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樹木的交談
你這凌立於峭壁或悲傷的原野、
形影相弔的樹種,自你高貴優雅的枝子
被用以妝點來自城裡的愚蠢的破壞者的前額,皺眉苦思的橡樹,我便不再愛你。
你這不著花果卻又無比做作、
傲慢無禮的樹種,雖然你以徒然蒼綠的葉子將淒冷的冬天或是羅馬暴君的禿頭嘲弄著,洋洋自得的月桂,我不再傾慕你。
我愛你,葡萄樹,因你可以榨酒,
你繁茂的枝葉在褐色的岩石間歡笑開懷,你所預備的杯足以教我們忘卻生活之憂;但我更愛你,松樹:你的木頭
將圍作四壁,做成一隻打磨光亮的棺材,
將我內心幽暗的沮喪和無果的掙扎關閉起來。
耕牛
神聖的耕牛,我愛你:
我的心因你而感受到平和與力量。你凝望著豐美廣闊的牧場,
如一方肅穆的碑石。
你坦然將耕軛負起,
對於代人受勞之事懷有如此熱腸!
任其吆喝鞭笞;你只要更多讚賞,緩緩轉動智慧忍耐的眸子。
自寬大潮溼的黑鼻孔噴射,
你的喘息有馨香之氣;在愉快的重壓下,你的哞叫有如空裡的一支頌歌。
你藍色的美麗的大眼如此親切,這美妙的寧靜的綠野如畫
映照在它們深處,安詳又廣大。
夭折【注:詩人3歲的兒子但丁夭折於1870年9月9日,至此詩的寫作日整兩個月。】
在那低矮的鮮花盛放的托斯卡納山間,你挨著我們的父親沉睡的地點;
從你的墳塋裡,你可曾聽見青草中那嚶嚀的哭泣聲?
那是我的孩童,前來叩響你孤寂的門庭,他和你有同樣的教名:
從前你認為生活是如此艱難,艱難不堪,如今,他也以同樣的理由早早離開人寰。啊,並非如此!在那陰影將他刺死、
送入你們寒冷淒涼的那邊之前,他只知道在花朵中嬉笑,那裡有明亮的夢將他光照。啊,好兄弟,請接納他進入你黑暗的府邸,否則,他會向著溫暖的太陽轉過頭去,
哭著將他的媽媽呼喊。
菲耶索萊鎮【注:托斯卡納地區的一個小鎮,詩人於1870年3月來過這裡。】
自其發軔的山上瞭望,
菲耶索萊結束在市津繁華的地方,
阿諾河如凝滯的白練,聽從鐘聲的召喚,方濟各修士隊如魚貫。
伊特魯斯卡石牆破破爛爛,
坑洞中的蜥蜴不知疲倦地瞪著痴痴的雙眼,疲倦的風吹過一叢柏樹,如泣如訴,
天色尚早便已有幾分孤獨。
然而,自彎月形的山岡向平原以降,
那快活的鐘樓佔盡了風光,
它漂亮的尖頂,將義大利托入蒼穹。
啊,米諾【注:米諾(1431-1884),雕刻家,菲耶索萊鎮人氏。】,大自然藉你的手藝得以重生,從永恆中,向鬈髮蓬蓬的孩童、
處子和母親綻放出笑容。
天使們的聖瑪利亞
弗朗西斯弟兄,在你的安寢之地,
你赤身露體、兩臂交叉、痛苦躺臥的天底,維尼奧拉【注:艾米利亞-羅馬涅大區的一個鎮,詩人於1877年7月前往聖弗朗西斯的故鄉阿西西市時,曾遊歷至此。】美麗的穹頂
是如此巍然高聳,這般氣勢恢宏!
炎炎七月,原野如新婦迎來勞動大眾,
它的天空漂浮著愛情的歌聲。
在這翁布里亞【注:義大利中部的一個大區,首府為佩魯賈市。】的歌子裡,我聽出你的母語,你的面容浮現於這翁布里亞的天際!
