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堵住他們,遮蓋住他們,儘量把他們包圍在中間——鮮花,灌木和樹藤——
讓我們遺忘掉那些畫面和那些聲音,
那些味道和那些種族的區別吧!
散落在聖壇石板邊上發黑的灰燼,
唰唰的瓢潑大雨,
雌鹿們在未種植的田野上生育子女,
沒有人會再去打擾她們;
沒有門戶的老牆壁傾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界裡,沒有人會再住進去!
要是你曾經閱讀過第一部《叢林故事》,那麼你就應該知道,莫格里在會議巖上將謝爾汗的毛皮用竹釘固定在那裡後,他對著存留下來的西奧尼狼群宣稱自己以後還要一個人在叢林中打獵。然而狼媽媽和狼爸爸的四隻小狼卻說,想要和莫格里一起打獵。但在短時間內就要改變一個人的生活是極其不易的——更別說是在叢林裡。等到喧鬧的狼群解散之後,莫格里首先最想要做的事情莫過於趕緊回到自己的狼窩去睡個痛快。然後,他會把自己和其他人發生的驚險旅程說給狼媽媽和狼爸爸聽,他們願意聽什麼他就會講什麼。在一天早晨的陽光裡,當他搖晃著他那把剝皮刀的時候——謝爾汗的皮就是他用那把刀弄的——阿克拉和灰兄弟說,他明白一些道理了。然後,他倆兒就把水牛被趕到河谷的經歷中他倆的豐功偉績說了一遍。巴盧吃力地爬了上來,完完整整地把這件事都聽了去。然而巴希拉歡喜得上下撓起了癢癢,他為莫格里自己安排的這場戰鬥的過程而感到興奮。
已經日照三竿頭了,所以沒有人想要睡了。說話的時候,狼媽媽會偶爾仰起頭來,努力地享受著會議巖上那張虎皮在風中的味道。
「只是,如果說為了這兒的阿克拉和灰兄弟,」最後莫格里說,「我所做的還很少。啊,媽媽,媽媽!如果你看見那些黑壓壓的牛群像一條河流一樣衝下河谷的場面,或者看到人群向我扔石頭的時候牛群破門而入的樣子就好了!」
「幸虧我沒有看到最後的場面,」狼媽媽嚴肅地說。「我一點兒也不希望看著自己的孩子像豺狗似的被人追逐驅趕。這筆賬我一定會跟那些人群要回來的,但是那個給你牛奶喝的女人我不會傷害她的。嗯,只有她我才會放過。」
「別激動啊,拉克莎!」狼爸爸慢條斯理地說,「你看,青蛙已經回來了,這麼聰明的人,他自己的父親要願賭服輸啦。只是,你頭上的那道傷怎麼來的呀?最好離人遠點。」巴盧和巴希拉不約而同地附和起來:「離人遠點。」
莫格里依偎在狼媽媽的懷裡,知足地彎起了嘴角,對他自己來說,再也不想看到、聽到人的動靜或者聞到人的那些味道啦。
「不過,要是……」阿克拉提高了聲調說,「不過,要是人們不讓你消停呢,小兄弟?」
「我們五個是在一起的,」灰兄弟一面打量著自己的夥伴,一面說,說到最後那個詞兒時,猛地合上了下巴。
「那次捕獵我們不該缺席的,」巴希拉說,並輕輕地搖了搖尾巴,看看巴盧,「不過嘛,現在還去想那些人幹什麼啊,阿克拉?」
「事實上是這樣的,」那隻孤狼說,「在岩石上搭那張黃賊的皮的時候,我在回來的時候順著咱們的足跡,踩到腳印上轉向旁邊,最後一躺下,足跡都亂糟糟的了,這樣子就不會有人跟著咱們的蹤跡回到村子來。不過在足跡被我破壞得連自己也分不清時,蝙蝠蒙過來了,他飛撲在樹林中,然後在我的頭頂上懸著。蒙說:「人娃娃被趕出來的那個村子,就像黃蜂的窩,叫得鬧鬨鬨的。」
「我扔了塊個頭很大的石頭,」莫格里偷偷笑著說,他經常把熟木瓜往黃蜂窩上扔,以此來尋開心,而且在黃蜂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早就躲在最近的池塘裡去了。
「我向蒙詢問,他還看見了些什麼。他說,村口紅色的花都開了,而且在旁邊一些男人們都拿著槍坐那兒。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個我是有經驗的,」阿克拉看了看自己在大腿外側和軀體上已經乾巴了的舊傷疤,「人們拿著槍不是鬧著玩的。小兄弟,不久你就會看到,一個拿槍的男人沿著我們走過的痕跡追來——要不是他已經在路上的話,我是不會這麼說的。」
