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霜月的泥濘【注:1804年12月2日,拿破崙為自己加冕,成為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皇帝。】是這般暴戾,
霧月【注:1799年11月9日,拿破崙發動霧月政變,自任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執政官。此處提及霜月及霧月,意在言父輩的強梁跋扈未必是兒孫之福。】的迷霧是這般詭譎;
樹木也要凋死在如此天氣,又或令它的果實或長成毒物,或化為粉齏。
哦,阿雅克肖【注:科西嘉首府,拿破崙及其兄弟皆生於此地。】的那座房子多麼荒涼,
一棵高大青翠的橡樹將枝葉遮蔽於其上!
群山靜靜地矗立在它的後方,
終日面向著轟響不絕的海洋。
此間住著萊蒂奇婭【注:萊蒂奇婭·拉毛利諾(1750-1836),拿破崙的母親。】,這家族的姓氏何其響亮以至聽見它便要喚起數個世紀的哀傷,
此間住著她,那歡喜做了母親的新娘,
啊,可這又是何其短暫的時光!
在那對岸,既然王冠已被你最後的閃電掀翻,既然律法已經向國民們交還,
你這偉大的執政官【注:指拿破崙。】,最好還是退回至大海邊回到你所信奉的上帝跟前。
如今,像戀家的亡魂一般,萊蒂奇婭
出沒於這房子的後後前前;
再也沒有帝國的榮耀,如帶子束在她腰間:科西嘉的母親啊,你住在這墳墓和祭壇。
那如雄鷹一般洞破命運的她的兒子,
那些像奧羅拉一樣美麗的她的閨女,
那令她心中的希望尚存的她的孫子,
都從她的懷中離去,遠遠地死在這地或那地。自她的子孫們成人受洗,離她而去,這科西嘉的尼俄柏【注:希臘神話中忒拜國王安菲翁的妻子。據《荷馬史詩》言之,其生有六子六女,並因此嘲笑女神勒託只生下了太陽神阿波羅和月神阿耳忒彌斯,後來,他的六個兒子、六個女兒分別死於阿波羅與阿耳忒彌斯的弓箭下,安菲翁因此自殺,尼俄柏也因悲痛化為岩石。】
便站在那夜裡,站在那門柢,
向著那洶湧的海洋驕傲地伸出手臂
呼喚著,從那美洲,從那英國,
或從那炎熱的非洲,她那悉數慘死的後裔中的一個,能夠回到她殷切的懷裡
找到安息。
致朱塞佩·加里波第【注: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義大利建國三傑之一(另兩位是撒丁王國的首相加富爾和青年義大利黨創始人馬志尼),他獻身於義大利統一運動,組建紅衫軍,領導了許多軍事戰役。】
身披紅衫、心事重重的都督【注:加里波第在攻克西西里之後被任命為都督。】,默默地策馬獨行在森然的隊伍前列;
四周一片陰沉、沮喪的景象,
天色灰暗,空氣嚴寒,大地悶悶不樂。泥水中的馬蹄聲在沉寂裡清晰迴響;在他身後,齊整的行軍的
步伐聲以及這夜晚裡令人窒息的、
英雄的嘆息,隨之應和。
自那屍橫遍野的戰場的泥土裡,
自那流血漂櫓的殷紅的草地上,
自慘遭屠戮的這裡或那裡,
那你所愛的、義大利的母親們,
騰起沖天的火焰如星漢高掛在天際,匯成向上的聲音歌唱著勝利,
此火照亮羅馬凱旋的景象,
此歌如雷霆般滌盪在風裡:
「自彼得與愷撒那該死的同盟【注:西元800年11月23日,教皇萊奧內三世與卡洛國王在蒙塔納簽訂協議,根據這一協議,卡洛在成為羅馬皇帝之後,教皇也擁有了對於羅馬的統治權。這一史實,即詩人下文所稱的「恥辱」,而接下來所稱的「他們」,則分別指當時的教皇庇護九世與拿破崙三世。】建立,蒙塔納【注:羅馬左近的一個小鎮。1867年11月3日,加里波第率領紅衫軍進攻蒂沃利,在蒙塔納被法國以及教皇的軍隊阻擊,傷亡慘重。】已將這恥辱忍耐了多少個世紀;如今在這裡,你,加里波第
