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蠻的詩

致奧羅拉

啊,飛行的女神,你以紅霞親吻著雲層,親吻著世界那陰沉的大理石般的穹頂。你靜靜諦聽,以沉著的激情將樹林喚醒,一隻蒼鷹愉快地拍打翅膀離開林中。

樹葉發出溼淋淋的低語,伴著雛鳥聲聲,紫色的大海傳來蒼灰色的海鷗的歡鳴。較之原野的一副倦容,河流則歡喜洶湧,瀲灩的波光在咕噥的楊樹間輕輕顫動。

一匹栗色的小馬駒在青草上得意地奔騰,它揚起頭,快活的嘶鳴吹在風中:

機警的狗子自農舍間傳來狂吠的呼應,一唱一和令整座山谷響起一片回聲。然而,你也喚醒人們將其生命投入勞動,雖然你自己是青春常駐,不老永生。

那些高貴的牧羊人們抬起頭仰望著天際,如他們雪白的羊群一樣凝望著你。

這清新的晨間的羽翼載著歌聲飛在天底,一如那些牧人們拿著杖向你吐露衷曲。「天上的細心的牧女啊,你將星星攆去,而將那紅色的母牛在天空裡聚集。

「紅色的牛群和那潔白的羊群都跟著你,阿斯維尼兄弟【注:太陽神的雙生子,負責為奧羅拉駕車。】心愛的白馬也跟從你。「像一個在河邊等待著愛人的年輕女子,你的眼睛裡飽含著深深的愛意,

「你頷首微笑,任紗衣悠然地滑落在地,處子之身對著天空悄然地展露無遺。

「你的胸脯激動地戰慄,面色緋紅嬌麗,如蘇里亞【注:印度神話中對太陽神的稱呼。】的光芒一般無可比擬,

「纖纖手指如玫瑰開放在那強壯的頸子;而你羞澀的眼神卻驀然地尋求躲避。

「那金黃的香車便如此將你顫抖著接去,駕車的是那天庭騎士,阿斯維尼兄弟;「仰望天空,打量著這輝煌榮耀的軌跡,那疲憊的神祇在夜晚將你秘密地召去。」

「飛吧,飛吧,」那牧羊人如此地祈禱著,「你玫瑰色的輕車從我們家園上飛過。

「自東方的天際,你終將再度回到這兒,帶回來幸福、牧草和牛奶冒著泡沫;

「在剛剛生出鬃毛的牛犢之間起舞歡樂,我們的子孫都侍奉你,天上的牧者。」他們固然唱著這歌,你卻更喜歡伊梅託【注:希臘的一座山,此處代指希臘。】,它河畔的微風將花香吹至你的天車。

你甚至喜愛那靈活的獵人將伊梅託勝過,他們腳踏著露水,穿著高高的皮靴。

他們向天空祈禱著,女神啊,當你降落,甜美的紅色雲朵便遮住了樹林與山澤。啊,女神,請不要降落:被你所親吻著,刻法羅斯【注:希臘神話中俊美的獵人,為赫耳墨斯的兒子,被奧羅拉(希臘神話稱作厄俄斯)拐走,二人生下了法厄同。】御風飛行如一位男神般出色。

花兒祝福你們的結合,溪流唱起了讚歌,乘著那愛情的風兒你們繼續飛行著。

你的脖頸、潔白的肩窩被他的金髮掩沒,你紅色的衣帶將他的金箭筒纏繞著。

神的拱門已倒在草地上;只剩下萊拉波【注:刻法羅斯的獵犬,是其妻子普羅克里斯送給他的禮物。】,蹲坐著以靈敏的鼻子將你的氣味捕捉。啊,一位女神的愛吻留在了這露珠中間,啊,這清新的世間因這愛而變得香甜!

