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麻田的平原亦隨之綿延向遠方。
自池沼低地的柳行間
一隻慵懶的啄木鳥將翅膀伸展,伴著一聲哀號悽悽慘慘
一群野鳧從視野中游去不見,
只剩一串漣漪泛在水面,
愚鈍不堪的鰻鱺痴長於其下邊。
哦,那愛之歌聲昏睡不醒,
哦,那狂熱之夢亦迷失於昏昧之中。
哦,那夏日傍晚的玫瑰色的天光
已佈施於長河的堤岸之上!
哦,那瑟瑟於月光輕撫之下的田垧已被初春覆以其所手織的嫩綠色衣裝!
然而,當白楊仰望那高懸的星空
懷著愛慕之情發出拖長的嘆詠,
當遠處的亞麻田塍聽見農人的歌聲心生對於死亡的驚悚;
哦,賽維裡諾,已是八月的光景,
此時已響起祈雨的蛙鳴,
詩人吶,我們將回到阿爾貝里諾身旁,冷清清地隱遁於愛的夢鄉。
對於你們這些在靜夜裡喧嗙、心懷願望、
情感忠貞的白楊,我們有一語要講:
「哦,高高在上、察看一切、無所不曉的白楊,請告訴我們,比昂科菲奧蕾【注:《巫者》中的人物,其名字意為「潔白的花」,為「真正的詩」的化身。】她身在何方?
「是在山之阿,還是在水一方,
她以那花兒編作華冠戴在額上?
抑或是,她正藏在彼特拉克的某首小詩中,笑我們二人的多情只是空忙一場?」
特奧多里克【注:特奧多里克(約454-526),東哥特人,征服義大利後在那裡稱王,被日耳曼人奉為英雄,但因其迫害拉丁人,也被天主教徒視作惡魔。此詩的立場傾向於後者。】的故事
正午的維羅納【注:義大利北部威尼託大區維羅納省的省會,曾為特奧多里克征服義大利之後的都城。】城堡
炎日高照,
自平地至基奧薩【注:維羅納市郊的一道山谷,阿迪傑河由此流向威尼託平原。】山坳響起號角,
阿迪傑河流過明朗的綠野波浪滔滔,
陰森的老特奧多里克國王正在洗澡。
他想起圖爾納【注:烏尼國都。】那一遭險些將命送掉,
克里米爾黛【注:傳說中的布林戈尼公主,前夫為西戈弗裡德,在其被殺後改嫁烏尼國王阿蒂拉,曾將殺夫仇人邀至圖爾納以伺機報復,並在筵席上大動干戈,被特奧多里克出手相救。】的筵席上
束棒何其喧鬧,
伊爾德布朗多【注:克里米爾黛的保護人。】的佩刀連連將女人砍倒,
只有他老特奧多里克從死人堆裡逃掉。烈日在他頭上閃耀,河水流得不急不躁,他坐在塔梢
觀望一隻盤旋的鷙鳥飛過他少壯時
踏過的山包,
以及他戎馬操勞
所虜掠來的綠色村寮。忽然,自城牆外面傳來扈從的叫喊:「吾王,快快來看,這隻牡鹿前所未見,
它的蹄腳如披甲冑,雙角如黃金一般。」阿迪傑河水聲暢歡,似為老獵手助威吶喊。「備我黑馬,牽我獵犬,速速取來我的槍桿。」他裹著一條毛毯
好似穿起斗篷一般。
僕人們忙得團團轉,
而那隻牡鹿已消失不見,他暴烈的坐騎,
已嘶鳴等候在外面。
這馬兒黑得如老鴰一般,雙目灼灼如同火炭。
一切準備周全,
老特奧多里克躍上馬鞍。然而,他的獵犬
似乎有些不安,
盯著主子的臉
狂吠著畏葸不前。
那黑馬如離弦之箭轉瞬間便已跑遠,
它飛奔在一條小路上,上下顛簸不堪;
它不住地跑個沒完,越過無數山川。
老國王急欲下馬,
卻無計擺脫那鞍韉。一位忠心耿耿
隨他多年的老侍從,覺得這小路陌生,
便焦聲呼喊:
「高貴的阿馬利【注:特奧多里克所屬的東哥特豪族。】王啊,我從小隨你出征,
出入槍林箭雨之中,
從未見你這般疲於奔命。「特奧多里克主公,
你這是要何去何從?神聖的國王,
你可要幾時回宮?」「是這馬兒將我欺弄,它馱著我跑個不停,
願貞潔的聖瑪麗亞幫我擺脫這畜生。」
貞潔的聖瑪利亞
正為他事忙碌在天庭:她以巨大的藍色的面紗遮蓋死難者【注:受特奧多里克迫害而死的拉丁人。】的英靈,那為國為教而死的英雄,被她安頓於天堂中;
而上帝的災禍
臨到哥特國王的頭頂。
那黑馬已經發狂,
它馳騁過大路和山岡:迷失在夜色茫茫,
奮力躍向星空之上。
翌日天亮,
它已將亞平寧甩在後方,在它面前
是托斯卡納怒吼的汪洋。利帕裡【注:義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亞大區的一個小島,島上有火山。】是地獄的景象,
陡峭的火山濃煙萬丈發出隆隆的巨響,
灼熱的熔岩沸騰滾燙。那黑馬來到近旁,
對著天空將前蹄奮揚,
伴著竭力的嘶響,
那馭者便跌下了岩漿。
難道,自卡拉布里亞那一方太陽便從此不會升上高岡?斷不會這樣!又何止太陽,連同那白髮蒼蒼的面龐,
連同那鮮血淋漓的頭顱,連同那波伊提烏【注:波伊提烏(?-524),古羅馬學者、神學家、哲學家及政治家,其致力於古文獻的整理及傳承,曾將亞里士多德的部分著作及柏拉圖的全部著作以拉丁文譯出,並多有註解。特奧多里克統治義大利初期,他曾作為其顧問,而在拉丁人受迫害時期被投入監獄。】的聖像,都將在逝者和朝暉的微笑中得到永世的稱揚!
