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娜

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1頁,共2頁

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僅僅是一段奇特的遭遇,在這裡,一個隨意編織而成的同心結被死神驟然斬斷。我想,這個結局對於某些讀者來說是很難接受的,他們會認為作者過於冷酷無情。然而,在我看來,如果死神的工作就是奪去年輕和美貌,那麼它簡直就是一位文人墨客。這是因為它將最美好的東西凝結在人們心裡,不至於遭受時間的折磨。想想看,生活是何等粗暴,無論多麼嬌豔美麗的形象,最終都逃不過它的暴行,從而陷入人世間的種種磨難。可是,死神的降臨,卻使年輕的翅膀逃脫了被折斷的命運。春季裡的狂風,往往會將數以萬計初放的花朵從枝頭捲入塵埃——如果有人連這都無法接受,那麼最好不要聽我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羅馬。那是一個十月的午後,晴空萬里,一個來自德國的青年畫家,帶著他的那條拴著皮帶的小狗,首次站在「西班牙臺階」之上,走向品丘崗上的園林。他是前一天才抵達羅馬的,只想利用剩下的一點時間隨便找了一個簡陋的住處。今天清晨,他就迫不及待地朝著嚮往已久的梵蒂岡宮中的拉斐爾廳【注:1原系教皇尤里烏斯二世(1503—1513年在位)在梵蒂岡宮中的居室,內有大量拉斐爾及其學生所作壁畫,故名。】和西斯廷教堂的穹頂【注:梵蒂岡內供教皇作彌撒的小禮拜堂,穹頂上儲存著米開朗琪羅等大師所作的數百平方米壁畫。】出發了。正午時分,他來到聖彼得大教堂前方的廣場,有點頭昏腦脹。於是,就坐在那兩座大噴泉之一形成的陰涼處,任由噴出的水滴灑落在他那金色的捲髮上。漸漸地,連那最後一批朝參梵蒂岡的遊客要麼是步行,要麼是乘車,從那巨大的環形柱搭起的迴廊中消失了。只剩下這個年輕人獨自坐在那裡,他居然對溼透的上衣和從頭髮上滴落的水珠毫無意識。他的心中只有剛剛見到的那一切,仍舊熾烈地燃燒著,將其他塵世間那些粗鄙的意識都燒成了灰燼。

他最終還是被自己的小狗驚醒了。清晨出發的時候,他將小狗託付給了附近一位善良的老皮匠,可是這個小傢伙可不像它的主人那樣覺得這樣的時間容易過,它最後掙脫皮帶的束縛,從窗戶跳了出來。如今,它正一邊嗚嗚地大叫著,一邊撲到主人的身上。年輕人撫摸著它站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落湯雞。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空中高掛著的炙熱的陽光烤乾了,此時他才意識到目前還是中午。而他此時正路過各種大大小小的出售食物的店鋪,不禁嘆息起來,這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那忠心耿耿的朋友。瘦弱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店裡那些誘人的燻得紅彤彤的火腿及好像花環一樣的香腸,一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年輕人在佛羅倫薩的時候,就已經把僅存的一枚金幣兌換掉了,從此就開始過著忍飢挨餓的日子。這樣的徒步旅行雖然艱苦,卻使他沉醉於途中的美景之中,僅需一點麵包和無花果填肚子就夠了。可是,這對他而言的視覺盛宴,並不能使小狗的肚子得到本能的滿足。忠實的小狗對眼下的困境也十分理解,基於自己的忠誠,它是不會有所抱怨的。然而,踏遍了城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沒有找到能吃東西的地方,現在又要攀登那灼熱的「西班牙臺階」,它的感覺可是差極了。

年輕人對小狗此時的心情十分理解,於是便對它說:「瓦克洛斯,安靜一點。咱們今天不會再餓著肚子睡覺了,一回到住處,我就請皮婭夫人到對面那家店裡,賒一段你早晨看上的那種香腸回來。雖然咱們衣著簡陋,但她對咱們還是非常信任的。稍微把你的食慾控制一下吧,想想看,這裡可是羅馬。你要知道,很多名人都曾在這裡餓過肚子,他們只要站在拉斐爾的太陽之下,哪怕喝著湯,就非常開心啦!」