你將一縷溫和又孤寂的光芒
傾注在那一座矗立於地平線的山村上,它來自你洞開的天堂,
因此,我可以看見你——雙手高舉,眼望上帝,
大聲疾呼:「榮耀歸於我主!
為我們的肉身已死,我們的姐妹已死!」
即景
冬日的天空向晚,
那一度勝過了陰霾的光源正被點滴推翻:溫柔的犁頭在長長的溝壟中戰慄,
夕照裡,耘過的土地帶著欣然的綠意。安然榮美的波河漸行漸遠,
明喬河【注:義大利北部山區的一條河流,匯入波河。】上粼光閃閃:
我的靈魂忽然將白色的夢的羽翼張起向著那翩翩妙想飛去。
在安詳的莫格娜仙子甜美柔和的榮光中,朦朦朧朧,那幼年的光景
浮現於我的心靈:
它沒有過往,也沒有悲傷,
只是像一座綠島透過一團珍珠般的光芒自遠處與平靜中映像。
史詩般的時刻
再見吧,美麗豐富的博洛尼亞【注:艾米利亞-羅馬涅大區首府,位於其中部。】!再見,你們這野地裡起伏的黑亞麻;再見,你們這排著隊伍長長
在夏日傍晚的風中搖晃的白楊!
史詩般的費拉拉【注:費拉拉省的首府,因阿里奧斯托、塔索等詩人在此工作過,所以說「史詩一般」。】就在前方。
它有宏大的殿堂,高大的城牆,
那銀色的波河,倒映著金色的野花一路歡歌流向它。
啊,這大地上孤獨的河堤,
是埃莉亞迪【注:神話中太陽的女兒,因為其妹妹溺於波河而痛哭不止,化為楊樹。】在那裡啜泣;
我並不為之惋惜,你們淹沒於這黑暗。
這景象如史詩一般陳於我的面前,
它將彤紅的翅膀舒展,
我心的幻想,便如太陽般死而復燃。
過瑪雷瑪【注:詩人乘火車經過少年故地瑪雷瑪時所作。】
心愛的故地,你荒涼的魅力已嵌入我生命裡,你曾激發我慷慨自由的詩歌,
我的心曾對你既是愛著,又是恨著,
如今瞥見你——我的心跳便再次加劇。
我認得那些山脊,它們的模樣一如往昔;那些夢,許久之前我曾做過,
如今又教我半是笑著,半是哭著;
那迷惑的年少的光景也向我蜂擁而至。
啊,我的一切所夢及所愛不過是徒勞!
我如何奔跑,都不能達到那目標:
我將跌倒在明天。雖然這般,
那在你的遠方的山頭上翻轉的雲團,
那在清晨的細雨中你的原野的微笑,
都對我那為暴風雨所苦的靈魂說,你當安然。
聖馬蒂諾【注:義大利北方的一座小鎮。】
細雨漸漸蒙上群山
一切山巒皆隱去不見;
北風暴烈地揚鞭
抽打海洋,如大地般灰暗。而郊區市井間
自那熱烘烘的木桶旁邊卻飄來濃濃酒香,
摻雜著節日的狂歡。
滋滋的烤肉在爐臺上旋轉,木柴騰起噼啪的火焰,
獵人站在他的門邊,
吹著口哨,將這一切觀看,
一群玄色的候鳥
輾轉穿過紅色的雲團,
思想也是這般
被逐出了養育它們的心田。
一支老哀歌
我親愛的孩子,
以童稚的好奇
你曾喜歡指著那棵石榴樹【注:詩人在博洛尼亞的居所窗前,有這樣一棵石榴樹。此詩同樣是為夭折的兒子但丁所作,對此,他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說:「我的全部幸福、希望和未來,我都將之寄託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它帶著灼灼的紅花
孤零零生在花園裡
是那般嫩綠,
如今,六月的光熱
又令它煥然眼底。
如這花朵一般
你也曾開在我老朽的樹幹,我的日子曾因你快活,
我最後的安慰,唯一的心肝,
如今,你已在黑暗、
冰冷的泥土中永遠安眠;
任陽光或是愛念,都不能為你打破那寒冬的夜晚。
鄉思
潮溼的彤雲漫卷,
湧上湛藍的天邊;
狂風呼嘯而來,
翻過亞平寧高山。
啊,若這回風是吹向北面,我希望,它可以將我的思念帶去托斯卡納,
帶去那可愛的故園!
