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拉沒有說話。他在想,每個狼群的頭領都是這樣的:從一頭小狼長成大狼,打敗原先的頭領,坐上幾年頭領,衰老,被別的狼打敗,殺死。新頭領產生後,過了幾年,又會更換新的狼群頭領。想到這裡,他對狼爸說:「把他帶走吧,像對你的孩子一樣對待他。」就這樣,莫格里靠巴盧的好話和巴希拉的一頭公牛加入了西奧尼的狼群。
現在,請你們跨越十年左右的時間,自己也可以去猜想一下,在這十年裡,莫格里在狼群中是如何生活的。因為,如果把這十年的生活都寫出來,那得寫好幾本書啊。莫格里和狼爸家的四個狼弟弟們一塊兒長大,當然,當莫格里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狼弟弟就長成大狼了。狼爸傳授莫格里各種本領,讓他認識叢林裡所有事物的含義,比如草叢的每一絲響動,夜裡的每一股暖風,頭頂貓頭鷹的每一聲啼叫,甚至暫時在樹上棲息的蝙蝠的腳爪的抓搔、小魚在池塘裡跳躍發出的聲音,他都能分辨清楚,就像商人熟悉自己辦公室裡的事務一樣。不用去學習的時候,莫格里就待在陽光下睡覺,吃飯,接著睡。身上髒了或者熱了的時候,莫格里就跳到叢林裡的池塘去游泳。想吃蜂蜜了(巴盧說,蜂蜜和堅果的滋味不次於生肉),他就爬到樹上去取。他是跟著巴希拉學會取蜂蜜的。巴希拉經常躺在樹枝上叫他:「快來吧,小兄弟。」一開始,莫格里只能死死摟住樹枝不放,不敢動彈。後來,他能在樹枝間躥蹦跳躍,像猿猴一樣靈活。猿群開大會的時候,他也參加。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他死死地盯著一頭狼看,那頭狼一會兒就會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所以他常常一個又一個地盯著他們,以此取樂。可是他也經常幫助他的朋友們,因為狼經常被荊棘扎到,那滋味非常痛苦,而他能夠從他們的腳掌心裡或是其他地方拔出長長的刺。黑夜裡,莫格里也會偷偷下山,穿過耕地,走進村莊,好奇地看著小屋裡的村民。然而他並不信任村民,有一次,他差點走進一個方閘子,那個東西裝著活門,非常巧妙地隱蔽在叢林裡。巴希拉告訴他,那是陷阱。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和巴希拉一塊兒,在幽暗溫暖的叢林裡懶洋洋地睡上一整天覺,到了晚上跟巴希拉學習捕獵。巴希拉飢餓的時候,不管遇到什麼獵物都殺,莫格里也和他一樣。只有牛是例外的,莫格里剛剛懂事的時候,巴希拉就告誡他,永遠不要獵殺耕牛,因為,他的命是以一頭公牛為代價換來的。「整個叢林都是你的,」巴希拉說,「只要你有本事,想殺什麼都行,但是,看在那頭公牛的份上,你絕對不能殺牛或是吃牛,不管它是小牛犢還是老公牛。」這也是「叢林法律」,莫格里便不折不扣地執行了。莫格里像村裡的男孩一樣長大了,而且長得比他們更結實。一個人活在世上,除了吃東西以外,不用為別的事操心,當然會長得越來越壯了。
狼媽曾經對他說過幾次,一定要小心謝爾汗,她還說,他遲早有一天得殺死謝爾汗。如果他是一隻年輕的狼,一定會時刻記住狼媽的忠告,可是莫格里不是狼,他只是個小男孩,所以他很快就把狼媽的話給忘了。如果他會說人的語言的話,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會把自己叫作狼孩的。
