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娜

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2頁,共2頁

雖然漢斯天天在維多利亞大道徘徊,但還是沒有見到安妮娜。房子裡的百葉窗一直緊閉著,猶如銅牆鐵壁。他有時能夠看到安妮娜的父親叼著菸袋,站在窗前。老人家面帶微笑望著街道,好像並沒有留意到漢斯。即使漢斯對這位美女的父親脫帽致意時,他也不曾稍加註意。強行闖入或者偷偷聯絡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這是由於鄰居們很可能早已被貝佩先生收買了,他們對於這位一天來兩趟的異國來訪者,已經有了一些猜疑,以至於都不肯和他談笑。而漢斯只能在每次經過那棟朝思暮想的房子時,撓撓瓦克洛斯的耳朵,讓它發出吠叫聲,這時,萊納多那耳熟能詳的男低音也隨之而起。只是它的聲音悶悶的,好像在抱怨自己失去了自由。

11月的幾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初冬已經來臨。冰冷的雨水被強烈的寒風裹挾著,席捲了整個羅馬城,所有的羅馬人都蜷縮在大袍子裡,不敢從咖啡館中走出來。異鄉人則只好用木炭點起火盆,蹲在旁邊瑟瑟發抖,狂風從他們的煙筒裡吹進來,帶出股股濃煙,將他們嗆得半死。這樣的天氣使人不敢輕易走上街道,除了我們的漢斯,他的大衣已經留在了佛羅倫薩,暫住的小閣樓又千瘡百孔,怎麼都熱乎不起來,他還完全像過去一樣每天都在維多利亞大道上走來走去。只是每一場雨,都會澆滅他心中的些許希望和勇氣。就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黃昏,當他躲在聖卡洛教堂那寬大的門洞裡取暖的時候,遇到一個人匆匆忙忙地從教堂裡走了出來,開啟一把綠色的大傘衝進風雨之中。雖然她的臉整個被面紗遮住了,身體也全部罩在袍子和披巾裡。但加速的心跳使漢斯確定,剛才一定是安妮娜的裙裾從他身邊飄過。於是,他馬上向前追去,正好她也停了下來,用力撐著傘抵禦風雨。他默默地為她撐起了傘,使它堅定地遮擋在她的上方。

「我們在前面街角拐彎,」他並不看她,只是小聲說,「跟我來,那兒的風比較小。安妮娜,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一定要賜予我這轉瞬即逝的美好時刻,天知道我們是否還有機會再次見面啊。」

面紗掀了起來,露出安妮娜無助的眼神,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走在他的身邊。他發現她的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了。說不清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他前進的方向並不是維多利亞大道。而安妮娜則像夢遊一般,睜著無神而悲傷的大眼睛,默默地跟著他走著,並未發現這一點。此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雨滴砸在傘頂上的沙沙聲。就這樣走了好一陣子,漢斯才突然能夠開口說話,他把自己這幾周以來積累在心中的苦悶全都向她和盤托出,毫無隱瞞。其中包括他對貝佩先生的憎惡,以及誓死都要將她從貝佩先生那裡解救出來的心意,當然還有他自己目前的窮困潦倒。然而,對於愛情,他卻隻字未提,似乎這一點對於他們兩人而言已經不是問題。安妮娜也沒有絲毫反對之意。他抓起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尤其是在說到他的對手,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苦所帶來的痛楚時,攥得就更緊了。而她也並未將自己的手抽出來,此時此刻,即使漢斯忽然想要吻她,她也必定會獻上雙唇。然而,他內心的劇烈波動,反而弱化了其他的感覺。

「安妮娜,」他激動地對她說,「我們是多麼的不幸。即使現在這天賜的相聚時光,也無法盡享歡樂。如今,你那讓我日夜思念的臉頰就在我的眼前,甚至連我們的呼吸都碰撞到了一起。可是,這一切卻只能讓我更加痛苦,為了你的處境,更為了我自己的懦弱無能。親愛的,你來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只要你說出來,讓我抱有希望,我保證會堅決地努力到底。如此一來,我們一定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並且可以與一切妖魔鬼怪進行鬥爭。」

安妮娜聽了他的這些話,溫柔地牽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

「漢斯,」她用柔和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努力地讀著那個外文姓名說,「慈悲的上帝讓我有機會將內心的想法告訴你。我心裡沉甸甸的,繼續這樣可能就要爆炸了。在我看到您每天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我家門口……」