年輕人一邊愛撫著小狗的頭,一邊繼續前行。然而,當小狗熱乎乎的舌頭貼到他的手上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焦慮情緒。這樣下去撐不了多長時間了!雖然他性情灑脫,卻也無法忽視現實。由於他沒有遵從父親的意思,拿著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積蓄走出了家門,現在他自然是無法寄希望於家裡。而他又不認識那些出入豪華飯店的德國同胞。況且他天生一副傲骨,絕不會向陌生人乞求施捨。再有,就是他的房東皮婭夫人,昨天他一入住,就對這個有著一頭漂亮捲髮的年輕人產生濃厚的興趣,馬上就要求他為自己畫像,據說這幅畫將被送到她的丈夫卡爾帕奇先生那裡。而這位先生則因兩年前的一起微不足道的傷害事故,被判服苦役。這位在家守著活寡的皮婭夫人,臉上佈滿了數不清的麻子,那真是一張醜陋的面孔,再加上刻意做出的甜蜜表情,簡直讓年輕的畫家厭惡至極。特別是他今天的靈魂已經由美神通過一位傑出的人物的手筆,得到了最偉大、最美麗的藝術薰陶,這樣,他更加莊重地向自己宣誓:寧願自己和自己的小狗被推下塔爾佩吉的懸崖【注:羅馬刑場,罪犯在此被推下懸崖摔死。】,也不會用自己的畫筆給傑出的前輩臉上抹黑。

年輕人靠在一堵低矮的石牆上沉思著,將他這一路上的繪畫創意挨個思索了一番,覺得它們連親吻一下米開朗琪羅那《德爾斐城的女先知》【注:《德爾斐城的女先知》是西斯廷教堂裡的一幅名畫。德爾斐系希臘城名,阿波羅神廟所在地。】的衣角都不配。突然,他發現瓦克洛斯正暴躁地發出一連串威脅的聲音,這說明附近出現了一個它的敵人。雖然它的名字並不響亮【注:瓦克洛斯,意為「缺少勇氣」。】,可內心卻勇猛無比,它總是和身軀遠遠大於自己的同類大打出手,可以看看這些證據,那撕咬開的耳朵和黑黝黝的身體上的傷疤就是證明。即使餓著肚子,它那毫不畏懼的氣概仍不曾減弱。目前,它看到一隻巨大的牝犬正瞪視著自己,於是更加勇猛地一邊狂吠,一邊作勢要掙脫皮帶,以示自己絕不退縮的決心,還可以表示哪怕雙方的戰爭沒有打響原因也不在自己。

雖然那隻巨大的牝犬並沒有發出任何叫聲,但它似乎也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此時,它正處於主人手中那條鐵鏈的束縛之下,那是一個和女友一起在附近散步的羅馬少女,她已經無法將自己的愛犬拉向前進的方向了,因為對於牝犬來說,迴避對手的宣戰顯然是一種莫大的恥辱。於是,它突然狂吠一聲,一躍而起,將自己的主人和他們之間的鐵鏈一起帶向那位德國挑戰者。同時,年輕人也被自己那充滿勇氣的小狗拖著向前走了一段距離。

「萊納多,快回來!」

「別叫了!瓦克洛斯,別叫了!」

在那同一瞬間,年輕人和女孩同時喊了起來。可是,兩位勇士正在進行激烈的角逐,瘦小的瓦克洛斯跳起身向笨重的萊納多耳部咬去,萊納多也轉身張牙舞爪地撲向敵人。年輕人使勁拉扯著皮帶,而女孩則努力地想要將自己的芊芊玉手從越來越緊的鐵鏈中掙脫出來。這時,和平的使者卻突然降臨了,兩位勇士停止了打鬥,滿懷敬意地互望著對方,並開始用鼻子互相嗅著,打起善意地招呼來,就像兩個友好的夥伴在聊天一樣。萊納多巨大的黃色前爪溫柔地搭在瓦克洛斯背部,瓦克洛斯則用自己那熱乎乎的舌頭舔著夥伴那寬大的黃色銅質項圈。正所謂不打不相識,瞧它們現在的親密勁兒,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分不開了。

