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平寧山脈穿過的托斯卡納與南邊的教皇國中間的那片高原上有一個孤寂的小村,村裡居住著一群牧羊人,人們稱這個孤寂的小村為特雷庇。上面那一片都是些剛好只夠一個人行走的小道,馬車完全沒有辦法通過;郵車和出租馬車想要翻過這座山,只能繞道,轉上一個大圈兒,走南邊幾公里以外的那條公路。一般人是不會兜這麼大個圈子來特雷庇的,來這兒的都是些跟牧羊人做買賣的鄉下人。白天,這裡或許還會有個別的畫家或者是厭倦了走公路做徒步旅行的人。等到暮色四合之際,經常會有些走私客趕著馬隊來到這個孤寂的小村莊稍做歇息,這些走私客所行走的路線,全都是別人聞所未聞的、較為崎嶇不平的山路。
此時離10月中旬已經越來越近了,以往在這個時節,這片高原上的夜晚明亮而清晰。但是今晚,由於整個白天一直被似火的驕陽炙烤著,夜幕降臨時,一縷縷薄如蟬翼的霧靄從窄小而又深邃的河谷裡緩緩升起,然後,慢慢地向雄壯魁梧、沒有樹木的、高聳的山坡上蔓延過去。現在,大概是9點鐘的樣子。那些如零星般散落的又低又小的石屋裡,燈火幽暗。天還沒有黑的時候,老弱婦孺都在各自的石屋裡負責看管門戶。此刻,有個火鋪上還吊著個大鍋,牧羊人和他們的家眷就躺在火鋪旁的地上,他們已經進入了甜美的夢鄉,就連狗也在灰土的餘溫中,享受似地舒展開了四肢,愜意地睡著。或許,只有那位老婦人精神得很,她把老羊皮墊在身下,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紡錘,小聲地向上帝禱告著,或者輕輕地搖著身邊的那個搖籃,裡面有個嬰兒,似乎睡得比較淺,很不安分。微寒的晚風穿過拳頭般大小的牆縫吹了進來,溼溼的、涼涼的,一股灰黑色的煙從即將停止燃燒的火鋪裡冒了出來,把屋外的那層霧氣趕到屋子裡,漫無目的的徘徊著,看到這裡,這位沒有睡意的老婦人毫不在意。此後,這位老婦人也似乎有了些許睡意,眼睛半眯著打起盹兒來,想睡的時候就盡情地睡會吧。
在眾多石屋中,只有一間房子裡的人還沒有睡下,在屋子裡來回地走動著。這棟石屋與其他的房子別無二樣,也是一層矮樓;與其他房屋的不同之處就是周圍的石塊壘砌得比較有次序、有條理一點,屋子裡的門也比別處要更高、更大一些,中間的正屋是四方形的,周邊還搭建了幾間雜物棚以及後來所增蓋的一間小房子,最後就是一間馬廄和看上去堆砌得很精緻的烤餅爐灶。一支馱著貨物的馬隊正站在矮小的石屋門口,一名年輕人準備把吃空了的料槽搬走。此時,六七個全副武裝,身材健碩的男子從石屋裡鑽了出來,趁著朦朧的夜色,在霧靄中,因為著急而不停地加快手裡的活兒,手忙腳亂地整理著馬具。一隻老態龍鍾的狗躺在石屋門前的不遠處,那群精壯的人離開的時候,那隻老狗輕輕地晃動了幾下尾巴。之後,這隻老狗才費力地站起來,不急不慢地往屋子裡走去。土坑上的火苗燒得正旺,狗的女主人就站在爐火邊,她的臉正對著熊熊的爐火,雙手伏在腿旁,高大挺秀的身子僵直在那兒,老狗走過去輕輕地舔了舔女主人的手,它的女主人這才突然間把頭轉了過來,彷彿是久夢初醒一般。「富科,」女主人說,「我不幸的寵物,睡覺去吧,你已經生病了!」老狗「汪汪」地叫了起來,那捲的尾巴搖動了幾下,表示十分感謝。然後,它就趴在了火鋪邊的一張老羊皮上,它不時地咳嗽著,其中還夾雜著少許嗚咽聲。
這時,幾個夥計走進來了,他們在桌子的一邊坐了下來,順手把之前剛走的那幾個走私客的碗端了起來,一位年邁的老女傭把大鍋裡的玉米粥都盛了出來,給他們每人盛了滿滿一碗。隨後,老女傭自己也坐了下來,拿著小勺子吃了起來。他們都自顧著吃東西,沒有任何人說話,屋中只有火苗在噼啪作響,那隻生病的老狗就連睡覺也在那用嘶啞的聲音呻吟著。一位姑娘正坐在爐臺邊的石板上,一臉的嚴肅樣兒,年邁的老女傭專門為她送來了一小份玉米粥,姑娘卻沒有動,她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兒,惆悵和失落寫滿了她的整張臉,就像是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如今,屋外的霧靄就像是一堵白色的圍牆,擋在那位姑娘的面前。此時,半輪明月已經翻越了那座山峰,正在緩緩地往上升。
就在這時,突然間,好像是從山腳下的大路上傳來了馬蹄聲和人的腳步聲。「彼得羅!」屋裡的年輕女主人用一種較為平靜的提醒語調喊道。這位女主人的話音剛落,一位身材如同竹竿似的年輕人聽到後立刻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朝外走,漸漸地消失在灰色的霧靄中。
而此時,屋外雜亂的腳步聲混雜著說話的聲音又近了一些,馬最後在門口停了下來。沒過多久,有三個男人出現在了門前,很隨意地打過招呼後就徑直往屋子裡走去。彼得羅走到了姑娘的身旁,姑娘卻在那裡漫不經心地盯著火苗。「那兩個夥計是從波雷塔過來的,」彼得羅向她彙報道,「沒有帶貨過來,不過,他們想要把那位先生送到那座山的後面去,那位先生的護照有點問題。」
「尼娜!」女主人喊了一句,老女傭聽到喊聲後起身來到火鋪前。
「姑娘,那兩個夥計不僅要在這裡吃飯,」彼得羅接著往下說,「他們還想知道,那位先生能否在這裡留宿一晚。他們準備在黎明之前就離開。」
「那就在外面的小屋裡為那位先生鋪個草鋪。」彼得羅連忙點點頭,又回到了桌子附近。
那三個人也相繼坐下,夥計們並不在意那三個人。他們有兩個人是武裝的走私客,肩上很隨意地搭著件上衣,一雙眼睛被帽簷擋得嚴嚴實實的。那兩個走私客熟絡地跟大家以點頭的方式打了下招呼,為此次護送的客戶留了一個寬敞的大位子,之後便在面前畫了個「十」字,這才吃起東西來。