莫格里經常在叢林裡遇見謝爾汗。因為,阿克拉越來越衰老,對狼群的威懾力越來越小,一些年輕的狼便成了瘸腿老虎的朋友,他們跟在謝爾汗的後面,吃他剩下的食物。在以前,阿克拉絕不允許他們這麼做。不僅如此,謝爾汗還不斷地挑撥離間:「我感到很奇怪,你們這麼出色的年輕獵手怎麼會讓一隻垂死的老狼和一個人娃來做首領呢?我還聽說,你們都不敢正眼看他,真的嗎?」那幫傢伙都氣得豎起鬃毛,嗷嗷直叫。巴希拉由於耳目眾多,所以多次聽說這些事。他認真地告訴莫格里:「謝爾汗一直想殺死你,你要小心點。」「我有狼群,有你,還有巴盧。他雖然懶點兒,但肯定會幫我的。我還害怕什麼呢?」巴希拉說過幾回,可莫格里總是不在乎。
這一天,太陽暖暖的,巴希拉有了一個新主意,他是從豪豬伊基告訴他的一件事想起來的。當他和莫格里又來到了叢林深處,莫格里枕著巴希拉漂亮的豹紋衣服正要睡覺的時候,他說:「小兄弟,我對你說謝爾汗要吃掉你,說過多少回了?」
「哎喲,得跟那棵棕櫚樹上的果實一樣多了吧。」莫格里還是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他才不會管他說過多少回呢。「怎麼啦?我想睡了,巴希拉。謝爾汗也就是尾巴長點,說話喜歡吹牛,跟孔雀莫奧一個樣,沒啥了不起。」
「現在可不是睡大覺的時候。這事兒巴盧知道,我知道,狼群知道,就連那傻得要命的鹿也知道。整個叢林沒有誰不知道。塔巴克也跟你說過。」
「哈哈!」莫格里笑著說,「前一陣子塔巴克還來找過我呢,他竟然敢說我是個赤身露體的人娃,連挖花生也不配;可是我一把抓住他的尾巴,在樹上只摔了兩下,他馬上就懂規矩了。」
「你可真笨,塔巴克雖然是個愛搬弄是非的傢伙,可是他也能告訴你一些重要的事。瞪大眼睛仔細瞧著,小兄弟。謝爾汗不敢在森林裡殺死你,是因為他怕你的朋友。但是,你瞧瞧,阿克拉已經老了,殺不死公鹿的日子就要到來了,到那時,他就不再是狼群的頭領了。在你第一次參加狼群大會的時候,同意你加入狼群的那些狼也都老了。並且年輕的狼聽了謝爾汗的挑撥後,都認為狼群裡不該有你的位置。你,也該長大了。」
「長大了又怎麼樣,難道長大了就不能和兄弟們一塊兒捕獵嗎?」莫格里說,「我生活在叢林裡,遵守‘叢林法律’,不管是哪一隻狼,我都幫過他,誰沒找我拔過爪子上的刺?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巴希拉伸了伸懶腰,搖搖頭,眯上了眼睛。「小兄弟,」他說,「摸摸我的脖子下面。」
莫格里伸出他的手,強壯的、棕色的手,這是叢林生活的結果。他摸到了巴希拉光滑的下巴底下,在厚厚毛皮那裡,有一小塊光禿禿的、沒有毛的地方。「這片叢林裡誰也不知道我身上有這個記號——戴過頸圈的記號。小兄弟,我自小生活在人群中,在人群中出生、長大。我的母親也死在人群中,死在奧徳普爾王宮的籠子裡。因為這個緣故,在當年的狼群大會上,當我看到你還是一個光溜溜的小孩時,就用一頭牛保住了你。以前我沒有見過森林,我被人關在鐵籠子裡,他們用一隻鐵盤子餵我,隔著籠子看我。直到有一天,我認為我是黑豹,我是巴希拉,不是他們的玩物。我砸開了鐵鎖,離開了籠子,來到了叢林。因為我在人群中長大,懂得人的那一套,所以,我比謝爾汗更可怕。你說是不是?」
「是啊,」莫格里說,「森林裡誰都怕你。就是我莫格里不怕你。」
「嗯,你是人的小娃娃呀,」黑豹溫柔地說,「我終於回到了森林,你也一樣,只要沒有被殺死,最後也一定會回到人群當中,找到你人群中的兄弟。」
「那,那他們為什麼想殺死我呀?」莫格里迷惑不解地問道。
