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王陛下的僕人們

叢林故事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是啊,」「雙尾巴」仰起鼻子大笑一聲,「在夜裡的時候我被綁住了。你們兩個傢伙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啦。不過沒事,我過不去的。」

公牛和駱駝低著嗓子說:「誰會害怕‘雙尾巴’啊,這簡直就是胡扯!」公牛又接著說:「很抱歉讓你聽到我們說的話了,但我們沒有說謊。‘雙尾巴’在交戰中你為什麼會害怕?」

「是嗎?」「雙尾巴」說著兩條腿互相蹭著,好似一個背課文的小男孩兒,「我不確定你們明不明白。」

「不明白,但是我們得拉那些炮。」公牛們說。

「我知道,就連你們比想象中勇敢我也知道。不過我有特殊的情況。有一次我的炮兵連長說我簡直就只是一個皮膚厚、不識時務的傢伙。」

「這也許是另一種戰鬥吧?」比利說,這會兒他又變得有精神了。

「或許你們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思,但是我很清楚。意思就是非驢非馬,而這正是我現在的情況。在我能夠清晰地看到一顆炮彈爆炸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但是你們這些閹牛做不到。」

「我可以,」軍馬說,「反正我能夠看到一些。我盡力地不去思考它。」

「我看見的比你多得多,並且我就順著自己的意思去想它。我懂得對自己好點兒,我也懂得如果我病了,沒有懂醫術的人能夠給我治好。他們不會給我的象夫發工錢,一直到我康復了為止,而我的象夫並不可靠。」

「嘿!」軍馬說,「這麼說顯而易見了,我可以信任迪克。」

「你想想,當我背上坐著一大群迪克的時候,我一點點舒服感也沒有。我已經受夠了這難受的滋味兒,但是沒有它我就沒有辦法生活下去。」

「我們很納悶。」公牛們說。

「我知道你們不明白。但我不會給你們解釋的,你們連血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知道的,」公牛們說,「不就是紅色的液體嘛,它會浸溼地面,還有腥味兒。」

軍馬揚起蹄子踢了一下,撲哧了幾下鼻子。

「最好別再說它了,」他說,「一想到這東西都能讓我現在聞見它的味兒一樣呢。它能夠讓我想跑,如果迪克沒有在我背上的話。」

「這裡哪有血啊,」駱駝和公牛們說,「你怎麼這麼蠢?」

「那個東西不乾淨啊,」比利說。「雖然我不會想跑,但是一點也沒興趣提到它。」

「你們一直在這兒啊!」「雙尾巴」搖著自己的尾巴說。

「是的,我們今晚一直都在這兒。」公牛們說。

「雙尾巴」踢著自己的腳,讓自己腳上的鐵環叮叮噹地發出聲音:「噢,我不是在和你們說話。你們什麼都看不到。」

「看得到啊,我們有四隻眼睛可以看,」公牛們說,「還可以徑直地往前方看去。」

「我要是和你們一樣的話,就不需要你們去拉那些大炮了。我得像我的首領那樣可以在開火前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他會全身緊繃著,不過要是知道得太多了也跑不了的。我如果像他一樣,就能夠去拉炮了。我要是能夠像所有人那麼聰明的話,今天也不會落到這份地步啦。我原本應該是森林之王的,每天可以自然醒,想洗澡時就洗個澡。我現在都一個月沒洗舒服的澡了。」

「想得挺美啊,」比利說,「不過一個東西並不會因為一長串名字而感到舒服的。」

「喔!」軍馬說,「現在我能夠理解‘雙尾巴’是什麼意思啦。」

「等我說完你再明白吧,」「雙尾巴」不悅地說,「夠了,說來聽聽你們為什麼不喜歡這樣!」

他開始瘋狂地吼叫了起來。

「給我閉上你的嘴!」比利和軍馬整齊地說,不過我還聽得見他倆顫抖著腳的聲音。在一個漆黑的夜裡,這麼一頭大象的吼叫的確夠恐怖的。

「我不,」「雙尾巴」說,「你們就不能說說看嗎,難道要我求你們嗎?哼——啊!哼——啊!哼——啊!」突然它停了下來,在黑暗裡傳來了一個弱弱的嗚咽的聲音,是我的那隻維克森來找我了。我們兩個懂得,沒有什麼比一隻吠叫的小狗更能夠讓大象害怕了,於是維克森停了下來去威嚇那隻綁在木樁上的「雙尾巴」,並且繞在象的腳下對著它狂吠。「雙尾巴」的腳拖著它來回地走,大聲地呼哧著鼻子。「給我走開,討厭的小狗。」它說,「不要在我的腳脖子邊亂聞,否則我一腳就可以踢死你。」

「我認為,」比利對軍馬說,「我們的朋友‘雙尾巴’真的是個膽小鬼了。你看看,如果是我能踢過一次閱兵場的狗,我就能夠得到一頓好吃的,那麼我已經能夠吃得比‘雙尾巴’還要胖了。」

