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湖情瀾

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1頁,共2頁

現在還是盛夏時節,而遠處的那片山上凜冽的寒風就像一把把匕首似的,豆大的雨滴連成一片,這場暴雨就像是暴風雪的前奏。天色如此晦暗,不過是傍晚時分,就已經黑成這樣了,前面那死湖邊上的不過百步遠的房子也看不清楚了,那是一棟粉刷成白色的房子。屋子裡的火苗雀躍著在爐子裡跳著舞,廚房裡的女主人忙著煮魚湯,還不忘記用腳踏動著已經移到了灶臺邊上的搖籃。這間屋子的男主人在客廳裡的一張長凳子上躺著,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貼在壁爐上,他還不時碎碎地咒罵著那些打攪他睡覺的蒼蠅。屋子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光著腳的使女,她正忙著紡線。她的眼神卻透過這層模糊不清的玻璃,望著屋外的那團黑雲,發出一陣陣哀怨的長嘆聲。這時,一位身強體壯的長工從外面跑了進來,他的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他就像一隻落水狗一樣,不停地抖落著身上的雨水,這些被他抖落的大滴大滴的雨滴往周圍迸射開來,然後,他將那堆被雨水浸泡過的漁網扔到了壁爐附近的那個牆角里。屋子裡依舊鴉雀無聲,他們好像都小心翼翼地做著自己手裡的事情,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讓那層盤旋在屋頂上的煩悶的烏雲突然間演變成一場失和的、爭吵的冰雹似的。

這時,屋子的大門被開啟了,一個陌生的腳步聲從那條昏暗的走廊裡往這邊飄過來。男主人還是那樣躺在長凳上,一動也不動,使女站起來,把客廳的門給開啟了。

一個身上穿著旅行服的男人在門口站著,他詢問這裡是不是「死湖旅館」。使女告訴他這裡就是,他這才走了進來,脫下那條被雨水打溼了的花格子披風,然後隨手扔到了桌子上,他把行李袋也擱在了那裡,然後選了一條長凳,二話沒說就坐了上去。看上去,他早就被這場大雨淋得筋疲力盡了,那被雨水泡溼的又重又沉的帽子都沒去摘掉,那支登山柺杖也被他拽在手裡,感覺他休息一下之後又要忙著上路似的。使女站在他面前,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吩咐。而這位客人自顧著休息,忘卻了這間屋子裡還有別人,他將頭輕輕地依靠在牆上,然後就閉目養神了。就這樣,這間悶熱而潮溼的客廳裡又恢復了之前那種安靜,而那些蒼蠅嗡嗡地亂叫聲,應和著使女的嘆息聲,不時地打破著這裡的寧靜。

沒過多久,老闆娘端著晚餐從廚房走了過來。一個小男孩手裡掌著一盞燈,跟在她的後面,瞪著圓鼓鼓的小眼睛打量著這陌生人,老闆這才起身,看樣子他從長凳上起來很費力氣,呵欠連天、慢慢地挪到餐桌邊。他並沒有打算去照顧客人,只是讓老婆去招待客人用餐,可是,客人還是不說話,搖搖頭,婉拒了老闆娘的好意。老闆娘滿是歉意地說,這裡只有為數不多的幾隻雞和鴨,沒有別的肉類。她們根本買不起肉,2年前,約赫山那後新修建了一條公路,以前經過這裡的郵車,現在也都走那條道了,而且先生太太們本來就很少來這裡落腳。如果天氣晴朗,可能會有一兩個步行旅行者或者打算畫死湖的畫家會到這裡,而這些也只是杯水車薪,就算是去捕魚所能賺到的錢也是非常的少。當然了,要是先生準備在這裡住宿的話,我們店裡的床位倒是非常乾淨整潔的,還有,旁邊的那間屋子8天前才粉刷過。最後要說的是,她們把一桶啤酒和一罈地道提羅爾葡萄酒藏在了地窖裡,不僅如此,她們還釀了些龍膽草燒酒,很多人喝了都讚不絕口。

老闆娘這一通殷勤的話僅僅只換了客人的一個「是」字,他會在這裡留宿一晚,而且他只要了一些清水。隨後,他站起身子,看也沒看那四個圍在餐桌旁只顧著默默吃晚餐的人,即便是那個看起來10歲的活潑可愛的小男孩熱情地湊到他的身旁,他還是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條錶鏈,錶鏈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來。使女把爐臺上其中一盞燈端了起來,帶著這位客人往隔壁房間走去,為他的水壺加滿了水,接著就離開了他的房間。這時,他獨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他剛踏出客廳的時候,老闆對著他的後背狠狠地咒罵了一句,語調裡充滿了抱怨和鄙視,這個時候來的人,基本上就是流浪漢,這種人不僅吃您的,就連走了也不會記得把房租給交上的,要是他興趣來了,說不定還會隨手把床單也拿走。這種人只要是知道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就會直奔過來的。他老婆也幫腔道,他們還總是花言巧語地去巴結主人家。估計剛剛那位先生要麼是生了什麼病,要麼就是心裡懷揣著什麼事情,才會拒絕吃東西的。

就在這個時候,那位先生又走了回來,跟他們詢問,能否在雨後租借到一艘小船,好方便他點上松明去湖中釣魚。這樣的話,他寧願多出一些錢。

老闆娘偷偷地用胳膊頂了頂丈夫,她的意思是:看到沒有!這

傢伙就是不正常。可千萬順著他的意。

老闆一聽到這位客人會出報酬,就急著答覆他,只要這位先生願意,那兩條船他都可以租借。在這裡,晚上一般不會有人釣魚,不過,誰會阻撓一個會付錢的客人呢?只要他喜歡,怎麼樣都好。現在老闆就能夠叫人帶著他去看看船隻和漁網,還為他準備好松明。語音剛落,他就叫來了正在桌邊吃著魚頭的年輕人,向年輕人打了個手勢,然後自己親自過去為這位令人好奇的先生去開門。

這場大雨還沒有想要停下的意思,在屋前的房簷上嘩嘩作響。這個奇怪的客人似乎並不把這一切放在眼裡,他只是漠不關心地邁著匆忙的步子往那片湖邊走去。年輕的小夥子急急忙忙追上來,為他送來了一盞風燈。他接過風燈,認真地打量著那兩隻小船,他似乎在觀察哪一隻更為牢固。沒多久,他們就走到木棚裡,那些樣式不一樣的漁具都掛在木棚頂端的橫樑上。他隨意找了個理由就把那個年輕人給打發走了,獨自一個人從湖邊找來了幾塊大石頭,然後將這些石頭都放到了那條大船上。幹完這些事情後,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像尊雕塑那般安靜地站在傾盆大雨裡,眸子直勾勾地望著那片綠得發黑的湖水,那兒就像是有著某種魔力,吸引著他。風燈的光線所及之處,能看到湖面上被急驟的雨鞭抽出了一條條深深的傷痕來。放肆的狂風,暫時停下了腳步,大地被黑色裹得嚴嚴實實的,湖裡的波浪搖曳著兩隻船,泛著白色的水花撲打著船尖。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哼哼唧唧、如同機械般的聲音從那棟白色的房子裡傳了過來,那是老闆娘在唱催眠曲,哄著小孩子睡覺呢。只是,這歌調聽起來讓人沮喪,這首歌裡隱藏的那份母親的喜悅之情不見了,留下的是母親的擔心和憂愁,如此一來,就為這個黑暗的角落又增添了一份孤寂與淒涼的氣氛。

這時,這位奇怪的客人正想回去時,突然間,他聽見了從之前他路過的南面的那條大路上傳來了一陣陣噼噼啪啪的馬鞭聲,還有轉動著的馬車輪子的咯吱聲。不難想象,有一輛馬車正碾壓著那片堆滿泥濘的車轍,費力地往這個山頭趕來。頃刻間,那輛馬車就繞開了屋角,在店門口停了下來。這時,過道里閃現了一陣亮光,同時響起了一陣女人問東問西的聲音來,老闆娘一直溫和地回答著那些疑問。之後,從馬車上下來了兩個女人,手裡捧著一個用白色的布包裹起來的東西,顯得非常的仔細和小心,她們進了店。夥計幫馬伕把馬都牽到避雨的地方去。不一會兒,店裡又恢復安靜了。

