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湖情瀾

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2頁,共2頁

冰涼的湖水包圍著他,他感覺自己就像浸在了正在陽光下融化的冰雪中一樣。他只能選擇不停地在水裡划動著,免得血液也被這股寒氣所凝結住。他衝出水面後,腳還站在綠油油的青苔中,倚靠著一棵小白樺樹,一邊慢慢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一邊深深地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這種優哉優哉的感覺似乎與他闊別了好幾年似的。他遠遠地望著對岸的那棟房子,看到了小女孩的窗戶前閃過了一個人的身影。由於距離比較遠,他根本看不清楚是誰。不管怎麼樣,只要一想起那棟房子裡的人都非常的需要他,對他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他就會感到一種被認可的滿足感。

不一會兒,旅舍裡那間低矮的房裡,小女孩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掃視了一下週圍,問:「我爸爸呢,他是不是走了?難道他又死了嗎?我要他坐到我的旁邊來!」

「哦,親愛的,」母親親吻了她的前額,示意她不要再吵鬧了,然後跟她解釋,「那個善良的先生只是一位仗義的醫生,並不是你的爸爸,你可不要亂叫了。你只要按照他說的去做,就會盡快恢復健康的。」

「不是我的爸爸嗎?」小女孩若有所思地重複著,似乎在努力地改變自己的想法,「那麼,他叫什麼名字呢?」小孩問道,「他總不會就這樣離開我們吧?」

「您看看,他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小寶貝!」胖胖的女僕哄著她說。她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小寶貝說了幾句著邊際的話,激動得眼淚直流,「夫人,您瞧瞧啊,他划著船槳像一隻飛出去的箭那樣,正滿懷期待地往我們小寶貝這裡趕著。呵呵,這個年輕的醫生真不錯呀!看樣子,今天的他比昨晚更有精神呀!白皙的皮膚,黝黑的鬍鬚,真是漂亮,可惜的是他的那雙眼睛裡總是有一團陰霾常聚不散,這讓人不得不為他的健康而擔心。」

這時,他已經上了岸,只是沒有跟房間裡的人打招呼,而是徑直從門前走了過去。接著,她們就聽到他跟老闆娘的說話聲。頃刻間,他就走進了房間裡,回到了小女孩的身邊,和藹而慈祥地照顧著她。他的到來好像對孩子產生一些奇怪的影響,只要他哄著她,她就會乖乖地把眼睛閉上,均勻地呼吸著。房間裡鴉雀無聲,就連湖面上魚兒躍起的聲音都能夠聽到。又過了片刻,他才起身,儘量壓低了聲音說:「她已經睡覺了,額頭也沒有那麼燙了。但願我們接下來可以得到幾小時的寧靜,我現在就去知會下大家,要大家儘量保持安靜。還有就是,我自己也需要休息一會兒,等我給小病人定做的雞湯熬好了以後再起來吧。」

「要我怎麼做才能感謝您對她所做的這一切啊?」少婦的眼睛裡充滿了暖意,感激地說。

「那麼,我希望您永遠別跟我道一聲謝就好了。」醫生回答說,語調比之前要強硬得多,然後就匆匆走了出去。

他回到對面自己的小房間裡,昨晚寫好的那封信,還躺在書桌上,紅紅的火漆印比午後的陽光還要灼眼。他明明知道這封信留不得,卻還是沒有下定決心銷燬它,只是把它放進了夾子裡。之後,他在床上躺下來,努力地想讓自己睡著但是各種各樣的雜念就像無頭的蒼蠅那般,在他的腦子裡亂竄。他總是「聽」到對面傳來可愛的小女孩和美麗的少婦的聲音,讓他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起身仔細地傾聽,直到他在床上胡思亂想折騰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中午的時候,老闆娘走到他的房間門口,見他還在睡覺,準備不動聲色地退出去時。可他馬上就像彈簧似的,跳了起來,詢問一切是否準備好了,然後隨著老闆娘一起去了廚房。

「雞湯在哪兒?」醫生一邊問,一邊走到了灶臺旁,聞著那大大小小的鍋裡溢位來令人垂涎的美食香氣。

那個漁家笨丫頭正在攪動著罐子裡的食物,看到醫生,驚慌得連手裡的木湯勺都握不緊了,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這個怪人,他正把一隻鍋子上的蓋子揭下來,仔細地察看裡面的食材。最後,他要了一個大湯碗,把香濃的雞湯盛了進去,他謹慎地把碗底的那幾條草根拿掉。

他轉過身子,想把雞湯端出去的時候,卻發現那位美麗的少婦站在門口。

「您……這樣做沒有錯嗎?」她的微笑中充滿了嫵媚,「您不好好休息,卻親自來當廚師燉湯。」

「我只給我的病人做吃的。」醫生說,「健康人的伙食還是由老闆娘來負責,她不需要我來幫什麼忙,一定可以滿足大家的口腹之慾。我們的小病人醒了嗎?」

「她也是才醒過來,就迫不及待地詢問您去哪裡了。」

兩人回去時,看到小女孩已經端坐在了床上,對著醫生微笑。她乖巧地接過醫生拿給她的湯勺,去喝著碗裡的雞湯,她這樣做好像不是因為餓了,而是為了聽醫生的話才那麼做的。她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醫生所說的每一個字,他告訴她,他早晨在湖面上看到了魚兒在水裡歡快地跳舞,答應等她的病痊癒後,就帶著她去抓魚兒。最後,小女孩的精神又有一點恍惚了,她眨巴了幾下藍色的眼睛,然後輕輕地閉上了,小腦袋又枕在了枕頭上。

「您別擔心。」醫生說,「我們是在一小步一小步地治療著她,每走一步都比之前好一點兒。您的約瑟芬女士得勤快地換冰袋。好了,現在我得請您一起出去,因為我們的午飯已經備好了。」

「不,讓我留在這兒,我得留在我的孩子身邊啊。」她輕聲地請求著。

「不可以。」醫生斬釘截鐵地說,不容她反駁,「您必須在外邊待上一個鐘頭的樣子,這個地方可不能再接納第二個病人了,要知道您的脈象也跳得很快。我們吃完飯再來替換約瑟芬吧。」

他說完就徑直往外走了,她不敢去抵抗什麼。他們的午飯被安排在房子外面的那片樹影下,緊靠著病房的視窗。老闆娘陸續把魚、烤雞端了上來。他們各自吃著自己的食物,誰也不願意開口,心裡在各自盤算著自己的心事。不過,每隔一小會兒,醫生就會要求她把她自己盤子裡已經切好的肉吃下去。

「您如果不吃,我心裡會不舒服的,」他的心情倒是非常不錯,「這些菜是我專門定的。大家都知道,醫生是些貪吃的傢伙,而我也是個愛吃的人,幸好沒有毀掉我們這行的頭銜,您看您,又在側耳傾聽了,我敢向您保證,我們的小寶貝正在美美地午睡呢。」

