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房子沒人住了,他就不得不離開了,到那時,花園就又是我們的啦。悄悄進去,記住,先咬死殺克賴特的大個子男人,然後你出來叫我,我們一起去捕殺裡基·蒂基。」
「只是,你能確定,殺死裡面的人,對我們來說是有利的嗎?」納格問道。
「那當然!要是這房間裡沒人住了,那麼花園裡就不會有獴了。要是平房空了,花園就是我們的天下了,想想瓜地裡正在孵化的蛋,說不定明天就有破殼而出的了,我們的孩子需要既寬敞又安靜的地方成長。」
納格說:「我沒考慮到這個,不過我們好像沒有必要去圍捕裡基·蒂基。我先咬死男女主人,可以的話,再加上那個小孩,然後我們就悄悄走開。只要房子一空出來,裡基·蒂基就會離開了。」
裡基·蒂基被這些話氣得渾身發顫。慢慢地,下水道里露出了納格的腦袋,接下來是他那冷冰冰的五英尺長的身軀。裡基·蒂基雖然生氣,但是看到這麼大的眼鏡蛇,心裡也是很害怕的。納格在黑暗中盤起身體抬起頭,向浴室張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裡基·蒂基心想:「如果我現在動手,納吉娜就會知道,但是如果在平地上,我會處於劣勢,我該怎麼辦呢?」
納格搖晃著,去喝給浴盆添水的最大水罐的水。「很好喝,納吉娜。克賴特被殺的時候,大個子男人拿著一根木棒,他可能還拿著木棒,但是他早晨洗澡的時候肯定是不會拿著的,我就在這等他來洗澡。你聽見了嗎,親愛的?我要在這個地方等到早晨。」
外面無人應答,納吉娜已經離開了。納格順著水罐盤成一圈一圈的。裡基·蒂基靜悄悄地守在那裡。一小時以後,他開始慢慢移動。納格睡著了,裡基·蒂基盯著他巨大的背部,考慮從哪下口:「如果第一下咬不到脊背,他還會繼續打,如果他……哦,裡基!」他瞧著頭兜下面粗大的脖子,有點發怵。那個地方難度比較大,但是別的地方不能咬死他,之後還會激怒他。
「必須一口咬到頭部,頭兜附近,而且咬上了就不能鬆口。」他心想。
接著,他就跳了起來。頭部稍微離開水罐,裡基一口向水罐彎曲的罐頸下面咬去,用背死死頂住紅色的陶罐鼓起來的地方,以便壓住蛇的腦袋。這僅僅讓他獲得了一秒鐘。而這一秒鐘也為他贏得了時間,接著,他便像一隻被狗咬住的老鼠被甩來甩去、來回旋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來回回轉起了圈子。但是他的眼睛變紅了,嘴巴死死咬住了蛇。蛇像趕車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地板。他們打翻了勺子、肥皂盒、浴刷,撞上了浴盆邊緣。他還是咬住不鬆口,而且越來越緊。因為他覺得自己要被撞死了,為了家族榮譽,他就是死也要咬緊牙關。他現在頭昏腦漲,渾身跟散了架似的。突然,一股熱風帶著雷鳴般的聲音從身後而來,紅紅的火舌烤焦了他的皮毛。原來這是那個大男人打的槍,他衝著納格的頭兜開了槍。
裡基·蒂基閉著眼睛死死咬住不放,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是蛇已經不動了。大個子男人抱他起來,說:「又是那隻獴,愛麗斯,這次,他救了孩子。」接著,特迪母親進來了,她臉色蒼白。裡基·蒂基看了看納格,跌跌撞撞地回到特迪的臥室。後半夜,他感覺自己仍舊一直在搖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身體已經碎成了四十塊。