之前的這些就像是一齣皮影戲,在那位奇怪的客人眼前一晃而逝,這些還是沒有提起他的興趣來,更別說能夠得到他的關心了。他又抬起頭來,望了望烏雲密佈的天空,他想看看,這些烏雲是否有散開的意願。然後,他也進了店,湊巧的是,客廳對面的那間房裡也點了燈,窗簾上晃動著忙碌的人影。他將風燈還給了那位年輕的夥計,要小夥子給他弄些釣鉤、誘餌來,說完,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到了房裡,他把放在桌子上的錫制的燭臺上的蠟燭點燃,燈光搖搖晃晃的。他把窗戶推開了,好讓新鮮的空氣進來。接著,他在窗邊站了很久,凝望著那些沖洗著大地的屋簷水簾。一個破舊的瓶塞在地上的水窪中不停地跳躍著。天上的那片黑色的、死氣沉沉的雲朵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擋住了,視線所及,只有那個水窪,還有那個像條魚似的舊瓶塞。另外能聽到的,是從湖邊峽口中飄過來的風聲,這風聲就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聲。當然,還有房子附近的那些樹枝被狂風搖曳的聲音,那些樹木被雨鞭放肆地鞭打著,在放聲的抽泣。像這樣站在窗前,並不好玩,可是,這位奇怪的客人好像很享受這風雨之夜的悲曲。突然,一陣強烈的風把雨水刮到他的臉頰上,他這才離開窗邊,走到房間的裡面去。這裡的牆面上沒有一點裝飾,他把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在房間裡慢慢地來回走動著,就連眼神也是呆滯的,似乎可以看到一些東西,但又好像什麼也看不到似的。最後,他把旅行袋裡的筆和小本子掏了出來,就著這昏暗的燭光,寫完了這封信:

在跟你說晚安前,卡爾,我還是一點也不想把眼睛閉上。就像6周前,我們再一次相遇的時候你跟我說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唉,美中不足的是我們急急忙忙地就分開了,以至於,我還沒有跟你討教一下病理學第一章的內容,跟很多年以前我們習慣做的一樣。不然的話,這個時候我還可以愜意地點上一支雪茄,而那隻禿筆也就不會來招我跟你的厭惡了。可是,那個時候,我的兩片薄嘴唇就像是被一根針線給緊緊地縫了起來。我心裡琢磨著,我們之間極有可能會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還有,討論來討論去的,到最後還是沒有辦法統一意見,如此一來,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去浪費那幾個鐘頭的時間了。你的論點,我也十分清楚,如果,你也來了這裡,那麼,你會絞盡腦汁說服我像人們說的那樣和生活和解。可是,倘若你認為我是因為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才不得已跟生活鬧得不可開交,毅然決然地斷絕關係,這你就誤會我了。我很開心可以繼續活著,但是,那也得生活允許我繼續活著。我可不是那種膽小鬼和窮奢極侈的人,被怒氣沖天的命運輕輕地拍了幾下,被衝擊了幾下後,就像一隻被人到處追趕,漫無目的到處逃竄的老鼠,最後選擇把這副臭皮囊丟掉。如果只是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還有不少讓人覺得難受的地方,那麼有誰會立即就選擇把所有的東西都扔下,去跟那些無法估計的力量卑躬屈膝呢?這些力量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亡,哪怕這些深不可測的力量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沒有目標、還要頑劣,而我們是有理智的人,因此我們必須要忍耐啊。可是,問題也恰好出在這。我無法確定,如果繼續這樣活著,我是否可以一直把這個清醒的人物扮演下去。從被毀滅的靈魂的暫時安寧之中,我無數次想要去解救那些孤立無援的理智,只可惜,沒有一次能夠成功。之前,我站在視窗的屋簷下面,看到那個破舊的瓶塞在水窪裡被急雨抽打著,它在泥濘不堪的水窪裡像個小丑似的,不停地跳躍著,我在心底情不自禁地燃起了一個新的念想,好像那個在跳躍的東西,就是我的腦髓,它為了接受大雨的洗禮,這才悄悄地從我那炙熱的腦袋裡逃了出來。我必須把這種不著邊際的、荒謬的念想給扔掉,把這些不堪一擊的浮想全都撕碎,我大概耗費了15分鐘的樣子,在你看來,這種需求還不是很大吧。但是,無論我將一個人對於他人要肩負的無私的義務幻想得怎樣的高尚,得耐著性子去期盼我那顆冰封了的心再一次在充滿活力的身體裡復甦過來。在這以前,我看到的自己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淪落得就像一頭牲口,不僅僅讓自己心驚膽戰,更會讓別人也毛骨悚然,而這,需要的就是一頭令人憐憫的小綿羊那種麻木不仁的精神才可以。綿羊的義務就是等著屠宰的人去了結它的生命,就算是察覺到自己的大腦被一些蟲子侵襲了,整個軀體早就已經病入膏肓了。

你看看,我又不記得了,這些話在你的耳朵裡都是一些荒謬至極的瘋話。其實你對我這段時間所經歷的那些事的認識,只不過和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罷了:就在一年之前,我養父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妹妹,永遠地跟我們告別了。而今天,恰巧就是她離開我們的第一個週年。她走後沒過幾天,我的養父也隨著她一起去了,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幸的是,就在今年春天,我的養母也去了天堂。你知道嗎?這先後離開的三個人都是我的親人,是我的整個家庭,我很愛他們,沒錯,他們是除了你以外,我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親人。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了我,這個打擊對我而言是無法言說的沉重。不過,即便是他們在一秒鐘之內,被雷電給擄走了,最後,我依然不會沉淪在痛苦裡,我會克服自己的情緒,重新站起來,繼續生活著。俗話說得好,任何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但是無人是不可缺少的。我的知識、工作、青春,這些東西都會為我撫慰傷口。可是啊,這些傷口至今還沒有結痂,傷口處還有鮮血汩汩地往外流淌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要知道,假如我沒有存活於這個世界的話,我的養父母和妹妹或許還會好好地活著!

如果想要你明白這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想,我必須要從最初的事說起。

卡爾,你知道,自從我出生之後,就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母。自從我生父去世後,我就被這對仁慈的夫婦給收養了,如果沒有他們把我收留在他們家裡的話,我想我可能會在孤兒院裡吃不飽,也穿不暖的。養父收養我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城裡最有名氣的富商了。收養我的時候,我的養父母結婚8年,卻還沒有孩子。養父從我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認為我可以給他和他的夫人還有那棟寂靜的大房子帶來快樂。只是,事與願違,我的確喜歡這對仁慈的夫婦,可是,在剛開始的時候,卻無視他們給予的關愛,沒有給予他們應有的報答。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很孤僻,非常容易發脾氣,因此很不討人喜歡。很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安靜地思考著,我可以連續好幾天都不說一句話,然後,又會冷不防地開始又吵又鬧。就這樣,一次次重複著我的喜怒無常,這樣的我真的很讓人厭煩。不管別人怎麼看待我,我的養父母卻一如既往地疼惜我,關心我,他們想盡辦法讓我改掉這個壞毛病,而且,他們還刻意隱藏住我帶給他們的失望,就連一個神色也不會讓我察覺到。想到這裡,我現在的內心也充滿了愧疚!

沒過多久事情發生了變化,這個家庭又多了一位新的成員。大概是我來到這個家裡2年後吧,上帝終於賜予了我養父母一個可愛的孩子,這個小精靈的美麗、聰穎、溫柔都是我所未曾見到過的。就在她到來的那一刻起,徹底地改變了這棟房子裡的一切,就連空氣都變得明亮了,連那個孤僻的我也變得善解人意起來了。我很喜歡這個小丫頭,就像寵著我的小未婚妻那般寵愛著她。我總是會牽著她到處玩,緊緊地牽住她的小手,教她學習走路、教她學發音,總之因為跟她在一起,我可以把自己曾經最喜歡做的事情和學校的那群夥伴們都拋諸腦後。養父母也覺得,我似乎變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有了親生女兒的他們,並沒有把我當作一個多餘的人,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對我很好,把我和妹妹當作是一對親兄妹來看待,把他們的那份慈愛均勻地分配給我和妹妹。

這樣的感情一直持續了很久,我跟小艾倫這份兄妹之情一直在上升,尤其是我們的性格有一些說不出的相同之處,在每天的接觸中,這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事實上,她同樣不是一個溫柔、謙和、能被駕馭的小女孩,她有著自己獨特的思想,能夠感染到別人,可以讓母親和未來的丈夫感受到一種輕鬆的愉悅感。有時候她能夠手舞足蹈地發狂似的歡喜著,一不留神,她又會變得像一顆被凍得發蔫的白菜那般憂鬱——不過,我說的是她這個年紀裡應該有的小小憂鬱。這時,一般會逃離那座跟小夥伴們嬉戲玩耍的花園,繃著臉偷偷地跑到我這個中學生的書房裡來。她會跟我相視而坐,我們之間就隔了一座寫字檯,她會隨手抓起一本書來讀,無論抓到的是什麼。還是在上中學時,我就喜歡上了自然科學這門學科,我想學著我的父親那般,考上一所學醫的大學,而這個念頭已經佔據了我的整個大腦。小艾倫每次跑過來,我都會讓她欣賞我最近收集的新標本,或者,給她解說放在我床頭的那具大猩猩的骨架,跟這個涉世未深的丫頭片子說一些大人的故事。而她呢,會以她的任性和嬌慣來影響我,要求我跟她一起給布偶燒飯;又或者是給布偶畫點奇異的怪妝,亂塗上一些紅色的東西,假裝是得了猩紅熱,讓我來扮演醫生,來給它們看看病;再或者就是,在我們的小花園裡種上我搜集回來的各種草藥。事實上,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從未有過親熱。這一輩子,我就親吻過她的小嘴一次而已,那是在我19歲那年,我要去上大學的時候。雖然我的心情無比沉重,可是,為了保持我那男子漢的尊嚴,我只能極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用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去面對,我那慈祥的養母眼淚漣漣地抱著我的時候,我的喉嚨莫名其妙地激動了起來。而那個時候,那個8歲的小女孩——艾倫正好也在場,她的小臉蛋上沒有一絲血色,安靜地站著。我把頭轉向了她,說了一句滑稽的話,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要求她成為我那些儲存在樟腦還有酒精中的動物世界的女管家,吩咐她需要做什麼,之後,才用