這並非是為了
彼間親朋的好心或笑臉:向日歡笑於陽光下,
他們或已老練,或已長眠;
也並非是為了
那山地上的葡萄或橄欖:
雖然,我要攀至它喜悅的山間,登上它豐饒的高山。
這城市的勝蹟
乃在那些美妙的歌曲【注:此處「歌曲」及下文「大理石陽臺」,分別代指托斯卡納的精神與物質文化成果。】,我所向往者
是它大理石陽臺上的閒逸!那裡少有蔭翳,
只望見一些不幸的人
在平地上立下不祥的十字,坐著馬車匆匆離去。
那裡的春日,鮮花遍地,
但於我卻是悲慼,
雷電騁掣我的思緒,
將它重又帶回到那一片天地:我飛在昏黑的天空裡
向那故國望去,
隨之而來的一聲霹靂
令我跌入谷底。
陶立克式【注:節譯自組詩《古希臘之春》,此詩為其中第二首。】
你可曾聽人說起,為愛奧尼亞海所沐浴,
因他最後、最芬芳的親吻而戰慄,
伽拉忒亞【注:海神涅柔斯的女兒之一,常在西西里的海濱出現。西西里島的獨眼巨人追求她沒有得到回應,在嫉恨之下用巨石砸死了她的情人阿喀斯。伽拉忒亞悲痛萬分,將阿喀斯變成了西西里島的一條同名河流。】嬉戲於其碧海而阿喀斯徜徉於其群山的那一座島嶼?
那一座島嶼,於埃裡切【注:西西里島西北的一座山脈。】山頂的密蔭裡,
永恆不朽的阿佛洛狄忒【注: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主神之一,為愛與美的女神。】高臥起居、將一切統治,所有光輝的海岸無不因她的愛撫而歡悸,
你可曾聽人說起?
愛呀,愛呀,青草與群山唱著這歌曲;
當那位少女【注:指冥後珀耳塞福涅,她被冥王哈迪斯從母親穀物女神德墨忒耳(羅馬神話稱作「刻瑞斯」)身邊帶走,每年留在冥世4個月,德墨忒耳為之哀傷流淚,便有了人間的冬季。】自地獄回到她流淚的母親刻瑞斯那裡,
便被報以甜蜜,她所過之處頓時春色遍地。
愛呀,愛呀,汪洋的海水如此低語;
阿爾甫斯的告白再次在阿瑞圖薩【注:海神涅柔斯的女兒之一,也是狄安娜的女伴,河神阿爾甫斯看見她在河邊洗澡,便狂熱地追求她。阿瑞圖薩向狄安娜求救後被變成一條河流,阿爾甫斯遂也拋棄人形,與阿瑞圖薩匯合在了一起。】耳邊響起,
在那甜蜜欣喜的擁抱裡,她從此使義大利人得到了希臘的繆斯。
愛呀,愛呀!詩人的歌再次在城中響起;
在那陶立克廊柱旁邊的集市,
歡喜若狂、佩戴花環的酒神使女們載歌載舞,伴著希臘的豎琴。
我所神往者,既非高聳的敘拉古【注:位於義大利西西里島上的一座沿海古城。】也非阿卡格斯【注:西西里島西南海濱的一座古城。】;雖然,那裡有偉大的品達【注:品達(約前518年-約前438年),古希臘抒情詩人。】之歌如洪鐘響起、
有掩映於整整一百棵棕櫚之間的
一座王城宮邸。
不過,內布羅迪【注:西西里島上的一座山脈。】的群山裡,
那一條以松樹為冠冕、幽僻、澄澈明亮的小溪、牧人達福尼【注:西西里傳說中的牧人,為牧歌的發明者。】在其水邊歌唱的山谷,
如今又在哪裡?