接著我吹了聲口哨,渾身上下都是汙泥的維克森向我跑來,它舔舔我的鼻子,說它在整個營地把我找了個遍。為了不讓它為所欲為,我從來沒讓它知道我懂獸語。於是我只是把它抱到胸前,扣在外衣裡面。「雙尾巴」還在那裡拖著大腳,跺著地,輕聲地吼叫著。

「太嚇人了,真的很嚇人啊!」它說,「我們家族的每頭大象都是這樣的。唉,那隻可惡的小狗跑哪兒去了?」

它用鼻子到處聞的聲音很大,我都聽到了。

「我們都有過被各種各樣的方式模仿過的經歷,」它繼續說著,鼻子裡還在喘著粗氣。「你們看看,就在我吼叫的時候,你們這些紳士們都被我嚇到了。」

「沒被嚇到,一點也沒有,」軍馬說,「只是這麼叫讓我有種感覺,就像有些大黃蜂在我放馬鞍子的地方飛來飛去的感覺。最好別再嚷嚷了。」

「我被一隻小狗嚇到了,而那頭駱駝是被夜裡的噩夢嚇壞了。」

「非常幸運的是我們得以用不同的方式打仗。」軍馬說。

「我有一個疑問,」年輕騾子說,他已經沉默了好久,「我想知道的是,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們得到了命令,就要去打。」軍馬輕蔑地哼了一聲說。

「得到命令。」騾子比利說,它的牙咔嚓一下咬住了。

「呼啃——嗨!」(這是命令的意思)駱駝咯了一聲說。「雙尾巴」和公牛們重複道:「呼啃——嗨!」

「也許沒錯。不過是誰發的命令呢?」那頭新入伍的騾子問。

「那些走在前方的人——或是坐在你背上的,或是牽著你走的,或是在你身後揉搓著你的。」先是比利說,然後是軍馬、駱駝還有公牛,一個個依次說道。

「但他們又是接受誰的命令呢?」

「還有完沒完啊,你問那麼多想幹嗎,年輕人,」比利說,「你這是在欠揍嗎?你只管做你分內的事,服從在你前邊的人,別再問那麼多了。」

「他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雙尾巴」說,「因為我在中間,我不能總是做到服從命令,但是比利說的也沒錯。只管服從好你旁邊那個人發出的命令,不然你會使得整個炮兵連都亂了套的,甚至還會有一頓毒打等著你。」

炮兵連的公牛起身要離開了。「天快要亮了,」它們說,「我們還得及時趕回到自己的隊伍裡去。你們說的沒錯,我們只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頭腦也不靈光,不過我們仍然是今夜裡唯一沒有害怕的人。晚上好,各位勇士們。」

沒有人回答,於是軍馬為了換個話題說:「剛才那隻小狗去哪兒了?既然有隻狗,附近可能就會有人在。」

「我在這裡呢,」維克森汪汪叫著喊道,「和我的主人一起在炮的尾端下面了。你這隻笨拙的怪獸駱駝,你,你把我們的帳篷弄亂了。讓我的主人很憤怒。」

「啊!」公牛們說,「是不是一個白人?」

「那還會是什麼人,」維克森說,「你以為我會讓一個放牛的黑人照管嗎?」

「啊!哦嗚!籲唔!」公牛們叫道,「快跑!趕快離開這兒吧。」

它們在泥地上一個勁兒地往前挪動,用盡力氣拉動陷在泥地裡的彈藥車車轅上的牛軛。

「算了吧,你們的力氣根本不夠,」比利看著熱鬧說,「別再白費力氣了。就算拉到太陽昇起來也還在原地動不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兩頭牛的鼻子裡呼著氣,頓時發出一陣印度的牛特有的、長長的、嘶嘶的噴氣聲,它們瘋狂地呼嚕著往前使勁兒拉,再朝前一點,滑向了一邊,然後奮力往下一踩,又滑向另一邊了,差點兒就倒在泥地裡。

「再這麼下去,小心脖子會被弄斷的,」軍馬說,「那些白人有那麼可怕嗎?我和他們天天都生活在一塊。」

「他們——他們——會吃了我們!拉!」靠得比較近的那頭牛喘著氣說。這時牛軛子忽然嘣的一聲折斷了,它倆才一起疲憊地停了下來。

以前我一直不清楚為什麼英國人會讓印度的牛這麼害怕他們。我們樂意吃牛肉——那個東西牧牛的人絕不會吃的——自然我們的牛也不會喜歡的。

「我也得被自己的腳鐐子打了!難以想象那兩個大塊頭也會丟了腦袋?」比利說。

「不用擔心,我去瞧瞧這位白人。我很瞭解,很多白人都會在口袋裡放點兒東西的。」軍馬說。

「如果這樣的話,我要先走了。我可不會像某些人善於阿諛奉承,說我有多喜歡他們。再說了,在這種地方睡覺的白人更有可能像是別處來的盜賊,何況我的背上還有大量的政府財物。走,年輕人,咱們是時候得回去啦。晚安,親愛的澳大利亞!我們明天檢閱時再見吧。晚安,老草包!別再讓你的情緒沒管教,好嗎?晚安,‘雙尾巴’!明天在現場的時候,你從我們身邊過,別吼叫。那會亂了我們的隊伍的。」