早晨醒來,他渾身痠疼,但是他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現在就剩一個納吉娜了,她可比納格要厲害得多。哦,對了,她的卵不知道孵化了沒有,不行,我得去找達爾奇。」
裡基·蒂基來不及吃早飯就跑去荊棘叢。達爾奇正在放聲高歌——凱旋之歌。清潔工打掃了納格的屍體,所以他的死訊已經遍及整個花園。
裡基·蒂基生氣地說:「哦,你這個笨蛋現在是唱歌的時候嗎?」
「納格死了,死了,死了。」達爾奇大聲高歌,「英雄裡基·蒂基咬住不放。男人拿來槍,梆梆兩聲響,納格就被炸成兩半啦!啦啦啦,他再也不能吃掉我的小孩子了。」
「你說的沒錯。不過,納吉娜在哪?」裡基·蒂基仔細地觀察了四周,問。
「她跑到下水道那裡,叫著納格的名字。」達爾奇繼續高歌,「納格卻被挑在木棒上扔了出來,清潔工把他扔到了垃圾堆上。讓我們一起歌唱英雄吧!」達爾奇深吸一口氣,繼續放聲高歌。
「如果我能爬上你的鳥巢,我一定把你的娃娃也扔出去!」裡基·蒂基說,「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做什麼事情。你在自己巢裡是安全了,可是我還得戰鬥!閉嘴,別唱了,達爾奇。」
「偉大而美麗的裡基·蒂基,我不唱了,你有什麼吩咐?英雄裡基·蒂基。」
「我第三次問你,納吉娜去哪兒了?」
「正在牲口棚的垃圾堆上哀悼納格,長著白牙齒的英雄裡基·蒂基。」
「別管我牙齒白不白!不過她的蛇卵在什麼地方?」
「瓜地裡最靠近圍牆的那塊地的盡頭,那裡陽光很好,她把卵藏在那裡已經好幾個星期了。」
「你之前從沒想過要告訴我她那些危險的蛇卵就在那個地方?你的意思是,在最靠近圍牆的那塊地的盡頭?」
「裡基·蒂基,你該不會是……想吃掉她的卵?」
「準確地說,不是吃掉,達爾奇,你要是有一點腦子的話,你就回到牲口棚去,假裝你的一隻翅膀折了,誘使納吉娜追你到荊棘叢這兒。我現在要是去瓜地,她還能看見我,但我必須去瓜地。」
達爾奇的腦子容不下太多東西,傻了吧唧的。剛開始,他認為殺死他們是不公平的,因為納吉娜和他們一樣,也是在孵卵。但是他的妻子很聰明,她知道蛇卵代表著眼鏡蛇,於是,就把小娃娃託付給達爾奇,讓他繼續在那歌唱納格的死亡。
她飛到垃圾堆旁邊的納吉娜面前,拍拍翅膀說:「啊,我的翅膀斷了,小男孩扔了一塊石頭,砸斷了我的翅膀。」她絕望地撲扇著翅膀。
納吉娜抬起頭,說:「我本來可以殺死裡基·蒂基的,都是因為你的警告!說實話,你是來送死的嗎?」她在塵土上滑行,向著達爾奇妻子的方向移動。
「男孩用石頭打斷了我的翅膀!」達爾奇的妻子尖叫。
「既然如此,我跟你說,我要找那個男孩算賬。這樣的話,我也算為你報仇了。我的丈夫今天死了,但是,在夜幕降臨之前,那個男孩也就面臨死亡了。你想跑嗎?做夢!我一定要抓到你!小傻瓜,看我的!」
達爾奇的妻子心裡很亮堂:她絕對不能那麼做。因為鳥兒看見蛇的眼睛,就會嚇得不敢動。達爾奇妻子繼續拍打翅膀,哀慼戚地叫著,不離開地面,納吉娜加快了腳步。
裡基·蒂基聽見她們離開了牲口棚,便走上小路,飛快地跑去瓜田。在那裡,有二十五枚蛇蛋,個個都有矮腳雞的蛋那麼大,不過有一層灰白色的皮替代了蛋殼。它們被巧妙地藏在西瓜四周溫暖的草坑裡。
「我來的時間剛剛好。」他說,因為灰白色的皮底下已經能夠看見蜷曲著的眼鏡蛇娃娃了。他知道,一旦被孵化,每條小蛇都能立刻殺死一隻獴,甚至一個男人。他飛快地咬掉蛇蛋的頂端,小心翼翼把小蛇碾碎。他時不時還翻動那窩蛇蛋,看看有沒有漏掉的。最後,只剩下三個了,他開心地笑了。