「看著我,」巴希拉說,莫格里死死地盯住了巴希拉的眼睛。然而才過了半分鐘,巴希拉就把頭轉開了。
「原因就在這裡,」巴希拉挪動了一下爪子,「我都沒法和你對視,我那麼愛護你,還在人群中生活了幾年,小兄弟。其他獸民恨你,是因為他們不敢正面看著你的眼睛,因為你太聰明,因為你能替他們拔出腳上的刺,因為你是人。」
「我根本就不懂得這些事情。」莫格里緊鎖雙眉,很不開心。
「‘叢林法律’怎麼規定的?先做了再說。他們都看出你是個人了,你不能再大大咧咧的了,可得聰明點啊。我知道,現在每一次打獵,阿克拉都要費很大的勁才能逮住一頭公鹿,只要哪一次阿克拉失手了,狼群就有理由反對他和你了。他們就會在會議巖那兒召開叢林大會,那時……那時就有了……」巴希拉高興地跳起來說,「你趕快下山,到山谷中的小屋裡取一點人種在那兒的紅花,那樣你就會有一個比我、比巴盧、比所有愛你的夥伴們更有力量的朋友了。快去取紅花吧!」
巴希拉說的紅花,其實就是火。叢林獸民都怕火,而且怕得要命,於是創造了幾百種方式來描繪它。它們不直接說「火」。
「紅花?」莫格里說,「就是天黑的時候他們在小屋外面種的花嗎?我去弄一些回來種著。」
「這樣說話才是個人娃。」巴希拉覺得莫格里變明白了,「紅花是種在花盆裡的。趕快去弄一盆紅花回來,就放在你身邊,看好了,到時候有用。」
「好!我馬上去。」莫格里說,「巴希拉,真是這樣嗎?你有把握嗎?」莫格里伸出胳膊,抱住巴希拉的脖子,有點不敢相信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確定這一切都是謝爾汗搞的鬼?」
「我以我得到自由的那把鎖起誓,我確信是他乾的,小兄弟。」
「好吧,我以贖買我的公牛發誓,我一定要跟謝爾汗算總賬,他得為此付出代價!」莫格里說完就縱身下山了。「這才像個人呢,是個真正的大人了。」巴希拉躺了下來,又告訴自己:「哼,謝爾汗,十年前捕獵青蛙,帶給你的厄運就快要降臨了!」
莫格里飛快地奔跑著,越跑越遠,他穿過了森林,他,心情急切。當傍晚的薄霧剛剛升起的時候,他回到了狼穴。他長出了一口氣,向山谷下面看了看。幾個狼兄弟都出去了。只有狼媽待在山洞裡面。聽到喘氣聲她就知道,她的青蛙有了愁事。
「怎麼啦,莫格里?」
「謝爾汗說了些瘋話,」他說,「我今晚要到山下耕地那兒去打獵。」說完他就衝了出去,他穿過灌木叢,來到山谷底部的一條小河邊。忽然,他聽到了狼群圍獵的喊叫聲,於是他就停住了腳步,想看看什麼情況。他聽到一頭公鹿的吼叫,這頭公鹿已經陷入困境,他喘著粗氣,準備做最後的抗爭。「阿克拉,我們的首領,該你一顯身手了。」「讓開,讓開,讓我們見識一下首領的威風。」「衝啊,阿克拉!」這是一群不懷好意的狼在嚎叫。
接著,莫格里聽到了阿克拉的牙齒咯咯作響和痛苦的哀號。他一定是撲向了公鹿,但撲空了,並且被公鹿踢翻了。他再也聽不下去了,繼續向前趕路。背後的喊叫聲越來越遠,他來到了村民的耕地裡,找到了一間小屋。
「巴希拉說的沒錯,」他在離小屋不遠的草堆上躺下,先休息會兒,尋找弄紅花的機會。他長吁一口氣:「明天,是我和阿克拉最重要的日子。」