「哦,我不想代高貴的佩洛普斯【注:宙斯的孫子,神話中古希臘運動會的創始人,傳說比薩國王為給女兒挑選丈夫,提出應選者必須和自己比賽戰車,結果佩洛普斯勝出,之後繼位比薩國王。】王治理他的土地,也不想將金銀積聚,更或是
與那疾風賽跑,一較高低,
我對此全無興趣。
「我最願意,站在這光裸的巖壁上高歌一曲,
將你這可愛的少女擁在懷裡,
看著我們潔白的羔羊在遙遠的西西里海濱
吃草或是嬉戲。」
如是唱罷,陶立克小夥子沉浸於幸福裡,
連夜鶯都止住了它的聲息。這海濱,
哦,如面紗蒙上希臘的靈魂,像比貝雅特里齊【注:《神曲》中引導但丁進入天堂的女子。】那條一般潔白美麗。
以我的詩句,我要取悅你;
當正午,慵懶的青草昏昏睡去,
沒有任何聲響,驚動那每一道港灣乃至天際明亮的安息,
自晴朗的群山裡,我要將樹木女神【注:dryads,複數格式,又譯作「樹妖」,為希臘神話傳說中活躍於森林中的一些小仙女。】喚起,她們有善舞的雙腳、金黃的發縷;
我還要招來那古老的荷馬的神祇
向你的魅力致意。
希臘其他的神祇,悉已死去:他們素不知朽壞為何物,他們只是睡去;
或在花叢,或在山水中,或在本鄉的樹蔭裡,或在永恆的地底。
先於基督的諸神被形諸大理石,
他們早已將此法施於那些已故的純潔的裸女;那名叫莉娜【注:此處或指由塞普勒斯國王皮格馬利翁雕刻的石像少女阿狄麗娜,傳說他對這位少女十分痴情,最終感動了愛神阿佛洛狄忒,使之變成人形,兩人最終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詩人,只有她知道,那些花兒何以長開不逝。
若有什麼美為他們喜愛至極,閃耀於
處子臉上或是詩人手底,後者的微笑便將永存於神聖的自然,風采奕奕,以回應人們所拼認的其上的名字。
樹木女神將舞蹈跳起,山嶽女神【注:oreads,複數格式,也譯作「山精」,為活躍于山嶽中的一些小仙女。】將仙樂奏起!「你們芳齡幾何而竟如此美麗?
可愛的姐妹,你們自哪一方神奇的土地前來呼吸我們明淨的空氣?
「你明亮的眼裡為何會有愁雲積聚:
難道,是那塞浦瑞斯將你打擊?
一切被阿佛洛狄忒妒忌的美女,
都知道她是一個殘忍的勁敵。
「那位埃萊娜【注:希臘神話中繆斯的女兒。】,她如何使眾人睡去,
將忘憂的神藥加在英雄們的酒杯裡,
然而,這一切的秘密,都已經深深掩藏在了地母蓋亞【注:希臘神話中的大地之神,為眾神之母。】的懷裡。
「我們要將那朵神秘的鳳仙花摘來給你,
受它迷惑的人時常哭泣,
還有那珍珠,由安菲特里忒【注: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的妻子。】在深遠的海底孕育,來自守財奴的箱底。
「我們要為你將那由生命所化的花朵採集,
它們熟悉每一種悲喜,
你永遠不會對聆聽失去興趣,它們那久遠的
愛情的故事。
「它們將告訴你,紅玫瑰是如何負氣
懷著對你潔白胸脯的渴望暈過去,而她傲慢的姐妹,戴在你髮間的白玫瑰,又如何吹噓
