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2頁,共2頁

「昨晚,我還夢見自己成了維斯太【注:女灶神。】的聖女呢。」卡爾維雅·克麗斯皮尼娜靠著桌子說道。

聽到這話,尼祿拍手叫好,來賓們跟著一起拍手,瞬間,整個大廳都是喝彩聲,由於克麗斯皮尼娜不知道結了幾次婚,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個恬不知恥的蕩婦。

可是,她鎮定地講道:

「但是呢,維斯太的婦女們,都是一些老邁又醜陋的人,能看得過去的僅有魯布麗雅和我,但是她一到天氣熱的時候就會長斑。」

「等等,純真無瑕的卡爾維雅,只有在夢裡,你才有可能是維斯太的聖女。」裴特洛紐斯說道。

「但如果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我就讓你認識一下純正的聖女!」

「假設你能做一個聖女,那我覺得,就算是再荒誕無稽的夢也會變成現實的。」

「夢境肯定會變成現實,有的人不信神明或可以解釋得通,不過,懷疑夢,簡直就是一派胡言。」蒂傑裡奴斯說道。

「那徵兆怎麼樣啊?」尼祿說,「我過去聽你預兆,說羅馬會消失,我將成為整個東方的主人。」

「徵兆與夢境有關係,以前有位統帥,一點兒都不信這種事,他讓僕人帶了一封所有人都不能看的信,前往冒普蘇斯【注:希臘傳說中的預言家。】神壇。他之所以這樣做,是想試探神明能不能回答信裡面的問題。僕人為了在夢裡得到預言的解答,就在神壇休息了一晚上,回來報告說:‘我夢到了一位少年,像陽光那樣明媚,但是隻講了黑這一個字。’統帥聽了之後,臉色都青了,然後告訴一旁同樣不信夢境的人,問他們:‘你們覺得那裡面的內容是什麼?’」講到這兒的時候,蒂傑裡奴斯停頓了一下,拿著酒杯,喝起酒來。

「我寫的問題是:‘我要選擇黑牛還是白牛作為祭品呢?’」

說到這裡,維太留斯打斷了話題,他參加晚宴的時候就已經喝得有點兒醉了,現在還時不時地笑了幾下。

「幹嗎笑?」尼祿問。

「人類和野獸有區別,就因為人類會笑,所以他只有這樣才能說明自己不是野豬。」裴特洛紐斯回答道。

維太留斯沒有再繼續笑了,撇了撇肥嘟嘟的嘴巴,他驚訝地看著參加聚會的客人,似乎以前沒有看見過那些人。接著,他抬起像枕頭一樣的手臂,用嘶啞的聲音說著:「我的騎士指環不見了,那可是我爸爸留給我的。」

「是那個裁縫嗎?」尼祿問。

然而,維太留斯又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並且在卡爾維雅·克麗斯皮尼娜的外套口袋裡找自己的指環。

然後,維斯蒂紐斯又裝成受到驚嚇的女人,發出尖銳的喊聲。卡爾維雅的好友叫尼吉甲,沒多大年紀就成了寡婦,卻有一副娃娃臉,眼神很淫蕩,她尖叫著:「他根本沒丟東西,徒勞無功!」

「就算找到也是白費力氣,那個根本毫無作用。」詩人盧卡奴斯一句話收尾。

晚宴氣氛越來越活躍。僕人們來來往往,將美味佳餚呈上來;從裝著大片常春樹葉的酒缸裡面,舀出各類不同的美酒裝進酒壺裡面。客人們喝得非常愉快。薔薇花瓣從天窗上洋洋灑灑地飄落在來賓的身邊。

裴特洛紐斯向尼祿祈求,希望在人們喝倒之前,來一首皇帝陛下寫的詩歌為晚宴助興。然而,尼祿推辭說狀態不行。事實是,他不僅是今天狀態不行,他時常耗費精力,為的就是在朗誦時看上去完美無缺。但是,他也不會退縮,既然是藝術就要有犧牲,況且,既然阿波羅賜予他完美的歌喉,就不該浪費這個天分。他充分了解,好好利用這個長處就是對自己國家盡責的表現。可惜,現在他的喉嚨是真的嘶啞了,半夜他放了一個磚塊在胸前壓著,但是毫無作用,他準備去安修姆那邊,呼吸一下新鮮的大海的空氣。