少婦看著醫生,她的臉上帶著感激的微笑,沒想到,過一會她的眼淚就開始湧了出來,笑容也變得暗淡了。

「真抱歉,我的這顆心受了太大的刺激,」她繼續說,「在短時間內我是高興不起來的。前不久,我剛剛經歷了一場暴風雪,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驚魂未定。或許,明天會好點的。」

她說完後,兩個人又開始沉默了,他們倆都不約而同地望著正午時分燥熱的湖面。屋後面的小院子裡,有一隻蟬打破了寧靜。老闆躺在客廳的長凳上呼呼大睡。波浪一層又一層地拍打著那兩隻輕輕飄蕩著的小船兒,時不時地發出了嘩啦嘩啦的搖曳聲來。樓上那間病房內,傳來了保姆不知哼唱了多少年的輕緩柔和的催眠曲,哄著孩子進入了夢鄉。

整個白天都非常的平靜,沒有發生什麼事,可是入夜後,小女孩的額頭又開始嚴重地發燒了,她痛苦地呻吟著,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按回床上。直到午夜後,她才又安靜了一些。

醫生又一步不離地待在病房內。只是在中途他才去外邊抽支雪茄,邊抽邊圍著屋子散步,只要走到那開啟的病房窗戶邊,都會安靜地站上一小會兒,鼓舞那位守在床邊的母親幾句。夜裡,他們坐在了一起——保姆已經被打發睡覺去了,他沉默了一陣後突然說道:「真是奇怪啊,你們母女長得真像。剛剛,藉著混濁的燈光,我看到您俯下身子去照顧她時,她也乖巧得像個小大人似的,用那種非常懂事而又機靈的病人常有的神情仰頭望著您。一時間,我還誤以為你們是兩姐妹呢,我想不出十年,她一定會出落得跟您一樣的。」

「或許吧。」少婦說,「不過她也就是外形長得像我而已,她的精神和靈魂都遺傳了他父親,我時常覺得吃驚,她只是一個剛滿7歲的小女孩兒,怎麼可能跟她父親那麼像。他們父女倆都是那麼地誠實,毫無私心,堅強而勇敢,我有的時候會認為,我那已經升入了天堂的丈夫的靈魂又在我們女兒的身上覆活了。」

「您剛剛說的這些品德,在我們短短的相處中,在您的身上都有發現啊。」

她搖了搖頭,「倘若,如果我看上去要比真正的我要勇敢的話,」她說,「或許是因為,我天生就膽小的緣故吧。您出現的時候,我早已陷入了絕望之中,我的心已經被恐慌和懼怕碾碎了。而我又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心裡非常清楚,如果我繼續消沉的話,我的精神會錯亂,我會在以後聽到我自己的說話聲都會被嚇暈的。而我丈夫在面對這些恐怖而可怕的事情時,卻總是面不改色。我們的女兒也是這樣,她能奉獻自己的一切,唯獨不會為自己著想。」

「那麼您呢?您在這些充滿嚴峻挑戰的日子裡,也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吧。」

「難道對於一位母親來說,還要討論犧牲還是沒犧牲嗎?」她反問道,「我覺得我在守護她的時候,還總是不得不用榮譽來給自己鼓勁,但是其他任何一位母親,都是心甘情願地來做這事。但我的女孩卻不是這樣的,雖然說,青年時代的孩子都是自私的,當然,也可以自私。我可以用一百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來告訴您具體情況,我偶爾也會因為這些事而驚慌失措,您也清楚,心眼成熟的這麼早的人,一般活不長久。當然了,誰也無法知曉,我的預感會不會成為現實呢!」

醫生透過窗戶安靜地注視著湖面,好像沒有聽到她後面的幾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突然開口說:「我想,您一定會把您丈夫的一張遺照帶在身邊,可以給我看看嗎?」

她摘下了那條精美的威尼斯項鍊,把掛在上面的寶石金開啟後,遞給了艾伯哈特。醫生仔仔細細地看了這張照片大概有5分鐘的樣子,才默默地還了回去。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你們是青梅竹馬嗎?」

「這倒不是,我們不是從小就已經認識的那種關係。我們相遇的時候,我還很年輕,您知道嗎?在認識他之前,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給我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我們僅僅認識8個星期就結婚了。相處的時間很短暫,我還不能確定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在婚後的那段時間,我慢慢地認識到了他的全部價值,直到失去他,我才發覺,原來他在我的心裡佔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如果你們見過,我想你們一定會成為朋友的,他很善良,沒和什麼人有過過節。」

艾伯哈特站起了身子,輕輕地走過房間。此刻,他在桌子前停下了腳步,把一本書從行李袋中拿了出來。這是萊瑙【注:萊瑙,奧地利詩人。】的詩集,封面上寫著「露綺莉婭」。

「您喜歡這位詩人嗎?」醫生突然問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究竟我是喜歡他呢,還是討厭他呢。其實,我的思想偶爾也會非常敏銳,但是面對他的時候,我卻無法分清何為真,何為假,他曾經的確吃了很多苦頭。可是我能夠從他的字裡行間中瞭解到,他總是以一些炫目的表達形式去放大他的那些傷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帶著這本書旅行,可能會找到一些安慰吧。」

「你就找這個厭世輕生的人啊!」

「怎麼就不行了呢?他是一個得瘋癲病而死的人。每一次想到這,我心裡那種失去丈夫的悲慟之情就會減輕。您想想啊,他的死得如同夏花一樣璀璨,年輕而又富有朝氣,還受那麼多人的喜歡愛戴,他像英雄一樣為國捐軀!因此,我的心裡依舊珍藏著他真實的形象,而沒有被病痛和在臨死前的掙扎給破壞掉,當然,也沒有因為他瘋癲而變得陌生。對我而言,假如親眼看到自己所愛的人成為瘋子那就太可怕了,難道您不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嗎?」

艾伯哈特沉默了片刻,過了少許才反駁道:「按您的說法,您的丈夫假如患上的是無藥可治的精神病,那麼您希望他早點死嗎?」

「請您不要要求我回答。要是我說出實話,我會難過的,而我偏偏又不會說謊。」

「這樣倒不錯。」他說。可是她並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過了一會兒,醫生就出去了。

凌晨1點鐘的時候,醫生又回到了小女孩的房間裡,命令夫人去休息。她非常順從他的安排,但是她要求由他們三個人一起輪流照顧小寶寶,這回醫生沒有否決,而且這次他真的做到了。早晨,露綺莉婭夫人剛一睜開雙眼就看到了保姆坐在女兒的床前,醫生在客廳裡的一條草袋上睡著,他怕有需要時來不及,才睡這兒的。