她最是愛你。
「或者,你應該隨我們來到那洞穴裡,
它因晶石與瑪瑙的光芒而亮如白日,
在那裡,經過若干個世紀,粒子與元素在舞蹈中結合為一體。
「或者,我們將帶你去溪水中沐浴,
水澤女神【注:naiads,複數格式,為出現於泉水、溪流中的一些小仙女。】所孵化的白天鵝在那裡唱著歌曲,
它們銀色的肚皮貼近粼粼的水面,如皎皎的月光映在湖泊裡。
「再或,你當登上那親吻著蒼穹的高山上去,
探望我們的父親,最親愛的宙斯,
在那裡,阿波羅的豎琴聲飄蕩在眾神之殿,連空氣都歡喜戰慄。
「最後,我們回到那高高的快活的大廳裡,
俊俏的許拉斯【注:希臘神話中的美男子,赫拉克勒斯的朋友,在隨伊阿宋尋找金羊毛的途中被水澤女神劫走。】將在這裡迎娶你,
以同冰冷的死神所做的一切鬥爭,我們從那死亡裡
救回了這男子。」
啊,自那你們的黃金時代結束,
憂患就與人們同時降世,爭戰與和平也是如此!愛是這其中唯一的光芒,切莫要因之而將我怨艾,古希臘的女子。
我要以那純潔如赫西俄德【注:古希臘詩人,大概生活於西元前8世紀。】親制的香蜜,
將那不知名的咬齧她芬芳胸脯的傷痛清潔醫治,我要借品達的豎琴,將那令她慟哭的哀慼
緩和乃至平息。
若我是阿爾切奧【注:古希臘詩人,約生活於西元前6世紀,曾因反對獨裁而被流放。】,在我的頌歌裡,
她的溫雅的形象將更加光彩逼人,更其完美無比;我要以神冠上不死的花朵編成花環
將她脖頸繞起。
在我的月桂樹底,我要將她
放在那紫色的芳香的由風信子鋪就的床榻裡,
俯身貼近她的嬌唇,低聲絮語:
「美麗的女郎,我愛你。」
瑪雷瑪牧歌
當稚嫩的四月的玫瑰色的天光照入我的廳堂,哦,金髮的瑪利亞,你的笑容從天而降
溫暖了我悲傷的心房:
經年的飄蕩,告訴它依偎在你身旁是何等甜蜜,雖然它曾一度將你遺忘,
哦,初戀的女郎,我愛情裡第一縷芬芳的曙光!你過去身在何方?你不曾獨守淒涼,待字閨房:
在你本鄉的村莊,人們都認為
你是一位有福的母親、快活的新娘;
你青春的身體、高聳的胸膛,其承諾的分量恐怕為一位丈夫純潔的擁抱所難以承當,它狹隘的面紗,似乎難以將忍耐包藏。
數個兒子曾在你的胸前吃奶,他們是那般強壯,如今他們英姿颯爽,跨在驍勇的戰馬上
向你居住的地方眷戀地張望。
未婚時,你曾是多麼俊俏的一位姑娘,
你站在長長的隆起的犁溝中央,
將一串野花拿在手上,我曾親眼將你端詳,
你有高挑的身量,將迷人的笑容掛在臉上,那一瞬間,你深藍色的大眼睛於俏麗的彎眉下向我投以明亮、靦腆的目光,意蘊深長!
如安靜的矢車菊在黃熟的麥穗之間開放,你可愛的秀髮隨風飛揚,一雙藍眼睛如吐露芬芳的花朵一樣;在你面前,
遼闊的夏天泛起炎炎紅光:經日光曬暖的空氣中,石榴樹翠綠的枝子伴著風兒搖晃,
它紅彤彤的果實也隨之在枝葉間忽現忽藏。
在你經過的路上,那神氣的孔雀為問候它的女王,將尾羽完全綻放,其上所有蔚藍的眼睛無不
凝視著你的那一雙,妒忌得尖叫發狂。
自從告別了那些歡樂的時光,我的日子如此淒涼,是這樣黯淡無光,是這樣疲倦彷徨!