可是,當盧卡奴斯用藝術和人類的雙重理由向他祈求的時候,人們都明白尼祿早就完成了讚美女神的詩歌,跟這首詩歌相比,盧克萊修斯【注:羅馬詩人,寫過哲理詩《物性吟》。】的詩歌就像是才出生的小狼在吼叫:「就讓這場晚宴更加神聖吧。您這位仁慈的皇帝,是絕不會讓自己的子民失望的,皇帝陛下啊,請不要這麼無情啊!」

「是啊,不要無情啊!」坐著的客人一齊說道。

尼祿攤開手,他無奈地答應下來。那些人都裝作非常感激的樣子,全部望向他。然後,他先是讓僕人去告訴波佩雅自己要開始唱歌了——他跟來賓說波佩雅因為身體不適沒有來參加晚宴,但是藥物不可能和自己的歌聲一樣能夠幫她減輕苦難,因此,他不想讓她失去這次聆聽的機會。

波佩雅真的馬上出現了。就算現在她可以把尼祿指使得跟自己的兒子一樣,但她還是明白,尼祿非常要面子,想成為一位歌手、一位駕駛戰車的勇士,抑或一位詩人。若是惹得他發起脾氣來,那就不妙了。所以她來了,像是一位漂亮的神明,和尼祿相同,都身穿紫色的外套,戴著很長的珍珠鏈子,鏈子是從以前的馬西尼薩那兒搶來的,她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十分甜美,就算她結過兩次婚,還是有和聖女一樣的面貌和氣質。

來賓們都向她吶喊,稱她是「聖皇后」。黎吉亞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女人,她覺得眼前見到的一切都不真實,只知道,波佩雅·薩比娜是最無恥的女人。龐波尼雅告訴過她,皇帝聽從了波佩雅的挑撥,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和妻子。奧魯斯的朋友和僕人也跟她講過一些關於她的事情,說有人弄倒了波佩雅在城內的雕塑,還有人寫了關於她的尖刻話語,但即使這些人慘遭嚴懲,第二天清早在城牆上還是能夠看到這些字眼。然而,等到親自看到了這個臭名遠揚的波佩雅——這位被聖徒們說成是紅顏禍水的女人時,黎吉亞竟然以為,自己見到的是一位天使。她無法轉移視線,不禁脫口問道:「維尼裘斯,這是真的嗎?」

維尼裘斯喝多了酒,很是興奮。因為黎吉亞沒有集中注意力,沒有傾聽他說話的內容,他於是覺得有點兒煩躁,不覺說道:「的確,她很漂亮,可是她沒有您漂亮。您都不明白,您就像是那喀索斯【注: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在池塘邊上整天自怨自艾,最後變成了水仙花。】,美麗得連自己都會為之著迷。她沐浴的時候用的是馬奶,您卻令愛神用自己的奶為你沐浴。您都不明白您有多美,啊,我的眼睛會不由自主地望著您,您要看著我。來,您親一下酒杯,之後,我也會用自己的嘴唇去親吻它……」

維尼裘斯離她越來越近,黎吉亞只好向阿克臺那邊靠。可是這時候,皇帝站起身來,要求每個人都要保持安靜。歌唱家狄奧多魯斯為他獻上琵琶,另一位歌手替他伴樂,拿的樂器是「那不利阿姆」,尼祿將琵琶放在桌子上面,仰視天上,大廳瞬間沒有了聲音,只聽得薔薇花瓣簌簌地往下落。

在樂器的伴奏下,尼祿吟誦著自己所寫的歌頌愛神的詩篇,調子像唱歌一樣。他的聲音有點兒嘶啞,但是詩篇和音色都還不錯,黎吉亞因此覺得自責而煩悶——儘管這首詩歌讚揚的是其他國家的神明,但是黎吉亞卻覺得動聽極了。她望向那位皇帝陛下:他戴著皇冠,傲視著人們,與晚宴剛開始的時候相比,現在更加高傲。她好像不覺得他有多恐怖或多討厭了。