山鄉
山上的櫸樹和杉樹孤孤單單,它們的陰影,被晨間的光線
歷歷投在碧綠的平原,
及至午間,便覆蓋上
禮拜中的教堂、零亂的民房以及墓園,顯得安靜又昏暗。
卡爾尼亞【注:義大利古代一地區,位於如今的烏迪內市左近,現為一座小鎮,詩人曾居住在此。】墓園的胡桃,日安!
我的思想曾放逐在你的枝葉間,
你們素日的陰影屢屢在我夢裡出現。你的死屍、巫蠱並各類妖魔
我不以為然,獨有貴鄉的道義
令我至今敬畏猶然。
彼時,在那清涼的牧季期間,
俟那節日彌撒做完,
我曾來到你的這一片墓園。
一位威嚴的執政官
將手放在基督的聖物上邊,吩咐:「我將這林子分作你們的田產,
「無論是這松樹,還是杉樹,
直至那看見、看不見的地方。
你們可任意牧羊,
若那匈奴人或斯拉夫人前來,
孩子們,我們這裡有刀劍和棍棒,你們當為自由拼死抵抗。」
頂著那炎炎驕陽,
驕傲充斥於每個人的胸膛,
每一顆金色的頭顱莫不高昂。
婦女們掩面慟哭,
將她們的禱告向聖靈與聖母獻上。執政官舉起一隻手掌,說:
「基督與聖母在上,你們永不可將這命令遺忘。」阿門,鄉黨們對那舉起的手掌如是講!
草地上一隻紅色的小母牛
對這小型議會的決議見證在旁,
午間的烈陽,正昭昭於杉樹的高崗。
馬倫戈【注:義大利北方亞歷山大里亞市郊的一個小鎮。1175年4月14日的復活節前夜,巴巴羅薩(即紅鬍子腓特烈一世)夜襲亞歷山大里亞,被倫巴第聯盟所擊潰,經此地向阿爾卑斯山撤退。】的平原上
——1175年的復活節前夜
馬倫戈的平原上,高懸著寒光凜凜的月亮:在波爾米達與塔納羅【注:塔納羅是義大利北方的一條河流,而波爾米達為其一條支流,二者交匯於馬倫戈鎮北。】之間朦朧朧的夜色中,一團慌里慌張、哭爹喊孃的人、馬與刀槍正從亞歷山大里亞【注:義大利皮埃蒙特地區亞歷山大里亞省的省會,位於塔納羅河右岸。】那潰敗的工事裡撤防。看吶,亞歷山大里亞的火炬自亞平寧山上將那吉伯林皇帝【注:吉伯林黨原為德國國內圭爾甫黨的對立黨,1125年亨利五世死後,這兩黨分立為保皇黨與教皇黨。其名稱後被義大利沿用為對立兩黨的稱呼,但同時也多有保皇、教皇的政治分歧。】狼狽的逃竄以及滅亡照亮;而在托爾託納【注:亞歷山大里亞省的一個重鎮,為倫巴第聯盟的城鎮之一。】方向,聯盟回應以熊熊焰光,如一首勝利之歌在寧靜又榮耀的夜晚迴盪。
「那位施瓦本的暴君【注:指巴巴羅薩皇帝,他也是施瓦本的世襲公爵。】,那隻北方的雄獅已經落入了拉丁人的劍叢,哦,火炬山呼海應!基督將於明日復生;哦,待至那明日天明,灼灼旭日將把羅馬人何等榮耀的勝利見證!」那白髮的霍恩佐倫【注:即羅伯託二世,其勢力僅次於巴巴羅薩。】聽見這鼓舞歡呼的聲勢,將腦袋靠在寶劍上,陷入懊惱的沉思:
「在昨日,他們哪個敢將騎士之劍掛在腰際?