夜裡,他靠近窗戶,看著爐子裡的紅花。他看見農夫的妻子夜裡起床,往紅花裡添上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早晨,大地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寒氣逼人。他看到那家村民的孩子拿起一個裡面抹了泥的柳條罐兒,放上幾塊通紅的紅花,裹在毯子裡面,披在身上,然後去牛圈裡餵養母牛。「就這麼簡單啊!」莫格里心裡說,「那麼點的一個小孩子都能擺弄紅花,那我又有什麼可怕的?於是他邁開大步,轉過屋角,衝著男孩子跑過去,奪過紅花,轉身就跑。男孩兒嚇得哇哇大哭,可是莫格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唉,他們長得挺像我啊!」莫格里一邊學那女人的樣子吹火,一邊想,「是不是我不喂點東西給它吃,這紅花就會死啊?」於是他就往火紅的東西上加了幾根樹枝和幾塊幹樹皮。到半山腰上,他就遇見了巴希拉,巴希拉正在找他。露珠在巴希拉的身上閃閃發光,彷彿一顆顆月亮寶石。巴希拉說:「阿克拉沒有抓住獵物,他們昨晚就想殺死他的,可是他們又想連你一塊處理掉。剛才他們正在山上到處找你呢。」
「我去村子裡找紅花了。瞧,已經準備好了!瞧!」莫格里說著舉起了裝火的罐子。
「好!我見過人怎麼用它,把一根幹樹枝扔進去,一會兒幹樹枝的一頭就會開出紅花來。你怕不怕?」
「我幹嗎要怕?噢,我想起來了——這是不是一場夢?我記得在我變成狼以前,我常常躺在紅花旁邊,那兒可真好,又暖和又舒服。」一整天,莫格里都坐在狼洞裡研究他的紅花兒,他一根根往柳條罐裡扔幹樹枝,看紅花是如何開放的,最後他找到了一根使他非常滿意的樹枝。天黑了,塔巴克又來了,傲慢地通知他去會議巖參加狼群大會。但他毫不畏懼,哈哈大笑,塔巴克吃了一驚,嚇得趕緊溜了。接著莫格里一路笑著來到了會議巖。
孤狼阿克拉趴在象徵著狼群首領的那塊岩石旁邊,這就是說,首領的位置現在是空的。謝爾汗和他的追隨者——吃他的殘羹剩飯的狼——得意揚揚,晃來晃去。巴希拉也來了,他緊挨著莫格里坐著。莫格里把柳條罐放在兩腿中間,穩穩地坐著。狼群都到齊了,第一個發言的居然是謝爾汗——以前他從來不敢這麼做的。
「他無權發言,」巴希拉悄聲地告訴莫格里,「你來說,你罵他是個狗崽子。他就不敢搗亂了。」
於是,莫格里跳了起來:「自由的獸民們,難道是謝爾汗率領狼群嗎?我們選首領,關他一個狗崽子什麼事?」
「因為首領的位置現在空著,而我是被請來發言的……」謝爾汗傲慢地回應。
「誰請你來的?」莫格里說,「難道狼群裡都是豺狗,非得巴結你這個屠殺耕牛的傢伙嗎?狼群的頭領,應當由狼群自己來決定。」
同時,吵吵嚷嚷,一片嘈雜。「閉嘴,你這人類的小孩兒!」
「讓死狼說吧,他一直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最終,幾頭老狼大聲地嚷嚷起來,讓「死狼」開口。(如果狼群的首領殺不死捕捉的獵物時,就算他還活著,大家也叫他「死狼」,因為這隻狼命不久矣。)
阿克拉老了,他有點困難地抬頭說:「自由的獸民們和謝爾汗的豺狗們,這些年,我帶領你們進出捕獵,在我還是你們頭領的時候,沒有一隻狼被困陷阱,也從沒有一隻狼受傷殘廢。是誰設了圈套讓我沒有逮到獵物?你們都明白。是你們!是你們存心讓我出醜,把我引到那頭風華正茂的公鹿那裡。這真是個絕妙的主意!現在,你們在會議巖上殺了我,這是你們的權利。所以,我想知道,是誰要取走我這頭孤狼的性命?‘法律’賦予了我權利,我可以讓你們一個個地過來跟我單打獨鬥。」好長時間,大家都不說話了。誰也不想與阿克拉進行殊死的決鬥。於是謝爾汗啐了一口,怒吼:「不要理這個老掉牙的笨蛋!反正他活不了了。反而是那個人孩兒一直活得好好的。自由的獸民們,原本他就是我的獵物,還給我吧,他不僅是人,也是狼,我太看不慣這事了!他已經給叢林惹了十多年的麻煩。把這個人孩兒還給我,否則,我會一直待在這裡。要是這樣的話,你們連一根骨頭都撈不著!他是一個人,是個人孩兒,我對他恨之入骨!」
