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做什麼?」小圖梅喊道。
「呦,小傢伙,是你啊!好吧,我只告訴你,因為你頭腦冷靜。大象們會跳舞的,你那趕出來了山上的所有野象的父親,今天夜裡可有必要給他的木樁子上雙道鏈子了。」
「這是為什麼?」大圖梅說,「我們一家照顧大象都四十年了,我祖父、我父親都照看大象,可是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關於大象跳舞的神話。」
一路上,他們說著話,拌著嘴,蹚過了小河。他們的第一站是去一個為迎接新象而剛設立的營地,在離營地還很遠的時候,大象們就發起了脾氣。趕象人把這些象的後腿用鏈子拴在了尖尖的木樁上,用特別粗的繩子拴住那些新捕來的大象,把飼料放在野象面前。山裡的趕象人不向山下走了,他們要趁著天亮回到彼得森·塞希伯那兒,他們告訴那些平原趕象人當夜要格外小心。當平原趕象人問他們究竟是為什麼的時候,他們哈哈大笑,沒有告訴他們。
小圖梅喂卡拉·納格吃飽了晚飯。當夜色慢慢降臨到營地的時候,小圖梅感覺說不出的髙興,他要去尋找一隻手鼓,盡情玩一會兒。當印度男孩兒的內心充滿激情的時候,他不會到處亂跑,也不會瘋瘋癲癲地吵鬧。他會坐下來,自己盡情歡樂。小圖梅想起彼得森·塞希伯的話啦!他要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能讓自己失望!臨時營地賣糖果的小販借給小圖梅一隻小手鼓,這是一種用手拍打的鼓。當星星出現在天空的時候,小圖梅盤起雙腿,坐在卡拉·納格面前的飼料中間,把手鼓放在腿上,盡情地敲啊敲,對榮譽他想得越多,就越敲得歡。沒有伴奏的曲子,沒有觀眾的喝彩,只有他小圖梅獨自坐在大象卡拉·納格面前的飼料中間,這就夠了,那嘭嘭的鼓聲就讓他快樂得不得了。
新捕來的大象躁動不安,想要掙脫拴住他們的繩子,尖叫和長鳴此起彼伏。小圖梅聽見母親在營地的小屋中哄他的小弟弟睡覺,母親唱著非常甜美、催人入睡的搖籃曲,那是一支非常古老的、讚美偉大的溼婆神的歌曲,溼婆神告訴世間萬物各自應該吃什麼。歌曲的第一段是:
溼婆,他給我送來收穫,讓輕風把我吹拂,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坐在門口,
分給我們每人一份食物、命運安排和勞作,
從寶座上的國王到路邊的乞丐,無一例外,
溼婆——我們的保護神,他創造了一切。
偉大的神啊,偉大的神!他創造了一切,一切,
分給駱駝的是灌木,分給母牛的是飼料,
分給我的小兒子,打瞌睡的小腦袋,是媽媽的懷抱!
聽著媽媽的歌,每段末尾小圖梅都要拍出一陣快樂的嘭嘭聲,他越來越入迷,直到自己也困了才在卡拉·納格身邊的飼料上躺下,打著哈欠,舒展身體。
夜深了,大象們也累了,一個挨一個地趴在地上,最後只剩下卡拉·納格站在隊伍的右邊,他慢慢地來回搖晃著鼻子。有風吹過群山來到這裡,卡拉·納格就動動耳朵,盡力去聽。夜靜悄悄的,空中卻充滿了各種聲響,竹竿碰撞發出的嘎嘎聲,灌木叢中小動物的沙沙聲,小鳥的咯咯聲(鳥兒夜間醒著的時候更多,沒想到吧),遠處水滴落下的聲音,當這些聲音一起響的時候,就顯得夜晚更加寂靜了。小圖梅小睡了一會兒,醒來一看,皎潔的月光照著大地,卡拉·納格仍然站在那裡,支起雙耳,傾聽遠處的聲音。小圖梅翻過身子,看卡拉·納格巨大的身軀,它擋住了一半的天空。就在這時,小圖梅聽到「嗚——嘟」的叫聲,這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大象的聲音,聽起來比寂靜中穿針眼的聲音還要小。
好像所有的大象都聽到了那個聲音,他們一塊從地上站起來,就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響一樣。他們吼叫著、咕嚕著,要離開這兒,睡夢中的趕象人被吵醒了,他們走出帳篷,檢查大象的情況,用大錘把尖木樁子砸回地裡,重新系緊繩子,打好結,直到所有的大象再次安靜下來。一頭新象特別不安,幾乎要把拴他的木樁拔出來,大圖梅就把卡拉·納格的腿鏈子取下來,拴在那頭象的腿上,把那頭象的前腳和後腳用鏈子拴在一起,這樣他就使不出自己的力氣。然後拿一圈草繩拴在卡拉·納格的腿上,告訴卡拉·納格:「你要記住,你被拴得很緊,不要亂跑。」這樣的事,大圖梅的父親還有大圖梅的祖父都幹過幾百遍了。奇怪的是,卡拉·納格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出服從命令的咯咯聲。他仍舊站在那裡,耳朵像扇子一樣展開,捕捉空氣中的聲音,頭微微仰起,朝向莽莽蒼蒼的卡洛山,透過月光一直在看。