難道我們要喪命在這幫下賤的生意人手裡?」那位思佩耶爾【注:德國的一座城市,其主教為巴巴羅薩堅定的支援者。】的主教,他下肚的美酒來自最佳的產地,他的說辭裡面有上好的教義,他哀泣:「哦,我神聖的大教堂,我的領地,平安夜裡誰將為你那上好的彌撒唱起聖曲?」
住在迪特波爾多宮裡的那位巴拉汀伯爵爺【注:詩人假想的一個反派人物。】,金髮垂在他繡著又是玫瑰又是百合的領子上,他心想:「萊茵河的精靈將為這夜晚唱起,我的小特克拉【注:詩人杜撰的一個德國姑娘的名字。】,只能睡在那蒼白的月光裡。」
美因茲大主教【注:神聖羅馬帝國的重要人物,支援巴巴羅薩四處征戰。】連同他的優雅一起敗壞氣急:「以手中狼牙棒【注:原詩用詞為雙關語,兼有「權杖」與「狼牙棒」之意。】的名義,我可以揩一切聖油,人人都該上供,可是,哎,那些義大利騾子馱著銀兩翻過阿爾卑斯,我卻收不到分釐!」
蒂洛爾伯爵【注:蒂洛爾當時為神聖羅馬帝國之下的一個伯國。】怕得要死:「兒子,明日的晨曦將在阿爾卑斯山向你致意,我的狗也將如此,它們屬於你了:你的父親將被草民割斷喉嚨,像閹鹿一樣在倫巴第的灰暗的平原上死去。」獨自一人站在營帳中央,他的戰馬守在近旁,那位窮途末路的皇帝仰面將午夜的星空凝望:寂靜的群星,流轉於他白髮蒼蒼的頭顱之上;他的身後,那面皇帝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另一邊廂,站著波西米亞與波蘭的兩位君王:一對黷武的干將,一雙神聖羅馬帝國的棟樑。
星光消去,黎明乍降,阿爾卑斯山諸峰之上現出玫瑰紅光,那自大的愷撒傳令:「開拔!「上馬,我忠實的臣下!你,威特爾斯巴赫【注:即巴伐利亞公爵,巴巴羅薩的忠實追隨者。】,今日在倫巴第聯盟的面前表現得神聖無瑕!
傳令官,呼喊吧:‘那聖哉朱利奧的神聖後裔,圖拉真的支脈,已不敵今時羅馬的愷撒【注:此為巴巴羅薩的自誇之語,以愷撒自居。】!’」
如此迅速,如此歡快,日耳曼人的角聲
在塔納羅大河與波河之間從這營傳至那營,
每見到雄鷹,這些義大利的賊子們便夾起尾巴,膽戰心驚——真正的愷撒飛過他們頭頂!
怒潮【注:這一組十二首十四行詩的主題內容,為對於法國大革命的回顧與謳歌,背景事件略表如下:1774年,法王路易十六上臺後,醉心吃喝玩樂,其王后瑪麗作為奧皇約瑟夫二世的妹妹,更是極盡奢侈,被稱作「赤字夫人」。1789年春夏的三級會議後,民眾因路易十六的陰謀而暴動,攻佔巴士底獄,建立了法蘭西共和國,並在隨後進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舉家化妝逃出巴黎,向比利時逃去,行至瓦倫時被驛站站長認出,隨後被押返巴黎。1792年7月,普魯士將軍布倫茲維克宣佈要鎮壓法國革命,幫助路易十六復辟。8月10日,巴黎民眾湧進市政廳,宣佈推翻市政府而建立巴黎市府。8月16日,普魯士軍隊進攻法國,9月1日攻陷凡爾登。巴黎市府號召民眾拿起武器上陣,並決定在上陣前先行處決部分敵人。此後,革命者們高唱著《馬賽曲》開赴前線,並於9月20日,在瓦爾米高地擊退普魯士軍隊。11月20日,路易十六與國外宮廷的往來密信被在王宮中發現,隨後,法庭以此作為依據對他和瑪麗王后進行了審判。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處死,瑪麗王后也在同年被處死。】