女神啊,你也向往愛戀?你漂亮的容顏浮現於城頭時,可惜我們都已疲倦。你的光芒正消去不見;他們回到家門前,喜地歡天,卻不曾對你看上一眼。

或者是,一位工人怒氣衝衝地拍打門扇,抱怨著這受奴役的日子一天覆一天。

也許只有一位戀人在夢中來到你的身邊,伴你纏綿,讓你的香吻流在他血液間,

面對你的臉、你的冷風,他都處之心歡。

「奧羅拉,」他說,「帶我去那火的戰船!「帶我去那星的戰場,讓我在那裡看見全幅的大地在你的光中展出笑臉,

讓我看見,我的愛人站在那曙光的下面,而太陽穿越黑暗自你的胸間升上東天。」

在卡拉卡拉浴場【注:古羅馬的第二大浴場,由卡拉卡拉皇帝修建於西元206年。】前

切利奧【注:切利奧,以及後文的阿文廷、帕拉蒂諾,都是羅馬城內的小山丘,羅馬諸如此類的小山丘共有7座,因此也稱「七丘城」。】與阿文廷兩丘之間,

彤雲湧動;

溼冷的風在平曠處亂竄;

遠處映著積雪皚皚的阿爾巴山【注:羅馬郊外的一座小山。】。在這灰撲撲的建築前,

一個帽子上繫有綠紗的英國女子正在從遊覽手冊上察看

那與天命和時間爭雄的羅馬城垣。密密的一群烏鴉,聒噪不堪衝向城牆的兩邊,

這城牆兀立著

向高高在上的天空發起挑戰。

「你這古老的雄壯的城垣,」

那些占卜者【注:烏鴉在古希臘及羅馬文化中,素有觀兆占卜的功用。】們怒衝衝地呼喊,

「將何求於蒼天?」

風裡悶聲的鐘響來自拉特蘭宮殿【注:羅馬市內的一座建築,1308年之前作為教廷駐地,後教廷遷至梵蒂岡,但該宮殿及左近的聖約翰教堂仍屬於梵蒂岡教廷的產業。】。一個長袍喬恰里亞人,自荒草間吹著低低的口哨走過,

對你這城垣竟如此不以為然。

我心激顫,為你將眼前的神明呼喚。「女神啊,如果你認為

這些伸出了手臂向你呼喊的、

噙著淚的母親【注:此處「母親」,當為羅馬城牆的擬稱。】的眼睛,有足夠的虔誠;她們將其後裔俯視在目光中:

如果你認為,那魏巍高聳於眾殿之頂、

臨著臺伯河【注:臺伯河為義大利中部的一條河流,縱貫亞平寧半島中部,經羅馬市區注入第勒尼安海,全長405公里。】的古老祭壇,那在夜晚中,

於坎皮多利奧與阿文廷之間巡行、看護著這座方城、

取悅太陽神、為農神唱起讚歌聲的古羅馬的餘脈,有足夠的虔誠。「那麼,請你將我傾聽。

請寬恕這些新人類的無知懵懂,

他們素無對你的神性的尊敬,

他們不知羅馬的女神就睡在這城中。」

她的頭頸在帕拉蒂諾那座祈求之山上枕放,她的手臂在切利奧與阿文廷之間伸張,

自卡佩納【注:羅馬北部的一座郊外小鎮。】至阿皮亞大道【注:修築於古羅馬時代的一條大道,其為古羅馬的第一條軍事要道,直通義大利半島東南部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由此可以經海上去往希臘、土耳其等地。】

承載著她堅挺有力的肩膀。

在克利通諾河【注:翁布里亞大區的一條小河流,於佩魯賈市附近匯入臺伯河。】之源

林間絮語的清風

將百里香與鼠尾草的芬芳吹遠,自白蠟的樹蔭中

克利通諾河,你靜靜流下高山。

薄暮的傍晚,你的水流仍滾滾不斷;仍有翁布里亞少年

趕著跋涉的羊群趟過你,浪花四濺,而那木屋旁邊

赤腳坐著一位曬得黝黑的母親在唱歌,自她懷間

一個歡喜的嬰孩轉過豐滿的臉蛋望著他的兄長們,笑容燦爛;另一邊,那如古時的牧神一般裹著絨羊皮、想著心事的父親

正趕著滿是塗鴉的牛車歸來,挽車的小牛漂亮又強健:

它們毛色雪白,眼神友善,

有著寬闊的前肩,

牛角如彎月般生在額前,

若使維吉爾看見,定要拍手稱善。直至此時,雲團才如一片濃煙將黑暗降在亞平寧山:

那可愛、樸素、翠綠的翁布里亞便坐落在其緩緩而降的山肩!

啊,翁布里亞的綠野,

啊,至純之泉的神聖的克利通諾!

我的心將這古老的父土觸控,

義大利神祇之翼自我滾燙的額前掠過。是誰以哭泣的柳樹為你這神聖之河披上了晦色?