而他們要保護的這位先生卻沒有像他們那樣吃起食物來。這位先生的額頭比一般人要高出一截來,他把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用叉開的手指梳理了下凌亂的頭髮,目光在屋子裡環視了一圈。他發現,牆壁上滿是用木炭塗寫的一些規勸的話語,聖母的畫像被供奉在那個角落中,畫像的前面正燃燒著一盞小油燈。聖母像附近的棲木上,站著一群雞,正處於睡眠的狀態,除了這些,屋簷邊還掛著一串串的玉米棒子,形態不一的瓷水罐和罈子被放在那塊擱板上,邊上還堆著一堆山羊皮、很多筐子、籃子。那個姑娘就坐在火鋪邊,瞬間就俘虜了他那忐忑不安的眼神。火鋪裡的火苗妖嬈地舞動著嬌媚的身軀,姑娘那深黑色的、斜側的倩影卻表現得分外的大方得體而又嬌羞漂亮;一束束烏黑秀麗的辮子像瀑布似的垂落在肩上;姑娘把雙手疊在一起,搭在一隻腿的膝蓋上,她的另外一隻腳踩著屋裡的石板地上。這位姑娘有多大歲數了,他也估摸不出來。但是,這位先生從她那一系列的動作中分辨出,這位姑娘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小姐,請問,這裡有酒嗎?」他的話瞬間就把這裡的安靜給打破了。他的話音剛落,那位女主人就像是被雷電擊到了一般,突然間跳了起來,呆呆地在火鋪旁站著,雙臂在石板上把那雙柔弱的身軀給支撐了起來。此時,那隻生病了的老狗也褪去了睡意,頃刻間就蹦了起來,它喘著粗氣兒,帶著些許野性,一種帶有強烈攻擊性的慾望似乎即將要從胸膛裡爆發出來了。這位陌生的客人瞬間感覺到此刻自己的對面有兩雙散發著幽光的眼睛。
「莫不是,小姐這裡不准許詢問是否有酒嗎?」
可是他的最後一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完,那隻老狗竟突然一邊對著他狂吠,一邊向他撲了過去,毫不客氣地用尖牙將這位陌生人披在肩上的斗篷撕扯了下來。那隻狗準備再次往他身上撲過來時,這位女主人終於開口了,老狗被女主人那聲嚴厲的呵斥給鎮住了。
「富科,過來,到我這裡來!冷靜點,別衝動!」老狗站在屋子裡,那條尾巴卻極其不安分地在身後拍打著屁股,一雙充滿了野性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那位女主人把嗓音儘量壓低,喚來了彼得羅,「把富科關起來!」她還是那樣,像塊門板似地站在火鋪前,她看到彼得羅並沒有執行她的命令,她把之前說的話又說了一遍,事實上,這隻生病了的老狗一直以來都是在火鋪旁睡覺的。屋子裡的夥計們開始細碎地互相議論著;富科被彼得羅強制拖了出去,它在外面虛弱地不停地嗚咽著、狂躁地吠著,等到它再也沒有力氣了,這種令人害怕的聲音才慢慢地消失了。
就在富科被拉出去的時候,女主人已經讓老女傭拿酒去了。這個不招人喜歡的不速之客坐在那裡自斟自飲著,同時,還將杯子給了護送他的兩個走私客「保鏢」,心裡卻不明就裡地糾結著,他想不通,這麼個小小的要求竟然招來這陣不小的風波。夥計們陸續把勺子放了下來,恭敬地對著女主人說了「姑娘,晚安」後,就一起走了出去。屋子裡就剩下那三位外來人和一對女主僕了。
「4點鐘的時候天才亮。」一位走私客小聲地告訴那位先生,「您其實不必太早就起來,不會耽誤你到皮斯托亞去的時間。還有就是,我們的馬匹必須休息足6個小時才能跟我們一起走。」
「哦,好吧,我的朋友。你們先去休息吧。」
「好的,先生,到時候我們會來叫醒您的。」
「恩,好的。」那位先生答應著,「我萬能的聖母啊,您是知道的,我一般都睡不到6個小時的。不過,卡爾洛,我還是得跟你說一句晚安,還有,比喬師傅,你也晚安。」他們兩人恭恭敬敬地把頭上的帽子提了提,從桌子邊走了出去,一個向著火鋪那邊走了過去說:「姑娘,波洛尼亞的康斯坦佐要我替他向你問候一句。上週末他來過這裡之後,很不幸的是他的那把刀不見了,他想知道是否遺落在您這裡了。」「沒。」女主人有些厭煩地應付道。
「我就說嘛,我來之前就是這麼告訴他的,即便是他的刀子遺忘在您這裡了,您也一定會差人送還給他的。還有就是——」
「尼娜!」女主人不願再聽他的那些廢話,「如果他們不記得去小屋的路,你就帶他們去。」老女傭立即站了起來。
「姑娘,請允許我說最後一句話,」他私底下擠弄了眼睛,小心謹慎地接著往下說,「如果,你為我們的客人安排一張更為舒適的床的話,他會付給您一筆可觀的收入的。姑娘,這就是我想說的。願我們萬能的聖母保佑您這一晚睡得舒服,費妮婕!」他說著就往同伴那邊走去,他們一起向屋裡的聖像行了禮,在胸前凌空畫了個十字架就隨著老女傭走了。「尼娜,晚安!」女主人大聲地說道著。老女傭在門前停下,轉過身子來,打了個疑問的手勢,然後才把大門給關上了。
屋子裡就只剩下那位不招人待見的先生和這間屋子的女主人了,費妮婕一把握住了火鋪旁的一盞銅質的燈臺,匆忙地將這盞燈給點燃了。火鋪裡的火慢慢地停下了舞步,躺下了身子,那盞銅質的燈臺緩慢地燃燒著露出三根宛若晚霞般的火苗,微弱的燈光只能給這間大屋子的一角帶來光明。這位不速之客好像中了股黑暗的睡眠咒語,雙眼的眼瞼開始下垂著,他就坐在桌子邊上,把雙臂當作枕頭,肩膀上的斗篷緊緊地貼在身體上,似乎,他想就這麼將就一夜。突然,他隱隱約約聽到有誰在叫他,他慢慢地將頭抬起來。桌子上的那盞銅燈燃燒著,那位年紀並不大的女主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剛才叫他的,就是她了。忽然間,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竟然讓彼此都感到一股盛氣凌人的威懾力。