過了一個星期後,艾伯哈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坐在了那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前,屋子裡的燈火跟先前一樣昏暗、不停地搖曳著,皎潔的月光照了進來,頓時,屋子裡明亮了起來,做什麼事都可以。艾伯哈特拿出了那封在風雨交加的夜裡寫的信來,從頭到尾匆匆讀了一遍,現在在那些空餘的紙上寫了下面的這一大段話:

卡爾,在8天后,我又給你繼續寫這封信,如今的我感覺自己又年輕了8歲!至少在我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的時候,感覺和之前的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相比,我已經在歲月上倒退了,而且是很大的變化,倒退到你可能都不認識我了。那時,我可沒有想到過死,雖然那陣子,我的手術刀下,每時每刻都有死亡的出現,就如同兒科的醫生,從來都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患上麻疹那般。我重新讀這封信的時候,我讓自己安靜了下來,細細地研究了他那副臨死前的臉孔,就好像研究一個陌生的住院患者的嘴臉那樣,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哪個床位的哪個病號而已。眼下的這個轉變,就像是僥倖地度過了一次危機那樣,你也會為我感到高興吧?而我自己呢,我只有唯一的埋怨。原來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我已經拎著行李準備出發了,已經跟前來送行的親朋好友都一一作別了,火車的鳴笛聲早已在耳邊飄揚,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居然來了一個人告訴我,我誤車了!於是我只能在車站裡先坐著,進退兩難,尷尬得無法用語言去描述,想把行李開啟,然後繼續生活吧,這就是連自己都覺得很滑稽。

我想把這裡發生的事情的原委大概告訴你,不然你會以為我真的在面對死亡的時候,畏懼了,才會憐惜自己的生命,然後,重新把這個世界當作是和諧而又美好的。可是,卡爾,你是瞭解我的,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我的職業癖好在作祟,我覺得,比起結束掉我這條行將就木的老命來,去拯救一條年幼的、如同朝陽般的小生命更加不容耽擱。可以說,我遇到的這個小女孩,她值得我為她所做這一切。何況,還有她的母親啊!

你一定會想,這肯定是個一見傾心的愛情故事了,可是,事實

並非如此。或許,你應該這樣想象一個被厄運纏身的人,他被埋在一個塌方的礦井裡,最後好不容易被人給刨了出來,而我那個時候的感覺,就如同他重新呼吸到幾口新鮮的空氣,重新沐浴著陽光的那般感覺。不過你請放心,我只是會把這個女人向你輕描淡寫一下。她的容貌是否美,樣子是否可愛(人們一般就是這樣去理解的),是否聰慧,是否具有報紙上面時常介紹的那種女人的美德——這些,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忘記過去和未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僅僅能感覺她在那裡,而我在她的身旁,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我生命的任何時期都不會有缺陷了。你應該還沒有忘記,有一次,我們為了下面這件事兒小題大做——那位寫了《少年維特之煩惱》的感情奔放的人,竟然也能毫不避諱地說出自己對一個女子的傾慕之情:

每每想起你,

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輪明月……【注:這是歌德寫給自己女友的詩,名字為《狩獵者的夜歌》。】

而我此刻感受到的完完全全就是這種感情,真是讓我感到羞愧。「對於月亮的仰慕」這不是我們曾經經常笑話的嗎?更可笑的是,現在的我卻被它給牢牢地控制住了,我真的希望自己的靈魂能夠融化在這清澈如霜的月華之下,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一個漫長的夜晚,即便是拿我剩下的生命去交換,我也無怨無悔。可這並不實際啊!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為這一天的提前到來而努力,到時候,我的小病人就會被送到文明的地方去了,在休養期間獲得更好的營養,而不僅僅只是喝些漁婦熬製的雞湯而已。到那時,我就是一個多餘的人,然後我就跟死湖說再見了,重新下山去融入那個有過此番經歷之後於我而言更加死氣沉沉的世界中去。我為自己誤車而懊惱,難道不對嗎?不然的話,我已經到了「終點站」了。

但是,憑什麼一個人就不能把自己早早計劃好的旅行計劃而推遲一兩個星期呢?何況,這個所謂的「命定之地」的旅行,既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旅伴也不需要顧及天氣狀況呀。卡爾,我知道,你是不會鄙視我的,所以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的勇氣全部消失了。我發現在這片光明的大地上還是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現在只要一想到要跳到那個暗黑的深淵就感到毛骨悚然,難道這樣做就是可恥的嗎?就算在幾天以後,我又得開始四處遊蕩,就像之前很長一段時期我過的那種不是人過的無家可歸的生活那樣。但是,現在有一個新的思想在我的腦海裡生了根,任何東西都無法將它抹殺掉:世界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所,會有一個屬於我的避風港。就像索福克勒斯【注:索福克勒斯(西元前496—西元前406年):古希臘悲劇作家,文中提到的這個故事見其悲劇《奧狄普斯王》。】話劇裡,那個殺掉了母親的人,不也是有一個避難所嗎?即便是復仇女神,也只能望而卻步,不敢去染指那座神聖的殿堂。

現在,我很瞭解具體的情況,我覺得很失落,因為我只能待在門外。對於她,即便是我有勇氣去告白說自己願意照顧她一生一世,她也會委婉地拒絕我的。因為她曾向上帝起誓,要終身忠於自己的丈夫。可是誓言又有什麼用啊,誓言難道能夠像繩索那樣把我們綁得嚴嚴實實地,竭力遏制我們,不讓我們生長髮展嗎?7年的時間,就可以讓一個人的機體完成整個新陳代謝,在這個已經更新了的軀體中。難道因為某個人在筋疲力盡的那個瞬間對自己產生絕望的想法,他的精神就只能永遠保持先前的模樣嗎?我曾經發誓,永遠不會再坐到任何人的病床前的,可我不也是為了她而打破了誓言嗎?而且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可恥的,反而覺得是光榮的。可是啊,這個女人的誓言卻是這個世界上比鑽石還要堅硬的東西,不會有任何的動搖。對我,她的確是善意的,我知道,只要我身處於危險之中,她是不會棄我於不顧的,她會是我最忠誠的朋友。我所有的要求,她都會去滿足,因為我曾救了她的孩子。但是,她的整個人只屬於她過去的那段幸福,還有她女兒那未來的幸福,可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現在……

我刻意地避免去打聽她在哪座城市裡定居,還有家裡的一些情況怎麼樣。我想,我們還是像一張白紙那樣,淡淡地分開,我害怕,終有一天我會忍不住思念的折磨,而去尋找她,讓原本就知道會沒有結果的事情變得更加荒謬起來。那些凡塵俗世都被這片山脈給擋在了外面。這裡雖然是荒山野嶺,卻是安靜的天堂。但是這種隱居的日子,我只能再享受最後的幾天了,而我聽說,天堂裡不會流行什麼求婚,也沒有離棄的啊。最後,我只能一切隨緣了,無論怎麼都好!