年輕的羅馬女孩做了一個準備離開的姿態,而德國青年可不這麼想,他此時正呆呆地望著那張漂亮的臉蛋。剛才那好笑的突發事件,使她在茫茫人海中站到了他的面前,雖然既害羞,又不知所措,不管是美還是醜,她已經無法逃避青年那灼熱的眼神將自己上上下下看了個夠。她戴著寬闊的佛羅倫薩草帽,耳朵上有大大的耳環,服飾簡單雅緻。現在,她的臉頰正半轉過去,一個妙齡少女獨有的純潔無邪的可愛側臉呈現在年輕人的視線中,他不失時機地看著她那美麗而濃厚的黑髮,豐滿的下頜和潔白的頸部,還有那無比纖細的身姿。

年輕人就這樣呆立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有責任去打破這尷尬的局面,因為女孩還害羞地低著頭,視線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用一口熟練的義大利語對女孩說:「小姐,請原諒我這條缺乏管教的小狗破壞了您的雅興,但我卻無法為此而懲罰它,因為如果沒有它的冒失,我也沒有機會和勇氣與您搭訕的。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希望我們可以一起散步一會兒。何況讓兩個新夥伴就這樣各奔東西,」他向兩隻狗指了一下,「實在是太殘忍了。」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用火熱的眼神從年輕人臉上掃過,好像希望藉此看出這個人是不是可信。然而,就在她猶疑不定的時候,她那個始終在一旁將他們彼此的尷尬模樣當熱鬧看的女友,已經搶先開口了,看得出她是個開朗外向的女孩,「沒辦法了,安妮娜,他們現在是三比二處於優勢,看來我們也只能等著萊納多心甘情願地離開它的新夥伴了。如果它執意不肯拋下這個夥伴,我們就只好用一些美食刻意將它們分開了。signore【注:義大利語,「先生」之意。】,您懂音樂嗎?您僅需高歌一曲canzone【注:義大利語,「民間情歌」之意。】,便能夠將它嚇跑,特別是德國的canzone。」

「謝天謝地,我不懂音樂。」年輕人滿臉微笑地說。同時,這支新組成的小隊伍,已經在兩隻狗的帶領下開始前進了。「您怎麼知道我是德國人呢?」

「不是通過您的口音,」那個開朗的女孩馬上答道,「而是因為您一對安妮娜說話臉就紅了。我們這裡的小夥子們可沒有這麼敏感,都是些廢物!我以前認識一個比您年齡大很多的德國人,他也總是紅著臉,他每次對我——您的年齡到底多大呢?」

「22歲。」

「您叫什麼?」

「在德國的時候,人們都叫我漢斯。不過來到義大利之後,我就換了個自己喜歡的新名字——喬萬尼。」

年輕人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安妮娜,通過她微微翕動的雙唇,他知道她正在默唸著這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名字。

然後,他們肩並肩地繼續向前走,都沒有說話,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公園裡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在這裡市區已經離開了視線,薩賓山和卡帕尼亞平原卻映入眼簾。初秋時分的天氣暖洋洋的,陣陣芳香撲鼻而來,大家都愜意地呼吸著,同時,三個人又各自用自己獨特的想法思索著這次老友見面般的散步和美好秋日裡的巧遇。開朗的拉娜此時已經產生了一大堆膽大妄為的念頭。她用手中的太陽傘遮住年輕人的視線,使他看不見她的臉。同時湊到安妮娜耳邊不停地說笑著。而安妮娜則非常端莊得體,顯然對拉娜有失禮節的表現有所不滿。拉娜忽然轉向年輕人,肆無忌憚地注視著他的面孔問:「喬萬尼先生,您的家裡一定有著一個小情人吧?」

「我想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是真誠的,」漢斯答道,「所以我也真誠地給您一個答案,那就是沒有!」

「可是您的手指上戴著戒指呢?」

「那是我母親送給我的。」

「瞧瞧,現在大家都在說這樣的謊話。在我們這裡,沒有母親會送兒子戒指,這是別的女人的權利。」

「這是我母親臨終的時候送給我的。她讓我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到訂婚為止。可是估計這還早著呢。」