「他跟來幹什麼呢?人群不是都把我趕了出來。還不夠嗎?」莫格里氣憤地說。
「小兄弟,別忘了你是個人。」阿克拉回了一句,「這不該是由我們這些自由獵手們來回答你,到底你的人類兄弟們想要幹什麼或是為了什麼。」
當那把用來剝皮的刀子深深扎進地裡的時候,幸虧阿克拉把自己的爪子縮了回來。莫格里動作的敏捷已經是一個普通人類無法跟得上的,幸虧阿克拉是一隻狼。但是就算一條狗,一條已經被人類馴化得乖巧的狗,也會從沉睡中被一個觸碰到他身子的車輪驚醒,然後機警地在那車輪要往前走時,迅速地跳開,使自己安然無恙。
「以後的任何時候,」莫格里一邊面無表情地說,一邊把刀子放入刀鞘,「不要把那些人群和莫格里放在一塊兒講,分開說。」
「喲!這把刀子的尖兒還挺鋒利呢,」阿克拉在那把刀子在地上扎過的地方認真地嗅了嗅說,「但要是和那夥人待在一起生活的話,你的眼睛也許變遲鈍了,小兄弟。就剛剛你往下扎的那點兒時間,足夠我殺死一頭雄鹿了。」
巴希拉一下子跳躍了起來,站直了身子,往上拼命地伸著頭,嗅著鼻子,並且他身上每一個彎曲的部位都挺直了。灰兄弟也趕緊地照著他的樣子做,稍微往左靠了過去,面向著從右邊吹來的風。正在此時,半蜷著身子的阿克拉迎著風跳過去五十碼,也挺直了。莫格里欽佩地看著。雖然他鼻子那嗅東西的本事已經比人類好得多,但也永遠達不到真正的叢林動物們的鼻子那般敏銳,而且他在炊煙裊裊的村莊生活的幾個月,致使他的嗅覺還倒退了不少。儘管如此,他讓手指浸溼,往鼻子上蹭了蹭,並且也挺直身板去聞高處的味道。那些氣味儘管是最細微的,但也是最真實的。
「有人!」阿克拉號叫著並曲著身子伏下來。
「布林迪阿!」莫格里一邊蹲下來,「他是沿著剛才的痕跡來的,你看!那是他槍上反射著的光線。」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光點,轉眼間,光點就到了那支陶爾牌老式步槍的黃銅夾具上。奇怪的是,叢林中沒有什麼東西會隨著那個光點閃動,要是天空中快速穿過的一朵雲彩,那麼,那時候一片雲朵,或是一個小水塘,甚至是那些光滑的樹葉,都會明晃晃地閃著亮光。只是現在空中沒有云彩,也沒有一絲風動的痕跡。
「我就知道那些人會跟來的,」阿克拉炫耀地說,「我統帥狼群可不是靠運氣的。」
四隻小狼安靜的在旁邊一聲沒吭,然後貼著地面溜下山腳去,鑽進草叢中或者樹底下的灌木叢中,像是在草地裡消失的一隻鼴鼠一樣。
「你們要去哪兒,怎麼不告訴我?」莫格里喊道。
「嘿!小聲點兒,不一會兒我們就要讓他的頭骨在我們腳下滾動了!」灰兄弟答道。
「別走啊!別走!等一等!人又不會吃人的!」莫格里叫嚷著。
「除了現在,誰以前算是狼呢?那個拿著刀猛擊我的可能就是個人?」阿克拉說。這時那四隻狼悶悶不樂地掉頭回來,趴了下來。
「需要我把要做的事情的全部緣由都說出來嗎?」莫格里發狂地說。
「這是一個人啊!他說話了!」巴希拉小聲地在鬍子下面嘟囔著說,「即使在烏代爾布邦,當那些人在邦主的牢籠邊圍著時,也是這麼說的。只是我們叢林的獸民都知道,萬物中最聰明的是人。要是我們也能夠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我們就該明白,在萬物之中人也是最蠢的。」他加大了聲音又說道,「莫格里在這點上說的沒錯。那些人都是結伴在一塊狩獵的。我們有必要搞清楚其他野獸會做些什麼,不然糊糊塗塗地殺一個人是最不明智也是最愚蠢的捕獵。好的,就讓咱們都來看看他到底能說些什麼。」
「要去你自己去,」灰兄弟怒氣衝衝地說,「獨自捕獵嗎,小兄弟。我們自己心裡都明白的。就這會兒功夫,早就把那個腦袋骨踢在腳下了。」
莫格里逐個逐個地望著這些朋友們,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著,不一會兒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他闊步邁向了狼群,單跪著一條腿說:「我能夠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看著我吧!」