命運為了向我證明我還沒有死去的權利,他不得不在我的心口劃上一刀,讓我從心的跳動中,感覺自己的肌肉依舊健碩,氣血依舊旺盛,還可以繼續活很長一段時間。這種治療方法真是世間少見啊,雖然是有點殘忍!

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這個荒山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沒有辦法把這封信寄給你。至於,這封信會在哪兒寫完,什麼時候能夠寫完,在什麼地方及什麼時間可以付寄,也只有上帝才會知道了,如果,他有閒心來關心我們倆的通訊的話。再見!

艾伯哈特擱下了筆,仔細地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小女孩那嬌嫩的嗓音傳到他的耳朵裡,這語調裡已經沒有之前發著高燒時,那般讓人心神不定了。可是,這麼晚了,出現這樣的聲音還是讓人不放心,因為以前這個時候,小女孩應該早就睡了的啊。然後,母親那柔和的聲音在哄著她,而且很有效果。當艾伯哈特走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又睡了。

「剛才,她說夢到您了。」露綺莉婭夫人把頭微微抬起來,衝著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把她的夢境都跟我說了一遍,她說您把一隻白色的小羊羔送給了她,它的脖子上還繫著紅綢緞,小羊羔用小嘴巴吃她手裡的東西。她和小羊羔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應該向您說一聲謝謝。她要我把您叫來,把之前忘記的那句‘謝謝’給補上。就為了這個過失,害得她非常難過。」

「那您為什麼不把我叫過來呢?」

「我跟她說,艾伯哈特叔叔不喜歡聽任何表示感謝的話。媽媽也收到了他的很多東西,雖然,我非常想去感謝他,卻始終沒有去感謝他。因此,我的芙倫茨馨只要乖乖地去睡覺,艾伯哈特叔叔會比他收到任何的感謝還要開心的。真遺憾,剛才您不在這裡,她居然不吵不鬧地乖乖躺了下去。您看看,她又睡著了,微微的細汗也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哎呀,您知道,我的芙倫茨馨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像對您這樣聽話。」

艾伯哈特望著安睡中的小女孩,繼而又開始了默默地深思。

「遺憾的是,我不是女王。」露綺莉婭夫人的臉頰淡淡的泛起了紅暈,接著往下說,「如果我是女王,我會要求您長期地住在我的宮殿裡,這樣一來,您就可以時時刻刻地陪伴在我的身邊,當我的御用醫生了。我真的不敢想象跟您分開後,萬一以後遭遇到什麼,該如何是好。我想如果您一直陪在我們身邊的話,我的芙倫茨馨就連傷風也不會有的吧。但是話雖如此,我還是為我是個普通人而感到高興。倘若我是位女王的話,就肯定會拿金錢和名譽這些俗物來回報您對我的芙倫茨馨所付出的一切。而我呢,您對我們的好,我會始銘記在心底,永遠懷著對您的感激。」

她邊說邊把手遞給了他,他非常激動地親吻了她的手。

「露綺莉婭夫人」他欲言又止,只是說,「現在已經11點了。您還是早點休息吧,這裡交給我吧。」

「不,」露綺莉婭夫人的語調有點興奮,「我可不是芙倫茨馨,不會像她那麼乖乖地聽您的話,當然,可以說我現在一點睡意也沒有。我還想在這裡坐一個小時,如果,您也沒有感覺到疲憊的話,不如給我朗誦點什麼吧。我記得,您好像帶著一本歌德的書,您似乎非常欣賞這位詩人,您應該不會拒絕,帶著我一起去了解他吧?真的抱歉,昨天我隨手翻了翻他的詩句,說實話,他的句子中有很多是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東西。」

「我很樂意為您效勞。」他說,「無論您反覆聽了多少次,其中很大部分對於您都會是新的,這沒什麼奇怪的,因為我本人的感受就是如此。」

他拿來了那本書,是《歌德詩選》的第一卷。他並沒有篩選,直接從第一頁開始唸了起來,他刻意把聲音壓低,沒有什麼特別的朗誦技巧。但是,這些詩句裡瀰漫著一種用青春的熱忱培養出來的鮮花所散發出來的香氣,還是讓人如痴如醉,而這種讓人愜意的感覺,他之前還從未感受到過,這種感覺,很純真,很深邃。他在朗誦的時候,始終不敢把頭抬起來,害怕與美麗的少婦那好像在無聲中提出疑問的眼神碰撞到。可是,當他讀到《狩獵者的夜歌》的時候,他沒有之前的流利,特別是讀到最後一小節的時候,更是結結巴巴地:

每每想起你,

就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輪明月;一種溫存之感,

在心底蔓延,

不知為何會如此!

這一刻,他沉默了,書也沒能握緊,滑到了孩子的床上,他猛地站了起來。

「您怎麼了?」她驚慌地問。

「請您去把保姆叫起來吧,」他轉過臉說,「我覺得有點悶悶的,還是讓她頂替我來守夜吧,我得出去走走。您看,我起身後,就精神多了。我要去湖上劃劃船。」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房間,把她一個人留在房裡,心裡感慨萬千。

次日清晨,他們相互問候了一聲,並把昨晚的那些不愉快都忘得一乾二淨,語調也歡快了。還好昨晚芙倫茨馨乖乖地睡著了,也算是幫了忙。她睡醒後,艾伯哈特又親自給她在老闆娘的木桶裡幫她洗了一個澡,而這也讓她的神經痛好轉了許多,沒過多久,她又睡了。黃昏的時候,艾伯哈特剛好散完步回來,還從山坡上採回來了一些羊齒植物和一些顏色不一的石子。然後,他一直坐在芙倫茨馨的床前,告訴她那些居住在山嶺中的那些小鳥還有別的小動物的故事。芙倫茨馨靠在枕頭上,眨巴著大大的藍色眼睛,觀察著艾伯哈特帶給她的那些小寶貝,提出了一些非常聰明的疑問來,使得醫生很開心。露綺莉婭夫人則坐在一邊,認真地繡著東西,天逐漸地變黑了,廚房裡那燒晚飯的爐灶裡發出柴火噼噼啪啪的聲響,從外屋傳了進來。這晚,艾伯哈特決定自己守夜。而朗誦的事再沒有提及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個夜晚,隨著小女孩的病情好轉,如今也不需要時時刻刻都要人照顧著了,醫生的責任也已經盡到了,他可以不去床前繼續守護。白天的時候,小女孩完全可以自己出來活動幾個小時,因此,他露面的時間非常少。他時常會拿釣魚當作擋箭牌,溜到湖心的小島上去,然後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時才划著小船回去;或者是穿過那片繁茂的松樹林進入峽谷中,甚至一直向上爬到冰洞的前面。有一次,受少婦委託去山上採摘夏末的草莓的夥計,在回來之後說,他發現醫生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發呆,遠遠望去,就像是在睜開著眼睡覺那般。夥計跟他說「先生,您好」,這倒是把醫生嚇壞了,他站起身點了點頭,然後就向上繼續攀登。他這般地魂不守舍,猜想他肯定不對勁了。夥計還記得前一天晚上,他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坐在板凳上面,不吃不喝,那個時候起,夥計就看出了端倪。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反正,只要小女孩的病情越是好轉,醫生的精神狀態就愈發地頹廢。他當初之所以會恢復成為一個健康人,完全是因為小女孩的病情對他的依賴。現在,他過著這樣暗無天日的憋屈的生活,簡直讓人無法承受,他想要儘快地結束才行。