說著,他又偷瞄了安妮娜一眼,此時她正低著頭,神情肅穆,臉上帶著一種若有所失的愁緒,那是一種和她的美貌與嬌弱並不協調的悲傷的神情。漢斯想,如果能夠博得安妮娜紅顏一笑,做出什麼樣的犧牲都無所謂。這時,拉娜也因為這個答案的嚴肅性而安靜下來了。於是,他就將自己的旅行經歷講給她們聽。他講得頗有興致,將自己起初因為對各地的語言和風俗一竅不通所導致的尷尬局面,還有他的小狗給他引來的麻煩,都一一道來。慢慢地,一個友好的氛圍被營造出來了,於是,他將話鋒一轉,誇起了美麗的義大利以及生活在這裡的同樣美麗的人們。拉娜急著問他,最喜歡什麼地方的女孩。因此,他又將自己在各個地區遇到的女孩們也向她們講述了一遍,其中包括令人失望的倫巴底女孩,和他在夜半時分為之畫像的拉狄科伐尼兩姐妹。說到這裡,她們便鬧著要看他的寫生冊。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女孩們開始坐在山坡旁的凳子上,慢慢地翻閱寫生冊,他就站在一邊,為她們做解說,告訴這些畫像的來歷及主人的特點,還跟她們說,為了這些畫自己還採取了不少大膽的策略。這時,瓦克洛斯正臥在草地上打瞌睡,萊納多也睡得正香,它那碩大的頭部還枕著夥伴的後背。小鳥歡快的叫聲從遠處傳來,一個趕車人唱著民歌從山坡下飛奔而過。

拉娜將寫生冊翻了一遍之後,將它放在安妮娜懷裡,問道:「怎麼沒有在羅馬畫的呢?」

年輕人答道:「昨天我才來到這裡,但是我已經發現了一張溫柔與高貴並存的完美臉頰,如果上天能夠給我1個小時認真地看著它,並將它凝結在我的寫生冊中,那我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刻意不去看安妮娜。安妮娜也只是一味地將寫生冊翻來翻去。

開朗的女孩擺出一副純真的表情問道:「那麼,您是否知道這隻鳳凰的名字呢?還是您總通過臉紅來透露出自己的秘密呢?」

「即使知道她的名字,對我而言又有何意義呢!」他一邊感受著自己加速的心跳,一邊說,「在她看來,我不過是一個異域來客,也許將來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您的話也沒錯,」拉娜乾巴巴地說,「何況,這樣對你們兩個人而言並不一定是什麼好事,起碼對您來說是這樣的。因為您對她到底有沒有心上人還一無所知呢。」

這時,安妮娜忽然起身。

「拉娜,看看我們都幹了些什麼!」她說,「我感到天已經涼下來了,太陽都快落山了,而我們還在這裡待著,要知道,我們只被允許出來1個小時呀。」

「我們這就走哈,寶貝!」矮個子的女孩一邊將太陽傘收起來,一邊攀上安妮娜的手臂說,「你只要大著膽子回去就是了,把一切都交給我,我會讓爸爸忘記罵人的,即使像狗熊一樣的貝佩先生也頂多嘀咕幾句。再見了,安斯【注:將漢斯念走了音。】先生。如果您與您那美麗的鳳凰再次相遇,記得替我問候她。不過您可要當心,不要試圖探索她的巢,因為那裡還守候著別的目光犀利、尖牙厲爪的猛禽呢。對不對,安妮娜?」