他們焦慮地等待著。當他們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的時候,他盡力地叫喊著他們都回來,叫喊得讓他們毛骨悚然,豎起了全身的毛,每一條腿都在發抖著,都向莫格里用力地瞪圓了眼睛。
「那好吧,」他說,「那麼我們五個誰來做頭領了呢?」
「小兄弟,你來做大家的老大吧。」灰兄弟一邊舔了舔莫格里的腳,一邊說。
「好的,大家都跟著我吧。」莫格里說,於是那四隻狼都夾著尾巴緊緊跟在他後面。
「都是因為他和人在一起生活過,」巴希拉在他們後面輕快地走著,「巴盧,在叢林中有了比‘叢林法律’更重要的東西了。」
雖然老熊一聲不吭,但是他心裡面想了很多事。
莫格里順著布林迪阿走的那條路橫穿了過去,靜悄悄地走捷徑穿過叢林。就在樹下的灌木叢分叉的地方,他遇到了那個老人。肩上扛著他的老式步槍的老頭兒正沿著昨天晚上的足跡小跑。
你一定還記得很清楚,莫格里當時是雙肩扛著謝爾汗那重重的虎皮離開村子的,當時阿克拉和灰兄弟也是跟在他後面輕輕地跑著,以至於在地上十分清晰地留下了三條足跡。沒過多久,布林迪阿到達了你們剛才所說的阿克拉特意弄亂了的留著腳印的地方。接著他在地上坐下來,咳嗽了幾聲,嘀咕了起來。他側著眼睛往叢林裡的四周觀察了一下,暫時休息一下,等恢復了氣力再繼續前行。就在這段時間裡面,他很有可能會朝著那些正盯著他看的人的上頭扔一塊石頭。誰都不會像一隻不願被人聽見的狼那麼默不作聲了。有時候雖然狼群認為莫格里的動作還是很笨拙,但只有莫格里能像人一樣走來走去。很快,他們包圍住了那個老頭兒,就像一艘全速行駛的汽船被一群海豚圍住了一樣。由於包圍了他,他們就粗心大意地聊起天來,並且他們說的話是以低於人類能聽得到的最低音階說的,除了那些接受過特別訓練的人。(音階另外的邊界是蝙蝠蒙那高聲短促的尖叫,那尖叫聲很多人也根本聽不清,所有的鳥兒、蝙蝠和昆蟲的談話都是採用那個音調。)
「比起其他獵殺,這個好多了。」灰兄弟說。這時布林迪阿彎下身子,兩隻眼睛努力盯著,嘴裡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就像是一頭在叢林河邊迷了路的豬。誰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呢?」布林迪阿依然在喘著粗氣嘟囔著。
莫格里做了翻譯:「他的意思是,那些狼一定在圍著我跳舞。從出生到現在他還從未看到過這種腳印。他還說,他很疲倦。」
「在他準備上路之前,會再休整一下的,」巴希拉不慌不忙地說,在一棵樹的樹幹周圍他慢慢地繞著轉圈,正在玩捉迷藏的遊戲。「你看,那個瘦巴巴的傢伙在幹什麼呢?」
「要麼是在吃東西,要麼是在抽著煙。那些人們最喜歡拿嘴巴解悶了。」莫格里說。那些靜悄悄的跟蹤者看見那個老頭兒點著手中的水煙筒,接著吸了起來。他們牢牢地記住了那煙的氣味,這樣在必要時就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分清楚布林迪阿的方位。
這會兒,路的一邊有幾個燒炭夫走了過來,並輕鬆地停下和布林迪阿說話。因為布林迪阿是一名獵人,早已在附近一帶有很大的名聲。他們一個個都坐下來抽菸。在布林迪阿正要說一說鬼孩子莫格里的事蹟時,巴希拉和他的夥伴們走上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布林迪阿嘮嘮叨叨地講著故事,還添油加醋,信口開河。比如他自己如何殺死了謝爾汗什麼的;莫格里是怎樣把自己變成了一匹狼,並且和他戰鬥了整整一個下午,之後又變回了男孩兒,還給布林迪阿的槍施了魔法,以至於當布林迪阿用槍向莫格里開火的時候,子彈繞了彎飛走,打死了旁邊布林迪阿的一頭水牛;還說什麼村民認為他是西奧尼最勇敢的獵手,於是就派他來叢林裡殺那個狼孩兒;並且說現在村裡已經抓住了那鬼孩子的父母——米蘇阿和她丈夫,馬上要拷問他們了,讓他們承認自己是女巫和男巫,再把他們燒死。