如果當初選你做我的新娘,想必應該判若雲壤!我想,我該去那荒蕪的叢林中,孤寂的平原上,去將一頭流浪無主的母牛尋覓打量,
也許它正在那灌木中時走,時停,時望,
這總好過,面對這可鄙的詩行倍感汗顏。
與其苦惱著想去解開那無人可解的巨大的謎團,不如試著將它忘在腦袋後邊!
眼下,憂煩如蛀咬我頭腦、破殼欲出的蟲子一般,冰冷,冥頑,令我在痛苦間
寫下這些悽慘的東西,又悲語連篇。
這壓力將我的精神磨穿,將我的身心壓彎,積毀可銷骨,於我果不其然,
我跌倒又站起,而一切掙扎不過是徒然。
哦,連排的白楊,在清風裡私語不斷!
哦,那鄉野的小教堂掩映於密蔭中間,自那筵席的粗木的座前,一大片
棕褐色的、犁過的土地在視線中綿延,還有那青山,碧海上白帆點點,
而上帝所耕種收割的墓園,就在眼前!
哦,寂靜的午間,人們親密地圍在一起閒談,至於冰涼的夜晚,
他們又聚在熊熊的爐火邊,過得快活又安然!精彩啊,多麼精彩,對著滿懷渴望的少年
將那些冒險的故事講上一番,
那追捕中的種種惡戰,那埋伏的敵人何等陰險,
講到那頭倒下的野豬,
用手指比畫著它乜斜的傷口有多慘,
這比用抒情音韻詩大罵特里索廷【注:莫里哀諷刺劇《女學者》中的人物,是一名野心勃勃的詩人。】和義大利混蛋簡直要強上很遠。
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注:詩人意在以此詩表明自己對這兩種主義的態度,顯然,「太陽」喻指前者,「月亮」喻指後者。】
太陽如此親切:他從不將農人的生計小看,他的光芒照著他們,既歡快又溫暖;
藉著他,那金黃的禾秸
躬身於收割者的鐮刀之前。
他笑著察看,棕色的肥沃的良田
被犁頭劈開,切成碎片,
直到那溼潤的鐵片在晚霞中金光閃閃,耕牛慢步走下漸漸犁好的小山。
他將那藏匿於其葉片之間
日漸膨大的葡萄染得熱烈而鮮豔;
那深秋的酣醉的歡宴,
也同樣躲不過他略已平淡、清涼的光線。
他的光芒穿透城市的濃煙,
繞過殘忍的屋簷,將一位可憐的少女照見,她的身體被工作榨乾,
完全忘了自己尚在芳年,
他將她帶至那興高采烈的春天。
她的胸脯快活得打戰,
聽啊,她的心跳和聲音被他愉快的光芒所溫暖,如歡叫騰飛的雲雀一般。
然而,你這月亮,卻總喜歡為
古老的廢墟或悲傷的景象塗上銀色的寒光;且你素來知道,沒有任何花果
可以藉你虛幻的光芒成長而被收藏。
在那饑饉昏昏沉睡的地方,你溜進叮噹作響的破窗,將他喚醒,於是他便感到寒冷想到晨間的轆轆飢腸。
在哥特式的塔尖上,你將自己打扮得有模有樣,穿著乳白色的衣裝,顯得不慌不忙;
你變幻無常的光芒,
專向吟風弄月的詩人和拈花惹草的蠢貨討賞。隨後,你來到墳場:
在那裡一再抖擻虛弱的光芒,
吹噓著,任那些冢中枯骨再是蒼白,也敵不過你這皎皎的月光。
我憎惡你,憎惡你那上了漿的白色法裝,憎惡你圓臉上的那一副蠢相,
你這不育的、不貞的小小修女,
只是靠施捨活在天上。
月亮的復仇
白皙的少女,毋庸懷疑,當黑夜將你緩緩帶入夢裡,那皎潔的月亮