漂亮女孩在之前一直是慘白的臉龐,此刻卻瞬間漲紅了。

「先生,多珍重!」她用溫柔的口吻說。年輕人向她伸出了手,她猶豫著用自己那毫無溫度的手與他握了一下。

「小姐,」他問道,「我們還可以再見面嗎?」

她帶著幾乎是嚇壞了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不!」她急忙說,然後便扭身離去。

拉娜揹著她偷偷地對漢斯打了一個不明所以的手勢,然後便去牽狗了。萊納多顯然不想和它的新夥伴說再見,卻不得不垂頭喪氣地跟主人離開。年輕人只好目送她們走遠。

「瓦克洛斯,又只剩下咱們倆了。」漢斯抱起懶洋洋的小狗,將它放到凳子上說,「而且她對我說永別!不過,這隻限於今天。要是等到明天,等咱們休息夠了,就可以動身把這座羅馬城整個搜尋一遍。如果你不能將你那憨厚的萊納多找出來,可就給所有的犬類丟臉了。如果你幫我找到它,我就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早餐吃salami【注:義大利語,「臘腸」之意。】,晚餐吃gallinacci【注:義大利語,「炒雞蛋」之意。】,還可以讓你們整天都開心地玩morra【注:義大利語,「猜拳遊戲」之意。】。

小狗用興奮而又期待的眼神望著他,一邊小聲吠叫,一邊跳下凳子,表示非常樂意立刻為這樣的獎勵展開行動。這時,太陽正爬在地平線上,紅彤彤的夕陽映照著周圍的叢林,遠處的群山上霧氣升騰,灰濛濛的陰影正在將坎帕尼亞的丘陵吞沒。年輕人那雙曾經只為造物主的神奇而凝神四望的眼眸,如今卻好似被一層閃著金光的薄紗遮掩,將全世界都擋在了外面,只要稍稍揭開一點,便閃現出一名少女婀娜的身姿和一雙神秘而明亮的眼睛。此時,他對羅馬城的壯麗景色已經完全視而不見,那著名的矮牆和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都無法再吸引他的注意力。這一天內,他已經目睹了《德爾斐的女先知》和羅馬少女的無限風韻,這難道還不夠嗎?他的雙眼再也不想接受其他景緻了。於是,年輕人便通過陡峭的石階,回到了自己那小小的棲身之地,面對孤獨、空洞的閣樓小屋,四壁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內心卻洋溢著無限美好的感情。他拉上了窗簾,只露出靠近屋頂的一部分窗戶,好讓光線透進來,讓自己的孤單隻面對一線天空。然而,不一會兒房東太太便來到了他的房間,在一番噓寒問暖之後,又送來了酒菜,而且親自服侍他和他的小狗用餐。這是由於她看出瓦克洛斯深得主人喜愛,而自己又有意於它的主人,便把討好這隻受寵的小狗作為邁出行動的第一步。於是,大塊大塊的美食從她的手中送進了瓦克洛斯的嘴巴,而瓦克洛斯的模樣也被她誇張地稱讚了無數次,就連它能聽懂義大利語這一點也得到了她的百般稱讚。漢斯對她的百般糾纏早已厭惡至極,又不好將她趕走。要知道,如果沒有她的恩惠,他早就餓死在羅馬街頭了。可是,面對再次為她畫像的提議,他實在是不勝反感,只好編造各種理由來進行搪塞。之後,他以疲乏困倦為藉口,把門關得結結實實,並且毫無必要地用桌子從裡面頂住了門,可事實上他並沒有馬上去睡覺。

接著便進入了10月,他把剩下的那些時間平等地劃分給梵蒂岡和羅馬城,拉斐爾和安妮娜。而兩者之間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一個是展現在眼前的,另一個卻逃出了視線,找不到一絲蹤跡。然而,他很快發現,如果自己再不與安妮娜見面,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每次他準備在自己的小閣樓裡開始工作的時候,就會獨自對著毫無裝飾的牆面發呆。然後,他就會招呼小狗一起像沒頭的蒼蠅一般在城裡瞎轉,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連乞丐都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他才垂頭喪氣地往回走,現在連和瓦克洛斯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了。漢斯曾經將希望寄託在小狗的鼻子上,然而小狗卻沒能勝任這項新的工作,致使他們之間的友誼陷入了低谷。甚至有一天,瓦克洛斯將一隻大笨狗誤認為萊納多,興奮得又叫又跳。弄得善良的漢斯的心怦怦跳個不停,可是,他很快就看出這不過是一場誤會,於是便選擇聽天由命,不對任何的凡間生物抱什麼希望了。