他的話音剛落,半數以上的狼都開始叫嚷:「他是一個人!一個人!人和我們沒有什麼關係,讓他滾回去!」「他會招來所有的村民來對付我們的!」謝爾汗咆哮著說:「別那麼做,把他交給我!你們都不敢跟他正視!」阿克拉又一次抬起頭來說:「他跟我們同吃同睡。他幫我們圍捕獵物,他沒有觸犯‘叢林法律’。」這時,巴希拉說:「哦!對了,當初為了讓狼群接受他,我還付出了一頭公牛的代價!一頭公牛倒無所謂,關鍵是我巴希拉的榮譽,說不定我應該為榮譽而戰!」巴希拉的嗓音很溫柔。「十年前的一頭公牛?」狼群中有呼聲,「十年前的牛骨頭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那麼十年前你們發的誓呢?」巴希拉張張嘴巴,露出了一口白牙,「怪不得你們被叫作‘自由的獸民’呢!」「人崽子沒法跟叢林的獸民一同生活!」謝爾汗吼叫著,「把他交給我!」「雖然他和我們不是一個種族,但是我們是兄弟!」阿克拉又張嘴了:「你們卻想殺了他,在這兒!說真的,我確實夠老了。你們中間,有的成了吃牲口的狼。我還聽說,謝爾汗慫恿一些狼,趁著天黑到村民家門口偷走小孩子。所以,我知道你們膽小,我在對著膽小鬼說話,所以我躲不過去,肯定早晚是要死的。我的命不值錢,否則,我會替他去死!可是,這關乎狼群的榮耀,這件事情很小,你們沒有領導者,好像已經把它拋之腦後了,我答應你們,如果你們放這個小孩回去,那麼,到時候,我保證不動你們一個手指頭,別的,我就沒辦法了。可是,如果你們聽我的,我就能讓你們不至於因為殺害一個無辜的兄弟而顏面掃地。因為有人為他求情,並且付出了代價將其贖買到狼群來,這符合‘叢林法律’。」
「他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狼群裡有咆哮聲。很多狼向謝爾汗聚集,他的尾巴開始搖晃。「輪到你表態了!」巴希拉衝著莫格里說。「好像除了開打,我們無計可施。」莫格里說。莫格里在那裡站得筆直,雙手捧著火罐。他伸了伸胳膊,衝著大會打了個哈欠。然而,他心裡卻滿是怒火和憂傷,因為那些狼從沒跟他說過,他們多麼仇恨他,他們太狡猾了。
「聽著。」他喊著,「你們鬧夠了沒有?今天晚上,你們一直在重複我是一個人——事實上,要是你們不說,我真想一直跟你們在一起,一輩子做狼——你們說對了,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再也不是我的兄弟了。我應該像人那麼做,叫你們狗東西!你們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可由不得你們了!這事全由我決定!為了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我,一個人,帶來了你們害怕的紅花!」火罐被他扔到地上,一簇乾薹蘚被燒紅的炭塊點著了,一下子燒了起來,火焰在跳動,所有在場的狼都驚慌地後退。莫格里點燃了手裡的那根枯樹枝,枝條燃著了,噼裡啪啦響著。他高舉樹枝,在頭頂上搖晃,周圍的狼被嚇得膽戰心驚。