大圖梅不放心,就對小圖梅說:「小心看著點,有什麼事就叫我。」然後就進小屋睡覺去了。小圖梅看了會,困了,正要睡覺。忽然聽見拴著卡拉·納格的草繩「嘣」的一聲繃斷了,那是椰殼纖維編的繩子,經不住卡拉·納格的掙脫。就像雲彩輕輕地飄出峽谷一樣,噹的一聲繃斷了,卡拉·納格掙脫了木樁走開了,月光下,小圖梅光著腳跟在後面一路小跑,他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叫道:「‘黑蛇’,帶上我!老‘黑蛇’,帶上我!」卡拉·納格停下腳步,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朝著小圖梅走了幾步,放下他的鼻子,把小圖梅繞到自己的脖子上,不等小圖梅坐穩,卡拉·納格又跑了起來,進入了叢林。
看到卡拉·納格跑了,象群裡又是一陣瘋狂的吼叫和咕嚕聲,然而,接著就安靜了下來。卡拉·納格繼續向前走。在叢林中穿行很有趣,高高的青草滑過卡拉·納格身體兩側,就像波濤拍打船舷,野胡椒的藤蔓擦過他的脊背,就像是母親的手輕拍自己的孩子入睡,竹子被他的肩膀碰得咔嚓作響,又像是頑皮的孩子折斷了樹枝。除了這些時候,卡拉·納格行進時沒一點兒聲響,他輕鬆地穿過濃密的卡洛森林,好像那森林根本就不存在。這是在往山上走,儘管小圖梅透過樹枝間不斷地看著星星,但是他還是不知道是在朝什麼方向前進。
終於,卡拉·納格到達了山路的最高處,他站了一會兒。藉著明亮的月光,小圖梅可以看見那密密麻麻的樹梢連成一片,一望無際,山谷中,雲霧繚繞。小圖梅向前傾著身子仔細看,他忽然覺得自己下面的森林甦醒了——對,是甦醒了,生機勃勃。一隻吃水果的棕色大蝙蝠從他耳邊飛過,灌木叢中傳來一隻豪豬的吱吱的尖叫聲,他還聽到一頭小熊在潮溼而又溫暖的土地上拼命地扒土,一邊扒,一邊使勁兒地聞著。卡拉·納格又走開了,樹枝從小圖梅頭上劃了過去。卡拉·納格往溪谷走下去,這回他可不是靜悄悄的了,他像一個被獵手追殺的獵物,一口氣走下一個陡直的斜坡。巨大的象腿移動起來像活塞一樣穩當,每一步都是八英尺,身體各關節褶皺的皮膚隨著腳步的移動發出窸窣的聲音。腳下兩側的灌木叢像波浪一樣輕輕地起伏,發出刀子劃破帆布的聲音。卡拉·納格用肩膀左右頂開的小樹又彈了回來,猛擊到他的大腿上。當他左右甩著頭開闢道路的時候,一串串纏到一起的大簇的藤蔓從他的鼻子上掛了下來。小圖梅緊緊地趴在卡拉·納格的粗脖子上,以免彈回來的樹枝會把他抽到地上,好難捱,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離開象場。
來到谷底了,草地又溼又軟,卡拉·納格的腳一踩,就陷進了泥裡,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溪谷谷底雲霧繚繞,小圖梅感到渾身寒冷。谷底水流湍急,亂石橫生,水花四濺,卡拉·納格小心地探著路,大步走過河床。流水在大象腿的周圍旋轉著,嘩嘩作響。除了流水聲外,小圖梅還聽見遠處有大象的吼聲,上游下游都有,他們大聲地吼叫和憤怒的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環繞在小圖梅四周的霧靄中。小圖梅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幾乎要喊出來:「啊!象群今晚都出來了。我能看到大象跳舞啦。」卡拉·納格咆哮著穿過了谷底的河流,從水裡走到岸上,擤乾淨鼻子,然後開始了另一次攀爬。這次,不光是他自己了,也不用自己開路了。許多大象剛剛從這裡經過,他們已經開闢了道路,就在卡拉·納格和小圖梅的面前,足有六英尺寬,路上的野草在慢慢直起身子,恢復原狀。小圖梅向後看了一眼,緊跟在他們後面有一頭巨大的野象,一雙小眼睛灼灼放光,他剛從渾濁的水中走出來。這時,被前面的大象分開的樹木又慢慢合攏了,大象們走啊,爬啊。一路上吼叫聲、撞擊聲和他們身旁樹枝折斷的聲音不絕於耳。