「菲利普,難道您真的不記得我了嗎?」女主人追問道。
他的目光一直來回地在她那娟秀的臉頰上轉悠著,她那清秀的臉龐在燈光的照射下和期待著答案的緊張中變得通紅。按理來說,這張美麗的臉不應該被人所遺忘的啊。她的睫毛又長又軟,慢慢地跟著眼瞼跳動著,使得她那高聳的鼻樑和額頭少了幾份嚴肅,多添了幾分嬌媚。她的香唇如同晨露下的玫瑰花,展現著充沛的青春與活力。而這美麗的小嘴只在緘默的時候,才會把鬱悶、煩躁、苦楚還有野性表露出來,而這像極了她那雙深邃的黑眸中的氣質一樣。
現在,她就站在桌子的前面,卻把她的身材表現為一種粗野的美感來,特別是她的後頸跟脖子,讓人為之如痴如醉。當時,菲利普思索了一陣之後,他還是說:「不,小姐,我想我不認識您!」
「怎麼可能!」她把聲音沉了下去,語調裡充滿了毋庸置疑和難以置信地說,「您有足足7年的時間來記住我的,這時間可不短啊,7年的時間足夠將一個人的容顏深深地刻在心裡的。」
這句話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是,現在他所不明白的地方已經豁然開朗了。「姑娘,這話倒不假,」菲利普繼續說著,「倘若,誰在7年的時間裡只顧著記住一位美少女的容顏的話,即便是他在彌留之際,也能在閉上雙眼的時候把她的容貌記起來。」
「不錯,」女主人的音色很低沉,「一點都沒有錯,那個時候的您也這麼說,你說,除了我的容顏,其他的事情無法引起您的注意。」
「什麼,7年之前?但是,在7年之前我只是個玩世不恭的人呀。你不會信以為真了吧?」
姑娘連著點了三下頭,嬌豔的臉頰上堆滿了認真,「難道不能當真嗎?我曾感同身受過,我知道,你沒有說錯呀。」
「姑娘,」菲利普的臉色就像一塊鋼板那樣嚴肅,而他自己正在極力地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可親一些,他說,「這……這讓我覺得很可惜。7年之前,可能,我認為天下的女人都清楚,男人的花言巧語如同賭博的籌碼一樣,它根本一文不值,或許,偶爾在協商之下可以兌換成金圓。我那時候的念想壓根兒就不在女人的身上啊!而現在,實話實說吧,我已經記不得你們了。姑娘,你很可愛,可是,我還有比你更重要的事要去思考。」
姑娘沉默不語,似乎還不懂他的意思,只好安靜地等著,期待著他能說一些跟自己有聯絡的話。
「對,我現在逐漸地回憶起來了,」菲利普想了想,接著說,「這片山區,我確定我以前來過。如果沒有這片濃霧,我肯定一眼就能夠把這裡的一切都想起來。是的,沒錯兒,就是這裡,是在7年之前,那時,醫生要我來山裡散步,我就像個小孩子那樣聽話,把這裡崎嶇險要的小道都跑了一遍。」
「關於這件事,我很瞭解,」安靜的姑娘終於開口了,她的嘴唇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微微地顫動了一下,「我非常瞭解這件事,你不會不記得的呀。那隻狗,對,富科也沒有忘記你們之間的恩怨。還有我也一直記得我對你的愛。」
年輕的少女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字一句裡透露著她的堅定,如此坦白,他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神色逐漸變得詫異起來。「現在,我依稀記起了一位姑娘,」他又接著說,「我們是在亞平寧高原上邂逅的,她領著我去了她父母的家中。如果不是她,那次我就只能在懸崖峭壁上的寒夜中度過了。我沒有忘記,就在那個時候,我愛上了她。」
「沒錯,」她迫不及待地把話給接了上去,「是十分愛!」
「可是,那位姑娘根本不愛我。我跟她說了很久的話,她最多回復我十句話。臨走之前,我想著去親吻她的那片憂鬱的小嘴唇,好將她那沉睡中的熱情召喚出來——但是,她卻一躍而起,跳開了,她撿起了一塊石頭,差點把我給砸死了,此景此情猶如在眼前呀。要是說你就是她的話,我又如何能算得上是你的舊愛呢?」
「菲利普,那時的我剛滿15歲,我正處於一個十分羞澀的時期,況且我性格本來就很固執,也習慣了獨自一個人,我根本不曉得要如何去表達內心的情感啊。還有,我很擔心我的父母,那個時候,他們還健在,您不是不清楚,我父親擁有數不清楚的羊群還有牧人和這家酒館。從那之後,一直保持著原樣,父親再也不必辛勞了——但願他的靈魂早已進入天堂!可是,在面對我母親的時候,我還是那麼的害羞。您還沒有忘記吧?那次,您就是坐在這裡,你還不斷地稱讚我們從皮斯托亞運進來的酒很好喝呢。別的,我都沒聽到,母親把我看得緊緊地,我只能出去,藏在窗子後面,偷偷地看著您。那時的您還很年輕,心態也很隨意,卻沒有現在這般有韻味。這雙眸子一如往昔,那時,你想借它們來取悅誰,就一定能得到誰的芳心。你的語氣還是這般地低沉,怪不得富科聽到了就會妒忌得發狂,我可憐的寵物!時至今日,我只愛著它。它已經知道了,我愛您比愛它要多,它比您自己還了解這一點。」
「是的,」菲利普說,「那一晚,富科就像著了魔似的。那一晚神奇中帶著一絲的美妙!費妮婕,我真的被你給迷住了。我沒忘記,當時,我在心亂如麻的情況下等你,而你一直不願意再回來了,我只能出去找你。你的白色頭巾從我眼前瞬間飄過,便立即消失了,突然間,你就藏到了馬廄附近的那間小屋裡去了。」
「菲利普,那裡是我的房間,你不可以進去的。」
「可是,那裡有種魔力似乎在召喚著我。我沒有忘記,我一直站在門前,用力地拍打著房門,苦苦地哀求著,我很邪惡,那個時候,我告訴自己,如果無法跟你再見上一面的話,我會完全崩潰的,我的頭就會像顆炸彈那樣爆炸。」