將他們踩在了腳底。
「哦,你這阿斯普羅蒙特【注:卡拉布里亞大區的一片山地,1862年5月,拿破崙三世宣佈佔領該地,8月29日,加里波第率軍在此激戰4小時後,受傷被俘。】光榮的義士,蒙塔納驕傲的先驅,呼聲歸於你;
請你對羅馬和巴勒莫【注:指加里波第征服西西里後,率領千人團進軍羅馬。】,對坎皮多里奧
和卡米洛【注:馬爾科·福里奧·卡米洛,古羅馬將軍,西元前390年趕走高盧人,解放了羅馬。】,說說你的事蹟。」那一日,頌歌自義大利的天上
向他至深處的靈魂莊嚴地唱響,
縱有懦夫【注:指當時溫和派的政客及媒體,他們對加里波第的解放戰爭大肆攻擊,言辭激烈。】對他吠叫發狂,
要教訓這些狗子,也只消一通棍棒。那一日,你成為義大利的偶像,
羅馬為她的新羅慕路斯【注:傳說中羅馬城的建造者。據傳,羅慕路斯的外祖父被其弟弟奪權後出走,羅慕路斯的母親則被迫做了祭司,但是她與戰神相愛,生下了雙生子羅慕路斯和他的兄弟。這兩個嬰兒被投入臺伯河,由一頭母狼救起,並將他們哺育長大,後來的羅馬城就建立在這兩兄弟獲救的臺伯河上,而母狼哺嬰也就成為羅馬的城徽。】而歡呼讚揚;你被高舉如神明一樣:
死之沉寂永遠不會降臨在你的身上。
在那匯聚眾生之靈魂的港灣之上,你如高塔一般輝煌,聚集起
義大利往過諸多世紀的那些神聖智囊
將國是商量。
你被高揚:那但丁對著維吉爾講:
「如此高貴的英雄實在超乎我等想象」;微笑的李維爾站在一旁:
「詩匠們,史家要將他永記不忘。
「他屬於義大利歷史的光輝篇章,
如一枝勇敢的穗子,抽發自
深深紮根於利古里亞【注:義大利西北沿海的一個大區,加里波第的故鄉尼斯原本在這一地區內,現屬於法國。】正義的土壤,
仰望著那至高處莊嚴的理想。」
榮耀歸於你,哦,我們的父親!
喘息著埃特納【注:西西里島上的一座活火山。】可怕的伴著雷鳴的熔岩,與阿爾卑斯的風暴,你那雄獅之心
永遠在抗擊著一切蠻王與暴君【注:國外的入侵者及國內的獨裁者。】。
你那赤子之心,如今
換來了海洋與天空笑吟吟,
春日笑吟吟,於英雄們
大理石的墳冢上盛開出鮮花繽紛。
米拉馬雷【注:的裡雅斯特市的一座城堡,是哈布斯堡大公馬西米利亞諾於1856年至1860年期間,為其未婚妻修建的「愛巢」。此詩通過眼前的米拉馬雷,追溯至哈布斯堡王室與阿茲特克之間的恩怨,以馬西米利亞諾走向滅亡的命運為主線,借假想的人物及神明之口,道出了因果報應的主題。】
啊,米拉馬雷,溼淋淋的天穹下你的白塔顯得多麼可怕,
如猛禽之翼撲動
烏雲黑壓壓。
啊,米拉馬雷,那洶湧而至的浪花將你花崗岩的灰色海岸拍打,
伴隨著怒吼聲聲
大海兇巴巴。
彤雲密佈的海灣如此陰鬱,
穆賈、皮蘭、埃吉達與波雷奇【注:亞得里亞海北部頂端的一系列海濱小城鎮。】,這些高塔林立【注:一度歐洲的大家族非常熱衷於在自己的宅邸建立高塔,且以塔的高度來表明家族產業及地位的大小。】的周遭城市
如顆顆寶石;
大海掀起巨浪向你這礁岩城堡奔去,亞得里亞海將其水陸風情向你展示你遠遠觀望著哈布斯堡
那機要之地;
赭褐色的海岸線顫動不已,
轟鳴在納佈雷西納【注:亞得里亞海北部頂端的一座城市。】的天空響起,遠方的裡雅斯特【注:的裡雅斯特西北的一座城鎮,於1927年更名為奧裡西納。】的天際
頻閃著霹靂。
那一個美妙的四月的早上
一切都露出歡笑模樣,
那一位金髮皇帝帶著他俏麗的女郎自海上起航!