這時,軍馬的頭往我胸前的衣服看了看,老騾子比利擺出一個老兵的臭架子,挪動著笨重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開了,然後我把自己帶來的餅乾拿給了馬吃。這時維克森,那一隻揚揚得意又自以為是的小狗,向它吹牛說是它和我在附近飼養著好幾十匹馬。

「明天檢閱的時候,我會乘坐著我的雙輪輕便馬車去參加,」維克森說,「到時候你會在哪兒?」

「就在第二騎兵中隊的左側。全體部隊速度都要看我的步伐,小姐。」他彬彬有禮地說,「這會兒我得回到我的騎主迪克那兒去了。泥巴沾滿了我的尾巴,看來他得花兩小時來給我清洗梳理,才好去參加檢閱儀式。」

在那天下午舉行了全體三萬人的大檢閱。我帶著維克森佔了個好位置,離總督和埃米爾的位置很近。埃米爾頭上戴著一頂俄國羔羊羊毛製成的黑色高禮帽,有一顆大鑽石鑲在帽子中間。在燦爛的陽光下,檢閱的第一環節正在進行。步兵團走過去,抬起的腿波浪般一起一落,動作整齊,所有槍支呈現一線,讓我們看得眼花繚亂。接著馳來的是騎兵部隊,伴隨著一曲優美的《邦尼·鄧迪》【注:這是大多數英國兵團用的曲子。原歌詞為沃·司各特爵士所作。】緩緩地跑過,這時候坐在那一輛小馬車旁邊的維克森豎起了耳朵。持長矛的第二騎兵中隊迅速通過,那匹軍馬在裡面,它的尾巴像紡成的絲線,它的頭被拉到胸部,一隻耳朵朝前,另一隻朝後,為全體騎兵中隊設定速度,它的腿走起來就像演奏的華爾茲樂曲那樣平穩。接著過來的是大炮,於是我看見了「雙尾巴」和另外兩頭大象,它們駕成一排,拉著一門發射四十二磅重炮彈的攻城加農炮,它們後面走著的是二十對同軛牛。第七對有一個新牛軛,它們看上去很不自然而且非常疲倦。最後過來的是螺式炮,騾子比利那架勢就像它統帥著所有部隊。它的挽具被塗了油,而且被擦得鋥亮,閃閃發光。我獨自為騾子比利歡呼起來,不過它只顧著朝前看。

沒多久,雨又開始下起來,濛濛的煙雨籠罩著,霧濛濛地都看不清部隊的樣子。他們在平原上鋪開一個大半圓形,接著又展開變成一條直線,然後越變越長,直到前前後後足有四分之三英里長——一堵由人、馬和大炮構成的堅固的牆。然後他們徑直朝著總督和埃米爾走去,當它再靠近一些時,地面開始震動,就像一艘汽船上的蒸汽發動機快速轉動時的甲板。

如果沒有親眼看到的話,你很難想象,這樣緩慢而穩健地壓過來的軍隊會給目擊者一種怎樣的壯觀的效果,儘管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閱兵而已。我望了望埃米爾的反應,在此之前,他還一直沒顯露出絲毫的震驚或其他感情,但現在的他目瞪口呆,睜著大大的眼睛抓緊了手中自己馬的韁繩,朝後看了看。剎那間,他好像要拔出劍,從後面坐在馬車裡的英國男女之間殺出一條路來。整個隊伍停了下來,大地也安靜了下來,全體部隊行禮,三十支樂隊同時開始奏樂。檢閱到此完畢,全體部隊陸陸續續地返回自己的營地。其中一支步兵樂隊開始演奏——

叢林的主人們回去了,成雙成對,

永恆不變!

叢林的主人們回去了,成雙成對【注:此句引自一首無名氏所作的關於諾亞方舟的老歌。】,

大象和炮兵連的騾子,共同走進了那個方舟,只為了一起躲開那陣風雨!

我在這時聽到了一位白髮蒼蒼的中亞酋長在向一位軍官詢問。這位酋長是跟隨著埃米爾一同來的。

「請問,」他說,「這樣了不起的事情是怎麼做到的?」

軍官答道:「只要給他們一道命令,他們就會完成的。」

「難道那些動物能夠和人類一樣智慧嗎?」酋長問。

「這些動物和人一樣會服從命令。不管是騾子、馬、大象,還是閹牛,它們都會服從自己的駕馭者的命令,而它們的駕馭者卻服從他們的中士,中士的上司是中尉,中尉的上司是他的上尉,上尉要聽從少校的命令,而少校的上頭是上校,上校則要服從統帥三個兵團的旅長,旅長的上司是他的將軍,將軍上面還有總督,而總督則是女王的僕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在我們那裡我們只服從自己的意願。」酋長說。

「所以嘛,」那位當地的軍官捻搓著鬍鬚說,「你們的埃米爾不服從的話就必須來我們這裡,接受我們總督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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