一
歡快的陽光照在勃艮第【注:法國中部的一個地區,位於勃艮第運河與塞納河之間。】山岡,馬恩河谷正值葡萄豐收的年景;皮卡第【注:法國的一個地區,出產葡萄酒。】的土地已經空空,
等待著犁頭將來年的收成醞釀。
然而,那鐮刀卻落在葡萄枝上,
如斧頭上染著鮮血殷紅;
耕耘者佇立在殘陽的霞光之中,茫然地將這待耕地打量。
鞭策下,耕牛的哞叫聲音低沉,
如執長矛,耕耘者手扶
犁杖高呼:「法蘭西,前進,前進!」犁頭在溝壟中受壓呻吟;
潮溼的土地騰起了煙霧;
空氣如鬼魅站起,向戰爭求訴。
二
受苦受難的大地的子嗣,
你們為登上理想之山拿起刀戈,正是你們所身在的祖國,
將你們由平民變作紅藍白騎士【注:法蘭西共和國的國旗為紅、藍、白三色,此處指共和國的平民軍隊。】。
哦,克萊貝爾【注:克萊貝爾(1753-1800),法國將軍,曾率軍同拿破崙一起出徵埃及,後在開羅被當地人刺死。】,你像咆哮的雄獅怒髮衝冠地英勇戰鬥著;
哦,你的青春之光在陣中閃爍,光榮生、壯烈死的奧什【注:奧什(1768-1797),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將軍,曾率軍抗擊奧普聯軍,後又鎮壓過反動派,死於29歲】。
哦,還有你,功成而弗居的德賽【注:德賽(1768-1800),法國將軍,曾在馬倫戈戰役中拯救過拿破崙,並將勝利的果實拱手交與後者。】;以及你,暴風般的繆拉【注:繆拉(1771-1815),法國將軍,曾協助拿破崙進攻義大利,後與拿破崙的妹妹卡羅莉娜結婚,1808年成為那不勒斯王,進行過大規模的政治改革,後在進攻義大利南方時被俘身死。】
為王冠而躬身屈下自己的膝蓋。
至於你馬爾梭【注:馬爾梭(1769-1796),法國將軍,曾參與法國大革命,死於27歲。】,你將死神期待,以二十七歲的大好年華,
將它像新娘般歡喜地迎娶回家。
三
傍晚,凱瑟琳【注:指亨利二世的遺孀凱瑟琳·德·美第奇,杜樂麗苑即由其下令建造。】汙穢的杜樂麗苑【注:法國大革命爆發後,巴黎的民婦於1789年10月6日叢集前往凡爾賽宮請願,隨後將路易十六及其家人安置於杜樂麗苑。】,路易【注:此句及下句,意指路易十六以及瑪麗王后密謀與教士及奧地利方面勾結。】跪倒在教士們面前,
王后對著普魯士將軍【注:即普奧聯軍司令官布倫茲維克。】諂笑不已,帶著滿臉的淚滴和詭異。
在命運的暮色的霧氣中,
帶著既非悲傷亦非高興的表情,她捻著線錘將紡輪轉動。
她手中的燃杆向上直戳著眾星,如此頭頂著月明和星空,
不住地紡啊紡啊,紡績個不停。
布倫茲維克衝至那陣前,把絞刑架豎在他們對面:要把這些法國造反者統統絞死,免不了會用到很多很多的繩子!
四
失利的楚歌自四面響起。
隆維【注:法國東北部默特爾-摩澤爾省的一個城鎮,曾於1792年8月26日被布倫茲維克率普奧聯軍攻陷,而下文所稱的「懦夫拉維涅」即為當時的守城將領。】方面傳來訊息,城已失守。將士們帶著一身的塵垢
拒絕投降,退回至立法議會里。「我們在城牆上失散分離:
每一座大炮只剩下了兩個人手,懦夫拉維涅也已經逃走,
群龍無首。我們還有何計可施?」
「玉碎!」議會傳來如是的回答。
熱淚滾過其黧黑的面龐:
於是他們把頭低下,重又出發。
天空此時已將晴朗降下,
軍隊告急的鐘聲已敲響:
「啊,法蘭西老鄉,速來救亡!」
五
啊,哀哉哀哉,法蘭西!