「你的頭?哦,您說的是心,這些話一直都在我的腦海裡盤旋著,您所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刻在了心裡!」
「問題是,那個時候的你卻假裝聽不見。」
「那時,我內心正在煎熬著,我蜷縮在牆角里,琢磨著如果我可以放下害羞和靦腆悄悄地走到門口,用我的唇對著你的聲音,就算是在門縫邊上可以感覺到你的一絲氣息也是好的啊。」
「好一對痴男怨女!後來你的母親出來了,我無法繼續在那裡等著,以至於失去了你可能會開門的機會。如今再回首,我依舊覺得害羞,我憤怒地走了,之後,我一晚上都在做夢,而你就在我的夢裡。」
「那時,那一晚,昏暗緊緊地糾纏著我,」她說,「我就那麼一直坐在那裡,不知不覺中就到了黎明,那個時候,我才睡了一小會兒。等我醒來時,已經能看到驕陽高懸,而此刻,我的菲利普又在哪裡呢?我心裡的疑問沒有人可以幫我解答,自己也不好多問。那會兒,我看誰都覺得憎惡,我感覺好像是他們殺了您,讓我無法與您再相遇。我的情緒無法安靜下來,我奔跑在荒山野嶺之間,邊跑邊喊著‘菲利普’,與此同時,我還在咒罵著您,因為您,我這一生都不會去想別人了。到最後,我往山下跑去,但是,我心裡又擔心著,不得不往回走。我離家出走兩天,回到家後,父親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就連母親也不再理我了。母親知道我出走的原因。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富科,寂寞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喊出你的名字,富科一聽到‘菲利普’這個名字就開始狂吠。」
說到這裡,他們便不再繼續了,他們的眼神越靠越近,終於聚在了一處。菲利普打破了此時的安靜,「你母親過世多長時間了?」
「就在3年前的一個星期裡,我同時失去了雙親——願聖母垂憐,請准許他們的靈魂早日進入天堂!我處理完喪事後,就去了佛羅倫薩。」
「去了佛羅倫薩?」
「沒錯,是佛羅倫薩。您說過,您是佛羅倫薩人。我在城外聖米尼亞多教堂不遠處的咖啡館裡落腳,是幾位走私客把我引薦給了那個咖啡館的老闆娘。就這樣,我住在她的家裡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我每天都拜託她去城裡打聽您的蹤跡。只有等到黃昏的時候,我才敢跑進城去尋找您的訊息。最後才得知,原來您早就已經走了,而您的去向卻成了一個謎。」
菲利普起身,在屋子裡來回地走動著。費妮婕把臉轉了過來,目光從未離開過菲利普的身上,但是,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鎮定,不像他那般忐忑不安。他向她走來,在她的跟前停下,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問道:「姑娘,即使你跟我說明這一切,又怎樣呢?」
「7年……我用了整整7年的時間,鼓足勇氣。哎,如果一開始我就沒有拒絕你的愛,或許,這些不幸就不會一直糾纏著我。我真夠膽小怕事的!沒錯,我知道您還會來這裡的,只不過,我沒有想到,時隔7年您才回來,我在這裡等您等得好苦呀。我這話的確很幼稚,這些都隨風去了,又何必再去想呢?親愛的菲利普,您回來了,回到我的身邊了,我是您的,從此以後就歸您所有了!」
「哦,我親愛的姑娘呀!」他的聲音像極了溫順的小貓,可是……他把剛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費妮婕似乎還沒有察覺到,菲利普心事重重,一言不發地在她對面站著,當他的目光穿過了她的頭的時候,便被後面的那堵牆給吸引住了。她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然後接著往下講,這些言辭脫口而出,不需要任何的思索,如果不知道,還以為她事先寫好了臺詞,演練到滾瓜爛熟的地步,他絕對不會不回來的,屆時,得告訴他這些還有那些。
「我離開了佛羅倫薩,就回到這裡來了,本地有很多人都前來向我提親。我都一一拒絕了,除了您我誰也不會嫁的。每當有人來提親,跟我說一些好聽的話來討好我的時候,您那晚對我說的話就會在我的耳邊響起,這些情話才是我認可的,這世間沒有什麼可以與它相提並論的。這幾年,縱使我的年華還未老去,美麗一如往昔,他們也沒再對我糾纏不清了。他們似乎都明白,您就快回來了。」她頓了頓,繼續往下說,「你想帶我去哪裡呢?你會跟我一起待在這裡嗎?哦,不行,你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的。我去過佛羅倫薩,從那裡回來之後,我就明白這裡的生活很枯燥乏味。要不,我把這些產業一併變賣了,如此,我就有錢了。這裡的人很粗魯,我早就厭煩了。等我們回到佛羅倫薩之後,你帶著我,學習城裡女孩子的生活方式,我很聰明的,一定學得很快。你知道的,以前我的時間很短暫;夢境中,我們總是在山上團聚。為此,我曾去請教過女巫,她的預言如今都應驗了。」
「假如,目前的我已經有家室了呢?」
費妮婕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菲利普,你這是在測試我對你的真心嗎?我一早就知道,你還是單身。關於這個,女巫很早以前就告訴我了。只是,她無法知道你的住處。」
「沒錯兒,費妮婕,我還是個單身漢,只是,女巫?她……或許我該說是費妮婕你本人,你怎麼會曉得我何時成家呢?」