巴希拉壓低了嗓門跟他說:「你現在征服了他們,救救阿克拉吧,他一直是你的朋友。」老狼阿克拉堅強了一輩子,從沒向誰服過軟,此時,他也乞憐地看向莫格里。莫格里全身赤裸地站著,黑黑的長髮披散在背後。樹枝在熊熊燃燒著,許多黑黑的影子映照在火光中,隨著火光顫抖。「好吧。」莫格里沉著地環視四周,說:「看得出,你們的確是狗。我要走了,離開你們,到人那裡去。這個叢林再也容不下我了,你們的話語和友誼已經不復存在,但是,我比你們更寬宏大量!既然我除了血統,其他還算得上是你們的兄弟,那麼我向你們承諾——在我回到人群成為一個人之前,我不會像你們出賣我一樣把你們出賣。」他用腳踢了一下火,迸出了幾顆火星。
「我們人絕對不會和狼群交火。但是,在我離開之前要清算這筆賬。」他大步流星走到正對著火焰發矇地眨巴著眼睛的謝爾汗身邊,抓起他下巴上的一簇虎鬚。巴希拉以防不測,緊緊跟著莫格里。「站起來,你這隻狗!」莫格里大喊,「我說話的時候,你必須站起來,否則,我燒掉你這身皮毛!」
熊熊燃燒的樹枝離謝爾汗太近了,他的兩隻耳朵平貼在腦袋上,眼睛都不敢睜開。「這個專門吃牛的劊子手說,因為他沒有在我小時候殺死我,就要在大會上殺我。看吧,吃我一記,再吃我一記,我們人就是這樣打狗的。你要是敢動一下,我就把紅花塞到你的嘴裡。」他抄起樹枝抽打謝爾汗,老虎嚇壞了,嗚嗚哀叫。「去,燒掉毛的野貓——滾!不過你給我記住,下一次,當我作為人再來的時候,我一定披著謝爾汗的皮!至於其他的,阿克拉可以自由自在,隨意出入,我不允許你們殺他,我也不想看見你們,不要伸著脖子,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你們是我想要攆走的一群狗,看吧,就這麼攆,你們都給我滾!」樹枝燃燒得很旺,莫格里拿著燃著的樹枝繞圈揮舞。火星燎到狼的毛皮並點燃了,他們哀號著逃離了。只剩下阿克拉和巴希拉還在,還有一頭狼站在莫格里身邊。
此時,莫格里心裡痛了起來,說不上到底是哪裡。他從沒這麼痛苦過。他哽咽了,抽泣起來,淚珠也滑落了下來。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他問巴希拉,「我不想離開這裡,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是要死了嗎?」「不會的,小兄弟。這是眼淚,是人的東西。」巴希拉說,「你確實長大了,不再是個孩子了。從今往後,
你確實不再屬於叢林了。盡情哭泣吧,莫格里,這只不過是淚水而已。」莫格里聽了之後一屁股坐下來放聲痛哭,他還從來沒哭過呢。
「好吧,我要走了。」他說,「但是我得先跟媽媽告別。」他來到狼媽媽和狼爸爸的洞穴,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四個小狼崽也跟著悲慼地哭了起來。
「你們不會把我忘了吧?」莫格里問。
「只要有你的足跡,我們是絕不會把你忘記的。」狼崽們說,「你做了人以後,也要經常到山腳下來啊,我們可以跟你聊天。要是夜裡,我們還可以到莊稼地裡找你一起玩。」
「早點回來吧。」狼爸爸說,「我聰明的小青蛙,我和你媽媽都老了。」
「早點回來吧。」狼媽媽說,「我的光屁股的小兒子,聽我說,小孩,我對你比我的小狼崽還疼愛。」
「我一定會回來的。」莫格里說,「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把謝爾汗的皮鋪在會議巖上,一定要記得我,也轉告我那些叢林的小夥伴們,不要忘記我啊!」天將破曉,莫格里獨自上路,去見那些被稱為人的神秘動物。
作者「吉卜林」的其他小說
《叢林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