「你看到我了?」

「是的,我每次都在百葉窗的後面,只是他們不讓我將它推開。每當您離開的時候,我就心如刀絞,真想痛痛快快地跳下樓去。然而,仁慈的上帝不允許我這麼做。天哪,喬萬尼,為什麼要讓我們相遇呢?雖然我一直都不開心,卻不知道原因何在。可是現在,我這一生算是很明白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漢斯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說道,「難道你和那頭蠢熊已經在上帝和大家的面前舉行婚禮了嗎?難道獲救的希望不是每天都存在嗎?」

「不,」安妮娜說,「不是這樣的,如果我那麼做會把母親氣死,父親也會一同咒罵我的。就算貝佩先生現在就命喪黃泉,對我們來說也毫無意義。您是路德派,而非天主教徒,他們是絕對不會同意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路德派的。」

「安妮娜!」漢斯驚愕地喊道,「如果,如果你擁有自由,如果你不必獲得父母的許可——」

「我會祈禱上蒼將仁慈的光芒射入您的心田。然而,這也毫無意義,我很清楚,只要我活著,就必須嫁給貝佩先生,除非,我在這之前就死去。因此,我們必須一刀兩斷,別無他路,如今不會再有任何奇蹟產生了。」

「安妮娜,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漢斯憤怒地喊叫著,將她的手鬆開。

「請您多保重。」女孩顫聲央求道,「如果您失去了希望,我又該如何呢?希望您能忘了我,回到自己的家鄉,為別的女孩戴上您母親的戒指。而我,則會留在這!」

她努力地抑制著心中的痛苦,已經說不出話來。

「您看,」稍候了片刻,她又用一種不可言喻的眼神望著漢斯說,「的確不可能再有奇蹟出現了。但是,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位殉道者,很多人都曾將自己的鮮血和耶穌那珍貴的血液混合飲下。而我又有什麼理由擁有更好的命運呢?難道就因為我的青春嗎?這樣的話我就更應該多學習如何忍受苦難了。但是,我想要在生活全部陷入黑暗以前,再享受一次太陽的光芒。嗯,我有一個想法。」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更小聲地接著說:「我記得您曾說過,想要為我畫一幅肖像。我想好了,我要接受這個要求,這也沒什麼錯。下面,您要記住我們的計劃,只有這樣才能避人耳目。再過三天,貝佩先生就要到遠方的阿西西去經商,他會走上一段時間。在他離開後兩天就是禮拜日,我會早早地到禮拜堂去。那時,我會想辦法獨自出來,之後就到您住的地方去。然後在那裡停留兩三個小時,到時候我們就能夠好好地談心了。不過,您一定要答應我,絕對不能提到「愛情」這兩個字。我們要像老友那樣,敞開心扉暢談一番。我會在中午戴上這塊面紗離開,避免被人認出。你知道嗎,如果貝佩先生知道了這件事情,一定會把我殺掉的。你要相信我,他不是個壞人,不過一生氣就六親不認,一嫉妒就大發雷霆。還有一件事,就是我想要一張您的小幅畫像,那樣我就可以把它夾在祈禱書裡。您願意作為紀念物送給我一張嗎?」

「安妮娜,」漢斯大叫起來,「安妮娜,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嗎?為了我,你真的肯這麼做嗎?」

「是的。」安妮娜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答說,「我已經決定了,即使失去生命也不會反悔。其實,我早就有了這個計劃,本來想讓拉娜轉達給您。如今,我可以親口告訴您,真是太好了。我認識您的住處,我曾路過那裡,透過窗戶看到了您的小狗。如何?您能夠信守承諾,讓我們不會在必須分手的時候太難過嗎?」

漢斯久久沒有答話。安妮娜便拿過他手中雨傘,說:「請珍重!現在我要一個人回去了。希望在我們約定的日子以前,您不要再到維多利亞大道去了。如果引起懷疑,我就會被看得更緊,沒等到您那裡去,就已經丟了性命了。漢斯,再見了!再見一面,之後就是永別!」

安妮娜用飽含深情的眼神和芊芊玉手與他揮手道別,將他獨自一人留在了他們剛才停下來交談的一條古老而空曠的長廊上。一直到她的倩影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才產生了一種想要追上她,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最後,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把她已經計劃好的事情弄砸。