便在昨日,凡爾登已開門揖盜:以花束將異國之君討好,
女子們向阿圖瓦【注:阿圖瓦為法國曆史上的一個省份,首府為阿拉斯,1500年由哈布斯堡家族統治,三十年戰爭期間被法國征服。詩中所謂伯爵,為當時的普魯士軍隊首領。】伯爵奴顏婢膝。她們喝著白酒醉意迷離,
同槍騎兵和護衛歌舞調笑。
凡爾登,製糖者【注:製糖為凡爾登傳統產業之一。】的草包,
你今時的恥辱非一死不能了之。
博勒佩爾【注:博勒佩爾(1740-1792),法軍將領,為避免凡爾登投降受辱而自殺。】卻不願苟活,
他以生命與心靈向那命運衝撞,
既為將來,也為了你我。
前代的英雄在天庭上將他迎接,未來世代的人們在高唱:
「啊,法蘭西老鄉,速來救亡!」
六
市政廳升起黑色的旗幟,
「到一旁哭去!」對愛人與太陽他如是講。炮聲在鳴放,
如同警鐘時時在那死寂中響起。一組古樸的塑像佇立於
那不斷地集結湧來的民眾中央,
象徵著他們共同的所想:
「為法蘭西之生,死國便在今日。」
高大、蒼白的丹東【注:丹東(1759-1794),法國大革命時期政治家,後任共和國司法部長,因主張消除革命政黨之間的政治分歧而遭到吉倫特派的反對。】看見
奔走的怒不可遏的法蘭西婦人督促赤足的兒女們提起了刀劍。而馬拉【注:馬拉(1743-1793),法國政治家、醫生和新聞工作者。1793年初,保守的吉倫特派將其作為激進的山嶽派代表人物發起攻擊,並於1793年4月將他交至革命法庭,但隨後被判無罪,其政治影響力於此時達到巔峰。同年7月13日,他在沐浴時遇刺身亡。】也在黑暗中看見
一群法蘭西男人們將雙拳握緊將土地踏得鮮血淋淋。
七
凱爾特教會人士【注:指英國清教徒。】的觀點
對他們【注:指傾向教皇與教廷的人。】的靈魂發起審視與質疑:
一陣怒衝衝的旋風颳起
在阿維尼翁【注:法國城市,1309年~1377年,教皇被逐出羅馬時曾作為教廷駐地。】那座前教廷的塔尖。
使徒們的激情古今不鮮【注:指歷代使徒、聖徒、教徒的抗爭先例。】,
此前已有阿爾比【注:12~13世紀法國南部的異端教派,反對羅馬教皇與教廷,對教士的腐化多有抨擊。】、加爾文【注:指歐洲各國主張改革的教派,並非僅限於加爾文一派。】為例,你們的血為苦難所激勵,
你們的心沉浸其間,躁動難安。遂有審判與陰森的法庭【注:指臭名昭著的宗教審判與宗教法庭。】
為到來的新世紀蒙上白色恐怖!啊,白種姑娘,法蘭西的象徵,
親族的血液裝滿你父親的杯中,你要如何越過他的血手
將自己與你的祖國救贖?
八
說起阿爾卑斯山薩伏依的女嬰河流哀聲,風兒也嘆氣。
錚錚怒響的砍刀已經舉起;
朗巴爾親王夫人【注:朗巴爾夫人(1749-1792),出生於薩伏依,1767年嫁給朗巴爾親王,次年親王即去世。1774年路易十六即位時,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選她作為隨從,成為其最親密的女伴。1792年,她與王后一起被關進丹普爾監獄,因拒不反對君主制,於同年9月3日移交民眾審判,被砍下頭顱挑在長矛上,送至瑪麗王后窗前。】臨死還在嘴硬。她仆倒,金髮如水流入泥土中,全身赤裸地躺在街心;
人群裡有個理髮師,伸出手去在血中翻找,出言驚悚:
「哦,她的頸子像百合,
皓齒紅唇,像是珍珠和康乃馨,皮膚又白又嫩,尚有餘熱。
「哦,快,讓我們將這
金髮碧眼的尤物送至那扇廟門【注:指王后窗前。】,讓死神向王后道聲早晨!
九
空前絕後,從未有法蘭西國王
能收穫這麼多人的致意!
那座陰森的塔樓在洶洶民意裡,如惡鳥在夜間張開翅膀。
這裡,曾經崛起過中世紀之王、人稱作「好漢」的腓力【注:好漢腓力,又譯作「好人腓力」、「漂亮的腓力」,指卡佩王朝的旁支瓦盧瓦王朝的第三代勃艮第公爵腓力三世(1396-1467),為百年戰爭末期歐洲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
曾經走出過那最末的聖殿騎士【注:聖殿騎士為基督教的軍事團體,由幾位法蘭西騎士在1120年前後發起,由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二世將部分聖殿建築、產業劃給這一組織,遂因以得名。】,卡佩王朝【注:中世紀的法國王朝,自987年至1328年,歷經13代,路易十六所屬的波旁王朝,即由此王室繼承而來。】而今風光告終。
人群中發出可怕的怒吼;
以長長的矛槍奮力擊打著窗欞,他們向上仰起自豪的頭。
自這可憐的王家的視窗,
國王俯視著民眾,向上帝求情,為聖巴託羅繆之夜【注:指聖巴託羅繆大屠殺,為法國宗教戰爭中天主教勢力對新教的雨格諾派犯下的暴行,其始於1572年8月24日聖巴託羅繆節前夜的巴黎,並擴散到其他城市,持續了數月,約有7萬~10萬人被殺。該事件為法國宗教戰爭的轉折點。】的亡靈。
十
在野蠻人的聲聲鐵蹄中,
難道是巴亞爾【注:巴亞爾(1473-1524),人稱「無畏騎士」或「和藹騎士」,被稱為當時歐洲最出色的指揮官,曾隻身與200名西班牙士兵激戰,死守加里利亞諾橋,還曾率領1000人堅守梅濟耶爾,抵抗3.5萬神聖羅馬帝國大軍。】從他的墳墓站起?在奧爾良【注:法國中部城市,中央大區的首府和盧瓦雷省的省會,距巴黎約120公里。】甜蜜的山谷裡,
難道是普爾切拉【注:即被稱作「奧爾良少女」的聖女貞德(1337-1453),據其在審判時供稱,她擅長以旗幟鼓舞士氣。】的旗子在飄動?