10月就這樣即將結束了。在月末那天的午後,漢斯在瓦克洛斯的陪伴之下,心事重重地來到郊外,而此刻的瓦克洛斯則全身心地投入到撲蝴蝶和逮田鼠的遊戲中去了,並不打算給他的主人絲毫安慰。突然,瓦克洛斯停在了街道中央,並且把它的小鼻子高高揚起,右前爪也舉了起來,之後便毫不猶豫地衝向一家小酒店。漢斯對這種郊外的街邊小店毫無興趣,他可不想在這裡將自己的最後一枚銅板掏出去。於是,他站在門口,氣沖沖地呼喚瓦克洛斯。小酒店黑暗的門廊直通一個種著樹木,放著凳子的花園,那裡有幾個馬車伕正在喝酒。一般來說,在秋高氣爽的10月末的這一天,羅馬郊外的花園中都滿是歡歌笑語,熱鬧非凡,而這裡卻只有一面手鼓發出孤單的樂聲。忽然,在瓦克洛斯尖細的嗓音中,出現了一陣粗重的吠叫聲,漢斯頓時愣在了當場。那正是期盼已久的萊納多的男低音啊!沒錯,瓦克洛斯很快就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身後跟著的正是它那失而復得的好夥伴。它們顯然是覺得花園裡空間太小,不足以讓它們盡情地撒歡。

漢斯全身顫抖著飛奔到花園中。他馬上看到,在花園的盡頭,一個葡萄架下有一個身著淺色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急劇轉著圈,翩翩起舞。旁邊還坐著一名打手鼓的少女,側面對著漢斯。這對漢斯來說,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啊。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驚喜得幾乎站立不住,於是就在旁邊的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小酒店的主人立刻為他奉上美酒和麵包,還有一盆橄欖,但他並沒有去動這些美味,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葡萄架。他很快就發現,那如困鳥抒發內心的鬱結般恣意舞動的正是拉娜。還有一位顯然是安妮娜父親的老者,他在嘴唇上方留著一撇卷平的丘八式鬍鬚,一道明顯的刀疤橫向刻在他的左眼之上。還有一位熊一般的男子,坐在安妮娜身邊,並且不時地附在她的耳畔低語,他是什麼人呢?雖然這個人衣冠楚楚,上衣上還彆著一支鮮花,但他頭大如鬥,虎背熊腰,一臉蠢相,看上去又醜又憨痴,簡直就是一頭狗熊。他究竟對安妮娜嘟囔了一些什麼事情呢?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愉快,她低著頭,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兩隻手機械似地在那面掛著鈴鐺的手鼓上擊打著,到拉娜喊了一句「好了」才停下來。她身邊的男子適時地拍了拍手。很明顯,大家會坐在這家郊外小酒店的葡萄架下,都是拜這位先生所賜。漢斯清楚地看到,當拉娜結束舞蹈,想要和安妮娜到外面散步的時候,他便起身堵住出口,強烈地反對著。顯然,他對外面那雙痴迷的眼睛早有察覺。這時,拉娜也看到了這位異國朋友,然後便在安妮娜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可是,安妮娜並沒有轉向漢斯這邊,也許是並不在意,或者還有其他原因。而葡萄架下的氛圍也在此時緊張起來,首先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那位男子。

他忽然出聲說:「安妮娜,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等爸爸喝了這杯,我們就回去吧,否則太陽一落山,天氣就更冷了,現在我們可以說是在正兒八經的娛樂當中度過了10月的最後一天。」

拉娜的臉上不禁微微閃過一絲冷笑。安妮娜則帶著憔悴的蒼白麵容,靜靜地攙起已有些許醉意的父親走了出來。那名男子馬上扶住她另一側的手臂,在從年輕人身邊經過時,還刻意用他那肥碩的身體將柔弱的安妮娜擋得嚴嚴實實。開朗的拉娜獨自走在最後,悄悄地對年輕人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意思是說自己會和他們一起來到這荒郊野嶺純粹是迫於無奈。之後,她又示意年輕人不要跟著他們。

