認為的美女肯定要比這豐腴得多。光看臉蛋是沒有用的。我在您這兒學到了非常多的內容,然而直到如今,我的眼光都不怎麼完美,我可以用屠留斯·塞內喬的情人打賭:在這個晚宴上,人人都是歪著坐在椅子上的,身材很難看出來,但是您早就默默說道:‘那女人的屁股不夠大。’」

「屁股真的不夠大。」尼祿說道。

裴特洛紐斯的嘴角隱約浮出一絲諷刺的笑容,然而屠留斯·塞內喬猛地轉身對著裴特洛紐斯,他一直在認真地聽蒂傑裡奴斯誇誇其談,對蒂傑裡奴斯深信不疑的夢罵罵咧咧,因此他完全沒有聽明白尼祿和裴特洛紐斯的談話,不過,他還是張嘴說:「你不對,我同意皇帝陛下的看法。」

「行啊,我才說你挺聰明的,可是皇帝陛下說你真的是個笨蛋啊。」裴特洛紐斯說道。

「真是太棒了。」皇帝笑著講道,將拇指伸出來,就跟擊劍比賽中劍客被擊中,早就判定了這局是誰獲勝一樣。

然而,蒂傑裡奴斯卻還覺得是在說關於做夢的那件事,於是喊道:

「可是我深信不疑啊,塞內卡曾經告訴過我,他同樣相信有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