來賓們都拍手叫好。整個大廳都可以聽到:「噢,天籟!」有的女人高舉著雙手,以示開心,就算是詩歌演奏完畢了,都還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有的人還在擦拭臉上的淚水;大廳就像是炸開的馬蜂窩一樣熱鬧。波佩雅歪著頭,牽起尼祿,貼著他的手吻了好長時間,一位叫皮塔戈拉斯的少有的帥氣少年,也就是尼祿處於半瘋癲狀態時讓祭司為他與之證婚的那個希臘人,如今也拜倒在他面前。

然而,尼祿卻一直望著裴特洛紐斯,他最想聽到的其實是他的意見。

裴特洛紐斯道:

「假如說到曲子,俄耳甫斯如果此刻在這裡,肯定會和盧卡奴斯一樣因欣羨而失色;說到詩詞,我只能很抱歉,除非它變得差勁一點兒,那樣我才可以有詞語來形容它的美好。」

盧卡奴斯也沒有因為被他作為例子而生氣,他覺得裴特洛紐斯並非出於壞心;相反,他一臉感激地看著他,表面上還是假裝很不安,小聲抱怨說:「幹嗎要我與這種偉大的詩人出生在同一朝代,真是可悲啊!倘若在他世,即便我不會被世人銘記不忘,也會被供奉在帕那薩斯山【注:位於希臘南部的山脈,古時候是太陽神和聖女們的聖地。】的。可如今,我就像是被太陽照射著的燭光,毫無光彩。」

裴特洛紐斯的記性很好,於是從剛才朗誦的詩句裡面選了一部分,背了出來,用格外讚賞的口氣,講解著其中優美的辭藻。盧卡奴斯因為這動人的詩歌,早就沒有了對裴特洛紐斯的記恨,而是附和著他,顯得特別高興。尼祿所表現出來的愉快,還有狂愛那份自尊的虛偽之心,更是蠢到家了。他將自己詩句中最優美的語句挑出來告訴他們,然後又安撫盧卡奴斯,讓他不要灰心,原因是:人只是擁有上天賜予的一點兒才華而已。

之後,他站起來,將波佩雅攙扶著;波佩雅真的病了,想早點兒離開。可是,他還是讓來賓們先坐在位置上,告訴他們自己待會兒就過來。然而,沒去多長時間他就返回來了,他還想親自看看裴特洛紐斯和蒂傑裡奴斯仍然沒有告終的演出。

朗誦詩詞和談話的聲音又可以聽見了,不過與其將那歸為智慧,還不如歸為唐突的行為。之後,有名的小丑扮演者帕里斯,演出了伊那克斯【注:古希臘神話中第一個阿耳格斯戈皇帝。】的姑娘伊歐【注:古希臘神話中的美女,宙斯特別喜歡她,天后赫拉因為嫉妒她,將她變成了一頭小母牛,百般折磨。】的所作所為。來賓們,特別是從來沒看過這些表演的黎吉亞,就像在看著神奇的魔法一樣。帕里斯通過奇妙的方法和身手,完成了一個個舞蹈上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表演。她的雙手耀眼且靈動地抖動著,製造出瀰漫著低階趣味的霧氣,迷惑了圍觀的人們,將一位半醉半醒的女孩籠罩。那並不是表演,就像是畫一樣,充斥著不知廉恥、蠱惑和赤裸裸的情慾色彩,神秘而吸引人。然後,科利班提斯飛奔進來,在六絃琴、琵琶、皮鼓、鐃鈸的伴奏下,敘利亞的女孩們開始跳酒神舞,唱著下流的歌。黎吉亞的周圍,像是有火在燃燒著,她覺得會有閃電出現,將這裡劈毀,或者房頂馬上就要倒下來,砸在那些人的頭頂。

如今,喝醉了的維尼裘斯對黎吉亞說道:

「在奧魯斯家的池塘旁看到你的時候,天才微微泛起一點兒亮光,你覺得那時候應該沒有人,但是我卻見到了。當然,現在我也如此看著你,但是這衣服真掃興,與克麗斯皮尼娜的一樣。你把外面的衣服脫了吧,瞧,神明和凡人都擁有愛情的權利。除此之外,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存在了。您靠在我的胸前吧,閉緊雙眼。」