手一把將她攬入懷裡,與她吻別。可是,我才剛接觸到她的嘴唇,就大吃了一驚,因為我馬上就感覺到了她表現得似乎是被蛇給咬了,全身猛地一哆嗦,接著好像要暈過去一樣的緊閉著雙眼,身子往後挪去。不一會兒,她就恢復了過來。第二天,就用十足的孩子氣的口吻給我寫一封明朗而又歡快的信。除了這一次以外,我就沒再吻過她的嘴唇,可是,那時它們已經如同冰塊那般,而且永遠都緊閉著。

之後的6年中,我輾轉於各個大學,每當假期的時候,我才會回到家裡暫住一小段兒。那個時候的思緒還有我的感受,要是如今說起來,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因為,我認為,那段時間的生活比較單調。在我和妹妹之間出現了一點問題,比如說,陌生,而這種陌生的出現,基本上都是我引起的,因為我自顧著一頭埋進醫學之中,對於身邊其他的事情越來越冷淡,甚至到了排斥的地步。這個古里古怪的小丫頭見到了我,也變得不再喜歡多說些什麼了,只是她的信裡依舊保持著我們小時候的那種歡快的感覺,可是,她給我的信箋也變得少了。看上去,她正健康地成長著,跟大家希望的一樣。才14歲,她已經出落成了一個豐滿的少女模樣,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體質有點孱弱。還記得我曾經給你看過她的小照片,那張相片和她本人的差別很大,以她的性格,換句話來說,那張相片把她顯得更加的成熟,而這些,都是從她的氣質和言行舉止上體現出來的。她很文靜,對外界本該屬於她、能夠吸引她的一些事物有著一定的抗拒,因此,她會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可是,當她打算親近某一個人的時候,她的臉頰上會浮現出一種微笑,如此地溫順,如此靦腆,我實在無法用詞語去形容了。能夠讀懂她全部價值的人屈指可數,能夠知道她那顆純潔無瑕、善良無邪的心的人也不多,更是很少有人知道,她那堅硬的外殼裡的柔弱的核心。說起來,真的是可悲啊,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屬於那瞭解她的少數人之中。

要知道,我醉心於醫學,執著於探索那些生命體的謎團,對於瞭解一個少女那顆萌動的心的秘密,就沒有多少心思了。事實上,你是知道的,即便我是一個感官敏銳的人,就像你知道的我也並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君子。一雙眼睛就生在我的頭上,我能洞悉到這個花季少女與我之前交往的那些女友相比較,就如同一位年輕的女王與一班粗鄙的丫鬟相比,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我也會愛上艾倫。當我們分開後,我也沒有過多地去想她。我寄回家的信,也是問候母親的,長此以往,母親都不得不提醒我,我是不是也該給艾倫寫點什麼啊。不善言辭的她,依舊保持著那種緘默,只是把所有的難過都埋在心底。有一次,我甚至忘了問候她,聽說,她為此哭了一整夜。

我得知以後,就急著跟她道歉,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方式給她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會改掉這個壞毛病,我非常譴責自己不該如此冷落親愛的小妹妹,這樣的態度太不像話了。我想讓她明白,我這個整天沉醉於醫學中,時時刻刻與骨骼和標本為伍的壞人,居然自私地讓自己的那顆心變成了一顆比石頭還堅硬的模型,不管怎樣都不值得她去關懷和留戀的。可是,她給我的回覆就別提有多麼溫情,多麼動人了。以後,我們的兄妹感情又恢復了,至少在表面上可以這樣說。

她那個時候才14歲。就在她15歲生日那天,正好是我考取醫生資格的時候,所以,我們給彼此都發了一封祝賀的電報。之後,我同你就一起在外面旅行了一年,你應該還沒有忘記,那陣子,我收到的那些家書讓我隱隱感到一種不安。母親來信說,艾倫那陣子精神萎靡。她雖然沒有說清是哪裡不舒服,卻不難看出,她病了,就連老家庭醫生看過她後也束手無策,只有搖頭。

那個年邁的老者對於我而言,並不陌生。他是醫學界老一輩的專家了,他一點也不相信聽診器所給出的資訊。當然,他行醫多年,有著豐富的診斷閱歷,他給病人診斷的時候極其地細緻、用心,開出的處方也很穩重,因此,他在醫學界享有很高的美譽。想到這裡,我的心就開始不安起來了。再加上,在養父母的眼裡,我一直被視為當今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醫生,他們非常希望我能夠立即回到他們身邊去,這樣一來就可以與老醫生一起給艾倫會診了。所以,就像你瞭解的那樣,我立即終止了在巴黎的考察專案,匆忙趕回家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才一進門,正好跟艾倫迎面碰上,她慢慢地向我走來,她的臉上紅潤而又有光澤。我在那個瞬間懵了一下,讓我幾乎有點開玩笑地說,莫非不遠萬里地將一位年輕有為的醫學家召喚來,就是為了診治這種嚴重的患者嗎?可憐的姑娘啊!她是看到我因她而拋下所有,居然興高采烈地就像一個沒病人似的。不一會兒,我就知道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醫生之所以會束手無策的原因。他很坦率地跟我說,艾倫患了肺結核,只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診斷。我又反反覆覆、仔仔細細地對艾倫做了一個診斷後,發現她的肺部很正常。可是,我卻意外地發現了她的心率不穩定,比正常人的b速/b度要混亂,所以,我越來越相信自己的診斷,艾倫所有的毛病都是因為她的血液迴圈系統還有神經系統失調所引起的。而老醫生認為,艾倫需要靜養,對於那些有刺激性的藥物都禁服,我覺得這個治療方案並不可取,我堅定自己的診斷,想把貧血治好,就得給病人制定一個增加營養、喝點葡萄酒、多吃一些含鐵豐富的食物,艾倫千萬不可服用老醫生開的那種乳清,那樣會加重她的病情的。養父母則毫不猶豫地贊成我的意見,況且,我回來後,給艾倫治療的前幾個星期,效果都還不錯,好像也用事實證明了我的判斷沒有錯。就連艾倫也覺得自己比之前都要精神很多,力氣也有了,睡眠的質量也好了,進食也不再困難了。從那以後,老醫生就很自覺地站到了一邊,他的臉上愁雲慘淡,又帶著點羞愧。我第一次在家鄉贏得了最初的名譽,我自己也洋洋得意,感覺我是全家的救世主。

事實上,起初我並沒有打算在家鄉停留太久。我認為自己還要繼續學習更多的東西,必須選擇一個條件更好的都市。所以,我將後續的治療事宜都交託給了當地的另一位醫生,他是個非常溫順而又毫無主見的人。與之相比較,我們是年輕的同行,可我見多識廣,他這個小城鎮上的醫生對我的治療方案沒有說一個不字,他只是唯唯諾諾地答應著,會謹記目前的治療方案,並且會將所有的治療的最新情況向我彙報。我即將要啟程的時候,我的養父母倒是非常捨不得,可是考慮到我將來的幸福和事業,他們不得不放手讓我走。艾倫倒也不逼我留下,反而催促著我早點起程。她告訴我,她已經佔用了我很長的時間,而且,她正在逐漸地恢復中,現在她的那顆心安定了下來,不管是誰都別想要她接受其他的治療方式,只有我說什麼是好的,什麼才是好的。

她微笑著跟我揮手告別的情景,常常浮現在我的眼前,卡爾!她當時強忍著淚水,沒有說出一句話來。而這個場景,是我這一輩子最後一次看到她那純美的笑容!