然而,此時的漢斯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追蹤的。但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跟著,保持一定的距離。而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連拉娜都不敢跟他說話了?他很清楚她對自己並沒有厭惡之情啊。

不過,這個問題在當晚就得到了答案。他跟著這四個人來到了維多利亞大道,看著他們走進一座非常豪華的住宅。那名男子在進門之前,還充滿敵意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經過緊閉的大門時,內心感覺非常複雜,不知究竟是喜悅還是失望。他在昏暗的大街上徘徊著,忽聽身後有人在小聲招呼自己。原來是拉娜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衝著漢斯眨了一下眼,示意有話要和他說,腳下卻一步也沒停地超過了他,並打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漢斯就這樣跟著拉娜來到了羅馬城的中心,她最終在萬神廟前圓柱底下的一處陰影中停了下來,並示意漢斯靠近一點。

拉娜氣沖沖地用手指著漢斯說:「安斯先生,看看您的傑作吧!難道您看不出來我們不想和您進一步交往嗎?您為什麼總是像雷聲追隨閃電一樣緊緊地跟著我們呢?您這麼做唯一的後果就是讓狗熊更加嚴密地將不幸的安妮娜控制起來,並且用他那恐怖的怒火燃燒整座房子,連牆壁都會嚇得瑟瑟發抖。安妮娜本來已經接受了上天的安排,將承受痛苦作為她的本分。可是,您竟然厚著臉皮讓這個不幸的人又背上了一副重擔。都是您的這條死狗惹的禍!」說著,便用遮陽傘打向不明所以的瓦克洛斯,小狗慌忙躲到一邊去了。

青年只好懇求道:「拉娜,好姑娘,請您放過我的朋友吧,今天全靠它我才能夠再次遇到您呀!」

「遇到我?」拉娜用嘲諷的語氣說,「先生,沒必要拐彎抹角的,我直說吧,首先,我知道您已經瘋狂地愛上了安妮娜;其次,雖然安妮娜賢淑美貌,但您必須徹徹底底地忘了她,而且現在就對我發誓,再也不要來糾纏她了,就像您今天那樣的跟蹤行為,我是堅決不能容忍的。」拉娜用堅定的語氣說,「我絕不允許您繼續傷害那可憐的人,我可以告訴您,對她使這種基督善心的人除了您之外還有的是!」

「拉娜!」青年不禁激動得大叫道,「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那隻蠢熊真的垂涎於美麗的安妮娜嗎?我不相信!」

「行了!」拉娜打斷他說,「那隻蠢熊的錢包就像他的身軀一樣肥大。如果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和安妮娜兩個人就好了。要知道,就在這羅馬城中,想分他一半財富而打算嫁給他的女孩有的是呢,除了我那品味怪癖的安妮娜之外。您知道嗎,她居然會出人意料地看上您這樣的男子。在她看來,您和貝佩先生就像大衛比歌利亞【注:典出《聖經·舊約全書》,歌利亞是非利士族的巨人,被年輕的大衛殺死。】一樣。的確,單憑您的穿著來看,就能看出您口袋裡的東西比腦子裡的要少得多。」

「拉娜,她真的對您說過,她還是掛念著我嗎?」

「說什麼?您對她根本就沒什麼瞭解,而我卻非常瞭解她。所以,我是不會讓你們再見面的。您要知道,狗熊對她的控制是沒有人能夠解除的。他寧願把她撕碎毀掉,也不會放手。現在,老頭子的心已經徹底被他的女婿抓住了,丈母孃又久病在床,不得不將自己的命運交給神父們。而這些神父們對貝佩先生的錢包比對上帝還要忠誠。善良的喬萬尼先生,如果您真的有一顆善良的心的話,我想是有的,因為您畢竟是愛著安妮娜的,願意為她著想的。就請您拿著行李,走出波普羅門,回您的家裡去,只要您不再誘惑鳳凰,跟一群鴿子或者一堆的夜鶯在一起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平時總認為男人都有一顆壞心腸,但是我相信您的內心是善良的,所以我把您當作朋友,才這樣告誡您,不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再見,先生!」