最後,卡拉·納格在這座山頂上兩棵樹的中間站住不動了。他面前是一片有三四英畝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空地,有一圈樹圍著這片空地,這兩棵樹就在那一圈樹當中。小圖梅仔細一看,那一片地被踩得像磚地一樣結實。空地的中央也有幾棵樹,但是它們的樹皮被蹭掉了,露出白生生的樹心,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非常光滑,泛著白光。幾根蔓藤從樹枝上垂下來,開著白色的鐘形花朵,空地上沒有一片綠葉,除了被踏平的地面之外,空無一物。
月光下,地面一片鐵灰,只有大象的影子是漆黑的。小圖梅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仔細看著。這時候,越來越多的大象從空地四周樹幹間晃晃悠悠地進入了空地。小圖梅只能從一數到十,他就一遍一遍地扳著手指數,後來,都忘記數了幾個十了,他的頭開始發暈了。在這片空地周圍,你能聽到大象往山坡上行進的聲音、樹枝折斷的啪啪聲、石塊滾動的咕嚕聲以及大象發出的吼聲。但是一旦他們走到空地周圍的一圈中,他們就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移動。
來這兒的象什麼樣的都有:有長著白牙的野公象,脖子和耳朵的褶皺處都落上了樹葉、堅果和無花果;有步履緩慢、帶著小象的肥胖母象,小象只有三四英尺高,長著黑裡透紅的皮膚,他們在母象的肚子下面鑽來鑽去;有剛露出象牙的年輕大象,他們很自豪地站在那裡;有身體細長、骨瘦如柴、拘謹的老母象,凹陷的臉上掛著焦慮,鼻子像粗糙的樹皮;有兇猛的老公象,從肩膀到腰間傷痕累累,這是歲月留下的印記;還有一頭象,一根長牙斷了,身體的一側還有一道可怕的抓痕,非常清晰,那是老虎給他留下的。
大象們或是頭挨頭地站在一起,或是成雙成對地在空地上走動,更多的大象自己來回搖擺、晃動。小圖梅知道,只要自己穩穩地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他就不會有事兒的。因為,即使是在克達圍場抓捕野象的衝撞和混亂之中,野象也不會用鼻子把人從馴象的脖子上拽下來。而這些象,今天夜裡來到這兒,並沒想到會有人類出現。忽然,森林裡傳來腳鐐咔嗒咔嗒的響聲,他們一起把耳朵豎向前去,傾聽是誰來到這裡,原來是普德米尼——彼得森·塞希伯的寶貝象,他掙斷了鏈子,呼哧呼哧地上了山坡。這個聰明的母象一定是掙脫了木樁,從彼得森·塞希伯的營地來的。小圖梅還看見了另一頭從附近山上某個營地跑來的象,雖然他不認識這頭象,但是單看這頭象的背上和胸部有深深的繩子磨痕,就可以確定他也是掙脫繩索後趕來的。
又過了一會兒,再也沒有大象在森林中走動的聲音了,卡拉·納格從他待的地方搖晃著走出來,來到象群中間,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所有的大象都開始行動了,他們用自己的語言交談,並且開始走來走去。
小圖梅仍然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不動,他看到那幾十個寬闊的象背,幾十雙忽閃忽閃擺動的耳朵,幾十條上下甩動的鼻子,幾十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他聽到大象的長牙偶然碰到一起時發出的咔嚓聲,聽到兩條象鼻子纏在一起時發出的窸窣聲,還聽到大象巨大的身軀相互之間的摩擦聲以及那些小尾巴不停地輕輕拍打和噝噝的響聲。後來,一片雲彩飄過來遮住了月亮,小圖梅待在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清。但是,象群並沒有停止他們的舞會,仍舊靜靜地匆匆走動,擁來擠去,以上各種聲音仍不時入耳。他知道,所有的大象全都圍著卡拉·納格,自己根本沒有機會退出這個聚會。他只能咬緊牙關,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發抖。在克達圍場,有火把,有捕象人的叫喊聲,在這兒,在黑暗中,只有他獨自一人,更可怕的是,一隻大象把鼻子甩上來碰到了他的膝蓋,還好沒有發生別的事。