黎吉亞的額頭和雙手的脈搏加速跳著。她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之前自己眼中親密可靠的維尼裘斯非但沒有將她從裡面救起來,相反卻讓她落得更深。她為他感到悲傷。她又開始恐懼這個晚宴,恐懼他,甚至是自己。龐波尼雅好像在身邊輕聲告訴她:「黎吉亞啊,你一定要自救。」然而,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誡她:「這太遲了,那火已經把你包圍了。」看著晚宴上的一切,聽到了維尼裘斯講的這些話,她的心臟快速跳動著。當那位青年男子離自己這麼近的時候,她全身顫抖,感到自己幾乎要暈厥過去,似乎馬上就會有恐怖的事發生。她明白來賓們是擔心皇帝生氣才沒有人敢先於皇帝離開座位,可就算不是這樣,她早就全身無力沒辦法站立了。

而且,距離晚會結束還早得很。僕人們繼續端上新的美味菜色,繼續斟滿酒。餐桌是半圓的形狀,缺掉的那一半前面,來了兩位壯士為來賓們表演摔跤。

他們開始交手。那兩人的身上因為塗滿橄欖油而閃閃發亮,他們抱在一起,骨頭因為用力而咯吱作響,兩人緊咬牙齒,從齒縫裡蹦出的聲音也讓人恐怖。臺上隨處都撒著紅色的花瓣,踩上去發出慌亂的腳步聲,不過一會兒之後,兩個人便鴉雀無聲地靜止了。看錶演的人就像是成了雕像似的。這些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訓練有素的後背、腿部還有肩膀。可是交手還沒過去多長時間,開設了角鬥學校的角鬥名人克洛託——這個國家最有名的壯士使他對手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頸部也開始發出粗魯的聲音,臉色變得慘白……最後一口鮮血從嘴巴噴湧而出,對手摔倒在地。伴隨著熱烈的掌聲,克洛託的腳踩在對手的胸口,兩個臂膀相互交叉放在胸前,以獲勝者的姿態望著周圍的人。

然後出現的是扮作怪獸大喊大叫的演員,也有魔術師和滑稽小丑,但是觀看的人卻不多,來賓們早就喝醉了,雙眼矇矓。晚宴慢慢成為醉酒的胡鬧劇。開始因為喝醉了跳起舞來的敘利亞女孩,也藏匿在來賓之中。而音樂也改成了胡亂編奏的曲子,其間夾雜著六絃琴、琵琶、亞美尼亞鐃鈸、埃及的西史特拉喇叭和角笛。因為有客人想聊一會兒天,所以就嚷嚷著讓那些樂師離開這兒。空氣中,夾雜著鮮花的芬芳以及英俊的少年灑在來賓腳邊的香油的味道,摻和著番紅花和人群的氣味,讓人感覺有點兒胸悶;室內的光有一點兒曖昧不清,來賓們頭上戴著的花環都歪斜了,滿臉慘白,熱汗直冒。

維太留斯倒在了桌子底下,尼吉甲支起上身,將嬰孩一般的醉臉靠在盧卡奴斯胸前,同樣爛醉的盧卡奴斯吹弄著她髮絲上的金粉,開心地望著它們飄飛的方向。維斯蒂紐斯喝醉了之後,表現得很囉唆,將冒普蘇斯和總督秘密往來的信件重複了起碼十遍。屠留斯咒罵著神明,緩緩拉長聲音說道:

「如果色諾芬尼【注: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不同意將神明和人比作是同一類,不同意有眾多神明的說法,覺得只會有一個神明的存在,他在每個角落且不會離開。】認為神是圓的,那麼,如果這種神明被長著腳的神明碰上,肯定會被踢得像木桶那樣到處亂滾。」

然而,這話被偷東西還愛打小報告的多米修斯·阿費爾聽到了,他特別生氣,一惱火,衣服上面全部被潑上了法萊爾奴斯的葡萄酒。他本著信奉已久的神明說:「有的人覺得羅馬不久就會消失,甚至覺得它正在消失,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如果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原因也許正在於青年人喪失了信奉神明的能力。