一天上午,醫生無法繼續面對露綺莉婭夫人那充滿詢問和哀傷的眼睛,還沒等吃午飯就往峽谷那邊跑去了,他這次準備下最後的決心了。今天的他很幸運,找到了一條越過山樑通往南邊的小路,於是他頂著正午時分的烈日,順著這條道,走了好幾個鐘頭。如果他繼續這樣不停地走,傍晚的時候,應該能到一座羅曼族人的村子。而這座村莊和死湖中間相隔的是一片荒涼的冰原。此刻,他原本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需要說再見什麼的話語,對於那些他在她們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作用的人來說,他等於是一無是處了。他想了很久,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了,並且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可是當他被一整片望不到盡頭的石壁擋住視野時,他想遙望死湖,卻發現這個荒蕪的地方,已經看不到死湖的任何一個角落了,周圍全部是一些不毛之地。一股孤寂悲涼的感覺將他纏繞著,越繞越緊,讓他無法繼續往前走,於是他一頭倒在了那座禿峰陰影中的野草叢中。他絞盡腦汁地尋思著所有讓他回去的理由:那封訣別信和留在死湖邊旅店裡的日記,露綺莉婭一整天見不到他,會有多擔心。他有責任送她們啟程,送他們去相鄰的那座城市。對,今天就得辦好這件事,他嚴肅地向自己起誓。他決定讓夥計跑到山下去為她們母女僱一輛馬車來。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必須在24小

時內完成,就讓分別成為事實吧,剩下的,就聽天由命了。

做出了決定,他覺得如釋負擔,翻身跳起來,沿著來的那條路往回走去。他知道能夠在露綺莉婭的身邊待上的時間不多了,自己應該開開心心地享受這來自上帝的恩賜,不能把離別的那種痛苦表現出來,得不動聲色地去做。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得要為今後才發生的事在這個時候去徒增傷感呢?

他從山上採了一些沒有香味的野花還有羊齒植物,這些都是為芙倫茨馨明天啟程所準備的。他一路走,一路採摘著植物,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山腳下,等他爬出山溝的時候,正午的炎熱減了大半,死湖此刻就在他的腳下,湖面猶如一面鏡子那般安靜,沒有風和漣漪,而岸邊那塊綠油油的小草坪、懸崖上的松林還有那些灰色的光禿禿的山峰成了湖面上的點綴。他看了看對面岸邊上的旅店,因為視力很好,就連屋頂上的那些方石板也看得清清楚楚的。院子裡,一隻只灰白色的雛雞跟在老母雞的屁股身後學步,繩子上還曬著各種衣服。可是,唯一遺憾的是他沒有看到那家簡略的旅店裡的人們。這個時候,他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是做點輕鬆點的活兒,或者睡個午覺。也正因為這樣,當艾伯哈特看到那房門突然被推開,竟然走出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的時候,他的心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個比較年輕的男人,身上穿的是淺顏色的夏裝,他頭頂上的寬邊草帽擋住了一半的臉,卻把那撮兒非常整齊計程車兵式的鬍鬚露了出來。那個人在門前小站了一會兒,好像是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和感受一下陽光的,接著,他回過頭對房間裡匆匆忙忙地說了些什麼。沒多久,露綺莉婭沒戴帽子就從裡面走了出來,舉著一把比較大的遮陽傘,她嬌嫩的肌膚就在遮陽傘的庇護下了。她跟著那個男人一起走向船篷,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乘坐著一葉扁舟,駛過微波盪漾的湖面,朝著對岸的那個小島划動著,這一切都映入了艾伯哈特的眼簾中。陌生人的力氣不小,小船很快就劃到了目的地,他馬上跳了下來,然後以紳士的風度,伸出手來,把露綺莉婭從船上扶了下來。然後他們在小島上手挽手,穿過白樺林還有高高的蘆葦叢,順著湖邊走著,似乎是想看看這座小島。

艾伯哈特的心在胸腔內亂蹦著,身子都不得不靠在一棵松樹上,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會暈厥過去。這個陌生人究竟是誰呢?竟然會對她這樣地親密。露綺莉婭為了迎合他,還跟著他一起去了湖上的小島,哦,要知道這可是她一直在婉拒為她的朋友及恩人做的事情啊!他們的手還挽在一起,走走說說,似乎很快樂,她居然把女兒的病情給遺忘了,已經上島有一個鐘頭了,而只是由保姆照顧她啊!算了,不管他是誰了,他來得正好,剛好來終結這一場夢,結束這個寧靜山間裡生活在其間的人沉浸著的美麗的夢。作為露綺莉婭的老朋友,他會讓她想起很多事情來,回憶起她在女兒生死掙扎時忘掉的那些塵世,而她在外面的那個家、朋友還有偶像,這些對於艾伯哈特而言都是陌生的,這些都會召喚她回到以往的那種生活裡,當然,艾伯哈特和她的這種生活毫不相干。這樣很好!既然決心已經下定了,那麼就不要再猶豫了,不得為之的事情,做著就不會有什麼困難。他很明白,自己是無法跟第三者一起分享與她的親密的。

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跑去,跑到旅店門口的時候,兩腿已經站不穩了,筋疲力盡。他走過屋角的時候,看到了停放在柴火旁邊的那輛馬車,而冬季裡專門用來關牛的草棚裡,關著兩匹馬,它們正對著飼料盆喘氣兒。老闆娘心急如焚地跑來想告訴他這個新聞,他倒是沒有理睬,直接走到了病房裡,小女孩坐在小桌子邊,玩著新的布娃娃。

「馬克斯叔叔來了!」小女孩的臉高興得漲得通紅,大聲地告訴他「這是他送給我的布娃娃,你瞧,它的眼睛還可以動哦。然後,叔叔跟媽媽在這裡一起共進午餐,現在他們已經去島上了。你放心,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馬克斯叔叔說,他想接我們走,可是我媽媽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們走的話,她絕不會走的。」