這帝國的一切雄偉
映現在他那神色寧靜的臉上,
他的未婚妻以其自豪的藍色的目光眺望著海洋。
啊,這為良宵而造的城堡,
這徒勞搭建的愛巢,已經成為過往!海風颳過這一對夫婦的婚房
是何其動盪。
他們滿懷希冀
從掛著勝者與智者畫像的廳堂離去。但丁與歌德試圖阻止他
卻無能為力。
而那斯芬克斯【注:即獅身人面怪,其連同上文的但丁、歌德,都是詩人假想中的懸掛於米拉馬雷廳堂中的畫像,而下文的瓦喬娜、安東尼埃塔與蒙提祖瑪二世,是詩人根據斯芬克斯的臉所進行的延伸想象,對馬西米利亞諾的南美之行做出了悲慘的暗示。】,蹲伏在牆角里將兇險的海洋凝視,
任憑那一本小說
一頁頁翻起。
哦,那既非愛之歌曲也非冒險故事,那是阿茲特克人【注:墨西哥人數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於15世紀建立起鼎盛的帝國,16世紀遭到西班牙殖民者的殘暴入侵。】的吉他
為西班牙彈起!
在那悲風裡
自薩爾沃雷角【注:伊斯特里亞半島西端的海岬,伸向的裡雅斯特海灣,頂點在皮蘭。】低號的濤聲中傳來的不是輓歌又是什麼?
是威尼託亡靈還是伊斯特里亞老婦【注:伊斯特里亞半島是伸向亞的里亞海的半島。此處所言威尼託的亡靈和伊斯特里亞的老婦,或許有其典故,暫無從考證。】在那裡唱歌?
「嚇!你這哈布斯堡的子孫,
橫行海上的惡棍,伊利尼斯女神【注:希臘神話中復仇女神的合稱。】將與你同乘「諾瓦拉」【注:馬西米利亞諾出征南美所搭乘的船隻。】,以其面紗為它揚帆鼓勁。
「看吶,斯芬克斯蹲伏得多溫馴,
它的臉望著你有多陰沉!
那是瘋子瓦喬娜【注:哈布斯堡皇帝菲力普的妻子,在其丈夫死後發了瘋。】的白臉,她在將你的嬌妻嫉恨。
「那是斷頭安託瓦內特【注:即瑪麗·安託瓦內特,法王路易十六的妻子,亦為哈布斯堡王室成員,1793年被送上斷頭臺。】的鬼臉對著你冷笑森森。
那是爛眼蒙提祖瑪二世【注:蒙提祖瑪二世(1466-1520),墨西哥阿茲特克人的第九代皇帝,因向西班牙殖民者妥協而導致阿茲特克人暴動,被暴民用石頭砸中腦袋而死。】的黃臉,盯著你惡狠狠。
「那烏青的火舌
在他金字塔的四圍燃燒著,
那高大的龍舌蘭
即使颶風也不能將它們撼動摧折。
「哦,維奇洛波奇特利【注:身任太陽神和戰神兩職的阿茲特克神明,以下是這位神明的獨白,其對於復仇充滿了渴望,於是馬西米利亞諾在劫難逃。】,復仇者,
穿過陰暗的雨林,你的血
已感受到那船在海上斬開的碧波,你喊著:‘來了!