也許是那對英雄們懷恨在心的風

慫恿著樹木,將你傾沒。

當春日來到,大地顫抖著,

就讓那些同嚴寒苦戰了一冬、披戴著歡樂常青藤花環的黑色櫟樹

將那秘密的故事低聲訴說。

如巨大的衛兵將那崛起的神明守護,就讓那些高尚的柏樹將你掩沒;

哦,克利通諾,讓它們為你唱起讚歌,

你的神諭於其陰影中綽約。

哦,三大榮耀帝國【注:三大帝國當指西羅馬帝國、東羅馬帝國與拿破崙帝國。】的見證者,請為我們說一說,那倔強的翁布里亞人是如何

激戰著倒在騎兵的矛槍下,埃特魯里亞【注:古代伊特魯斯坎人的城邦國家,位於今義大利中部,其地域包括如今的托斯卡納、拉齊奧及翁布里亞等大區,後被羅馬人吞併。】是如何由強大走向更其強大的。

說一說吧,那格拉迪沃斯【注:即羅馬神話中的戰神馬爾斯。】是如何

自被征服的奇米諾【注:翁布里亞大區的一座山,位於維泰爾博市東部。】山上,風馳電掣

衝向那十二座城池的同盟【注:早期的埃特魯里亞由12座沿海或內地城市結盟而成。】,他又是如何樹立了羅馬那高傲的原則。

繼之,你這本鄉本土的神明調停了

那征服與被征服者,

便在此時,自特拉西梅諾湖泊【注:翁布里亞大區內的一個湖泊。】

布匿人【注:羅馬人對迦太基人的另一種稱呼,此處所講的為兩者之間曠日持久的布匿戰爭。】向著羅馬發出如雷的不恭的怒喝。繼之,一聲呼喊傳出你的巖穴,

那彎彎的號角在群山之間吹響,嘹亮迴盪著:

「你等於幽暗的梅瓦尼亞【注:翁布里亞大區的一座古老市鎮。】山窩

放牧肥牛犢者;

「你等於納爾河【注:翁布里亞大區的一條河流,匯入臺伯河。】以左耕種山坡、

於斯波萊託【注:義大利翁布里亞大區佩魯賈省的一座古老山城。】林中取薪者;

你等於偉大的託迪【注:翁布里亞大區佩魯賈省的另一座古老山城,城內的大教堂十分著名。】

擺設婚筵者,

「讓那吃飽的牛犢在草窠中待著,讓那褐色的犍牛在犁溝間臥著,

讓那楔子在行將伐倒的橡樹裡留著,

讓那新娘在祭壇旁等著:

「快來快來,將你等的板斧與投槍提著!

快來快來,將弓箭、長矛和新斫的木刺抓著!那血腥的漢尼拔【注:漢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名將,西元前221年,被推為第二次布匿戰爭中迦太基一方的統帥。】殺過來了,

快來快來,你等的家神們有難了!」

啊,如此美麗,當親切的陽光照在

這為可愛的群山所環繞的營地,

當在斯波萊託城堡的眼底

一片尖叫聲響起,

摩爾人與諾曼底的馬匹

陷於廝殺,那勝利者將揮舞的鐵器、

脂油之河般燃燒的怒火

與如雷的怒吼,加在他們的頭皮。

一切歸於靜寂。在那緩和、清澈的渦流裡,我看見細細的漣漪;

在如鏡的河面上,

它旋轉著將一些小小的水泡泛起。

一座縮小的森林,靜靜躲在水底,

它的枝幹交疊編織:

在迷人的波光裡

如紫水晶和水蒼玉結合為一體。

那天藍色的花兒也在其中嚶嚀不已,

如鑽石一般光輝熠熠,

明亮又清涼,像是邀請我

下到這碧綠、深沉而寂靜的活水中沐浴。群山的橡樹密蔭裡,臨著這清溪,

哦,我的義大利,正在將詩之春日尋覓!那山林女神們便在此間此地,

這裡正適合做神的婚居。

藍髮的水澤女神們也從河中站起,

面紗飄拂將她們的容顏遮去:無風的暮色裡,她們呼喚著棕發的姐妹們

輕盈地走下山脊。

在那高懸如天庭燈盞的月華里,

她們將舞蹈跳起,為那永恆的賈諾【注:羅馬神話中的門神與過渡之神,有向前、向後的兩張面孔,又被稱為「雙面神」。】

將愉快的讚歌唱起:

他如何身不自已,向卡梅塞納【注:賈諾的妻子。】獻上愛意。這天庭的男神,這本鄉英俊如男子的處女:

薄霧的亞平寧山便是婚床:

那美妙相擁的一場雲雨,

令他們生下了義大利人的後裔。

一切歸於靜寂,哦,失落的克利通諾,

一切皆已失落:你可愛的神廟

如今只剩下了一座,而且你已不復在其中穿著寬大的紫袍正襟危坐。

不復再有驕傲的公牛犢,被聖水施灑著將羅馬人的斬獲馱至你的祭壇;

我們列祖列宗的神龕已經隳滅坍落,

羅馬已不復有勝利可說。

那個紅髮加利利人【注:此處似指耶穌基督,但他的髮色並不確切為紅色。】走下坎皮多利奧高坡,將他的十架扔與她,吩咐說

「背上它,跟從我,」

自此之後,羅馬便不復有勝利可說。

當一個匪夷所思的黑色的行列

穿著緇色麻衣,緩緩地

自這坍塌的大理石神殿和傾倒的廊柱間走過,唸唸有詞且唱著悲傷晦氣的聖歌,

水澤女神們受驚飛去,回到泉邊哭泣,或是隱入她們樹幹的居所;

山林女神們尖叫著

如山中的霧氣一般,消散逝去了。

那曾經人聲鼎沸的原野,

那曾經親眼看見帝國榮耀的山坡,如今合為一片荒漠,叫作

「天國」。

自他們神聖的犁杖跟前、美麗的新娘身邊、年邁的父母膝下,他們的血肉被撕裂;

一切都為祝福的陽光所照耀著,

禁止著,詛咒著,

咒詛一切生計,更甚者,

愛也在被詛咒之列,他們謾罵可惡的行會,在那冷清的山鄉和巖穴

帶著苦惱與痛苦跟他們的上帝一起生活;為個體產業的沒落所惱火,

為破產所驚嚇,他們繼之下到那城市,

在那十字架前起舞,言語褻瀆,

為人所冷落與拒絕。

哦,那人類的意志,以往安居於伊利索河【注:希臘雅典平原上的一條小河流,希臘神話和詩歌中多有提及,此處代指希臘文明。】,如今已將臺伯河美妙的兩岸立作正義之所,那夜晚,結束了:

如今統治我們的,是白天。

哦,你這虔誠的母親,

你這無匹的斬破土地、翻起犁溝的耕牛

與嘶叫著視戰鬥為嬉戲的戰馬,

義大利母親,

哦,你這穀物與酒酢、傳世之律法、

聲名遠播之技藝,以及那文明之諸邦的

母親吶!我為你獻上

這樣一首翻作的古老的頌歌。

樹林,山嶽,以及這翠綠的翁布里亞之河歡呼雀躍;前方的煙霧與轟鳴中,

那新工業的傳令官,那火車頭的引擎

正呼嘯著,騁掣著。

羅馬

哦,我自豪的魂魄飛向你,羅馬,

請你將我閃耀的靈魂收下,將它收下。

我到你這裡來並非是為了遊歷,

在提圖凱旋門【注:提圖(39-81),古羅馬皇帝,為慶祝勝利建成提圖凱旋門。】下,誰是為了來看蝴蝶?

在蒙特奇托里奧【注:義大利議會所在地,議會大廈也被稱為「蒙特奇里奧宮」。】,那個詭詐的斯特拉代拉【注:斯特拉代拉是帕維亞省的一個市鎮,該地以產酒聞名。】酒販子【注:此處人物當指戴普雷迪斯(1813-1887),其曾多次出任首相,在各黨派之間大搞妥協。】以其皮埃蒙特的手段【注:義大利的統一運動自皮埃蒙特地區開始,在進行過程中,資產階級極盡種種權術鬥爭、妥協勾結、腐敗漁利之能事,故有詩中此語。】翻雲覆雨,這關我何事?

比埃拉的紡織大亨【注:比埃拉是義大利北方的一個市鎮。此處人物當指奎·塞拉(1827-1884),時任財政大臣,其在比埃拉有一家紡織工廠。】黨朋結羽,在你的角落裡如蜘蛛將網密密地編織,這關我何事?