「芙倫茨馨,」艾伯哈特叫著她,一把抱住了她那頭髮蓬鬆的頭,「如果我無法送你一個這樣美麗可愛的布娃娃,只有一束野花送給你,你還會像以前那樣喜歡我嗎?」

芙倫茨馨瞪大著眼睛望著他。

「我媽媽不是說過了嗎,除了親愛的上帝,我最最應該喜歡的人就是你了,是你把我救活的,我真的是比愛任何人都愛你的呀,只是我喜歡媽媽會多一點,其次才是親愛的上帝。」

艾伯哈特把頭低了下去,對著她那甜美的小臉,先親了親她那雙誠實的眼睛,又親了親她那蒼白的小嘴。

「芙倫茨馨,你做得沒錯,」他哽咽著說,「她的確配得上你的愛。喏,這束野花,請代我轉交給你的媽媽,並且向她問候一句。」

醫生轉過身子,朝著房門走去。

「您不要走好不好?再給我說一個故事好不好?」女孩對著他的背大喊。

「下次吧!下次!」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保姆這時正好走了進來,準備留下他,但是看到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就被嚇到了。他從保姆身邊擠了出去,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裡,剛進去就把門閂給插上。

當他知道身邊沒有任何人的時候,那種巨大的悲慟便一下子爆發了。他渾身無力地倒在了一把椅子上,大聲抽泣著,但是沒有淚,只是胸口像是抽搐一樣,劇烈地起伏著。過了一會兒,他費力地用雙臂把身體支了起來,用拳頭壓住胸口,好使自己平靜下來,同時把自己的那點衣服,慢慢地往旅行袋裡塞。書信的夾子,卻被他放在了外面,然後,他又來到小書桌旁,拿起了那份給朋友的訣別信,他好像想要加點什麼話,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來。他只好把這封信擱置一邊,然後拿出了一張白紙,給小女孩寫了一份非常簡短的病歷,他想這個東西,對於今後來治療她的醫生而言,一定有用。他寫完後,覺得還不錯,簡短精湛的語句,一點兒也不囉唆,而且他的字跡也是那麼有力。

「我至少還沒有犯糊塗啊!」醫生大聲地告訴自己。

他剛寫完,就聽到一個男人的腳步聲快速地向他這裡逼近了,接著就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他的心裡感覺很不舒服,他不想見那個人,可是,假裝不在家已經沒有辦法了,如果能夠避免這次的相見,無論讓他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他面如死灰地把門開啟了,按理來說,這張臉一定可以把任何來訪的人給嚇得扭頭就跑,而那位蓄著金黃色鬍子的陌生男人,卻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他似乎早就想到了自己不會被人熱情接待的準備,但是看樣子他並不會在乎。

「尊敬的醫生」他的口氣暖暖的像一杯熱茶,他一把抓起了艾伯哈特的手就搖了起來,「這次冒昧造訪,還請您諒解。露綺莉婭早就跟我說過了,您不喜歡任何人的感謝。只是這樣不會給您帶來任何好處的,所以我並不在意。我是一名軍官,是不會在自己的恩人面前畏首畏尾的,如果那樣的話,就真的很丟人了。所以,即便是擔著我們以後會決鬥的風險,我也得向您表示感謝。當然,如果您有任何要求,我隨時都會為您效勞的,您可以當我是最好的朋友。是您為我們創造了奇蹟,您治好了我視如己出的芙倫茨馨,而且還治好了她的母親露綺莉婭,就連我,都差點認不出她來了。您知道的,自從她的丈夫,我那遭受厄運的哥哥為國犧牲之後,露綺莉婭就開始一個人過著寡婦般的憂傷生活。無論她的朋友們想出什麼辦法來,她就是無法一展歡顏!而這樣的生活,她一晃就過了7年!在我看來,這7年已經是很長了,應該足以撫平她的傷痛了。說實話,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也很好,可是,這7年真的很漫長。那個時候,我也愛上了露綺莉婭,只是我那時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少尉,所以,哥哥得到了她。可是維克多去世以後,我以為該輪到我了吧,我想,您也會這麼認為的。可是,儘管時間稍縱即逝,她還是沒有給我一丁點兒希望。本來,我是想帶著她去戰場的,事實上我也有資格這麼做,但是,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露綺莉婭一口拒絕了!我想只能等她回來後再商議。或許,這回去為哥哥掃墓會成為一個轉折點呢!於是,我就不急不躁地等著她,即便是等來她的一封信都好啊,可是,我等了半個月的樣子,好不容易過了三個星期,我的心才忐忑不安起來,難道是她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向團部請了假,就跑出來尋找她,今天,我才找到這裡。我發現她如同脫胎換骨了似的,人也變得開朗了起來,不再是冷漠得讓人無法接近了。這一切似乎是芙倫茨馨讓她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軌道上了,以至於她不再抗拒生活中的美好。既然事已至此,現在的我已經可以親切地稱呼她為‘嫂子’了。當然,這一切的轉變的,都歸功於您,我親愛的醫生。是您融化了露綺莉

婭內心的冰山,給她帶來了溫暖。而她本人也是這樣覺得的,她一說到您的時候,就充滿著感激和仰慕之情,假如我不知道她這都是為了女兒而充滿感激的母愛在起作用的話,我會嫉妒死的。」

就在那位軍官這一番自以為是的陳述後,屋子裡出現了一陣緘默。這時,軍官穿過房間,走到了視窗邊上,用手敲了敲那塊就要壓到頭的天花板。

「哦,您難道就在這麼破敗簡陋的地方居住嗎?」說完他又得意地笑笑,接著往下說,「當然,當醫生可不像我們這些當兵的被嬌慣著!好吧,從現在起,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您住得舒適點。您將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這是沒問題的。露綺莉婭是不會讓您這位醫術高超的家庭醫生就這樣走掉的。」

「真的很抱歉,」艾伯哈特平靜地回答著,「您的嫂子,似乎高估了我的能力。我想我在這裡的事都已經做完了,再說芙倫茨馨的病情趨於穩定了,我也是時候讓她離開這裡了,因為在外面可以得到更好的營養。我之前就準備明天為他僱一輛馬車,送她們下山去,剛好您出現了。您肯定能護送她們安全抵達舒適的城鎮,所以,要是我今天就跟你們道別的話,您也不要以為我有什麼不滿。」

「這怎麼可以!」軍官吹鬍子瞪眼地叫嚷了起來,「我跟您說了,假如您就這樣走了,不出大事才怪呢!露綺莉婭跟芙倫茨馨還有保姆都不會讓您就這樣走的,當然,我一定會拔出劍來,阻擋您離去!」