「‘你終於來了!野蠻的白人毀掉我的王國,將我的廟宇打破。啊,來吧,查理五世的子孫,
你這犧牲者。
「‘你的祖先們不會惱火
也不會遷怒於我;
歡迎你,我的人兒,哈布斯堡的另一枝花朵。
「‘啊,太陽國裡的誇烏特莫克【注:誇烏特莫克(約1495-1524),阿茲特克人的最後一個皇帝,被西班牙人俘虜,在受盡折磨之後,於1524年被害。上文所稱「太陽國」,為阿茲特克人的天堂。】,
我將你亡魂的血食帶來了,
哦,它便是高貴、強壯又漂亮的馬西米利亞諾【注:馬西米利亞諾(1832-1867),原名·迪南·馬克西米連·約瑟夫·馮·哈布斯堡-洛林,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成員。1862年,法國以「索債」為名,聯合英國、西班牙入侵墨西哥。1864年,拿破崙三世慫恿有繼承權的馬西米利亞諾接受墨西哥皇位,稱墨西哥皇帝馬西米利亞諾一世。抵達墨西哥即位之後,馬西米利亞諾一世遭到共和主義者的激烈發對,最終在1867年6月19日,被墨西哥總統胡亞雷斯下令槍殺。】。’」
秋晨的站臺
哦,遠處那些樹的背後,
這一排車站的燈火何其睏倦!
它的光線,透過淋漓著雨滴的枝葉對著泥濘大打呵欠。
機車在眼前暴躁、淒厲地嘶喊;低矮的天空如鉛一般沉暗,
這秋日的清晨,如無盡的夢境浮現將我們圍在其間。
陰鬱的車廂裡,安靜又茫然的人們帶著如此狂熱的匆忙,
是要去何方?又為何而往?
那折磨他們的,是怎樣的愁與希望?莉迪婭,你也帶著那害愁的模樣將車票遞上,像是交出
你難忘的歡樂與青春的時光;
經車守粗魯地一剪,一切成為過往。像影子一樣,沿著那串黑色的車廂那些戴黑帽子的機工在走動,
一隻手拎著昏暗的提燈,
另一支手握著鐵錘,試探著敲響那車剎,隨之,一聲金屬的淒涼的長響——咣噹:我肝腸深處,
另一個疲憊的聲響在悲痛地迴盪,如刀鋸加在我的心絃上。
如聲聲呵斥,車門粗暴地次第關上:最末一聲短哨在月臺上吹響,
像是在將我嘲弄:
雨滴發了瘋,乒乓地敲打著那車窗。這怪物的鋼鐵的靈魂將其自身激盪:
它大喘著,打著晃
睜開起火紅的眼睛:向黑暗中
吐出一大口蒸汽,如向天示威一樣,這邪惡的怪物動了:拍打著翅膀
殘忍地飛去,帶走了我那心愛的女郎。唉,那黑色面紗下的蒼白的臉龐
帶著告別的笑容,消逝在黑暗的遠方。哦,那玫瑰般綻放的蒼白的面容,哦,那星星般撫慰我以安寧的眼睛,哦,那濃髮下純潔的白色的額頭,它們曾何等甜蜜地向我靠攏!
曾經,那一段歡笑的生命中,
那夏日的遊戲,令溫熱的空氣和我顫動:我看見,那六月的歡快的太陽以明亮的吻將你溫柔的臉頰撫弄,在你栗色的髮捲上亮瑩瑩;
而比這陽光更可愛的,是我的夢,它如月暈一般,帶著驕傲
將你可愛的軀體環繞,如影隨形。眼前,我只能轉身走著,
讓自己消失,變成那風雨與晦色:
踩著醉漢的步履,緊握著自己的胳膊,唯恐這身體已不是真的。
啊,天空在不斷塌落,塌落,
凜冽、沉寂又冷清,壓在我的心窩!我覺得,所有人的世界
都停在這十一月。
多好啊,若那心死於生活者,
若這陰暗的影子,這朦朧的一切:我渴望,渴望失去知覺
在那永恆的痴痴昏睡中沉沒。
莫爾斯
——白喉肆虐時期
這瘟神自遠方隆隆地飛行來到這一家或那一家,她陰冷至極的翅膀投下陰影,所到之處盡是淒涼與冷清。
男人們被她嚇得低下頭來,女人們的胸脯也因驚懼裂開。捲風雖在七月裡屢屢颳起,草木蔥蘢的山頂卻不聞聲息。
樹木只見其搖晃卻不動盪,林間只能聽見泉水叮咚作響。它迴旋著襲來併發起攻擊,摧毀翠綠的灌叢且揚長而去。
奪去金黃的穀穗和青綠的果實,搶走甜蜜的新娘與俊俏的少女。它歡喜地張開黑色的羽翼,
連少年人稚嫩的手臂都被擄去。多少新生喪於你這冷漠的女神,你所到之家的父親何等傷心!