讓你的晴空擁抱著我吧,羅馬啊羅馬,

讓你的陽光照著我吧,讓你的驕陽自藍天上照下。照見陰森森的梵蒂岡、極盡奢侈的奎里納爾宮【注:奎里納爾宮為義大利王宮,其與前、後的梵蒂岡與坎皮多里奧,可分別視作教廷、君主與古羅馬的象徵。】

以及那坎皮多里奧古老的墟落何其神聖;

羅馬啊,自你那七丘之頂,

你將那歡喜等待在清風裡的愛人擁入懷中。

啊,你這雄偉的卡帕尼亞【注:羅馬郊外的平原地區,地勢平坦開闊。】的婚床何其安寧!

蒼蒼的索特拉山【注:羅馬北郊的一座小山。】,你將為這永恆的結合作見證!

阿爾巴山【注:羅馬郊外的一座小山。】,請將那良人之詩吟誦;

綠野圖斯科洛【注:羅馬南郊的一座古鎮,為古羅馬人出城度假的勝地。】,泉山蒂沃利【注:羅馬東郊的一個市鎮,建於山上,且山多泉水。】,請唱起你們的歌聲。站在賈尼科洛【注:臺伯河邊的一座小山,可鳥瞰羅馬風光。】,我領略著雄壯的羅馬風光,它如一隻鴻艨鉅艦駛向萬國萬邦。

它的艦首直指向悠遠無盡的穹蒼,

載著我,駛向那冥冥的海港【注:暗含有死亡的意味,下文「時日盡頭的翅膀」亦有此意。】。

迎著那燦爛的霞光,

我在弗拉米尼亞大道【注:古羅馬修築的十四條大道之一,通往北方。】上緩步徜徉,

自我的額際,拍拂掠過那時日盡頭的翅膀,不過它未曾打擾到我踽踽獨行的安詳。

走過片片陰影,我看見那神聖的河岸【注:指臺伯河。】上老祖宗們的亡靈正在閒話家常。

在阿達河【注:義大利北部的一條大河,匯入波河。】上

金星的赤焰裡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注:詩人對一位名叫卡羅莉娜·克里斯托弗裡·皮瓦的女士懷有愛慕之情,將她託名為莉迪婭或是莉娜。】於夕陽下游弋。

那座有名的橋【注:此處當指阿達河上的洛迪橋,1796年5月,拿破崙曾在此取得對奧軍的一場意義非凡的奇勝。】倏已過去。

橋洞的彎穹復又為晚照所代替,河水安穩寧靜

一如岸上絮絮低語的平地。

蒼黑的城牆在那翠綠的坡地

以及緩和的山岡上逶迤,

洛迪【注:阿達河岸的一個市鎮。】的殘垣斷壁,正緩然遠去。

哦,再見了,你這舊城池。

曾幾何時,於此地

羅馬的戰士與蠻夷廝殺在一起,米蘭的怒氣得以雪恥,

義大利被匯入一片火海里。

阿達河的水啊,

你仍從拉里奧【注:即米蘭北部的科莫湖。】向埃裡達諾【注:希臘神話中的一條大河,此處借指義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送去,帶著安詳的希冀,嘩啦啦

向那寧靜的牧場流去。

在彼時的槍林彈雨裡,

此橋已危勢岌岌,

如今,那隻稚嫩的手牽著時日又走過了兩個世紀。

啊,你這阿達河,流吧,

將凱爾特人和條頓人的血沖刷:

以你騰騰的清新的煙霧洗去那枯骨的腐朽之氣。

那道窄小的河灣裡

你霹靂的餘音正在歸於死寂:受驚的潔白的牛群

將頭抬起,向河面上方望去。龐培【注: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將軍,於西元前60年與克拉蘇、愷撒建立三頭執政,後與愷撒分裂,愷撒執政後,其逃往埃及避難。鷹的意象,在這裡喻指帝國。】之鷹今在哪裡?