「即便你們會聯合起來不讓我走,我心意已決,多說無益。」醫生的臉色似乎不是很好,「您最好不要再提及我的決定,等天色再暗一點,我就已經離去了。這是我寫給芙倫茨馨的病歷,您得收好,希望這個東西是個多餘的。現在的天氣很不錯,你們可以慢慢地、很舒適地往家的方向走著,當然,這樣的天氣對芙倫茨馨的病情也是有所幫助的。好了,我們就此別過吧,希望您能代替我向您嫂子表達我最誠摯的問候。」

「醫生,」軍官說,「您別這樣把話說絕了,您再好好想想吧。我先把芙倫茨馨的病歷收好,現在就出去,我似乎已經打攪您寫東西了,待會見!」

「希望您可以對我們剛才的談話保密!」艾伯哈特對著軍官的背影喊著。

青年軍官,豎起了食指放在嘴唇那,向醫生行了個軍禮,然後哼著小曲兒,開心地往客廳方向走了過去。

艾伯哈特在房間裡待了還不到10分鐘的樣子,正當他像是一位想要逃跑的戰俘似的,焦慮地在這間四壁荒涼的屋子裡徘徊時,突然,他又聽到了客廳的門響了起來,那種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到近,他的神經全都繃得緊緊的。「真不走運!」他念叨著。還沒有說完,露綺莉婭就走到了他的門口,伶俐的眼神望得醫生慌亂不安,讓他不知道如何面對。

「我的朋友,」露綺莉婭用顫抖的聲音說,「請恕我又一次在您不想見到我的時候,出現在您的面前。您是不是要走?甚至還不願意跟我們道別。我堂弟從您這裡回去的時候,我從他的眼神里已經看了出來,當然,他起初還不願意告訴我。其實,我心裡早就感覺到了,因此,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只是感到非常難過而已。對您的感激,我不知道用什麼方式來表達才好,所以,在我們分開之前,我們是不是可以談談?其實我講一些什麼都毫無意義,但是,您卻連說的機會都不給我,哪怕是讓我給您一點微不足道的報酬也不行,這樣做的話,您不覺得自己也太小氣了吧?我很清楚,我一定可以用友情的力量讓您變得快樂起來,當然,您也必須像我之前相信您那樣相信我。我知道您的心底藏著一種不為人知的隱痛。要是我可以跟您一起分擔那份壓在您心頭的痛苦的十分之一,無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啊!您叫我怎麼可以忍心和您分開啊!或許,我們這一別就是永別了,而且還懷著內疚。您想,那個人,他像一位靠得住的朋友那般,給了我最無私的幫助,他現在正在受苦,而我既不知道他痛苦的源頭,也沒辦法幫助他,而這僅僅就因為我害怕在他面前失禮,多管閒事!」露綺莉婭講著講著情緒就激動了起來,臉頰泛著淡淡的紅色,「我知道,您不是因為出於私心而刻意讓我的良心難安的,而僅僅是因為您過於驕傲,不願意在一個女人面前吐露出內心的那種男子漢的苦痛。」

艾伯哈特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一直盯著地面上,就算她已經說完了,他也沒有把頭抬起來看她,而是在心裡認真地思考著,要怎麼去回答她。

「感謝您。」艾伯哈特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平緩地說,「我心裡清楚,您對我是出於一片好心的,不是在多管閒事。也請您務必相信,我心裡的那件事就像一座大山似的,這絕對不是任何人力可以解決的問題,所以,我絕不是驕傲到連跟您也不說的程度。我既然幫助過您,自然也不會拒絕您給我的幫助。可是有些事是無法改變的,因為這些事情而心生怨恨,或者因為這件事拖累朋友,對於我而言,這是愚昧和懦弱的,也許,這件事還會演變成一種罪過,讓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芙倫茨馨會一天天好起來的,您就會把心中那些有關於死湖的所有的不開心的回憶都淡忘掉,包括我這個人的形象,這個人……」

說到這他戛然而止,他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失去理智了,趕緊走到視窗邊,努力調節情緒。當他再轉身時,就看到了露綺莉婭臉色慘白,依靠在門邊,痛苦的神色變回了那天夜裡初見時的那樣了。

「上帝啊,露綺莉婭,您這是怎麼了?」艾伯哈特問,「就算是我和您說了,您也是幫不了我忙的,您怎麼激動成這個樣子了呢?如果您無法承受那所謂的自己虧欠我一個人情的想法,那我現在就告訴您,我們誰都不虧欠誰的。我是救了您的女兒,但是您也救了我一命,相互抵消了。」

她瞪著眼,詫異地看著他。

「是的,沒錯,」他接著說,「在那邊的桌子上,也就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那天夜晚,我在那裡寫下一封訣別信。現在,信還在這兒,也正是您讓我改變了注意。至於我是否需要感謝您,這就是另外的問題了。我現在是活不了,死又死不了,處於艱難痛苦的兩難境地!哎,夠啦!對您已經救活的我這條命是否還值得繼續痛苦地生活下去,您又能承擔什麼責任呢?我們還是儘早地作別吧,不能再這樣拖拖拉拉了。您回您的故鄉,至於我,就讓上帝把我當成一個被小孩子在街上踢的小石子吧,踢到哪裡就是哪裡了。露綺莉婭夫人,非常感謝您,我才能在這山上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一直以來,這些日子才是我唯一的重新擁有的快樂的日子。遺憾的是,這樣的日子已經到頭了,它就如同這世上一切終將結束一樣。」

「為什麼您一定要這麼固執呢?您難道就真的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露綺莉婭的目光裡充滿了恐慌和懼怕,近乎哀求地看著他說。

「我……」艾伯哈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眼神在房間裡游離著,可是到最後,還是停在了那封訣別信上,一個想法在腦海裡閃了一下:「您大概需要的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對您的那份友誼非常重視,而不是什麼驕傲,只要有可能,還是會接受您提供的幫助的,是不是?那好,現在請您把這封信收起來,但是,您必須答應我,到了明天您才能開啟看。您願意嗎?」

露綺莉婭點了點頭,但還是沒有看他。

「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艾伯哈特說,「我真的沒有那個勇氣,去把裡面的內容再說一次。您看完信就會全都明白此刻我為何必須離開,您為何得答應讓我走。我可以再吻吻您的手嗎?我是為了您才繼續活著的,讓我謝謝您吧。」他說完,就非常激動地吻了吻她的手背,「明天,您看完信之後,就替我吻吻芙倫茨馨。以後……可能,我不需要求您,不管怎樣,請您對我保有一份親切的回憶。是啊,您一定會這麼做的,您就是善良的天使啊!而我……我將會……永遠永遠……記得您的。」