「大概要多久?」燒炭夫問,因為他們很有興趣參加那個儀式。
布林迪阿說,因為村民希望他先殺死那個叢林男孩,所以如果他還沒回去的話,村民什麼都不會做的。但是在他回去之後,米蘇阿和她丈夫就會被村民發落並把他們擁有的土地和水牛分給村民。米蘇阿丈夫的水牛非常強壯和精良。在布林迪阿看來,消滅巫師是一件大好事,最壞的巫師莫過於那些款待縱容從叢林裡來的狼孩兒的人。
但是,燒炭夫說,要是那些英國人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樣?他們早有耳聞,英國人是一些非常瘋狂的人,他們不會允許虔誠的村民們隨隨便便地就殺死巫師們。
「這個不用擔心,」布林迪阿說,「村民的頭領可以和他們說米蘇阿和她丈夫是被蛇意外咬死的。好啦,全部都已經安排好了,目前要解決的就是趕緊把那個狼孩兒送上西天。你們還沒有碰見過這樣一個傢伙吧?」
這些燒炭夫朝四周特別小心地張望了一番,慶幸自己沒遇見過也沒收容過那個狼孩兒。但是他們完全相信,如果有人能夠找到那個狼孩兒,一定會是像布林迪阿這樣勇猛的人了。天色不早了,他們心裡琢磨著,他們得特意去布林迪阿的村子一趟,親眼看一下那個邪惡的女巫到底長什麼樣。布林迪阿說,儘管他的責任只是殺死那個男孩兒,但是他也不願意讓一群毫無經驗又手無寸鐵的人獨自穿過那片叢林;要是沒有他來做嚮導,在叢林之中任何時候都可能在半路上躥出來狼魔。所以他願意陪同他們穿過叢林,要是那個狼孩兒半路上躥出來——那就更好了,他反而可以讓他們看看西奧尼最優秀的獵手是如何對付這類事的。他還說道,婆羅門【注:印度種姓制度中最高等級的成員。】給了他一種降服狼孩兒的符咒,保佑他萬事平安順利。
「然後又說了什麼?然後又說了什麼?然後又說了什麼?」那幾只狼每隔一小會兒就重複問一次;在布林迪阿講到女巫那段之前,莫格里都一一解釋給大家聽,但是在講到女巫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翻譯不出來,所以他就只是簡單地說了說,那天好心收留他的那兩個人已經落入了陷阱。
「人也會被人用陷阱捉走嗎?」巴希拉問。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他就是這麼說的。那些人們簡直全都瘋了。米蘇阿和她的丈夫是無辜的,和我什麼關係都沒有,難道就因為收留我就該被放到陷阱裡?還有那些關於紅花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得留心一下這些事兒。不過他們都得等布林迪阿回去,才會處置米蘇阿和她的丈夫的。那麼……」莫格里一邊玩弄著手中那把剝皮刀的刀柄,一邊苦思冥想著。就在這會兒,布林迪阿和燒炭夫們走在了一起,昂首闊步地啟程了。
「我得馬上趕回米蘇阿那裡。」莫格里說。
「難道就這樣把那些人放走嗎?」灰兄弟貪婪地望著那些燒炭夫的背影說。
「用你們美麗的歌聲給他們送行吧,」莫格里說著咧嘴一笑,「你們能把他們拖住嗎?我希望在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最好還回不到村裡去。」
「我們要是理解人類的話,我們可以讓他們像山羊一樣來回兜圈子。」灰兄弟輕蔑地齜了齜他的白牙。
「我才不用這麼費勁呢。送給他們一小段歌聲,讓他們一路上不寂寞,並且不需要你唱得很好聽。咱們跟著他們一起走,巴希拉,你來做一做編曲家。太陽落山後我們在村邊見面,灰兄弟認得那地方。」
「為了一個人類的娃娃在漆黑的時候去打獵。我什麼時候才能夠睡覺啊?」巴希拉說著打了個哈欠,不過他的眼神告訴別人,他很有興趣幹這件樂事。「但是要我給那些沒毛的人唱歌!不如試一試吧。」