定然會來看望你。
月亮女神來到你的閨室,
進入你的安息,
以冰涼的嘴唇親吻你,說:
「你是我喜愛的,白皙的少女。」我的靈魂沉溺於
你迷人的眼裡,這是何等甜蜜,它的月亮顫抖著
掛在四月嫩綠的夜裡。
當五月,木葉已經茂密,夜鶯於其中向你哀啼,當芬芳的叢林裡,
輕霧如銀紗將她的清輝遮起;
她懷著潔白的柔情戰慄,
抱著一雙粉紅的手臂,
對奧羅拉【注:羅馬神話中的曙光女神。】微笑,向那位美人說起你是何等美麗:
你甜美的眼睛在此藏匿,
你的歡喜也在這裡,
為那向世界微笑的美好的日子,我願將安息求祈:
我因你的笑靨而安息,靈魂底,那沉寂的歡樂因此如鮮花開放遍地,像大自然的萬般紅綠。啊,這白玉一般的美於我的靈魂中寄居,
我的生活已迷失其全部意義;獨有這離奇的、不絕的情意:就好像,一個男子
走在夏夜的月光與樹蔭裡;扶疏如夢的光影中
遠近的海岸都澎湃著愛意。他感於那莫名的愛的希冀,心底生出甜蜜,
他情願,讓那寧靜的晨光慢慢消逝掉自己。
在聖圭多【注:裡窩那省的一個小鎮,坐落於第勒尼安海濱。】前
從聖圭多前往博爾蓋【注:聖圭多向北十餘公里外的另一座小鎮。】方向,
整飭、瘦高的柏樹列於大路兩旁,如年輕的巨人蹦到我面前,
將我歡迎,又將我上下打量。
很快,他們認出我的模樣,
便低著聲把話講,「歡迎回到鄙鄉!
歇一歇吧,待在我們身旁;
此間夜晚清涼,你為什麼不留在這地方?「哦,我們芳香的枝子為你遮起蔭涼,吹向大海的北風多麼清爽;
我們不會找你算扔石頭的舊賬,
這件事不值得你我放在心上。
「還是老樣,夜鶯把窩做在我們枝上……哎,你為何仍是走得匆忙?
到了晚上,草場的麻雀飛來我們身旁。哎,你難道真的不肯賞光?」
「哦年輕的柏樹,我時時將你們惦記,你們是我美好往昔的忠實朋侶,
我們共度的時日何其歡愉,哦,」
我語氣悲慼,「我多想跟你們待在一起!「但是,柏樹啊,我的夥計,我要離去,過去已經過去,歡聚已成往昔!
你們可知?……啊!且讓我們駐足一敘,今日今時,我已經小有名氣。
「我會念希臘文又精通拉丁語,
我寫這寫那,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本事。柏樹啊,我如今不再是逃課的小學童,也必不再將石頭扔擲,
「尤其,不會向著一片林子!」
但是,柏樹們搖頭髮出竊竊的質疑,
夕陽聞之也以霞光將我嘲弄,
透過濃密墨綠的針葉如玫瑰般面紅耳赤。這太陽與柏樹一齊將我盯視
讓我覺得自己置身於他們高貴的憐憫裡,低語隨之變成一首小曲:
「我們早已知道這事,你這可憐的夥計!「因為,那專門留意人們嘆息的風聲已經將你的故事對我們講,
無盡的哀愁如何像火一樣燒在你的胸膛,對此,你的學問卻一點兒也幫不上忙。「不妨將你的熱情和悲傷講上一講,
我們或橡樹,可謂這大地上情感的智囊。看吶,那心滿意足的太陽
又回到了它紫色、安詳的海洋的眠床!「看吶,向晚的天光交織著鳥兒的翅膀,麻雀們歡叫在青青的草場!