我神情恍惚地離開了家,一到m城便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所以,我只會關心那些報告裡的好訊息。當然,艾倫的來信也是我最關注的,那些信的日期都連在一起,就像日記似的有條不紊,見到這種情形,更加讓我安心地睡個好覺了,於是把母親從文字中透露給我的疑惑和焦慮,理解成了母親因過度擔憂所引起的神經性過敏。替我治療艾倫的那位同行,他自知在專業及學識上不及我,對我很尊崇,他把所有病症「隱患」都做了順從於我的診斷的解釋,以至於我愈加飄飄然不知所以然,彷彿讓我置身於一片粉紅色的仙境之中,直到突然間被整個黑夜罩住。

就在最後幾個星期,從她的信裡可以看出她已經情緒低落,突然間,就沒有了她的來信。就在我離開家半年左右的樣子,醫生寄來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說,想請我再回去給艾倫看看。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病情突然間惡化了起來,他也束手無策,老辦法看來是行不通了。我的父母親也寄來了一封讓我立即回家的信。

可是,我還是猶豫不決,當然,我這樣不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我手頭上現在正有幾名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病人。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的時候,母親發過來的一封加急的電報,嚇得我趕緊往家裡趕去。母親說,她開始咯血了,如果這時我還不趕回去,那麼,很有可能就再也見不到活著的她了。

午夜時分我才進家門,現在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藥石無靈的患者。要知道,在那段漫長得讓我焦慮的旅途裡,我才幡然醒悟過來,正如之前果斷地查出病因來,據理力爭自己的診斷是毫無疑問的那般,此刻,我也找到很多反駁之前判斷的「論據」,現實讓我不得不承認,因為我的狂傲,是我,我,我必須得對她這個寶貴的生命負責。我無法承受此刻的悲傷,跌跌撞撞地順著這熟悉的樓梯扶手往上爬去。母親迎面走了上來,沒有淚水的眼睛裡被茫然填滿,剛看到我就說:「你來得太晚了!」這話,帶給我的除了悲傷,卻還給我帶來一種解脫。因為就像殺人兇手不敢看受害人臨死前那散亂的眼神一樣,我怕看到我那可憐的妹妹的雙眸。

但是更加讓人害怕的是她那張寧靜的臉,這臉被枕頭捧了起來,沒有絲毫的怨恨,只剩下那死寂的寧靜,帶著微笑,更是讓我不寒而慄。誰都沒有斥責過我。他們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相信我,他們認為妹妹的離世是一次偶然事故。而我,卻在一旁歇斯底里地抱怨著自己,內疚和憎惡就像兩條皮鞭那般肆意地抽打著我的心。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忽然間跑了進來,抱著我,把頭埋進了我的胸膛,他沒有任何力氣站立起來,他失聲地慟哭起來,就連樓下的路人也能聽到他那無助的哀號聲。然後,那些從小就把艾倫當作小公主來寵愛的老用人也開始哭了起來,母親也哭了,她似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個時候的點點滴滴,即便是今日想起,我還是心有餘悸!

母親叫人給我拿些酒上來,想要我們一起為了艾倫的健康幹上一杯。「聽說親愛的上帝也是默許的,」她說。但是酒剛端上來,就被父親一把搶了過去,用力地把酒杯往牆上摔,大聲嚷嚷著:「碎啦——沒啦!碎啦——沒啦!……」他就這樣,反覆說了很多遍,後來,淚水和抽泣聲代替了這些。最後,母親不得已才將他帶了出去,把我和妹妹的遺體單獨留在了房間裡。

那天晚上的具體情況,我就不詳細寫了。事實上,在我對她的遺體檢查完畢後,深信不疑地肯定,那位醫學界的老醫生的話是卓有遠見的。如果按照他的方法治療,這樣的不幸是可以避免的。可是,誰又能夠在弄清風向和在燃燒物之前,就能夠果斷地判斷出火災到底能不能被撲滅呢?然而我,我就是那個往火上澆油的兇手,是我幫助大火吞噬了這無辜的生命!

你可以想象,我整夜未眠。次日的清晨,我發了高燒,內心痛苦得好像被刀子割了似的,可我還是神情呆滯地坐在妹妹的遺體旁邊。這時,門突然間被開啟了,母親進來了。好像妹妹離去的痛苦已經過去了,她還是那樣的和藹仁厚。她熱淚盈眶地抱住了我,我的眼淚也跟著她開始氾濫起來。

「親愛的孩子」她對我說,「這個小包,是我在她寫字檯上給你拿來的。你瞧,還有你的名字。」

包裡裝著的是妹妹的日記,從她滿12週歲開始一直到她生命結束的前幾天,這本日記裡的每一頁都寫了我的名字,最後一頁寫的是:

「親愛的,我能感覺到,我就快不行了。然而,我的心別無遺憾。今生除了能與你相識、相愛以外,我對生活還會有什麼眷戀和期待呢?我沒有什麼願望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此生,我是為了你和因為你而活的!」

這居然是她留給我這個殺害她的人的遺言!

隨著妹妹的離去,接下來,父親去世了。可憐的母親在最後的日子裡一直是與遺憾和悲傷做伴,直到去與她的愛女做伴。這一切顯得十分悲傷,但是已經變得麻木不仁了。我的心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哪裡還會在乎另一顆火種熄滅呢?這段悽慘的回憶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不可能被遺忘,更不會被克服,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此生再也不會有快樂的希望了。我竭盡全力地說服自己,我的本意是善良的,我們做醫生的,誰都會面臨這種差錯,這是無法避免的,而人需要的是為自己的行為和動機負責。可是話雖如此,這三條人命加在我的良心上的重負會減輕些嗎?我就可以在什麼時候可以獲得自己的原諒嗎?可就算是上帝和法官都站在我這邊庇護我,也無法消除我內心的悔恨和深重的罪孽!我,是我,是我讓恩人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真正的快樂,他們那麼相信我,而我卻辜負了他們的信任!我還有什麼資格要求任何患者再把生命交付給我呢?我可是已經將那個我這一生中最最珍貴的生命葬送了的啊!

卡爾,我心裡很清楚,你將如何來說服我。你時常提醒我,我的心腸柔軟,不適合當一名醫生。你說過,無論哪個要求我們去想辦法和診治的病人心裡都非常清楚,我們不是上帝,無法未卜先知,話雖然是這麼說,可是我們還是沒有放棄冒險。想要做一名優秀的醫生,就必須能夠最大限度地掌控好自己的情緒,不能讓那些我們盡了人事,但是回天乏術的事造成的悔恨,阻礙我們完成未來任務的決心。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從來不掩飾,你說的這些話的確有道理。現在,我卻成了一個精通醫術的患者,因此,我給自己的診斷結論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最初的呆滯狀態過去之後,我馬上告訴自己,無論怎樣,我都只能默默地承擔,既然我已經不可能成為醫學界的大師了,那麼,當一名不錯的助手還是可以的。所以,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醫學的理論研究上,開始找尋一些有用的資料,解剖屍體、觀察患者。如果我沒有過那些經歷,也可能真的會鑽研出個什麼東西來。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心卻動盪不安起來,這種不安是對一直在真理周圍徘徊摸索的憎惡。你想想看,如果一位將軍統領著一場關乎整個王朝生死的戰爭失敗了,而零零碎碎的小戰爭還在繼續,他又怎麼可能有心情蹲在一處安靜的圖書館裡去研究自己的策略和戰術呢?

我曾經安慰自己,也許時間可以把我的病給治好,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管怎樣還能讓我繼續活著吧,即便是我的生命裡將永遠沒有陽光。於是,我漫無目的地像個行屍走肉似地穿梭在各個城市裡,卻意外地收穫到了最樸實、最枯燥的真理,那就是佈景無數次更換,也無法使悲劇變為喜劇!只有那麼一次,我看上去又被蠱惑著重操舊業,眼前的生活好像又恢復了生的希望。那是在從馬賽開向熱那亞的那艘大船上。船隻已經駛出了海灣,突然間,船長的臉色變了,慌忙地跑到甲板上去,詢問旅客當中有沒有誰是醫生。一位婦人突然得了急性病症,疼痛得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打滾,那個時候,我剛好躺下睡覺,準備不再理會這些,但是那位婦人痛苦的呻吟聲穿過了牆壁,實在讓人心煩意亂,我無法再繼續忍受了,這才請船長給我帶路。最後,我只是用了船上備用藥箱裡的幾種藥,就替她減輕了病痛的折磨。也正是因為如此,那位患病的婦人把我當作了救命草,用那種……一半西班牙語和一半法語的語音苦苦地哀求著我,非得逼著我待在她臥艙裡的小沙發上,無奈之下,我只好應允,她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可我卻一夜難眠。我瞪著眼睛透過圓形的舷窗望著那片被皎潔的月色籠罩著的海面,最後我的雙眼也變得疲倦不堪起來。猝不及防地,我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大吃一驚,以為是船下渦輪把浪花濺了上來,湊巧打在了我的眼睛上,可是仔細一瞧,卻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得目瞪口呆,原來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已經死去的艾倫!此刻的她,就像我最後見到她躺在靈柩中的樣子,只是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我。她舉起那根蒼白的食指放在嘴前,好像在示意我說:不要跟任何人說她來過。然後,她走到那個陌生的女患者的床邊,撩開了綠綢幔帳,瞧了瞧那個熟睡中的女人,然後幽幽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悲涼。從她那雙嚴肅的雙眸中,我似乎看到了她對我的責怪,她怪我不應該多管閒事,去搭救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應該讓她死去的。最後,她疲憊不堪地在床邊蹲著,沒多久,她緩緩地對著我點了三下頭,似乎,在跟我說再見,然後,她就化成了一縷白色的輕煙,從舷窗飄了出去。

那一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一張病床旁邊坐過了。

卡爾,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個喜歡幻想的人,我跟你一樣,是個無神論者。我認為這一切都是錯覺,是我自己的神經過於興奮造成的。可是,這也無法改變些什麼,這是我自己的感官在嚇唬我自己而已,難道我內心的煎熬會得到緩解嗎?要知道一個自己都跟自己過不去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得到一片安寧和希望呢?一個人如果沒有了希望,讓他怎麼繼續活下去呢?