曾如五月的鳥巢嚶嚶喁喁,
舍間如今再無節日的歡聲笑語。再無快活成長的孩子們進出,也再無愛撫和喜悅的歌舞。
啊,女神,只剩晚景淒涼的老者將你再來的號角企盼著。
在馬里奧山【注:馬里奧山是羅馬城西北角的一座小山。】上
這空氣明亮又靜謐,
那些杉樹莊重地立於馬里奧山脊,越過灰撲撲的土地
望著臺伯河,默然無語。
只見,那羅馬城在安然中鋪陳開去如一位巨大的牧人,
向著聖彼得【注:彼得為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基督受難後在羅馬等地傳教,大約於西元64~67年期間,在尼祿運動場蒙難。西元326年,這一運動場被改建為聖彼得大教堂,現為梵蒂岡教廷的標誌,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所在之地
將其羊群精心地驅趕聚集在一起。
你們同明亮的山岡待在一起
住在清亮的葡萄酒裡,
啊,太陽照耀的朋友們,你們笑得多甜蜜,可我們卻要在明日一早死去。
只剩下那榮耀亙古的月桂樹枝自林間發出香氣,
拉拉傑,它那微弱的光芒
頂戴於你棕發的額際。
詩歌如思想一般張開了它的羽翼,以我愉悅之杯和香甜的玫瑰,
它匆匆地開過冬季
隨後便枯萎凋去。
明日,我們將死去,
如我們所愛之人盡已在昨日死去。自那情感與記憶裡抹去,
連其漸行模糊的痕跡也終將消失。
我們將死去;
然而,這萬物蘇生的太陽將始終照著大地,每一個瞬息,
都有千百計的新生如火星騰起。
於是,又有煥然新生的愛意
又有從頭再來的掙扎,充滿於這生命裡,向著那未來的神祇
將新歌唱起。
啊,方生者,
你們將接過我們手上的火炬,
雖然你們也不免要逝去,
但人群卻終將帶著這希望,走入永恆裡。再見啦,生命的祖居,再見啦,大地,再見啦,我短暫的思想裡的母親!
多少榮耀與痛苦,跟隨你
永恆不息地圍著太陽轉來轉去。
由赤道至兩極,
在它所給予的光與熱里人類將永恆延續,
男男女女。
你們筆直站在山腳的墟落裡,而那業已死去的黑樹林,正以其烏黑的眼睛,從永恆的冰川上將你們注視,而太陽,正在墜下去。
夏日的夢【注:此詩寫詩人在一個夏日午間,讀著荷馬史詩睡去,夢見母親和兄弟在復活節前夕登山的情景。】
荷馬,在炎熱的戰鬥的午間,你的詩篇將我打垮。我在斯卡芒德羅河【注:今土耳其境內的一條河流,其流經《伊利亞特》一詩的背景地點——特洛伊平原。】之岸的夢中沉睡,
心卻向著第勒尼安海【注:地中海的一個海灣,由亞平寧半島西海岸、科西嘉島、撒丁島、西西里島環繞而成。】之濱潰退。
夢吧,夢見這新時代的安息。
拋開那故紙,這房間照耀在七月的陽光裡,
卵石路上的車輪聲從城中隆隆離去,
豁然開朗,那故鄉的山岡又宛然眼前,
那熟悉的鮮花遍野的四月的山岡,一如在幼年。山坡的雨水匯成溪流,歡騰而下。
我那依然年輕健美的媽媽,
沿著這溪流,那被她牽著的小小兒郎一頭金髮走得那般自豪,這母愛的美好
以及那洋溢在愉快的自然中的節日的氛圍,
讓他的心情無比美妙。