就在這時,達爾奇的妻子的叫聲傳了過來:「裡基·蒂基,我把她引到那幢房子了,她進了‘u’形走廊。快來吧,她要咬人了!」
裡基·蒂基又壓碎了兩隻,把最後一隻叼起來,一個倒滾翻便滾出了瓜地。他急匆匆地奔向走廊。特迪和他的父母正在那裡吃早飯,但是裡基·蒂基看見了,他們沒有吃東西,而是臉色蒼白,呆坐著。納吉娜在特迪椅子旁邊的墊子上蜷成一圈。她與特迪的距離使她可以輕而易舉地突襲特迪赤裸的腿。現在她正在唱著一支勝利的歌曲。
「小傢伙,你的爸爸殺了我的納格。你不要動,我還沒做好準備,等會兒,你們三個人都不能動,你們一動,我就會出擊。你們不幫忙,我也要出擊,哦,殺死我丈夫的那個愚蠢的人!」
特迪看了看他的父親。他的父親也沒什麼好辦法,只是說:「特迪,你千萬不要動,要安靜地待著。」
這時候,裡基·蒂基來了。他喊著:「轉過身來,納吉娜,轉過身來我們決鬥吧!」
「會的,」她目不斜視地說,「我得跟你算算咱們的賬了。看看你的朋友們,他們臉色蒼白,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害怕了。別動,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先看看你的蛋吧!在圍牆附近的瓜地裡。去吧,納吉娜,去看看吧!」
納吉娜稍微轉了轉身,看到了走廊上的蛇蛋:「快把它還給我!」
裡基·蒂基用兩隻前爪捧住蛇蛋,但是眼睛又變紅了:「為了只蛇蛋,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為了一條小眼鏡蛇呢?還是它將來是王?他是最後一隻蛋吧?螞蟻正在瓜地裡吃其他所有的蛋。」
為了一隻蛇蛋,納吉娜忘了一切。她猛地轉過身。裡基·蒂基看見特迪父親迅速伸出大手,把特迪從小桌子上拽了過去。特迪安然無恙。裡基·蒂基歡笑著說:「上當啦,上當啦,蒂克——恰克——恰克。小孩沒事啦,昨天是我在浴室裡咬住了納格的腦袋。」
他高興地四腿併攏,又蹦又跳。腦袋挨著地面,躥上跳下,蹦個沒完:「他想把我甩開,可是沒辦法。我把他殺了,在大個子男人把他炸成兩半之前。裡基·蒂基·恰克——恰克。來吧,納吉娜,我們決鬥吧,我送你去跟他團聚。」
納吉娜發現,她錯過了殺死特迪的最好時機,而蛇蛋卻還在裡基·蒂基的手裡。「把蛋還給我,把我最後一個蛋還給我,我就走,再也不回來。」她低下頭說。
「是的,你會走的,而且再也不回來:因為你就要跟納格在地獄相聚了!決鬥吧,失去丈夫的納吉娜。大個子男人拿槍去了,我們決鬥吧!」
裡基·蒂基圍著納吉娜不停地跳躍,總是剛好處在納吉娜的攻擊死角,他的小眼睛紅紅的,像燃燒的炭塊。納吉娜強打起精神,不斷地撲向裡基·蒂基,可是裡基·蒂基縱身一躍就躲開了。納吉娜一次又一次地出擊,可是幾乎每次她的頭都會哐噹一聲撞在門廊的草墊上,然後她的腦袋就像彈簧一樣的縮回去。後來,裡基·蒂基圍著她繞圈,想尋找機會從背後偷襲,納吉娜也緊跟著轉圈子,讓她的頭部總是對著他的腦袋,因此,她的尾巴便噼噼啪啪地打在草墊上,發出像風吹枯葉一樣的聲音。
裡基·蒂基已經忘了那隻蛇蛋仍然放在門廊上,可納吉娜卻沒有忘記,她朝蛇蛋移動,越移越近,最後她趁著裡基·蒂基鬆口氣的時候,一下子把蛇蛋含在嘴裡,轉身就逃。而裡基·蒂基緊追不捨,他知道,必須抓住納吉娜,否則,所有的問題又得從頭再來一遍。眼鏡蛇要逃命,那速度可真叫快,就像一鞭抽在馬脖子上。納吉娜直奔荊棘樹旁高高的草叢逃去,奔跑中的裡基·蒂基希望有誰能攔住納吉娜,可惜只聽見達爾齊還在家裡唱著他那支可笑的勝利之歌。好在達爾齊的妻子比較聰明,納吉娜剛過來,她就飛出來在納吉娜頭頂上拍打著翅膀。