又過了一會兒,一頭大象帶頭吼了起來,於是全體大象都跟著吼了起來,持續了五到十秒鐘,那真是驚天動地。樹上的露水像雨一樣地灑落下來,接著就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一開始聲音並不大,小圖梅也分辨不清那是什麼聲音。後來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卡拉·納格也開始行動了,他先是抬起了一隻前腳,接著又抬起了另一隻腳,然後又讓兩腳著地,就像打鼓一樣有規律。所有的大象都一起跺腳,聽起來就像在洞口敲擊戰鼓。露水全都從樹上落下來,一滴也不剩,而巨大的隆隆聲仍在繼續,大地都在顫抖,震得小圖梅用雙手捂住耳朵,他想擋住那聲音。然而巨大而又刺耳的聲音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全身——這可是數百隻沉重的大象腳踏在光禿禿的地面上的聲音。
有幾次,小圖梅感覺到卡拉·納格和其他所有的大象似乎猛地往前衝了幾步,而且那重重的捶擊聲也變調了,好像是綠色植物被踩碎了發出的聲音,沒過兩分鐘,堅硬地面上的隆隆的跺腳聲又開始了。他覺著在離他不遠的某個地方有一棵樹在嘎吱嘎吱地響,他伸出手去想觸控那樹幹,但是卡拉·納格往前挪動位置,並且一直在跺腳,他沒有摸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大象們只是跺腳,不出聲,只有一次,幾頭小象一起尖叫起來。接著他聽到了一下重重的撞擊和蹭地聲,於是隆隆聲又繼續響起來。這樣大概持續了兩個小時,小圖梅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又累又怕,全身都疼。慢慢地,從空氣中他感覺到黎明就要來臨了。
清晨的陽光給綠色的山巒鑲上了淡黃色的金邊。第一縷陽光就像是一道命令,隆隆的跺腳聲停止了,沒等小圖梅從巨大的響聲中回過神來,甚至他還沒來得及變換自己的姿勢,所有的野象都散去了,順著山坡,沒有任何跡象甚至也沒有沙沙聲響或者絮絮耳語能表明野象去了哪裡,空地上只有卡拉·納格、普德米尼和那頭有繩子傷痕的象。
小圖梅瞪大眼睛看啊看,只見夜間的那片林中空地變大了,有更多的樹木留在了空地中央,但是,周邊低矮的灌木叢野草都退了回去。他又仔細看了看地上,現在他才明白夜間的踐踏是怎麼冋事了。那些大象用力跺腳,把灌木和草叢踏在地上,把多汁的植物壓成了渣子,把那些渣子又踏成了薄片,薄片又成了細細的纖維,那些纖維成了堅硬的土地,大象們踏出了更多的空地。
「哇!」小圖梅雙眼疲倦、發睏,「卡拉·納格大王,咱們跟普德米尼走吧,先到彼得森·塞希伯的營地去,不然我就會從你的脖子上掉下去了。」第三頭象看著卡拉·納格和普德米尼都走了,他也呼哧呼哧地噴著氣,轉了個圈,走上自己回家的路,他可能是幾十英里外某個土著小邦主的家產。
兩小時後,人們剛開始吃早飯,滿身汙泥的普德米尼和卡拉·納格踉踉蹌蹌地進了彼得森·塞希伯的營地,那些夜間加了兩道鏈子的大象看到他們就開始吼叫。
小圖梅面容憔悴,臉更小了,眼更大了,頭髮中滿是樹葉,全身都被露水淋透了。他強打精神向彼得森·塞希伯致意,並且有氣無力地叫著:「跳舞——大象跳舞!我看見了,可是——我快要死了。」卡拉·納格臥下的時候,他從他的脖子上滑了下來,暈了過去。
土著人的孩子非常潑辣,兩個小時後,小圖梅喝了一杯熱牛奶、一點白蘭地和一點點兒奎寧。他非常滿足地躺在彼得森·塞希伯的吊床上,枕著彼得森·塞希伯的獵袋。一群身上帶著傷疤、說話粗野的老獵手在他面前坐了三排,一起看著他,聽他講自己的故事,好像他是個精靈。孩子講故事都很簡短,故事最後是這樣結尾的:
「好啦,就是這樣,如果我有一句謊話,你們就去看看,你們會發現象群把他們的舞場又踏出了更大的一片地方,而且,你們會發現有十條加十條,許許多多個十條的小路通向那個舞場。他們一起用腳踩出了更大的一片地方。我看見了那地方,是卡拉·納格馱著我我才看到的。你們瞧卡拉·納格的腿都累壞了!」