沒有信奉,也就不再有優秀品德的存在,百姓們也不再遵循嚴格的舊俗。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比不上那些蠻族。毋庸置疑,他覺得自己生活在這個朝代很悲哀,只有一直追尋著喜歡的事,才能暫時不再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否則真是生不如死。」

說完,他讓正在跳舞的敘利亞女孩坐在自己身邊,早已沒牙的嘴唇覆上女孩的頸部以及胳膊。見到這一幕,執政官梅慕斯·萊古魯斯哈哈大笑了起來,歪斜著寸發不生、戴著花環的腦袋,說道:「誰那麼蠢啊?說羅馬正在滅亡?我們作為執政官是最瞭解的,‘非常機靈、敏捷的執政官’,還有三十多支軍隊在守衛著羅馬呢!」

然後,他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用整個大廳都能夠聽到的聲音大聲吼道:

「有三十支軍隊啊,可以從不列顛一直排到帕提亞。」

然後停頓了一會兒,他猛拍著額頭繼續說道:

「等等,我似乎想到了,應該是三十二支……」

然後,他便倒在了餐桌下面,片刻之後,就把剛才吃的那些鳥類的舌尖、冷食菌類、蜜釀昆蟲和肉類,一股腦地吐出來了。

然而,僅是守衛羅馬的軍隊數量並沒有讓多米修斯得到安慰,他繼續說:「不可能,羅馬肯定會消失的,人們已經不再信奉神明瞭,也忘記了那些嚴格的舊俗。羅馬肯定會消失的,真是令人惋惜,畢竟活著的日子還是很開心的,皇帝那麼仁慈,這酒又香醇又美味,哎!真是惋惜啊!」

他說完,就把頭埋在敘利亞舞女的手心哭起來。

「死了之後可如何是好?阿喀琉斯【注:古希臘神話中刀槍不入的英雄。】講得沒錯,就算是做僕人,生活在陽光的照耀下,也比到西密利阿成為一國之君要幸運。但是就因為不相信神明的存在,所以,這一代青年人註定要滅亡……」

這時候,盧卡奴斯早就吹完了尼吉甲髮絲上的金粉,她喝得有點兒多,沉沉地睡去。盧卡奴斯便拿起眼前花瓶中插著的常春藤花,擺在睡去的女人身上,然後,用一種明顯要詢問別人「如何」的神情,看著旁邊的來賓們。過了一會兒,他又用常春藤裝扮了自己,信心十足地重複說道:「我真不是普通人啊,我就是個神明!」

裴特洛紐斯沒喝多少酒,而尼祿因為要照顧自己的嗓音,也沒怎麼喝酒,但是晚宴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喝了很多,因此還是醉了。他還想朗誦一些自己寫的詩句,準備用希臘的語言念出來,但是實在記不住,只好朗誦阿那克里翁寫的一首很短的詩歌。皮塔戈拉斯、狄奧多魯斯、臺爾普諾斯和他一起朗誦,但是跟不上節奏,索性閉了嘴。尼祿自認為是位欣賞家和觀賞者,他被皮塔戈拉斯的美貌深深吸引住了,於是瘋狂地親吻著這位少年的雙手:「多麼漂亮的手啊,過去只看到過一次,究竟是哪位的手呢?」然後,他將手掌覆蓋在自己淌著汗珠的額頭,努力思考著,片刻之後,驚恐的表情浮現在自己的臉上。

「呀,原來是母親的,是阿戈麗皮娜的手!」

頓時,他覺得黑暗將自己團團圍住。

「聽人講,在有月色的晚上,她經常會去巴雅和拜艾周圍的海灘閒逛,就只是來回遊蕩,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只要有一艘船靠近,她就會走進去瞧一瞧,接著離開,只要是被她看過的漁人都會死去。」

「把這作為詩句創作的題材,倒是不錯。」裴特洛紐斯講道。

蒂傑裡奴斯像天鵝一樣伸出細長的脖子,難以置信地輕聲說:

「我不信奉神明,但我相信靈魂……嗯。」

可是尼祿沒有關心他們說了些什麼,接著說道:

「我早就祭拜過萊姆利阿,而且我不願意再見到母親。都過去五年了,判她死刑我也很無奈,誰叫她要找人殺死我,如果我沒有先出招,現在你們就無法聽到我朗誦了。」

「以羅馬還有整個世界之名,我要向您獻上感謝。」多米修斯·阿費爾高聲喊著。

「上酒,讓他們開始打鼓吧。」

於是再度人聲鼎沸。盧卡奴斯全身纏滿了常春藤,喊叫的聲音想蓋過皇帝,於是便站起身來喊道:

「我不僅僅是凡人,我更是一位神明,隱居在樹林裡面,啊哈哈哈……」

皇帝喝醉了,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喝醉了。維尼裘斯喝得也不少,內心不僅有慾望,還想跟別人大吵一架,只要一喝多,他就經常是這副樣子。曬得黑黢黢的臉如今已變得慘白,講話時,舌尖與牙齒攪在一起,他用高亢的帶有命令語氣的音量講道:

「就讓我吻你吧,現在,改天,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一樣的……我等不及了,皇帝將你從奧魯斯那兒帶走,本來就是準備送給我的,明白嗎?明天傍晚,我來接你,懂了嗎?在命令你到皇宮前,皇帝允諾你屬於我。你必須是我的,趕緊讓我親一下吧!我不想再等到明天了,趕緊讓我親你。」

他剛準備抱緊黎吉亞的時候,阿克臺卻擋在了中間,黎吉亞憑著自己最後的力道想要緊緊保護好自己,她覺得心情像是被毀掉了一樣。她試圖推開維尼裘斯那光溜溜的手臂,然而沒有用,她用充滿傷感又顫抖的聲音說道:「不要做出如此魯莽的舉止,莫非我不值得同情嗎?」但仍然毫無作用。維尼裘斯的呼吸夾雜著濃烈的酒味,離她越來越近,就快要靠在她的臉上了。他早就不再是她愛著的那個溫柔的維尼裘斯了,現在的他,就是一個喝醉酒的色鬼,讓她無比討厭和害怕。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她微微低下身體,把臉撇到一邊,躲著他的熱吻,可這還是沒有效果。他直起身子,用胳膊將黎吉亞圈在自己胸前,靠著她的頭,呼吸沉重,然後向她早已變得煞白的嘴唇吻去。

可是就在此時,突然有一股恐怖的力道,直接從他的肩膀裡面將黎吉亞帶走,就好像是擰著小孩子的胳膊一樣,沒費一點兒力氣就把維尼裘斯摟著黎吉亞頭頸的手掰開了,更好似清理枯枝上的葉子一樣把他推到旁邊。發生了什麼事?維尼裘斯驚訝地揉揉眼睛,來人體形魁梧,原來是烏爾蘇斯,他以前在奧魯斯那兒看到過這傢伙。

烏爾蘇斯沒有講一句話,就這樣站著,但是那雙藍色的眼睛打量著維尼裘斯,這讓他莫名其妙地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之後,這個漢子抱起了自己的主人,邁著矯健的步伐離開了餐廳。

然後,阿克臺也跟著離開了。

這一瞬間,維尼裘斯似乎被定住了一樣坐在那裡,然後迅速跳起來,衝向門口高聲喊道:

「黎吉亞,黎吉亞……」

然而,愛戀、錯愕、怒火還有醉酒,就像是拖住了他的雙腿一樣,讓他站不穩,他便抓住一位正在斟酒的女僕,眨著眼睛,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端起一杯酒給他。

「喝啊!」她說道。

維尼裘斯全喝光了,也醉倒在地上。

很多客人都倒在桌子下,當中,有的人步子不太穩,搖搖晃晃在大廳走著;有的人已經睡在桌子旁邊長長的椅子上,打著呼嚕;有的人吐了一大灘。此時,頭頂上仍然有薔薇花瓣緩緩地落下來,撒在那些喝醉了的臣民以及高官身上;撒在喝醉了計程車兵、思想家還有詩人身上;撒在醉酒的人、跳舞的人和貴族女人身上,向著這掌控全世界而又已經風采不再的社會,落寞而又隨意地飄落下來。

大廳外面,天微微泛起了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