在人生的盛宴上,我只是一個多餘的客人而已。所以,我拿定主意,只跟你一個人告別,然後我就會悄無聲息地離開。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是一隻狗也不會再需要我了,更何況是人呢。像我這樣只為自己而活,卻無法帶來任何歡樂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些放浪不羈的、神經不健全的個人主義者才可以接受得了。朋友,理解一下我吧!你偶爾也是會想念我的,這一點我很清楚,我的離去總比有朝一日你在精神病院見到我,我穿著緊身衣,在高度壓迫下獨自胡說八道要更好一些吧!

好吧,就寫到這裡,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了,你也別見怪它太長了。我會將信封上的火漆打好,這也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或許,這也是我覺得最好的一件事了。我來到這家漁民開辦的小旅店,他們以為我是一個患了精神病的英國人,居然會想在午夜時分,舉著一個火把就去釣魚。明天一大早,這隻小船會漂浮在湖面上,店家和夥計會說,這個傢伙是在自掘墳墓,大晚上的出去釣魚,打個盹兒也會掉進湖裡。上帝保佑,如果所有那些認識我的朋友也會這麼想就好了。

好吧,晚安!在那片湖底長睡不醒,對我而言有著一種好奇心吸引著我,我想可以再去那兒學到點什麼。可是啊,我不能將自己的感想告訴你,正如我們在一起學習的那樣。就算「在長眠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夢到點什麼吧」,如果已經去世的人還能夠體驗,我倒是很想去嘗試一下。其他的什麼,我都覺得無所謂。半年前,我就把遺囑交到法院去了,我委託你做它的全權執行人。卡爾,別了!對你,我有著千言萬語想要感謝的話,為你對我的善意、忠誠和友誼。就此擱筆吧。

你的艾伯哈特

他直接把信紙放進了信封裡,用火漆封好,把地址寫上。然後,他又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的那片漆黑,屋外的那陣暴風雨逐漸變得緩和起來。他取出一隻雪茄點上,又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步,他抬起頭來,看著那塊觸手可及的天花板,長腳蜘蛛匆匆爬過。他對著那些蜘蛛的後背吐了一口濃密的煙霧,想看看它們會怎麼做。可是,沒過多久,他又變得不耐煩了,疲憊地盯著周圍的白石灰牆看著。

此時,從隔壁的客廳裡傳來了一陣吵鬧聲。他聽到,除了老闆和夥計之外的另一個男人的粗嗓門,好像在歇斯底里地抱怨別人對他的要求太過分了。那些女人,平時會因為那個小傢伙打一個噴嚏就哭哭啼啼,他大聲地說著,她們對他的愛駒漠不關心。那幾匹可憐的馬已經持續工作了7個鐘頭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它們幾乎都是在爬山,真是活見鬼,好不容易休息了,居然還要將它們從馬廄中拉出來,繼續連夜奔襲5個小時,就連它們的死活都不顧了,這些女人就是沒心沒肺的東西!即便她們現在出一百克隆塔勒給他,他也絕不會去做傷害愛駒的事。再說,這些馬都得原模原樣地交回去,他自己也累了這麼久了,寧願好好休息一下,也不想在半路上摔斷胳膊腿什麼的,或者掉進水坑裡淹死。

一個有些膽怯的女人的聲音總是想打斷他,想求他答應,可是這時,這個女聲居然消失了,那個男人又是一頓亂罵,還用拳頭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去。接著老闆也搭腔說,支援車伕說的,然後吩咐夥計趕緊去地窖給他拿些啤酒來。接著,他們就繼續聊了起來。車伕不斷地謾罵那條爛透了的路,這條道讓他的馬及馬車的損耗都太大了。老闆也跟著起鬨,為他抱不平,隨口問車伕,這兩位太太為什麼要走這條路。車伕說,那條連線驛站的大路塌方了,在24個小時以內都無法通行,但是他的僱主沒有像其他的旅客那樣等待,寧願冒著摔死的危險越過老山口,就是為了那個一直哭哭啼啼的孩子,因急著趕路,所以不願意多等一分鐘。他們聊得正起勁,門又被推開了,頓時,屋子裡鴉雀無聲。他們倆都啞巴了,一個婦人開了口,她的嗓音悅耳,語調婉轉動聽,這兩個山野村夫直接被這聲音鎮住了,至少她一再請求車伕套車時,車伕還是很客氣地回答說那不可以,但他同時仔細地陳述了一遍原因,之前的謾罵和粗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理由也得到了婦人的認同。婦人頓了頓問道,有誰願意給她送信,她會給豐厚的報酬,她們需要一位醫生,如果沒有醫生的診治,孩子極有可能熬不過今夜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就開始顫抖起來了,而這聲音也觸動了隔壁那個不經意間在聽著的人的心絃。他馬上走到窗戶邊,想讓淅淅瀝瀝的雨聲遮住那個婦人的話。這時,對面湖上的那片雲層剛好被撥開了,一彎新月灑下了一片銀白色的光輝,在夜裡突然安靜的片刻,客廳裡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老闆叫來了夥計,問他願不願意跑一趟,去鎮上請一位醫生來。夥計說看在夫人給的報酬的份上就答應了,他才不管那3個鐘頭的路有多難走呢。可是……問題是,就在今天,獵人漢斯跟他說過,塞普大腿上的子彈得延後8天才可以取出來,醫生他自己也生病了。他騎馬的時候摔倒了,是一個不通醫術的理髮師為他治傷的,而且大家都知道,那個理髮師就是個酒鬼。屋子又陷入了沉默。那位婦人痛苦地問道,可不可以用擔架把孩子抬到醫生那裡去,只需要找三個男人,她可以跟大家一起抬,再有一個人為他們提著馬燈引路就好了。

老闆說,這樣不行啊。第一,他們沒有讓孩子舒服躺著的擔架;第二,他們店裡還有客人,他們不能全都走了,但是,他可以跟老闆娘合計一下。

老闆極不情願地從長凳上起身,準備離開火鋪的時候,老闆娘衝了進來,哭喪著臉說,女傭請夫人快點過去,路是趕不了,她懷裡的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

隔壁房間的那個人又從窗戶那走了回來。感覺受到了一種神秘力量的控制一樣,幾個大步跨到門口,又在那停了下來,一邊搖頭一邊嘆著氣。他用盡全力說服自己不能多管閒事,要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繼續踱步,但是每走一步就側耳仔細留意著隔壁的情況。雪茄已經滅了,他走到燈旁,想再次點燃它,一不小心,他撥出的氣居然把那盞燈給吹滅了。就這樣,他被黑暗包圍了,只能呆呆地望著那條就要完全熄滅的燈芯,身體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戰。片刻後,那個小紅點也失去了顏色。可能,隔壁房間,所有的一切也是由一口氣來決定的吧。一條燃燒著生命的火焰即將被黑暗吞噬,這可比一支蠟燭的熄滅要嚴重得多。

吞沒就吞沒吧,我又有什麼權利去管這件事呢?我心裡想的是要幫助它重新燃燒起來的,但是也很有可能會弄巧成拙,加快了熄滅的速度。換句話說,活得是長還是短,這很重要嗎?說不定那個深受病痛折磨的小傢伙從沒想過要降臨在這個世上呢,也許有一天,她也會以信件的方式跟自己唯一的好友作別,但絕沒有準備再見!