意氣用事的索亞維亞聖上的鷹,白色之河的鷹,今又在哪裡?你惟解將流水送去。

金星的赤焰裡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於夕陽下游弋。

盎然的春意裡,

潤澤的青草間花香飄逸,河水歡笑不已

拍打浪花,說著問候之語。樹枝低拂,這明晃晃的河水流經兩岸豐饒的土地。

那沃野中的大樹

便是它行進中的一個個標記。那歡快的鳥兒

自田野、樊籬、樹枝上飛起,飛向金色、玫瑰色的天際,消逝在那愛意裡。

金星的赤焰裡

天藍色的阿達河川流不息:

愛意綿綿、在水中央的莉迪婭於夕陽下游弋。

在那金光照耀下的肥美的草地,你與厄裡達諾斯河【注:希臘神話中的一條大河,此處仍借指波河。】匯在一起。

此時此地,終於

那太陽在霞光中倦倦沉入地底。啊,太陽,啊,不息的阿達河,靈魂追隨你們向埃利西奧【注:羅馬神話中為高貴的靈魂而設立的極樂花園。】奔去。啊,告訴我,莉迪婭,

它與永好的愛又將消逝於何地?我一無所知;我要將人群遠離,進入莉迪婭的愛裡,進入

她無名的願望與莫名的神秘,在她的顧盼中迷失。

在聖佩特羅尼奧廣場【注:佩特羅尼奧於西元433~450年期間曾任大主教,在博洛尼亞當地,他被認為是為該市爭取自由的英雄,因而被奉為守護神,在其名字前冠以「聖」字。此處所指的廣場,當為聖佩特羅尼奧教堂前的廣場。】

山頂的白雪映出笑臉,這是

塔尖濟濟的博洛尼亞的陰冷的冬天。哦,佩特羅尼奧,一切多麼安閒,虛弱的陽光照著塔尖和你的聖殿,

一群畫眉鳥自那裡振翅決起,

飛過那嚴整的聖殿,冷清的塔尖。

那悠悠碧空如鑽石般在清冷中映現,空氣如銀紗般將一切籠罩其間,

那市場與塔樓漸次迷離於視線,那持盾振臂的先賢也慢慢隱去不見。太陽停駐於塔尖上的高天,

帶著笑意凝望著那蒼白的紫羅蘭,這花兒開放在青石和紅牆之間,

突兀又顯眼,如將隔世的靈魂呼喚。它又如將嫣紅的春日企盼,

企盼著又香又暖的五月的夜晚,

彼時此地,有甜蜜的女子舞蹈翩躚,執政官們帶著敵魁凱旋。

維納斯對著這詩行眉目嫣然,

她看出了其中對於美的復古的心願。

關於拿破崙·歐傑尼奧【注:拿破崙·歐傑尼奧(1856-1879),拿破崙三世的兒子,在入侵南非時被祖魯人殺死,下文所稱「這一個」即指他。】之死

這一個,倒在不知名的蠻族的投槍下,他的眼睛,望著那悠悠碧空

許多輝煌的景象歷歷浮現於一霎

使之欣喜地閃耀,隨後便熄滅了其光華。那一個【注:拿破崙·佛朗切斯科(1811-1832),拿破崙與奧地利公主瑪麗·露易絲所生的獨子,被封為羅馬王和拿破崙二世,其父倒臺後隨母親回到外祖家,死於肺結核與縱慾。】,許多的吻令他不復再有牽掛,他倚靠在奧地利的臥榻

夢見嚴霜的晨間、軍鼓、淒厲的號角緩然凋謝,如一朵蒼白的風信子花。

這兩位都不在自己母親的跟前:

雖然,他們漂亮的鬈髮

仍然如少年人一般,在無比熱切地期盼一位母親溫柔愛撫的指尖。

但是,他們卻不得不忍痛躺臥在黑暗,得不到安慰,年紀尚輕便行將了斷,彌留間,也沒有親切的鄉音

為他們帶來一點點榮耀或是愛情的寒暄。

哦,奧爾騰西亞【注:奧爾騰西亞(1783-1837),約瑟芬與前夫的女兒,後在拿破崙的安排之下,嫁給拿破崙的弟弟荷蘭國王路易·波拿巴,成為荷蘭女王,她是拿破崙三世路易·拿破崙·波拿巴的母親,拿破崙·歐傑尼奧的祖母。】淒涼的兒孫,他怎麼會這樣,你至小的一個,你驕傲的希望,他怎麼會這樣!願那羅馬王的不祥命運遠離他,

如此的祈禱你曾對巴黎默講。

自塞瓦斯托波爾【注:烏克蘭的一座城市,位於克里米亞半島,1854~1855年,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被圍困。歐傑尼奧生於1856年,恰逢此戰結束。】,勝利與和平忽扇著白翅膀將這小嬌兒送入夢鄉;

整個歐羅巴曾為之驚喜:

將其視作明亮的燈塔與堅固的柱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