他把頭部低了下來,好讓聲音傳得更遠一些,然後他拖著長聲喊出「祝打獵凱旋」——一種本該半夜號叫的聲音卻在下午響徹叢林,單單那聲音就已經讓人害怕了。莫格里聽到那嗚嗚號叫的聲音抬高了,又低下來,然後又變成一種令人感到可怕的哀號聲。當他跑過叢林時,微微一笑,慢慢地,聲音在他身後聽不見了。他好似能夠看見那些燒炭夫縮成了一團,老布林迪阿的槍筒像一片香蕉葉子,立刻朝著各個方位擺動起來。這時灰兄弟發出了狼群驅趕大藍牛的指示,那頭藍色大母牛的「呀啦嗨!呀啦嗨!」的喊聲。那聲音就像是來自天空中一樣,越來越靠近,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清楚,隨著一聲突然的叫喊便停了下來。另外一匹狼作了回應,就連莫格里都會毫不猶豫地說,那群狼發出了十分有魄力的號叫。然後他們用狼群中那叫聲深沉、洪亮的狼所熟知的每一個迴音、顫音和裝飾音,在叢林中一齊唱起了動人的樂曲。雖然演唱起這首歌的聲音還是有瑕疵,不過只要你能夠想象一下,當那歌聲在下午寂靜的叢林中傳開時,會讓人有什麼感覺:
過了一會兒,我們在平原上留下了身影,他們就在我們的痕跡之後一步一步地走著,清楚明朗,又急躁不安,
所以我們再一次跑回自己的家裡。
每天安靜的早晨,每塊石頭和每一棵植物,
都光溜溜地,盛氣凌人地,孤獨地站立著;
這個時候大喊著:「願天下順從著‘叢林法律’的善民們能夠得到安眠和休息!」
這會兒,我們這些人把寶物藏在叢林裡等著你們;
這會兒,我們這些叢林裡高貴的人們放下身段,弓著身子什麼聲響也不做,
偷偷地溜進洞裡和山林。
這會兒那些人的牛兒們長得魁梧強壯,平平凡凡,
用著自己全身的力氣拉著嶄新的牛軛耕種。
這會兒,那一縷縷使人恐懼的光明在明亮的湖面上綻放紅色的光芒。啊!向洞穴出發吧!太陽就在草叢的後面發著光芒躲藏著,
微風就在清脆的草叢後面無聲無息地走過。
睜開你們的眼睛吧,讓我們一起仰望這世界,
遊走在叢林裡,認不清白天的模樣。
野鴨在藍色的天空下鳴叫著:
「白天啊,白天,你是屬於那些人的。」
等到我們身上的露水在空氣中蒸發後,
或者到路邊的溼漉漉的地方,
在每天取水的那裡,起起伏伏的水岸變得既幹又脆,一遇到水就成了泥巴。
那出賣我們的星夜,讓每一隻或卷或舒的爪子在地裡留下了印記。
這個時候又聽見有人在大喊著:
「願天下順從著‘叢林法律’的善民們能夠得到安眠和休息!」
但是,就在人們急忙往樹上爬,可以聽見樹木發出唰唰的響聲和布林迪阿開始重複那些令人聽不懂的咒語的時候,那首歌產生的作用任何翻譯也無法表達,更不能表達出那四隻狼崽在歌中用的每個詞語對人的嘲弄。再後來,那些人乾脆找了個地方躺下休息,因為就像所有在生活中自食其力的人一樣,他們也是那一類辦事慢條斯理、有條不紊的人。如果不睡覺的話,就會讓人沒法以最好的狀態做事情。
與此同時,莫格里早已經以一小時九英里的速度,走了好幾英里地。就在他健步如飛地向前走時,他發覺自己雖然被困在人類中間那麼多月,但自己還能夠這樣強健,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這時候,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儘自己的一切能力把米蘇阿和她的丈夫從陷阱中解救出來,無論是什麼陷阱。不僅是因為他生來就對那些陷阱懷有疑慮,而且在後來他也曾私底下自己有過承諾——他和那個村子的賬總要全部算清。
他終於看見了那使他印象深刻的牧場和那棵達克樹,還記得在他殺死謝爾汗的那天早晨,灰兄弟就是在那兒等他。這個時候太陽剛好要落下西山。莫格里對人的種族和社會都很憤怒,當村莊的屋頂映入他的眼簾,有個東西衝上了他的咽喉,使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同時也發現了,那些人早早地就從地裡回來,但是他們卻都沒去準備晚飯,而是全都聚集到了村子的那棵樹下,呼喊著、喧鬧著。