艾伯哈特說完後就奪門而出了,跑到了走廊上。芙倫茨馨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了出來,她還跟保姆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快步走著,剛好迎面撞見了進來的老闆娘,他雖然神色慌張,卻還記得給了她一把錢,跟她道別。然後,他就朝著下面山谷的那條大路跑去,又急剎車似地轉過了第一個彎,然後便不再回頭去遙望死湖附近的那棟旅店了。

他像行屍走肉一樣的跑了15分鐘,腦子裡卻不斷冒出一個模糊的想法——千萬不可回頭,好像一回頭,他就會沒有力氣那般。所以,他跑到谷底,才想起,自己是往德國的方向走著的,可是,他原本是想去倫巴底【注:義大利北部地區。】湖附近的。

「算了!」他跟自己說,「無論我去哪裡,不都是異國他鄉的流

浪者嗎?」

他到了一條正好跟大路相平行的溪溝旁,休息一會兒,還用溪水好好地洗了洗髮燙的額頭,然後屏住呼吸聽聽附近有什麼動靜。只有溪水歡快地衝撞在岩石上,發出瞭如同小芙倫茨馨病情好轉後的歡樂笑聲來。頓時,讓艾伯哈特突然難過起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他也沒有去制止,而是讓這淚水好好地流了一會兒。突然間,一個推著小車的人從山下上來了,這個時候,他才止住了悲傷。他暗自想著,那個人應該會很快就在死湖邊上停下,一定會看到露綺莉婭還有芙倫茨馨,而他卻這輩子都無法與她們相見了!可是,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接著往前面走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膝蓋開始不聽使喚了,這才察覺到,剛剛過去的這幾個小時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於是,他找到一間曾經居住著開採礦石的工人用過的小木屋,這個小木屋就在峽谷的一個平曠的地上,他靠著邊上坐著,下巴抵著前胸,不一會兒,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起來。

他就這樣停留了估計有一個小時左右,身體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那是一種感覺不到痛苦也沒有什麼希望的狀態,只有緩緩流過的溪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腳下除了野草就是亂七八糟的石頭,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和纏著防滑鐵鏈後緩慢地從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滾下的車輪聲,驚醒了似睡非睡的他。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了他的腦海,他猛地把頭一抬,這不就是那個年輕軍官的馬車嗎,在那高高的駕駛位上,緊挨著車伕的人不正是那位肥胖而又忠貞的胖保姆嗎?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很大的草帽,帽簷上的那塊藍色的紗巾,剛好把眼下斜射到峽谷裡的陽光給遮擋住了。艾伯哈特准備從地上跳起來就跑,用自己的兩條腿就可以把她們丟在身後。但是在山地上,她們也許會落在他的後面,可是一到了地勢平坦的地方,他就跑不過他們了。想到這裡,他只好偷偷地從地面上爬了起來,朝著小木棚的門口跑了過去。「她們沒有看到我,」他心裡暗自想著,「就讓她們去前面吧,反正也是不會被抓到的。可是她為什麼不能讓我走呢?」

他這麼想著,帶著滿臉的羞澀和愧疚躲進了木棚,因為覺得自己就像個流浪犯一樣到處匿藏。在之前所有備受煎熬的日子裡,他的心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疼痛過。這一刻,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只好不得不親眼看這個他覺得不配享受這個福氣的人,帶著他失去的東西像得勝一樣地從他面前走過。雖然他這樣想著,卻還是忍不住貼著板壁,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張望著,想再看看那些可愛而親切的面孔。

沒過多久,她們就出現在了他面前,他已經能清楚地看到車裡的人。正對面的角落裡,有個睡著了的小女孩被披肩和毯子包裹著。露綺莉婭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還不時地往車外搜尋著。可是,她的那位年輕的護衛者又去了哪裡呢?「他應該會徒步跟上來的。」艾伯哈特想,「感謝上帝,她們都走了!現在好了!」

誰知道,馬車忽然間來了個急剎車,車伕跳下了馬車,走回去把車廂門給開啟了。露綺莉婭匆匆地從車上跳下來了,直接對著小木棚走來。不久,她就來到了不知所措的艾伯哈特的跟前,臉頰上泛著微微的紅暈。

「哦,親愛的朋友,您這樣做有什麼用呢?」她每個字都在顫抖,「您不想見我們,但我們也可以來追您啊,一直追到您的避風港,然後,我們緊緊把您抓住,無論您如何反抗,我們真的非常需要您,失去您,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上帝啊,到底是怎麼了?」艾伯哈特大叫了起來,完全暈頭暈腦地問,「難道是芙倫茨馨又突然……」

「芙倫茨馨正在睡覺呢,」美麗的露綺莉婭的聲音很小,「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離不開您,親愛的朋友。而這一次,我這一次是以芙倫茨馨母親的身份來找您的,是她自己要把她的小生命都交付與您!」

「露綺莉婭!」他失去控制地叫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她遞過來的手,把她拉進了小木棚,「我……我……我要怎麼理解您才好呢?……您……您願意了……您能夠啦……」

「您得先原諒我,」她的臉又漲得通紅,「我一刻也無法等待下去,您一離開我就開啟了您的信,知道了所有的情況。然後我……當然,我還是得告訴您——我也是反覆思量了很久的。最後,我才明白,如果就這樣讓您走了的話,我這後半輩子就不會再有安寧了。您是為了我而毀滅了自己的誓言,也是因為我,才會繼續活著。為了回報您,我願意把我的所有,當然也包括我自己,都交付與您。我曾經起誓要忠貞於他,可他這一輩子也是希望我可以得到幸福。我也很清楚,只要我現在把發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也會同意我解除誓言的。我剛剛一想通這個道理,就無法再坐下去了。而我把這些真實的情況都告訴了我的堂弟,他心事重重地留在了旅店裡。可是,他還是要我代替他與您握握手。‘如果他可以帶給您幸福,’他說,‘那我就要試一試能否不恨他。’呃,我的朋友,在這樣的情況,您還有勇氣嗎?」

艾伯哈特的腳一軟,就跪在了她的腳下,拉住了她的雙手,臉頰已經深深地埋到了她裙子的褶皺裡去了。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斷斷續續地不停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您這是怎麼了?」她俯下身子溫柔地說,「您得像個男子漢一樣,成為我的支柱,我才應該仰望著您,我們最近相處的那段日子,我不都是一直這樣做的嗎?」

艾伯哈特費力地把身體支撐起來。

「原諒我吧,」艾柏哈特把她默默地摟在懷裡,與她深情地吻了很久之後說,「我能夠留在這裡,完全是因為我的兩條腿不願意再支撐我了。在一天之內,莫大的痛苦和莫大的幸福同時相聚在一起,實在是多得無法計數。還好我的心臟很強壯,能夠承受得起重新出現的快樂和希望。我們回到車上去吧!我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親親我們的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