「難道你會說你不願意娶我嗎?」姑娘的反問中含著強而有力的信心。
「費妮婕,來,坐到我的旁邊來吧!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請把你的手遞給我,允許我把這些都說完。你能耐著性子,等我把這些話說完嗎?我可憐的朋友。」而她卻不願聽他訴說,他也只能就這樣站著,他的心跳就像公路上的汽車,又加了一個碼,速度又快了一些,眸子裡蓄滿了哀怨,凝望著她;突然間,她閉上了雙眼,然後又迅速地睜開,瞅著地上,似乎是在揣測跟自己生命相關的一些事兒。
「多年前,我被迫逃離了佛羅倫薩,」他娓娓道來,「你是知道的,佛羅倫薩的政局一直都不穩定。我是個律師,結交了很多人,每天不是書寫,就是收取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信件。而我又是一個非常獨立的、不願意受到任何拘束的人,時常會在關鍵時刻直抒己見,無論我是否參與到跟誰一起秘密地做些什麼,仍舊是招來了當局的敵視。所以,我只能選擇離開,不然的話我會被莫名其妙地傳訊,從而導致蹲監獄。離開後我到了波洛尼亞,在那裡隱姓埋名,若非工作原因,我儘量減少跟其他人接觸,尤其是婦女。你明白嗎,7年前那個為了追求你而傷透了心的不羈少年已經不在了,他從我身上消失得很徹底。當然,這張面容還是跟他一樣,要不,就跟你所說的這顆心,它一旦碰上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了,卻並不難被炸開啊。雖然,目前於我而言,那障礙早已不是你臥室的門閂了,阻礙我的是另一些東西。你可能也略有所知,這段時間,它們已經使得波洛尼亞也開始變得動盪不安起來啦。很多領頭的人都被當局逮捕了,被捕的人中還有一個是我的朋友,我對他了如指掌,他的心思壓根兒就不在那事上。他覺得,那樣做是無法拯救這個破敗不堪的政府的。這就像是你們羊圈中的羊突發了癔症,把一頭狼送進去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換而言之,他要我為他辯護,幫他重獲自由。這事不脛而走沒多久後,一次,有一個人在大街上,有個人對我咒罵不停。這個傢伙就像只螞蟥一樣粘著我,我別無選擇,最後對著他的胸口,推了他一把,他倒下了,他是個醉漢,與他發生爭執毫無意義。我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走進了咖啡館,我剛一進去,醉漢的親戚就追了上來。這傢伙倒沒有醉,脾氣卻十分地暴躁,質問我時非常粗魯,他說個不停,後來我沒忍住就動了手。我儘快地調整自己的情緒,強壓著內心的怒火跟他說,事實上我已經知道,這幕後的黑手就是政府,他們想把我除之而後快。只是一句話而已,我就落入了敵人的圈套。那人還說他一定會去托斯卡納,這就明擺著強迫我到托斯卡納跟他決鬥。我也答應了,我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那時,我必須向那些輕狂的人證明,我對他們的舉動有我自己的看法,我不像他們那樣並不是因為我缺乏勇氣,只是在當局的淫威之下,我對那些秘密活動不抱有任何希望而已。前天,我去申請護照的時候,他們都不發給我,就連不發的理由也沒有告訴我,而我只得到一句——最高當局的命令。我這才曉得,他們只給我留了兩條路:第一,逃避決鬥,而這對我而言是恥辱;第二,掩人耳目,逃離這個國家,之後,他們在半路上設下埋伏將我擒拿回去。如此一來,我就得接受他們的審判了,然後遵從他們的意思,把我朋友的案子無限制地往下拖著。」
「這些恬不知恥的傢伙!他們就是一群對神不尊重的混蛋!」費妮婕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五根手指緊緊地握在一起。
「因此,走投無路的我,這才在波雷塔請走私客來幫我。他們說,明天一早,我們就能夠到達皮斯托亞。我們約好,明下午在城郊花園決鬥。」
忽然間,費妮婕一把抓起了菲利普的手,「菲利普,為了我,不要去達皮斯托亞的城郊花園,」她祈求道,「這是個圈套,他們會殺死你的。」
「這是必然的,費妮婕,這才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目的。但是,你是怎麼曉得呢?」
「你額頭下的雙眉緊蹙,還有你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就足以讓我明白!」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指了指他的額頭還有胸口。
「難道,你也非凡人,是位女巫?」淡淡的笑容瞬間在他的臉上綻放了,他接著說,「你說的對,他們就是想方設法地要除掉我。他們邀請了托斯卡納的神槍手來收拾我,還真是沒有小覷我呀,因此,我更加不能畏縮。話說回來,天曉得,這場決鬥是否會順利進行呢,天曉得!或許,你有一些神奇的魔水,可以預知未來和占卜真假吧?都到了這一步,費妮婕!依然無法迴轉了!」