小圖梅還很累,又躺下繼續睡,睡了整整一下午,一直睡到黃昏。在他睡覺的時候,彼得森·塞希伯和馬舒阿·阿巴出發了,他們沿著那兩頭大象的足跡,翻過那些小山,一直走了十五英里。彼得森·塞希伯從事捕象業已經有十八年了,過去他發現過一次大象跳舞的地方。馬舒阿·阿巴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所以他們用不著親自去看那塊林中空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是用他的足尖去扒尋那塊板結、堅實的土地了。
「這孩子說的是實話,」馬舒阿·阿巴說,「這一切都是昨天夜裡乾的。我數了一下,有七十條小路穿過河流。看,塞希伯·普德米尼的腳鏈把那棵樹的皮都刮掉了!對,他一定去過那兒。」
他們四目相對,又移開目光,想說什麼又沒說。大象比任何人都聰明,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都比不上他們。對此他們兩人都很吃驚。
馬舒阿·阿巴說:「我跟隨著我的象王四十五年了,我從來沒聽說過哪一個孩子看見過大象跳舞,但是這個孩子看到了。以所有山神的名義發誓,但是——我們能說什麼呢?」他說不下去,搖了搖頭,和彼得森·塞希伯一起返回營地。晚飯時間到了,彼得森單獨在自己的帳篷裡吃飯,但是他覺得應該在營地舉行一次盛宴,慶祝一下,於是令手下人弄來兩頭羊和幾隻雞,還有兩倍的米、面和鹽。
大圖梅早上起來,兒子和卡拉·納格都不見了,怕出意外,他就心急火燎地從平原的營地上山找他的兒子和他的大象,在路上他聽說了兒子的事。他一來到彼得森·塞希伯的營地,就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和大象。營地正在大象前面為小圖梅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小圖梅在高大的棕色捕象人、追象人、趕象人、拴象人和那些知道所有馴服野象秘密的人手中傳遞,他們把剛宰殺的叢林公雞胸脯的血塗在小圖梅的額頭上,這表明他是一個來自叢林又在整個叢林之外的叢林人了。
宴會的最後,火焰熄滅了,火堆的紅光使大象們看上去就好像是浸到了血裡。所有克達圍場捕象人的頭兒——馬舒阿·阿巴,他是另一個彼得森·塞希伯,四十年來他沒見過一條象踏出來的路,他是克達圍場捕象人的偶像,他太偉大了,除了馬舒阿·阿巴,他沒有別的名字。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把小圖梅高高舉到自己的頭頂:「我的兄弟們,聽著。營地裡的大王們,你們也聽著。我,馬舒阿·阿巴,要說幾句話!這個小傢伙從此不再叫小圖梅了,而要叫,大象們的圖梅,就像我們稱呼他的曾祖父那樣。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情景,卻被他看見了,並且是在那漫長的黑夜裡。他得到了象民的寵愛和叢林之神的寵愛。他將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捕象人,他會比我更偉大,比我馬舒阿·阿巴更偉大!他將用他明亮的眼睛去追尋著新的足跡、舊的足跡和混合的足跡!在克達圍場,當他在野象的肚子下面奔跑去拴住他們的時候,他沒有受到傷害;即使他跌倒在一頭奔跑的公象腳下,公象也知道他是誰,不會踩到他。啊嗨!我的鎖鏈下的大王們,」馬舒阿·阿巴一邊說一邊沿著那排拴象的木樁快步行走,「這就是那小傢伙,他看見了你們在秘密的地方跳舞,而從來沒人見過那景象!給他榮譽吧,我的大王們!敬禮,我的孩子們!向大象們的圖梅致敬!恆河·普薩德,啊哈!希拉·古伊,伯契·古伊,庫塔·古伊,啊哈!普德米尼,在舞會上你看見他了,還有你也看見了,卡拉·納格,你是大象群中的珍珠!啊哈!起來!向大象的圖梅致敬。」
隨著馬舒阿·阿巴最後一聲發狂的尖叫,營地裡所有的大象都甩起鼻子,鼻尖碰到前額,發出象群最高階的致敬——驚人的、響亮的、持久的吼聲。那是隻有印度總督聽過的克達圍場的致意。然而這一次是為了小圖梅,因為他單獨在卡洛山的中心地帶看見了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景象——象群在深夜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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