將至的星空下你會聽見夜鶯再次歌唱,你呀你,歇上一歇,讓那邪靈且去遊蕩;
「這邪靈久已將你的心捆綁,
產生且肆虐於你那痛苦的思想,
它如一朵詭異的磷火飄蕩
窺伺風暴中迷途的路人,將他引至墳場。「留下吧;留至明日正晌,
那寂靜環繞我們,大地炎熱如燒窯一樣,橡樹對著過往的馬兒說短話長,
而在它的蔭涼中,
「我們這些婆娑的柏樹,要將
天地之間、晝夜不息的歌兒向你齊唱,
山嶽和水澤女神將從上面的榆林飄然而降,以雪白的面紗為你排解憂傷;
「那遊蕩於荒山與廣原之上、
人稱永恆牧神的潘【注:希臘與羅馬神話中的牧神,善吹蘆笛,行為放蕩。】,也要將蘆笛吹響,哦,凡人啊,他的天籟之音
將消除你一切紛紜、不潔的思想。」
「不過,在那遠方的草地,」我婉言相拒,「蒂蒂【注:詩人的女兒莉貝爾塔的愛稱,時方兩歲。】已等得心急,請你們允許我離去,她像一隻棕色的小麻雀,只是
她的小袍子未必能像羽毛那樣永遠合體,「她也不能以松果為食,
與此同時,我卻不能像闊氣的曼佐尼【注:曼佐尼(1785-1873),義大利浪漫主義作家、詩人、劇作家,代表作品為歷史小說《約婚夫婦》,詩人對其多有指刺。】
有四份薪水可以大吃特吃,
再見啦,我甜蜜的故地!我的柏樹夥計!」「既是這樣,對那沉睡在山頂墓園青草中的你的祖母,我們又有什麼話好講?」
於是,他們如一支迅速、沉靜的黑色行伍搖晃,飛奔,揮手又低語著路過我身旁。然後,我便看見,自山彎後的墓園,我的露奇婭【注:詩人的祖母,生於托斯卡納西北的維爾西利亞山區。】祖母,穿過那些柏樹,從枝葉蔥蘢的小徑走下山,
她穿著一身喪袍,顯得高大又威嚴。露奇婭老太太,編著漂亮的銀色髮辮,托斯卡納方言說得輕柔又婉轉,
不像佛羅倫薩舞臺上的丑角,
只會以蹩腳的曼佐尼的語言表演。
維爾西利亞腔調如哀婉的音樂一般
發自她唇間,讓我時時懷念,
它的有力與細膩巧妙地揉成一團,
如曩時以普羅旺斯語【注:奧克語的一種方言,主要在法國的普羅旺斯使用,並非一種獨立語言。】寫就的道德歌諺。
「祖母啊祖母,那故事何其溫暖,百聽不厭!
如今,請將它為我這世故之人再講上一遍!
講一講,那一位少女
為尋找她的愛人是如何將世界走遍。————‘那七雙鐵鞋被我踏爛,
它們曾帶我走過溪流與山澗;
那七根鐵杖被我拄斷,
它們扶我走過泥潭,將野狗驅攆;‘眼淚自我的心泉滴落不斷,
七年裝滿了七罐;
我對著你緊閉的門庭悽楚地呼喚,
雄雞高唱人間,愛人吶,你為何仍在昏眠!’「哦祖母,多美的故事,此去多年,它方於我心有慼慼焉!
我的尋找沒黑沒白、年復一年,
不過只是徒然,原來它就在眼前,
「適才在那些柏樹下面,
我不曾這般思想幡然,亦不敢徘徊流連;哦,祖母,或許在遠處你的墓畔,
它正藏匿於另一叢靜悄悄的柏樹林間?」嗚呼!便在我心悲傷的間隙,
一列火車已隆隆開去,
一隊愉快的小馬並駕齊驅,
被那龐然的奇蹟唬得嘶聲揚蹄。
然而,另有一頭灰色的毛驢
充耳不聞地啃齧著路邊多刺的野薊,它全沒在意,也毫不驚奇,
迂訥、木然地一口咬掉了紫色的花絮。
致《巫者》作者
哦,賽維裡諾【注:賽維裡諾·費拉里(1856-1905),詩人的學生,其《巫者》一詩直刺當時政治及文學現狀,為詩人所讚賞。】,我知道你的歌自哪裡起航,也知道你的夢在哪裡隱藏。
蜿蜒的雷諾大河與波河浩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