他又開始附耳傾聽,壓抑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會錯過那邊傳來的任何一句話。忽然間,他似乎聽到了孩童稚嫩的哭泣聲;然後是那位溫柔的婦人哄孩子的聲音也傳了過來;最後,一聲悲傷的聲音劃破了天際後,只留下一片死亡的寧靜。

那所黑漆漆的房子再也困不住他那顆按捺不住的心了。他什麼也不去想,唯一想知道的是,情況究竟怎樣了。他認為自己真不像是人,這家店裡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個粗野的人都表示願意幫忙的情況下,他居然在這個關鍵時刻居然躲在角落裡偷閒。此時他忙著一把推開門,在黑暗裡摸索著到了隔壁的走廊上,空曠的客廳被他扔在了背後。隔壁的房門只是虛掩著,一束光線穿過了門隙,他聽到了孩子的呻吟和母親的嘆息聲。老闆娘建議道,她或許需要煮一些熱茶,出一身汗。熱茶,這時候上哪裡找去啊!對了,隔壁盒子裡的那些接骨木花也是茶葉啊,老闆立即補充道。接著,死寂的寧靜又瀰漫開來了。此時,只能聽到保姆跪在屋角小聲地向上帝禱告著,一遍遍地念叨著:「我們的上帝」,嘆息聲也跟著層出不窮。

「給她加一床鴨絨芯被子吧,她準是被凍著了。看,她的雙手向四周抓著,是凍到了吶。」車伕開口說

夥計守在火鋪旁張羅著,正蹲下想撿起一塊大木材,往這團妖嬈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火焰裡扔去。忽然間,他的肩似乎被一隻手用力地捏住了,不准他把柴添進去。夥計抬起頭,就看到那位古怪的客人站在身後。

「您不能再加柴火了。」他的口氣中帶著一份習以為常的命令說道,「你們、你,還有你,全都給我出去。」接著,他告訴那幾個站著沒事幹的人,「屋子裡的空氣不好,即便是沒有生病的人也會被悶死的。全部出去!」

一時間大傢伙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屋裡只有那個擔心的母親和保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位母親跪在床邊,一把摟住了忍受著病痛折磨的孩子,生怕會被土匪給搶走。保姆就在她身邊站著,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孩子游離不定的雙眼,還有孩子不時發出的輕輕的呻吟聲。她的小嘴唇燒得通紅,臉上堆滿了陷入絕望的表情。古怪的客人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孩子發燙的額頭、太陽穴,緊握住那隻瘦小的手腕把脈時,保姆被驚到了,如同見到了死神現形了那般。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失聲地叫了起來,叫聲也驚醒了魂不附體的母親。婦人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人,臉上突然間閃現出驚喜的希望之光。

「太太」古怪的客人說,「您會相信我這個陌生人嗎?我也不敢保證我就一定能夠治好這個孩子,當然,我是學醫的,瞭解此時此刻該做點什麼。」

婦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在這時出現救命稻草,讓她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請您拿著,」他把名片從錢包裡拿了出來,遞給她說,「或許,我並不出名,可是,這個頭銜能說明,以前也有別人信賴過我。至於他們是否做得對,卻不是今天要思考的問題了。」

婦人仍然跪在那裡,對著陌生人伸出那隻沒有枕著孩子後腦勺的手說:「我信,您大概就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孩子的人吧。我相信您。」

「趕緊,讓人打一些清涼的井水來,還有,再拿一個木桶來。剩下的就交給我。」

他邊說邊推開那兩扇非常低矮的窗戶,抽走了孩子身上那床厚重的鴨絨被,換上了一件大斗篷,隨後把夥計叫了進去。這時,夥計和其他人都站在走廊裡,嘰嘰歪歪地說著這個蠻橫的閒事佬。

他問夥計,能不能弄到雪或者冰。

冰,這個是有的,夥計小聲地答道,只是需要穿過那片森林,走30分鐘的山路就能到那個山洞跟前。那裡常年曬不到太陽,所以冰雪終年不化。天一亮,他願意去看看。

「您聽著」醫生說,「這兩塊銀圓我就放在桌上。現在是9點30分鐘。月亮都出來了,雨也小了很多。10點半之前,誰可以給我弄一些冰或者雪來,桌上的兩塊銀圓就是誰的了。明早,即便是他能給我弄來一座冰山,也得不到我的半個銀毫子。」

「那行。」夥計笑了一聲,話還沒落音就飛快地跑了出去。

保姆把清涼的井水和木桶拿了進來。醫生迅速地把孩子抱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為她脫去衣服,之後,讓她母親照顧,並用冰涼的井水擦拭她的全身。然後,又快速地擦乾水跡,再放回到床上去,在她滾燙的前額上敷了一條溼毛巾。之前還在他懷裡哭著叫著的孩子,應該是感覺到了井水的冰鎮,知道冷水澡對自己有好處,臉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的目光不再游離不定了,剎那間安靜而又好奇地看著母親,最後還深呼吸了一下,就合上了雙眼。

保姆痛苦地大叫起來「死啦!我就知道,用這冷水,還把窗戶開啟,夫人,您怎麼可以啊!」

「你給我閉嘴!」醫生怒斥道,「再叫就讓你出去!太太,我想,」他的語調柔軟了起來「您不要對我抱太大的希望,救治不是一夜就能立竿見影的事。這孩子是得了神經炎,已經非常嚴重,我能夠做的,就是要避免腦髓被感染。希望您不要因為她有一點反應就激動不已。以我來看,現在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您看,她的眼睛不是又睜開了嗎?她知道,有人來幫助她了。她多大了?」

「在幾個禮拜之前,剛滿7歲。」

「真是個美麗的小姑娘!長得不錯!為了她,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那位焦急的母親突然間哭了。女兒的手伸在了斗篷外面,她把臉靠在了她發燙的小手上。一連多日的惶恐不安以及剛剛痛苦難熬的幾個小時,現下都化成了兩行眼淚,像泉水那般往外痛痛快快地湧著。

最後,她坐起身,雙眼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坐到床邊的那把醫生推過來的扶手椅上。醫生自己也拿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嚴肅地望著那個小女孩的臉蛋。他們誰都沒說話,那個保姆心中一陣愧疚,來來回回地忙著,每隔幾分鐘就給她換一次打溼的毛巾。屋外面也恢復了原有的安靜,晚風吹走了夜幕上的最後幾朵烏雲,皎潔的月光傾斜地穿過了窗戶,溫柔地安撫著婦人那雙修長、纖細的手,她不停地輕輕地按著女兒的手。暴雨灌滿了小溪,都溢了出來,緩緩地從屋子前跑過,屋簷上的水珠滴落下來,演奏出一些單調乏味的曲調來。車伕在屋後的馬廄裡餵馬,嘴裡還哼著小曲。

小女孩突然坐起了身子,把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醫生問:「他是我的爸爸嗎?爸爸沒有上天堂嗎?媽媽,我要親親他。呵呵,他送了什麼禮物給我呢?我要他抱抱我,奇怪了,索菲去哪裡了?上帝啊,我的頭……我要爸爸抱著我的頭——水,水!」

她就這麼說著,那蓄滿了金色頭髮的小腦袋又栽倒在了枕頭上,疼得她不得不閉上雙眼。

艾伯哈特起身,端了一杯涼開水到那飢渴的唇邊。

那小女孩說:「爸爸,謝謝您!」隨後又過了一會兒安靜的時光,女孩的紫紅色雙唇只展開了一絲的縫隙,還在不停地抽動著,不難看出,她還在遭受著病痛的折磨。

「我必須要跟您說一下,」夫人把臉又轉向了醫生說,「上帝呀,我的女兒是多麼的可憐,居然說著這樣離譜的混話。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我的錯呀,這場災難都是我一手釀成的。我的丈夫是位奧地利的軍官,我們新婚不久的幾個月後他聽從調遣參加了義大利的那場戰事。沒過多久,就從科爾費利傳來了噩耗,他成為那場戰爭的第一批英烈,永遠地沉睡在那片土地上了。自那次以後,我就愛上了去那裡旅行,即便是我踏遍那塊土地,也看不到我丈夫長眠的那個小土包。但是,我只要能夠呼吸到他逝去之地的空氣,也是好的。這個小丫頭也跟我說要去那裡,時光飛逝,她也逐漸長大了,也可以聽懂我告訴她關於她父親犧牲的一些事情了,因此,她更加嚮往去那裡。造化弄人啊,我們總被這樣或那樣的事情給耽擱了,還有,我非常不放心的是,她的心思太細膩、敏感而心靈又那麼軟弱,去那兒會讓她苦不堪言的。您看,現在我就自食惡果,最終都是因我無法控制住自己對丈夫的相思之情而起。醫生,您當時不在,我在公墓的紀念塔邊給她描述那位年邁的傷殘軍人的敘述內容時,她可是全神貫注地在聆聽啊,追根溯源地詢問著,小臉蛋就像一朵緋紅玫瑰花似的,雙眸發亮——她似乎不僅僅是個7歲孩子!我們離開的時候,天氣突然變冷了,當天晚上她就開始大叫頭疼,整夜都無法入睡。之前,她誤以為您是……可能,我不那麼著急往回趕就不會這麼嚴重了。是我不好,我不相信義大利的醫生,但是也沒想到,情況會這麼危急。我在車裡盤算著,我們離開鐵路線後,還是包一輛馬車比較好——至少我女兒可以在那上面像回到家裡一樣睡上一覺的。再者,天氣沒有那麼惡劣了,她也吵著鬧著要回家。之後,剛好在那段最艱難的路上走著,遇到了猝不及防的冷空氣,能夠在這家店裡住宿,多虧得到了上帝的引導。如果沒有得到您仗義相助的話,我無法想象自己要怎樣去承受!」