「你的那個想法必須消失,」他停下了好一陣子,再次開口道,「把你所謂的舊愛藏在心底吧。如今這一切,可能就是聖母所安排的,她讓我在臨死之前來為你解開心結,讓你重獲自由,不再受任何的牽絆,可憐的姑娘。說實話,你親眼所見,我們並不般配。你芳心暗許的,是7年前的那個菲利普,那個放蕩不羈的、異想天開的,只剩下愛情憂愁的菲利普。眼下對於這個思想怪異、退隱避世的人,你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他來來回回地走著,大都是在跟自己說話,最後的那幾句話說完後,他才走到她的身邊,想拉起她的手,不曾想卻被她的樣子給嚇著了。費妮婕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冷豔得像一朵冬季裡的白玫瑰,之前的那份柔情也蕩然無存了。「菲利普,你不愛我了!」她的語速很慢,語調也被刻意壓低了,這一番話好像不是她說的似的,她似乎集中了注意力,仔細地聽著,想要知道這話的意思。不一會兒,費妮婕大聲地叫了起來,用力地把他的手給推開了,由於用力過大,桌子上的銅燈也被這強烈的震感給震到了。此時,富科的憤怒聲跟掙扎聲從外面傳了進來。「不,不是這樣的,你不愛我!」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哀怨,「難道,我的懷抱比死亡還要恐怖嗎?難道,我們離別7年,好不容易等到重逢,所有的這一切為的就是告別嗎?你怎麼會將生死置之度外?難道你不知道,你的命是跟我的命息息相關的嗎?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我寧願雙目失明、雙耳失聰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也不想再聽到你那殘忍的話語,如今,你讓我生不如死啊。如果事先就知道你來是為了傷害我的,那還不如讓富科把你吃了!為何你沒有葬身於谷底?我好心痛啊,就被誰扯著一樣的疼痛,撕心裂肺的痛!我萬能的聖母啊,請您看看此刻的費妮婕有多麼的痛苦呀!」
她的雙腿一軟,突然間在聖母像前跪了下來,前額深情地貼著地板,手則是一對整齊的平行線,對著聖母像伸著,這姿勢像極了正在祈禱的信徒。富科那發狂的吼叫聲引起了菲利普的注意,他知道,這裡面還隱含了她的不幸、細碎的祈禱與感嘆聲。就在這時,月光的銀白色已經撒向了大地,有的已經鑽進了屋子,點亮了屋子裡的安靜。他想提提神,再向她分析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誰知,就這麼幾秒鐘的時間,他忽然間感到脖子被她的胳膊緊緊地纏住了,那片香唇差一點兒就貼到他的臉上了,兩行熱淚打在他的臉頰上。「親愛的,請不要去跟他們決鬥了!」她的臉上寫滿了可憐,抽泣著、乞求著,「如果,你就在這裡落腳,任誰都不會找到你的呀!隨便他們怎麼說好了,他們都是劊子手,他們慣用些陰險、毒辣的手段,他們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不,他們的殘忍要遠勝於亞平寧山上的狼,沒錯。」她的雙眼裡蓄滿了淚花,深情地看著他,「你就留下吧,感謝聖母的眷顧,引領你回到我這裡來,我可以保護你的。親愛的,我的這些氣話,我也無法控制住……不過,我的心在害怕,是它告訴我,我的這些話中還有這些怨氣。請你,請你不要跟我計較。我得告訴你,倘若誰認為愛情可以隨意地遺忘,忠誠可以隨意地被踐踏,那麼,他一定會下地獄的。莫非,你所想的是棟新房子嗎?可以呀,我們這就修建吧。如果你喜歡安靜,那我們就安排他們離開,當然,尼娜和富科也會隨他們一起離開的。如果,你擔心的是他們以後會把你出賣了,那也沒關係,我現在連夜就走,對,現在就離開。這兒的路我都識得,我能保證在天亮之前進入谷底,我們往北方一直走,一直走,去熱那亞,去威尼斯,總之,我會陪著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費妮婕,你說完了沒有?」他的語氣中多了些責怪,「這些廢話就別說了,我是不會娶你的。即使是我明天僥倖活了下來,那也是短暫的苟延殘喘,我心裡非常清楚,我是他們的肉中刺。」隨後,他的毅然決斷中還藏著一份溫柔,扒開了她摟著他脖子的雙臂。
「費妮婕,你看看,」他繼續說著,「眼下,已經很不幸運了。我們絕對不可以在沒有理智的情況下行動,這樣會讓我們的處境變得更糟糕的。可能,當若干年之後,你收到我的死訊,那時你已經擁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了,面對著他們,你一定會在心裡高興地說——我如今的一切是源於他當初的堅持,儘管當初相見時,他很放浪。好吧,我們的談話就此停下吧,我得去休息了,你也要睡了,請讓我明天走得了無牽掛。一路上,走私客都在誇你是個好姑娘。如果你不想被人誤解或者說閒話什麼的,明早的擁抱就免了。好了,費妮婕,晚安!」
他說著就把手伸向她了,儘管這裡面帶著他的一絲親切,但是,她卻不想觸碰。銀白色的月光撒到了她的臉上,她的臉頓時像極了一朵被風雨摧殘了的梨花,緊緊蹙起的眉毛和被眼淚軟化了的睫毛中透著一股濃厚的陰鬱。「這一切都是因為7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的理智嗎?」她的聲音很弱,「這些年,我吃夠了相思的苦。這下可好了,此時的他居然想叫那個十惡不赦的理智來剝奪我的幸福,從此叫我不再擁有幸福,直至我死亡。不可以,不可以啊!無論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離開——如果你走了,被他們殺死了,我還怎麼活啊!」