是誰帶著那一路的歌聲
向上索恩【注:法國東北部的一個省份,屬法蘭琪-康堤大區。】和多風的加爾多【注:法國南部瀕臨地中海的一個省份,屬朗格多克-魯西永大區。】之地那山谷之間的柵欄走去?
難道是高盧英雄【注:原詩直書作「韋辛格託利克斯」,其人為高盧部落阿維爾尼人的首領,於西元52年領導起義,反抗羅馬人的統治,後遭到鎮壓。】及其紅色士兵?
不,是「間諜」迪穆裡埃【注:迪穆裡埃(1739-1824),法國將軍,曾任外長、陸軍部長,於1792年9月20日在瓦爾米率軍擊敗普魯士,迫使普軍撤離法國。革命前,其曾做過路易十五的間諜。】,
此人一心要同那天才孔代【注:孔代為波旁王朝的重要分支之一,前後有九代親王,此處當指孔代將軍(1621-1686)。】比肩:地圖在他的炬眼下攤開,
只消一瞥,他便指向某處山隘:「法蘭西歡喜的溫泉關【注:希臘一關口名,以左近溫泉而得名。西元前480年,第二次希波戰爭中,列奧尼達曾率斯巴達三百勇士在此抵抗波斯大軍的進攻。】,
新的斯巴達,便在此間。」
十一
在阿戈訥【注:法國東部山林區,香檳地區和洛林地區之間的天然分界,地形崎嶇,河谷眾多,戰略地位重要。下文的瓦爾米便在這一帶。】東方的高山上,
清晨疲倦降臨於霧氣與泥濘中。
懸掛在瓦爾米【注:法國城鎮,1792年9月20日,迪穆裡埃率軍在此打敗普奧聯軍,取得戰爭轉折。】的磨坊頂,
淋溼的三色旗幻想著風與太陽。一身白塵的磨坊主,不要悲傷,未來即出於你的磨盤中,
那一支光腳赤膊的人民子弟兵為將它推動已把血流光。
炮火間,凱勒曼【注:凱勒曼(1735-1820),法國將軍,後曾受拿破崙重用。】高舉他的佩劍,振臂高喊:「祖國萬歲!」
長褲漢【注:又稱無套褲漢,為法國貴族對於傾向共和的平民階層的蔑稱,因為當時法國貴族男子盛行穿緊身短套褲,膝蓋以下穿長筒襪;平民則只穿長褲,沒有套褲。】們的史詩至此已經寫完。
在繼之轟鳴的炮聲間,
《馬賽曲》為新時代高奏響吹,如大天使在阿戈訥的林間巡迴。
十二
前進,法國的傑出兒女,
炮聲交匯歌聲,歌聲呼應炮聲,今日為前所未有之光榮,
紅色的羽翼為戰鬥而奮力張起。一切混亂以及一切恐懼,
都隨普魯士王滾出法蘭西國境;一切外逃者及流亡人等【注:外逃者及流亡者,當指有意追隨路易十六外逃或流亡國外,以及當時看來有變節嫌疑的部分貴族或有產者。】,
都伴著饑荒和瘟疫滾出法蘭西。泥淖掙扎於日落的黑暗,
而山岡卻在夕陽歡快的照耀下綻露出它那光榮的笑臉。
歌德自昏昏眾生中走上前,
昭告寰宇:自這一天,
世界由此地進入新紀元。
圖勒王【注:圖勒為北歐的一個古國,有人說位於如今的冰島及挪威北部,歌德曾在1774年寫過與這裡的國王相關的敘事歌,此詩即據此而作。】
——據w.歌德之敘事詩而作
從前,圖勒有個老鰥夫國王對他的妻子念念不忘,
她留給這老國王一隻金酒杯隨後便睡入了那冥鄉。
他對這金酒杯愛得幾乎發狂,總是端起它一飲而光:
每在酒醉後,他便號啕大哭,看著它而將妻子回想。
這愛侶自感死神將降臨頭上便把一切財寶與村莊
向自己的繼承人們交付妥當,獨將那金盃留在身旁。
他風光設宴將騎士們犒賞
自己正坐在他們中央,
他在那堅固無比的高高城堡上俯視著動盪的海洋。
這位年老的酒徒國王
抬手慢慢喝盡他的最後一觴,便將那隻神聖的金盃
遠遠扔向了城下滾滾的波浪。他看著它落下,斟滿了水漿,自海面上緩緩地沉降:
然後,他的雙眼漸漸地闔上,從此以往,滴酒不嘗。
布森託河【注:義大利南方卡拉布里亞大區的一條河流。】底的墳墓
——據a.v.普拉滕【注:普拉滕(1796-1853),德國詩人,於1826年來到義大利,至死未曾離開,留下極多古典風格的詩作和劇本。】之敘事詩而作
科森察【注:義大利一座古老的城市,現為卡拉布里亞大區科森察省省會。】的布森託河上,夜晚的哀歌飄蕩,
河水倦倦地打著旋兒靜悄悄地流淌。
在水面與水下的河中,一群陰影在搖動:
那是哥特人在弔唁
阿拉里科【注:阿拉里科(370-410),哥特人的國王,曾侵入義大利並將羅馬摧毀,後死於科森察並葬在那裡。據說,哥特人為了防止羅馬人毀壞他的墳墓,曾先將布森託河改道,在河底修墓並將他埋葬之後,又將河道改回。】的偉大亡靈。
他離開祖國如此之遠,
以至只能在此長眠,他金黃的頭髮
依然披在強壯的雙肩!哥特人將他放在船上來到布森託河旁,他們挖出新的河床將河水引至其中。
在那從前的河底
他們又挖出一個深坑,葬入他們的英雄,
騎馬執戈而凜凜如生。他已身在泥土間,
他的武器卻寒光閃閃,那河畔的青草
也一併被埋葬在下面。河水被引回這邊,布森託河雪白的浪花
又重新泛響
在它古老的兩岸之間。他們便齊唱:「吾王,安息你的榮光,
羅馬人之手必不得驚擾你的墳壙!」這歌聲仍在傳唱,
隨哥特人的行伍迴盪,
布森託,你速速流淌,
從一個海洋奔至另一個海洋!
倫斯瓦山關【注:此詩講的是加洛林王朝的一個傳說。傳說,在倫斯瓦山關,卡洛一世(742814)計程車兵及騎士被摩爾人衝散,死傷眾多。在潰退的途中,卡洛許諾將陣亡的騎士厚葬,於是便有開頭「報姓名」的引子,以及老父尋子的故事情節。】
——據西班牙與葡萄牙之傳說而作
「騎士們且停一停,王上傳令報姓名。」報了一名又一名,唯獨不聞他應聲:大名鼎鼎之英雄唐·貝【注:原詩人物全名為唐·貝爾特拉諾。】沒有報姓名。
阿文託薩之戰中
獨自一身戰群雄:
不料如今喪性命,在那悲慘山關中。
誰人去將他找探?
騎士把籤掣七遍。
此話說來真靈驗
籤籤將他老父點:前三次吉凶難算,後四次下下之籤【注:此處的七、三、四之數為伏筆。】。老人家策馬揚鞭提著矛離開同伴:白天躲在樹林間,夜晚走在大路邊。
老人家眼淚縱橫一路上涕泣無聲,頻頻向牧人探聽,可曾見那位英雄:那長矛拿在手中、身跨栗馬之英雄。「類似上述之人等、這般威武之英雄我等不曾睹其容,連其人也未曾聽。」
老人上馬又動身,
來至倫斯瓦山門。心中悲痛幾萬分,步子邁得慢吞吞;前前後後皆死人,老漢一一來辨認;反反覆覆將他尋不見兒子之屍身;雖說盡是法國人,偏偏唐·貝無處尋。
這老人家心懊惱咒詛美酒與麵包,非那信徒之麵包,乃是撒人【注:指撒拉遜人。】之食料。戰場之上孤樹苗,也被他所痛罵道:「往來天上之飛鳥,尚可得此歇歇腳;我這老漢多潦倒,反而無處可依靠。」他又將自己咒詛:
「這老騎士多孤獨,若是矛槍掉在路,或是馬刺沒掛住,誰能作他之幫助?誰能為他來服務?」他又將老婦咒詛:「只有一子出她腹,若他不幸遭殺戮,而今誰能將仇復?」來到沙場之邊緣,老人心頭一陣寒,高高崗哨之塔尖一個黑人【注:指摩爾人。】向他看。他素瞭解那語言便向黑人大聲喊:「黑人兄弟問你安;請你如實對我言;
可有何人執槍桿,打此經過你眼前?「是在沉沉之夜晚?