「那些人們不知疲倦地為其他人處處設陷阱,不然的話他們就會感到少了什麼東西,」莫格里說。「昨天晚上是莫格里——但是所謂的那一夜其實是好多個雨季之前了。今天晚上是米蘇阿和她的丈夫。明天晚上以及過了好多好多個夜晚以後,還會輪到莫格里。」
他小心翼翼地順著牆體的外面走過,直到找到了關押著米蘇阿的小屋子,然後通過窗戶他朝屋內望去。米蘇阿手腳都被綁住躺在那兒,嘴裡塞著東西。她一邊艱難地喘著氣,還一邊呻吟著;另一邊被綁在那個漆著鮮豔顏色的床架上的是她的丈夫。有三四個人背靠著那小屋朝向大街開的門坐著,而門卻緊閉著。
莫格里對村民的習俗和規矩已經非常瞭解。在他看來,只要那些人有得吃,可以聊天,又能抽菸,他們才不會去做其他的任何事。不過要是他們吃飽喝足了,他們同樣會變得危險。用不了多久,布林迪阿就會回來了,要是又讓他這個嚮導完成任務的話,估計他又會有個非常有趣的故事可以在別人面前去吹牛了。所以,莫格里趕緊從窗子鑽入屋內,彎著身子走到那個男人和女人面前,弄斷綁他們的繩子,拽出塞到他們嘴裡的東西,然後向屋子的四處張望,尋找牛奶。
米蘇阿快被疼痛和害怕折磨得發瘋了(石頭和鞭子在整個上午接連不斷地落在她身上),她剛要喊,莫格里趕緊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及時制止了她。她的丈夫坐在那兒把土和髒東西從自己被揪壞的鬍鬚上弄出來,只是生氣,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我能猜得到他會回來的,」米蘇阿終於啜泣著說話了,「我想現在可以確定了,他一定是我失去的兒子了!」她把莫格里摟在自己的懷裡。本來莫格里還一直保持著平常的鎮定,不過這時卻讓他全身開始發抖,這太讓他緊張和擔心了。
「怎麼會有這些繩子,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要把你們綁起來?」他停了一會兒問道。
「還不是因為生了一個你這樣的兒子,才被陷害的,不然還會有什麼原因?」那男人哼了一聲說,「喏!看到沒有,都流血了。」
米蘇阿沉默不語,只是莫格里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傷口,並且都能夠聽得見,他在看見血的時候把牙咬得嘎嘎作響。」
「知道是誰做的這事兒嗎?」他說,「我要向他討回來。」
「全村人都有份的。加上我有很多的錢和很多的牛。米蘇阿和我就都成了會巫術的人,僅僅因為我們那天收留了你。」
「這是什麼意思。米蘇阿你來說一說這事兒是怎麼了。」
「納索,你記得嗎,那天我給了你牛奶喝?」米蘇阿心驚膽戰地說,「不僅因為你是我那被老虎偷走的兒子,還因為我非常愛你。他們說,就因為我是你的母親,是一個魔鬼的母親,所以必須得以死謝罪。」
「什麼是魔鬼?」莫格里問。「我只聽說過死神。」
那男人一臉愁苦地抬頭看了看,米蘇阿卻突然笑了起來。「你看看!」她對自己的丈夫說,「我就說過了,我說過他不是什麼會魔法的巫師。他是我的兒子——我的親生兒子!」
「即使兒子不是巫師,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那男人說,「現在的我們就好像是已經要死了的人。」
「那裡有一條通向叢林的路,」莫格里指著窗外說,「現在你們的手和腳也都鬆綁了。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我的兒子啊,我們對那個叢林很不熟悉,就像你所想象的那樣。」米蘇阿開口道,「就算出去了,我覺得也沒法走遠。」
「就是啊,而且還有那些男男女女會跟在我們後面,我們還是會被找到拖回來到這兒。」那丈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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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