「費妮婕,難道我說的,你沒有聽到嗎?」他已經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了,「我告訴你了,我要睡了,要一個人待會兒,你為什麼還在這裡語無倫次的,你是要把自己給逼瘋嗎?你還沒有發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的榮譽嗎?我有自己的理想,我不是可以任憑你玩弄的玩偶。我的路,我早就選好了,不需要你來陪。說,我可以睡在哪塊羊皮上,我再最後說一句‘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不可以,即便是你趕我走,動手打我,我也不會走的。即便是我們中間還隔著死亡,我也會拼盡全力去救你的。無論生死,我費妮婕都是你的。」
「你給我閉嘴!」菲利普突然吼了她一句,他整個腦袋像極了熟透了的西紅柿,他一把推開了身材豐滿的她,「你給我閉嘴!今天我們就到此為止吧,以後也不會再有話題了。你的意思是,我只是樣物件,無論是誰喜歡了、看上了,就是他的嗎?我是人,誰都別指望能把我據為己有,除非我心甘情願。你是等了我7年,莫非你以為你在第8年就有了可以佔有我的權利了嗎?你這樣討好我的方式很拙劣。7年之前,我所愛的是你,卻並非是今時今日的你。如果,那時你也這般主動投懷送抱,強逼著我愛你的話,那麼,結果將會和今晚一模一樣,我向來吃軟不吃硬。誰理你,我們只是店家跟客人的關係。此刻,我才發現,那時我只是憐憫你而已,絕對不是愛。我再重複一次,我可以睡在哪裡?」
他聲色俱厲、一字一句說完後,便不再作聲了。不可否認,他認為自己必須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即便自己感覺很難受也要這麼做。她聽完之後,並沒有如他所設想的那樣歇斯底里,這讓他感到驚訝。他本來盤算著,此刻的她會感到痛不欲生,再由他去用花言巧語來安撫她那顆受傷的心。出乎他的意料,她冷漠的與他擦肩而過,她在離火鋪比較遠的那扇門前停了下來,推開了木板門,指了指門上的鐵插銷,就回到了火鋪旁。
他進去後,很快就把鐵插銷給插上了。而他並沒有著急入睡,而是安靜地躲在門後好一會兒,暗自趴在門縫上留意著外屋她的一舉一動。屋外,仍然是一片寧靜,只有富科的騷動聲與廄舍裡馬的蹴地聲,還有從遠處傳來的撕裂了薄霧的蕭蕭風聲。此時,明月高懸,他將窗戶牆的間隙中的一大把乾草給拔掉了,沒有乾草的房間在月光下顯得更為明亮了。這時,他才曉得,這間房是費妮婕的閨房,牆邊擺放著一張窄小、整齊、乾淨的床,床邊還有一個櫃子,沒有上鎖,一張小小的茶几,一隻矮小的凳子;牆上滿是聖者像與聖母像;房門的一邊,下面放著個聖水缽,上面掛了一個耶穌受難十字架。
而此時的菲利普雖然是坐在床鋪上的,但是感覺像是坐在石頭上似的,他的內心波瀾起伏,他的雙腳蠢蠢欲動,想要逃離,他打算跟費妮婕說,他為什麼要令她傷心,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她治病。他對自己的這種懦弱感到厭惡,一直用腳狠狠地踩在地上來宣洩內心的情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呀,」他自言自語地說,「為了避免作孽和受到詛咒,只能出此下策了。整整7年啊,我可憐的費妮婕!」一把鑲嵌著很多小金飾的大角梳,正躺在小茶几上,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拿起來,忽然間,費妮婕那頭烏黑濃密的髮辮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了,還有那條藏在髮辮下的脖子,就連這白皙的脖子都給人一種桀驁不馴的感覺。最後,他不得已才把它扔到櫃子裡去,櫃子裡整齊地擺放著已經洗好的衣裙、頭巾,還有很多小首飾。菲利普慢慢地把櫃門關好,走到窗前,視線往外掃去。
這棟房子位於特雷庇村的最前面,站在窗前向外望去,能夠把整個高原都盡收眼底。那邊的峽谷背後,一塊巨巖在月光的照射下更顯得光禿禿的,看樣子此時月亮已經掛在屋頂的正上方。側面,幾間倉房映入了他的眼簾,有條羊腸小道沿著它們通往深谷。岩石路上,一株枝丫光禿禿的小松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此外,還有散落的幾叢荊棘屹立在岩石地上。「這種地方,」他想著,「當然沒法忘記她啊。不,我要改變主意!沒錯,說到底,她深愛著我,因為我,她不再打扮自己也拒絕那些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兒們的花言巧語,她是我的新娘。如果,我把如此水靈的姑娘帶回家,老馬會露出怎樣驚訝的表情來啊!房子也不需要裝修,多餘的房間原本就沒有人打理,冷冷清清的。我總是心事重重,如果偶爾可以聽到她爽朗的笑聲也很好啊——菲利普,這樣想是很愚蠢的!你怎麼能讓她去波洛尼亞成為一名寡婦呢?不可以,絕不可以!不能再罪上加罪了!我得提前叫醒走私客,趁著他們睡意正濃時,偷偷地離開。」
就在他回到床上,把疲憊的四肢攤開時,忽然間看見,一個女人從屋子的陰影裡走了出來,站在月光下。雖然沒有看清楚她正面的樣貌,但是,菲利普敢斷定她就是費妮婕。她大步流星地順著那條小路往深谷走去。一瞬間,他打了個寒戰,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海裡閃過:難道她要想不開?他突然間跑到門口,吃力地拔著插銷,舊插銷生鏽了,死死卡在那裡,他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於事無補。一股寒氣直逼他的額頭,他費力的喊叫著,用拳頭捶、用腳踹著門,那門就是毫無反應。這時,他的希望徹底崩潰了,他跑到窗前,他瘋了似地推搡著牆壁,牆上的石頭有些鬆動了,就在這時,他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她回來了,正往這邊走來。只是,她的手裡多了樣東西,儘管月色朦朧,昏暗得無法辨認,可是,他還是看清楚了她那俊秀的臉龐,她的表情平靜得令人敬畏,她似乎還在想些什麼。她路過他的窗前時,看也不看,徑直走進那片昏暗之中。