如果達爾齊也來幫忙,納吉娜可能就跑不了了。受到達爾齊的妻子的干擾,納吉娜低下頭兜,繼續前進。就是這一瞬間的耽擱,裡基·蒂基追上了納吉娜。納吉娜剛鑽進自己的洞穴,裡基·蒂基就咬住了她的尾巴,他們一起鑽進了納吉娜和納格曾經居住的那個洞。無論多麼聰明、勇敢、經驗豐富的獴,也不願意追著一條眼鏡蛇進入他的洞穴。洞裡很黑,什麼也看不清,裡基·蒂基不知道洞穴哪裡會變得開闊,讓納吉娜有機會轉過身來攻打自己。他狠狠地咬住,不敢鬆口,伸開兩腳當作剎車,死死抵在洞穴兩邊悶熱潮溼的泥土上,他們就這樣僵持不下。後來,達爾齊看到洞口的草停止了擺動,說道:「裡基·蒂基完了!我們要為他的死亡致哀。英勇的裡基·蒂基死了!納吉娜肯定在洞裡殺死了他。」
於是達爾齊臨時編了一支非常悲傷的歌,並在洞口唱了起來。正當他唱到最感人部分的時候,洞口的草又搖晃起來,裡基·蒂基滿身泥土,舔著鬍鬚,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爬出了蛇洞。達爾齊驚訝地叫了一聲,停止了歌唱。裡基·蒂基抖了抖身上的泥土,打了個噴嚏,說道:「好啦,一切都結束了,那個寡婦再也不會出來了。」住在草叢中的紅螞蟻聽見了,立刻排起隊伍,一個接一個地下到洞裡,想看看納吉娜還在不在,裡基·蒂基講的是不是實話。
裡基·蒂基累了,就在草地上躺下,縮起身子,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他睡呀睡呀,一直睡到天都黑了。辛辛苦苦地幹了一天的活,真的要好好休息了。
他醒來以後說:「達爾齊,好啦。我要回家了,你告訴銅匠鳥,讓他轉告花園裡的動物,納吉娜死了,不要害怕了。」
銅匠鳥是一種能發出和小錘子敲打銅鍋的聲音一樣的鳥。他是印度每一座花園裡的街頭公告人,他會向每一個願意聽的人通報所有的新聞,這也是他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原因。裡基·蒂基還沒回到家呢,就聽到銅匠鳥像個小小的就餐鈴一樣發出了「注意」的聲音,然後就用那平穩不變的聲調報告主要內容:「叮——咚——當!納格死了叮咚!納吉娜死了!叮咚!叮——咚——當!」聽到這個訊息,花園裡的小鳥都高興得唱起了歌,連池塘裡的青蛙也興奮得呱呱叫起來,那是因為納格和納吉娜不光吃小鳥,也經常吃青蛙。
當裡基·蒂基回到屋子裡的時候,特迪和他的父親、母親(她看起來仍然十分蒼白,因為她曾經昏了過去)都跑出來迎接他,一家人抱著他都哭了起來。那天晚上,裡基·蒂基吃完了特迪一家給他的所有食物,一直吃到再也吃不下了,簡直要撐死了。吃完飯他便伏在特迪的肩頭睡覺了。晚上很晚的時候,特迪的父母到特迪的房間來看他,他還在特迪的肩頭呼呼大睡。
特迪的母親對特迪的父親說:「他救了我們的性命,也救了特迪的性命。想想吧,是他救了我們一家人所有人的性命啊。」
獴的警惕性很高,聽到有動靜,裡基·蒂基聳然一驚,醒了過來。「哦,是你們呀,」他說,「你們還擔心什麼呢?花園裡所有的眼鏡蛇都死了。如果他們不死的話,這兒還有我呢。」裡基·蒂基有驕傲的資本,但是他並沒有得意忘形,他像所有的獴一樣,用自己的武器(牙齒)和自己的武藝(跳躍、踢和咬)照料著花園,此後再也沒有一條眼鏡蛇敢在圍牆之內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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