她把臉背過去,想要逃避那個神色憂鬱卻又一言不發的人的直視,擦乾了眼眶邊的淚花。然後,他們兩個又呆呆地、安靜地坐著。他對這對母女充滿了好奇,他非常期待這位婦人能夠繼續往下說。她的聲音似乎有一種魔力,能夠讓他感受到一種快樂和慰藉,只要能夠聽著,他那滿是傷口的靈魂好像被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但是事與願違,她又沉醉於照看自己的女兒了,可他呢,沒有什麼好跟她說的。這時,他通過這昏黃的燭光還有那淺淡的月光,仔細地望著她的臉龐。她的額頭很高,眼睛裡蓄滿了高雅、哀傷還有溫柔,而這些,都情不自禁地激起了他心底對養母的回憶,她也有著一樣的溫柔,曾一次次地關懷過他。這位少婦豐滿卻不顯胖,長長的脖子,頭部的任何一個動作都不失優美。她的頭髮就像一泉深黃色的瀑布那般披散在肩上。她的舉止優雅,談吐溫婉,這足以證明,她是一位過慣了高貴優雅生活的貴婦。不過,厄運突然降臨到她最珍愛的瑰寶身上,於是她生活裡的所有的美好的東西都失去了意義。

此時,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了,夥計把一大桶冰塊搬了進來,騰出一隻手來擦擦前額的汗珠。他驕傲地看了看懷錶:比他規定的時間提前了10分鐘回來。然後,夥計毫無顧忌地拿走了賞錢,裝進自己的口袋裡,恭恭敬敬地問道,是否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效勞的。

醫生要他回去睡覺。他從自己的旅行袋的內襯中扯下一塊蠟布,然後製成了一個簡易的冰袋,教保姆怎樣把冰敷在女孩的頭部。

「不行,」少婦說,「現在,約瑟芬,您還是去睡一會兒吧,您已經忙了36小時不曾閤眼了」。

「可是……夫人,您睡了嗎?」保姆爭辯著說,「我還可以繼續照顧小姐。我已經坐了一小會兒了,您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好了,您得聽我的。」少婦說,「我心裡清楚得很,就算是我睡下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如果,晚上安靜的話,或許明早可以小睡一會兒呢。」

「太太,請讓我為您把把脈!」這時,醫生說道。

之後,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那對主僕驚愕地看著他那遠去的背影。保姆是位年紀較大的胖女人,大餅似的臉上凹凸不平,這是得了天花康復後遺留下的痘印,一雙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和善。

但是她不忍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與之前那種反對完全不一樣,此刻又唱起了那位素未謀面的仗義的醫生的讚歌來。

「他跟一般人不一樣」她說,「看起來病怏怏的,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人不壞,是個不錯的人。看到他為小姐做著這些瑣碎的事情,還有他托起小姐腦袋的樣子,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女傭。事實上,他就是一位年輕、俊俏的先生,他臉上偶爾會佈滿陰霾,坐在一旁就像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會笑似的。當然,他也會把眼睛閉起來,似乎心口在絞著痛,又不願意被人知道那般。」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被她說的人就進來了。他端來了一杯牛奶,如同給一個孩子遞藥一樣遞給夫人。

「太太,您喝點吧。」他說,「這是剛剛擠出來的,對您的身體有好處,要知道您想繼續照顧女兒,就得增加自己的營養,而牛奶已經是這裡最好的了。如果小丫頭也可以喝一點的話,哪怕是喝一點點,那也是不錯的。給她喝點,看,可以啊。我們得盡全力幫孩子恢復體力,這樣她就可以增強免疫力抵抗任何新的侵襲。現在,您聽我的話,好好去睡一覺。由我守著孩子,約瑟芬女士也能再陪陪孩子的。12點以後我再叫您,讓她睡一會兒。」少婦本來想反駁的,可是他的語氣更像是命令,「不然的話,我只好認為,您不是真的相信我。」

少婦走回床邊,看著女兒因為做了冰敷已經安然入睡了。她彎下腰,吻了吻她的小眼睛。

「那好吧。」她說,她的嘴角邊盪漾著一絲微笑,「請您務必答應,萬一情況惡化要隨時叫醒我。」

他們握過手後,醫生就回到了床邊,坐在她剛才坐的那個位置上。保姆忙著跟少婦一起把另一張床上堆著的枕頭移開,照顧著她睡下。

「15分鐘後,保姆像小老鼠似地悄悄地走回小女孩的床邊,對坐著的醫生彎下腰來,還沒等醫生反應過來,就抓著他的一隻手飛快地在嘴巴上吻了一下,還竊竊地說:「上帝保佑,她終於睡著了!呵呵,醫生先生,您真的創造了奇蹟啊!已經過了四五天的時間了,我們太太還是第一次睡下了。抵達那個晦氣的戰場前,起初是憂傷和激動,接著孩子又……先生,您知道嗎,其實,我們夫人才是一位天使呢……」

「以後再說吧。」他打斷她的話,「您現在也沒什麼可做的了,可以去睡覺了,我需要您的時候,會叫醒您的。眼下,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守著就可以了,明天,有您忙的時候。被子、枕頭一樣都不少,您到火鋪邊鋪個床,也睡上一覺。就這樣,您不能再爭辯了,知道嗎?難道您想用那些無謂的爭辯吵醒你們太太嗎?」

這位忠誠的保姆對他心懷幾分敬畏,恭恭敬敬地望了他一眼,便拿著那條鴨毛褥子往屋角里走去,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她又深又重的酣睡聲來,這些天真的把她累壞了。

沒過多久,雲朵又把月亮給遮擋住了,那些微弱的亮光也是從夜幕上反射下來的,均勻地撒在了那片湖面上,又恰好讓這個孤獨的守夜人能夠穿過窗戶看到湖面的一角。此時的他也有些飢渴的感覺了,他拿起了那杯放在桌上的牛奶,一口就喝光了剩餘的牛奶。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發現少婦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就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少婦好像在做噩夢,只見她用雙手捂著眼睛,好像是在擦淚,不一會兒,手就疲憊地垂在床沿邊,又睡著了。他盯著這張秀麗的臉蛋,看著夢境裡的一切,好像倒映在沒有波瀾的湖面上的片片雲影一樣,映襯在她的臉上:痛苦——驚恐——希望!現在的她,居然嫣然一笑,細膩的朱唇如花般綻放,潔白如月光的牙齒也露了出來。

但是,緊接著陰霾又爬上了她的額頭,眉心皺得緊緊地,雙手握拳使勁地捏緊著。這時,他看到了她食指上戴著兩枚婚戒,他心裡嘀咕著,這是她跟之前丈夫的婚戒呢,還是這隻美麗的手已經有新的所屬了呢?孩子開始呻吟了,他只能停下思考。他將那一條差不多滑掉了一半的被子給她蓋好,把她那還沒有脫鞋的小腳捂得緊緊的,這才回到孩子的床前,把那些10多分鐘就融化的冰換掉,還不斷為孩子那被灼熱的小嘴送上幾滴清水。

在午夜時分,一陣風踏著湖面,從視窗裡穿了進來,直接撲到了那位年輕的醫生身上。他隨意地拿起了行李附近的一件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件由綢緞縫製內裡的長款軟面斗篷,是那位少婦的行頭,他把斗篷直接蒙在了腦袋上。瞬間,一股紫羅蘭的香味就把他給團團圍住了,綢緞制的內襯軟綿綿地依附在他的臉上,給他一種舒服,又有點說不清楚的曼妙感覺。他每隔幾分鐘就強制自己入睡,但是隻要眼皮一合上,一副充滿亂七八糟的畫面就會浮現出來,弄得他睡意全無。

突然,他瞪著雙眼,就像被針扎到了一樣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渾身發抖,他透過窗戶朝著湖那邊望去,只見那片黑漆漆的湖水中央,冒出了一團白色的東西,如同一位白衣女子款款朝小屋這邊走來。雲層再次散開,月亮在圍繞著連綿起伏的山丘的霧氣上灑下一片光輝。霧氣孤零零地飄到了湖水的上空,此時一陣從峽谷裡奔跑出來的風,一不小心就把它猛地吹散了,此時的湖面又恢復了之前的澄明。醫生雖然觀看到了整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氣流變化,卻還是呆呆地站立在那裡,一雙眼睛被定格在了霧氣消失的那個地方,冒出的冷汗還留在前額上,呼吸也不平和,兩個眼球都快鼓了出來,像木頭人一樣死死地望著那兒,他似乎在等待著那個消失的人影再次出現。突然間,一隻溫暖的小手搭在了這個魂不附體的男人如同冰塊似的手上。

「爸爸,是您一直在我身邊守著我嗎?」女孩用稚嫩的聲音問道,興奮得坐起了身子。她用纖細的手臂對著他的脖子伸開,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摟住了他,說什麼也不願意放開,用被病痛所燒灼的臉摩挲著他的肩。「爸爸,」她撒嬌地說,「您要是又一次走了,媽媽會不停地哭的,我也一定會死的!」