拉娜說完之後就快步離開了,將年輕人獨自留在那圓柱的陰影裡,她希望能夠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位於臺伯河對面的家中,卻將漢斯一個人留在那陰暗的角落裡發呆,心中波瀾起伏,既傷心,又高興。他怎麼能夠想象,在與她再次相逢,並且得知她也同樣牽掛著自己的時候,卻必須跟她說永別。這就像他那脆弱的心靈剛要完全浸入無邊無際的幸福之海的時候,卻突然看到四周佈滿了鋒利的礁石,將自己圍困起來。而貝佩先生那龐大的軀體正在岩石的頂端,俯視著他那慘敗的對手,搓著自己那戴滿戒指的肥手,滿臉是邪惡的笑容。

漢斯又伴著自己的胡言亂語,瘋瘋癲癲地在外面狂奔了一個多小時。瓦克洛斯則無精打采地默默跟著他。

「那群出賣靈魂的東西!」他憤怒地自言自語道,「他們居然毫不在意地將一枚無價瑰寶,隨隨便便丟給了第一個願意掏腰包的人。須知,即便是一國之君,也沒有資格買下它。因為,只要它被人買下來,便會陷入暗無天日的生活,被禁錮在那些發黴的箱子裡,任誰也無法再窺見它的一絲光芒。看看那個該死的混蛋吧,他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是多麼洋洋自得!是的,他可以自鳴得意,因為他已經緊緊地將她攥在手心裡了。他讓狗伴在她的左右,最多在節日裡才帶她到荒郊野外的小酒店去,這樣能讓他在那些貧窮的當地人面前裝出一副大慈善家的樣子。難道我就不能對這麼一個混蛋心存嫉妒嗎,就不能去打破他的寧靜嗎?就算整個羅馬城的神父和所有地獄中的鬼怪都是他的走狗,我也一定要和那位美麗的女神再次相會,要從她自己的嘴裡知道是否可以對她施以援手,我是否可以對她施以援手!」

既然目標已經確定下來,漢斯也就不那麼癲狂了,但是,對於達成目標的方法,他根本沒有去想。接著,他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維多利亞大道,在安妮娜家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一直坐到夜半時分,腦子裡思慕著她那俊美的憂容,希望與愛慕在胸中燃起。

當漢斯第二天一大早在焦慮中清醒過來之後,他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是何等渺茫。因為即便是漢斯這樣想象力豐富的藝術創作者,也不會將爬到意中人的屋頂上點把火,然後再來個英雄救美,當作是個好辦法的。更何況貝佩先生也不會乖乖地讓自己葬身火海,來成全他。而採取人們通常所使用的直來直去的辦法,看起來也不會取得什麼令人滿意的效果。還有一種似乎存在一點希望的辦法,就是直接去求那個老財迷,讓他不要急著將女兒賣出去,等漢斯一舉成為知名畫家,再風風光光地前來求親。接下來的日子裡,年輕人不停地在自己心中編織著美麗的幻景。在這期間,他只做了一件與現實沾邊的事情,那就是強忍著心中的反感,稀裡糊塗地著手創作皮婭聖母像。這時,只見皮婭夫人戴上她的黃金飾品,渾身裹在綢緞當中,還不忘用一隻手託著她那倒霉的丈夫入獄之前送她的最後一樣禮物——一隻綠色的鸚鵡。同時,漢斯還在草擬另外一幅作品:利百加在井邊給埃里亞人水喝【注:典出《聖經·舊約全書》。】,他想要將畫中的女孩創作成安妮娜的樣子,而那位得到女孩所賜甘露的虛弱旅者則是自己的樣子。他曾經認為,只要能夠再次見到安妮娜,就可以大獲全勝。他的想法是對的。很快,皮婭夫人的肖像已經畫得惟妙惟肖,到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程度。他那幅草稿也初具規模,並且被一名猶太人看中,這名猶太人總是喜歡在那些年輕的無名畫家之間轉來轉去,他預付了一筆定金給漢斯,後者則一接過錢便飛奔到維多利亞大道去了,他昂首挺胸在那條街上反覆奔跑了不下十次。如果貝佩先生在這時遇到他,也必然要為他讓路。否則,那頭狗熊一定會被他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