城堡裡的大鐘,
正在昭示著基督翌日將回歸他的天空;
而春天的氣息,
如一縷吹過山巔、平原、樹尖與海岸的微風;有粉紅的桃花,有雪白的蘋果花,
青草之上還開著黃花與藍花,
山上與山下,長滿紅色的三葉草,
金色的鷹爪豆帶著水汽生長在陰影中的山坳,海風如此清涼,
吹送花兒的芬芳;
四朵白帆,如搖籃晃動在陽光照耀的海面上,
海、天與大地交匯成一片白茫茫。
這一切都照著陽光,我那年輕的媽媽站在那裡觀望。我看著她和我的兄弟,若有所思,
她們悉已睡去,一者在鮮花爛漫的阿諾河岸上【注:詩人的哥哥葬在這裡。】,一者在卡爾特修道院那莊嚴的人頭像柱底【注:詩人的母親葬在這裡。】;
我的心還在思量,
一陣風吹過,我的痛苦
便又從那以往的美好時光回到身旁。
那親愛的影子、快活的記憶,已隨著夢兒散去。月桂向窗內房間裡俯視,
它的細葉子正生氣勃勃地擺來擺去。
寫在羅馬的建城紀念日【注:羅馬城紀念日是義大利的民間傳統節日,在每年的4月21日。】
你四月的鮮花,曾親眼看見羅慕路斯的犁頭
將那荒涼的平原披斬,
你的城垣亦隨之在田壟間出現。羅馬,多少個世紀的時間,
四月的太陽向你問安,
一生的故園,義大利的花環,你何其偉大而莊嚴。
雖然,不再有四匹得勝的白馬連轡走過那神聖的大道,
也不再有沉默的少女,
跟隨著教皇登上那坎皮多里奧,
但是,更其榮耀,
你荒廢的廣場【注:即古羅馬的市政廣場,位於市中心區,神廟、教堂、祭壇、市場等遺蹟也集中於此。】仍然屹立未倒;
力量,秩序與和平
將羅馬人一如往昔地光照。
哦,羅馬,何其神聖!
那不景仰你的人如迷失在夜霧中;在他褻瀆的心裡
生長著野蠻蕪雜的草叢。
哦,羅馬,何其神聖!
美麗的母親,我願意俯首哀容親吻你每一處殘破的印記
在那廣場的廢石堆中。
因為你,我在義大利出生,
因為你,我成為詩人,看護靈魂。你的名字將世界喚醒,
你為義大利帶來美好的名聲。
向著你,這義大利迴歸傳統,向著你,統一與自由得以形成。她躺臥在你的懷抱中,
注視著你那雄鷹一般的眼睛。從沉寂的廣場,群山如故事一般在你大理石的手臂間綿延,
向使你自由的義大利
將那些拱門與廊柱一一指點,它們不再將從前的勝利企盼,不再等候愷撒諸君王們凱旋,不再有戰俘
綁在他們雪白的車轅。
不了,義大利人,它們今盼望著你們的勝利,當踏著
那倒掉的杖與軛,以冷靜的和平給所有人以自由的解脫。
哦,義大利,哦,羅馬!
那日,那榮耀且榮耀至極的讚歌將在這廣場上回蕩著,
如霹靂在晴空下經久不絕。
下雪
這雪花自灰暗鉛沉的天空緩緩墜地,城中一切呼喊與嘈雜之聲已盡行消匿,不聞車輪滾滾與菜市場的喧囂,
也不聞青年男女那歡快的愛之歌曲。
鐘聲在廣場上喑啞沉悶地響起,如同另一個遙遠世界的聲聲太息。一隻迷途的鳥兒撞著我的窗玻璃,如故人的魂魄前來催促我離去。
久候了,親愛的夥計,「不屈的心吶,莫要焦慮。」我這就要歸於沉寂,睡在那陰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