一時間,那個咒語被破除了,他如釋重負,情不自禁地將這個孱弱的小女孩抱得更緊了,他似乎覺得,她可以給他一種保護似的,讓那些敵對力量都不得再侵害他。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好一會兒,他感覺在這個小女孩的愛撫下,血液也變得流暢了許多。他輕輕地吻了下她的小臉蛋,摩挲著她那被打溼的鬢髮,一邊問道:

「小寶貝,您叫什麼名字啊?」

女孩吃驚地瞅著他。

「您可是我的爸爸呀,」她說,「您怎麼能不知道,我就是您的芙倫茨馨啊!哦,我知道了,您被人開槍給殺死了,然後您就不記得我了。對了,爸爸,您的傷口還疼嗎?」

醫生說:「這事兒,還是明天再跟您說好了。」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感覺,把小姑娘抱回了床上,「好了,我們都不能再吵了,不然您母親就會被吵醒啦。」

小女孩很乖巧地躺下,閉上雙眼,可是她卻不願意放開這個忠誠的守護者的那隻手,還非常清醒地流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看著他。

醫生也很喜歡盯著這張純潔爛漫的小臉蛋兒,唯恐一轉眼那些可怕的畫面又會重新出現。

就這樣,一晃就到了次日的早晨。晨曦的第一縷陽光染紅了湖面那邊突兀的山嶺時,旅店裡也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夥計躡手躡腳地跑到走廊上,謹慎地從門外探聽著裡面的情況,他指了指木桶,想問問,是否需要再弄一點冰來。醫生只是默默地點點頭,夥計就出去了。接著就是老闆娘,像只貓似的輕輕地遊走了過來,醫生艾伯哈特衝著她搖了搖手,她做出如有需要,請儘管吩咐的手勢,也退了出去。不過是一個晚上的時間,這位奇怪的客人如此仗義的舉動,改變了整個旅店成員對他的看法。唯一與這幕溫馨的情景格格不入的是那個爛醉如泥的車伕,他睡意未醒,拖著那雙鐵鞋叮噹叮噹地從走廊上路過,嘴裡還在碎碎地念叨著,把那位還沒有睡醒的夫人嚇得翻動了一下身子,車伕詢問,是不是該準備上路了。

艾伯哈特立即說:「時間還沒到!您還能睡一個小時。」然後,醫生就起身,擋住了那個吵吵嚷嚷的車伕,不允許他往病房裡繼續走去。

幾分鐘後,醫生回來時,看到母親已經坐到了小女孩的床邊了。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醫生的語調裡滿是責備。

「早嗎?」少婦反問道,「您是故意要我感到羞愧吧?我真是……被您給騙了,是您代替了我照顧了我女兒一晚。為什麼您不叫醒我一起來照顧她呢?」

「我睡不睡都無所謂,而您太需要充足的睡眠了。何況,我又不是沒有能力單獨照顧她。您既然選擇相信我,就別擔心了,對於昨晚,我們應該感到滿意的。」

「這麼說來,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嗎?」

「只能說,比之前要好很多。」醫生說,「因為您答應過我說會相信我,我會告訴您實情。但是,您還是不需要太擔心,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旅店的老闆和夥計都很熱情,很樂意盡力為我們提供幫助。」

一絲喜悅的表情在夫人那張蒼白的臉上掠過。

「您是說……幫助我們?這……這真是……感謝上帝,啊!我親愛的朋友……」突然間,她停了下來,把手遞給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兒。

醫生也彎著腰,吻了吻她的手,但其實他是想把自己的激動隱藏起來。

「您以為,」醫生說,「她還在危險中掙扎的時候,我會離開您嗎?只是請您不要說那些致謝的詞兒了,也別想著我會為此做出些什麼犧牲。事實上,我已經對您做出了最大的犧牲,以後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都只會讓我更加輕鬆一些。」

她有些不解地看著醫生。

「想必,您也會為其他的人承擔著責任吧?」她說,「您要是為了我們留在這裡,那麼他們就享受不到您應盡的責任了吧。」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沉,又接著說,「我已經旅行一整年了,整日無所事事,四處遊蕩。我之所以會這樣,那是一個在您看來也許是無足輕重的理由,我曾向上帝發誓,再也不會行醫了。但是因為您的緣故,昨晚我又重操舊業了,親自毀了這個誓言。要是您仍然相信我,希望我留下來的話,那麼,我只求您一件事兒——讓我克服我的後悔情緒,這對我們而言都是件好事情。」

過了一會,他給孩子把了脈之後,繼續說:「她已經睡了。如果,您想寫封信給家裡人說下情況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您什麼也不用顧慮。車伕已經去套馬了,他能把信送到最近的一處驛站。」

「我們家再也不會有人為我們的遲歸牽腸掛肚了。」此時臉頰上泛起了一朵紅暈,「一直以來,我們都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只有你們倆?」艾伯哈特感到不可思議,一遍遍地重複著,然後無法剋制地盯著她那帶著那兩枚戒指的手指。

她發現了這個情況,對他的想法心知肚明。

「這第二隻戒指是……」少婦平靜地說,「第二隻戒指並不是說我有第二段婚姻,而是我丈夫的,他那時候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脫險了,就摘下戒指交給了同事,請他轉交給我。從那以後,我就拒絕任何想改變我命運的誘惑,甚至我與丈夫家庭的關係也變淡了,因為他們家有一位近親想要娶我。但是我偷偷向上帝起誓,我活著只是為了紀念我那已故的丈夫以及管教好我們年幼的女兒。這個誓言對於我來說,神聖不可侵犯。」

這時,保姆也醒了,吃力地爬起來,看了女主人和醫生一眼,精神一下子好轉過來,嘮嘮叨叨地解釋著,都是嚴厲的醫生的過錯,不該逼她睡覺的,她一溜兒小跑著更加賣力地去做著自己的事情。

「您還是像我昨晚那樣給孩子再洗一洗吧。」醫生說道,「再給她喝些新鮮的牛奶。好了,現在我需要外出30分鐘。看啊,新的冰塊又送來了。儘管身處於深山野林之中,我們卻得到了優越的服務,這是無論任何地方都無法提供的,要知道孩子這種病是所有的藥房也愛莫能助的,回見了,夫人!」

他微微鞠躬,然後走出了房間。他隨即來到湖邊,把一條拴在木棚裡的小船解開來,吃力地搖動著小船的船槳,這一葉扁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湖的中心。

濃密、茂盛而又高挺的黑松林擋住了太陽的光輝,湖面就像一面碩大的鏡子,沒有一絲風,周圍的空氣沉悶,沒有流動,像一座大山,把一夜未眠的艾伯哈特的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倚在船沿邊,安靜地望著這深不可測的湛藍的湖水,他覺得,船頭激起的歡快的浪花像一顆顆水晶,乾淨透明。雖然,今天天氣晴朗,但是湖中心卻仍舊是黑漆漆的,就如同是一個深不見底,冒著寒氣的無底洞,而他的心不禁有點害怕起來。他想起,在路上遇到的那個樵夫,樵夫告訴他這個湖根本沒有底,人要是掉下去,就會如同掉進一口深井似的,會一直往下落,直到通往地獄的大門。地獄裡的魔鬼們被火焰炙烤得實在無法承受的時候,就會爬到湖裡來洗澡。艾伯哈特把船槳收了回來,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景色,除了峭壁就是那些終年黑壓壓的針葉樹林。有幾塊岩石突出了密林的包圍裸露在外,現在已經褪去了粉紅色的曙光,只剩下岩石本來的灰白色。是啊,眼下太陽正忙著往上爬,想要在這生鐵製成的巨大的黑鍋一樣的湖面上,鍍上一層富有生機的金色來。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在那湖面上僅僅盪漾著一片刺眼的白色光芒。四周湖面的那片繁茂樹林吸收了所有的光線,於是,四周所有的愉快的顏色都不復存在了。旅店的不遠處有一塊草坪,那頭有著紅色斑點的母牛正在享受著它的早餐,一縷縷青煙正從屋頂的煙囪裡往外冒,看到這裡,他才算是有了一點安慰。這時,他才意識到,在這荒野之地,也會有人家居住。

三三兩兩的白樺樹就種在湖中心那座不遠處的小島上,他把船劃了過去,將繩子拴在了一個樹樁上,他把衣物都脫掉,想下水洗個澡。就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了自己昨晚的那個決定,心裡著實嚇了自己一大跳。他認為,那個決定還非完成不可,儘管,他心裡已經有點不情願了。他覺得自己與這片深不見底的湖有一種不解之緣,它要求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諾言。一剎那間,他恨不得馬上把衣服穿好,然後划著小船離開這裡。可是,他馬上就為自己這種懦弱感到可恥,他搖了搖頭,把內心的那些恐懼和驚慌統統趕走,縱身一跳,融入了這片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