還是雞叫之晨間?若是他尚還安全,我拿金子來交換;若是他已經歸天,請將他向我歸還,靈魂離開血肉間,屍體便不值一錢。」「騎士朋友請詳談,那人模樣是哪般?」
「長槍在他手中拿,栗馬騎在他胯下。當他尚是小娃娃,一隻雄鷹來啄他,右臉頰上一個疤,便是當年所留下。一朵如雪之白紗,在他長槍尖上掛,其上所秀曼妙花,出自婦人手底下。」
「如你所說之騎士,將在此牧場死去:其人雙腳與身軀,俱都浸在河水裡。胸前傷洞共有七,不知要害在哪裡;陽光射進這個裡,月光透過那個去,還有一個最小的,正為禿鷲所啄食。」「既不怪這獨生子,也不怪那黑兄弟:要怪便怪這馬匹,沒有將他馱回去。」如此講話沒道理,馬兒聽了很生氣,
雖然已經快半死,它還開口要講理:「休要怪罪我無力,不能將他馱回去。「我為挽救他性命,三度將他向回掙;他三次將我踢痛,想要回到戰鬥中,三回鬆開我韁繩,三次解開我佩繩,便在第三回閤中,跌出這個要命洞。」
傑拉德與加耶塔
——據k.巴爾奇之古法語小說而作
這一個禮拜六的夜晚,
德國少女加耶塔與姊姊奧里奧蕾結伴,兩人牽手到泉中嬉水。
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傑拉德也自營帳來到這清泉
作加耶塔的看護者,這位溫柔的騎士將她體貼地拉入懷間。
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奧里奧蕾,你可以放心遊得遠一點:這裡有他看護我,
他是個友善又熱心的男伴。」
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奧里奧蕾從他們眼前遊開,一臉蒼白,心在哀嘆,淚水在眼裡打轉,
為加耶塔將離開她的監護而遺憾。
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沒有她的陪伴,啊,我真是可憐!我多希望她留在這山間,
而傑拉德卻要把她帶去天邊。」
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加耶塔牽著傑拉德的手
如同來時牽著姊姊的手一般,他們走向城市,如一對夫妻。樹枝隨著夜風輕顫:
戀人們在愛中睡得香甜。
聖朱斯特修道院門外的朝聖者【注: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1500-1558),其晚年飽受痛風之苦,投身西班牙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尤斯特修道院。】
——據a.v.普拉滕之敘事詩而作
風雨聲甚是淒厲的夜深。
「西班牙神甫吶,請為我開門。
「讓我躲進你上帝的殿中直至聽見晨間的鐘聲。「給我盡你們的所能,
給我一個聖匣和一件法衣,
「給我一間方丈斗室,
請憐憫這半個世界的皇帝。
「願那修士的長髮
在這屢被加冕的頭上披拂。
「願那粗毛背心的僧衣遮蔽我曾華衣玉服的身體。「還未看到你的墓地我便已如列國般死去。」
所謂詩人者
世俗之人啊,我想讓你們知道所謂詩人者
並不是那些快樂的嬉皮,
以一點俗惡不堪的把戲,
在別人的筵席上痛吃著麵包揮霍他們的美酒佳餚。
他既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懶漢子,身在恍惚的白日夢裡,
窺伺著天使,
舉著絕望的腦袋
無所事事地看燕子飛來飛去,
所謂的詩人並非如此。
他也不是一個灌園種菜的匹夫,傾其一生在園中奔走忙碌
打理著糞土,
栽出菜心給男人吃,
種出紫羅蘭獻給那女士,所謂的詩人亦非如此。所謂詩人者
乃是一位有力的鐵匠,
鋼鐵般起伏的肌肉生在他的脊樑:他懷著驕傲
將力氣花在每日的工作上,
赤著胸膛,掄起臂膀,笑聲爽朗。鳥鳴嚶嚶,
在歡快的晨曲唱響
之前,他已走下那山岡,
拉動咆哮的風箱,喚醒火焰,喚醒爐膛,將他工作的地方映得一片輝煌。
那狂熱起舞的火光
繼之閃耀,繼之明亮,
玫瑰色的火焰發出熾烈的赤色光芒;繼之以嘶鳴,以咆哮,
繼之騰騰而上,
自炭火間發出爆裂的聲響。
那微笑注視著他的上帝
知道,而這技藝並不為我所知,所謂詩人者,
這一位熱切的鐵匠
是如何將愛與思想擲入了烈火,使之照亮他的廬舍,
並投下至純的礦石,
其國其民的榮耀歷史有之,
列祖列宗的英明神武有之,
未來與過去亦有之,
如許的材料在他的爐火上燒結,熔融成一團紅亮的生鐵。
隨後,他將這生鐵夾起,
為賦之形狀而將它置於鐵氈上捶擊,邊捶邊唱著一支歌曲。
朝陽映現於他額頭的汗滴,
照見他野蠻的苦力,他並不曾停下來休息。
哦,他將鐵錘掄起!
看吶,當自由掌權,
他便為她的勇士鍛出盾牌與刀劍!看吶,當美被高舉,
他便為得勝的英雄打出冠冕,
為女王打出榮耀的皇冠!
哦,他將鐵錘掄起!
看吶,遵照他們古老的習慣,
他裝飾著拉瑞斯【注:羅馬神話中家與國的守護神,後面所謂其「聖殿」實指每家每戶。】每一處華麗的聖殿!看吶,他錘出餐桌與盤碗
錘出奇絕罕見的花邊,
錘出了豐裕、燦爛的巨大杯盞。
為他自己,
這所謂詩人的可憐的鐵匠
以黃金煅造出一支箭桿射向太陽,
他看著它飛向輝煌,在高高的天上,
永遠陡直地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