這一夜菲利普不僅處於驚慌、恐懼之中,還承受著疲憊的折磨,老是意味深長地嘆氣。忽然,一聲巨響傳入耳內,這是富科的聲音,不是憤怒,也不是悲鳴,這倒讓他原本就鬱悶的心情變得更加煩躁了。他探出頭去,屋外一片寂靜,這片高原被染成了黑色,富科突然間,尖厲地連續吠了幾聲,這段短促的哀號聲讓人不寒而慄,慢慢的,他的周圍也隨之安靜了下來。後半夜裡,他只聽到門被風吹得碰響了一下,還有她踏在石頭上的聲音。他一直站在門後,最初只是安靜地偷聽,沒多久他就開始叫她,祈求她吱一聲兒,而這都是徒勞無功的。在得不到她的回應後他只好躺回床上,病怏怏地望著天花板,凌晨的時候,那輪明月也躲到了山腰處,他終於睡著了。
等他再次醒來時,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他起身,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時候了。一束微弱的陽光從牆洞裡射進來,直到此時他才發現,牆上原本有的窗戶都被草給堵上了。他剛把野草扔出去,一束耀眼的陽光就迎面撲來。他氣自己睡過了頭,更氣走私客沒來叫醒他,還有……她,他武斷地揣測這一切都是她的陰謀,他跑到門口,拔開插銷,走到隔壁房,看到她正坐在火鋪邊,看上去很愜意,似乎等了他很長時間。她的臉就像是一池平靜的湖水那般,泛不起任何的漣漪來。他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之前的哀愁還有那股逼迫自己鎮定的神情都沒了蹤影。
「這是你乾的嗎?」菲利普對她大聲地說。
「沒錯,」她的神態依舊還是那樣的平靜,「你很累,就算是現在去皮斯托亞也晚了,如果您下午才到的話……」
「誰讓你瞎摻和的!你非要死纏爛打嗎?費妮婕,那些走私客呢?你是幫不了我的。」
「你僱傭的走私客都走了。」
「走了?你在騙我吧,他們究竟在哪裡?你瘋了,就這樣讓他們走了?我還沒給錢呢!」話音剛落,他就跑到門邊,想出去追他們。「我給他們了。我跟他們說,你得睡覺,你睡醒後,我會親自送你下山的,正好,我也要到皮斯托亞附近採購一些酒水。」她一直坐著,言語間看似很隨意。
菲利普憋了一肚子的火。
「哼,不勞你大駕,我這一生都不需要你來送!你這老謀深算的傢伙!膚淺,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困住我了嗎?我現在和你一刀兩斷,永遠不要再見,我鄙視你,你居然愚弄、嘲笑我。你以為,就這麼個小詭計就能將我拿下嗎?我不需要你!我只需要你的夥計,給,這是給走私客的錢。」
他扔下錢包就摔門而去,他想去找別人幫忙。「別白費功夫了。」她說,「你找不到人的,我的人都進山了。目前,只有我才可以帶你走出去。你不妨到外面看看,難不成你還想指望那些老弱病殘的人帶領你走出去嗎?」
「還有,」見到他一直用後腦勺對著她惱羞成怒、不知所措的樣子,她繼續說,「難道我就不可以嗎?你怕了嗎?昨晚的夢境告訴我,你不適合我。是,我對你還心存著一絲的眷戀,所以啊,只好藉此來陪陪你了,這樣,我的心也能感到滿足。你覺得我還能害你嗎?我沒有束縛你,你隨時都能走,隨便去哪裡,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我只是想送送你而已,我敢向聖母起誓,這樣可以了吧?我只是送你走一段路,在大路上我就停下,絕不會跟著你去皮斯托亞的。如果你一意孤行堅持獨行,那麼你很快就會迷失方向的。以前的危險遭遇,估計你還沒有忘記吧?」
「你真是……」他咬著嘴唇,細小的聲音從牙縫裡發出來。此時,早已太陽高懸了,他左思右想,感覺自己並無損失。他只是不願意低頭而已。他轉過身子,正對著她,她的雙眸很是安詳,他知道,她沒有騙他。他覺得,一夜之間她似乎變了很多,他既奇怪又有點不高興,她之前的歇斯底里和悲傷似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打量著她,感覺她應該不會騙他。
「好吧,就看在你理智的份上,」他的話冷淡得像一顆被凍得發蔫的白菜,「那,我們走吧!」
她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說:「吃點東西再上路吧,在路上,幾小時內都吃不到東西的。」說罷,她給他送來了吃食和酒,然後自己走到火鋪邊吃著,她沒有喝酒。菲利普想早點啟程,隨便吃了點東西后,就拿起酒壺一口氣喝光了,然後,點上一支雪茄。此間,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到這時,離得稍微近了些,他才發現她的臉就像一朵用葡萄酒浸泡過的紅色的玫瑰花,眼睛裡閃過一絲得意。她快速跑到桌前,一把抓起酒壺,用力地扔到石頭上,頓時,酒壺被摔得粉碎。「它是你用過的,誰都不可以再碰它了」。
此時,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她做了什麼手腳?他立刻又寬慰自己,她這般折騰只是還放不下,他不再言語,直接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