這天晚上,漢斯久久無法入睡,不過這並不是因為痛苦。雖然他心中那美麗的幻象已經破滅,但他還是擁有某種幸福。這感覺就像小時候對聖誕節的期盼,一個愉快的聲音在心中響起,難以平靜。初冬的寒風呼嘯著在他的小閣樓四周徘徊,暴雨傾盆而下,砸在那已經被吹得搖搖欲墜的窗戶上。漢斯呆呆地望著床頭那盞銅質油燈中微弱的小火苗,在這四面透風的房間中,它隨時都有熄滅的危險。直到此刻,漢斯才開始對自己這簡陋的小小住所產生不滿。難道就讓她到這樣的一個房間裡面來嗎?難道就讓她坐在一把被蟲子蛀食的褪色的圈椅上嗎?還有,她用什麼來放腳,用什麼來喝水呢?瞧瞧那燻黃的天花板和凹凸不平的木質地板,真是太難看了!如果不能讓它們全部都改頭換面,漢斯一定會抱憾終身的。因此,他開始連夜整理房間,將蜘蛛網從屋頂的角落中掃除,將胡亂攤在地上的物品放進一個老式櫃子裡,或者擺放整齊。當這一切剛剛收拾停當,燈就被風吹滅了,他只好上床睡覺。如今,他心滿意足地聽著外面狂風暴雨的咆哮聲,認為它們已經無法再破壞他的幸福了。他的心中充滿期待,只要五天,春光就會照進他這冰冷的小屋。他堅信,到了那時,就算是地板的縫隙中都會開出紅玫瑰和紫羅蘭,他那老舊的床鋪上方也會有夜鶯前來築巢。

他就這樣朦朦朧朧地步入了夢境,那是一片陽光明媚的世界,不見一絲烏雲,而且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和她。他們一會兒置身於羅馬城郊別墅美麗的花園中,一會兒又來到了無邊無際的大海上。直到最後,當他們相依坐在聖彼得大教堂的鐘樓塔頂上時,腳下才響起了貝佩那頭蠢熊的怒吼聲,殺氣十足地作勢上來和他們算賬。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只是一起小聲地嘲笑他。因為他們很清楚,通往塔頂的扶梯非常狹窄,貝佩先生那狗熊一般的蠢笨身軀根本無法通行。

第二天一大早,漢斯就已經開始趕那幅利百加和埃里亞人的畫了,而且一直到夜幕降臨時都沒有停下來過。在這段時間裡,他只被皮婭夫人硬逼著吞下了幾塊麵包。由於黑夜早早襲來,他只好停下了手中的畫筆,因此這幅畫到次日午間才完成。不過,在燈光下,他開始著手創作另外一幅畫,那就是鏡中的自己。他把這幅畫畫得很小,完全可以放在掌心裡。此刻,他才發現,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他的臉頰消瘦了許多。很明顯,他在這一年的旅程中所經歷的開心和苦難,都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痕跡。他獨自閉門創作,一直到眼睛疼了起來。之後,他便沉浸在了相思之中,整整半宿都無法入睡,然而,他此時的心情已經沒有前一天那麼輕鬆了。

一直到次日黃昏,猶太人前來取畫,並給了他一個新的訂單,還付了一大筆金幣時,漢斯的心情才好轉起來。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這麼多錢了。這時,他就如一個為新娘準備彩禮的新郎官一般,興高采烈地走在科爾索大道上。但是,他並不打算在那些琳琅滿目的飾品當中,為安妮娜挑選禮物。因為,在他看來,安妮娜本身就是最美麗的珍寶,如果還要用那些金玉之類的飾品去裝飾她,反而是畫蛇添足了。所以,他先買了一把刻有小皇冠裝飾的古韻十足的圈椅。接著,又買了一塊大地毯,用以遮擋他房間裡破舊的地板。最後,他還精挑細選了一對紋飾優美的水晶杯,這才完成了此次購物行動。當次日清晨,這些豪華物品被送進漢斯那簡陋的房間時,皮婭夫人不禁大吃一驚,甚至對漢斯的神經狀況擔心起來。漢斯為了讓她心裡踏實一點,便真誠地對她說,他的那幅畫已經一舉成名,所以很可能隨時會有如哥爾孔達城公主這樣的貴賓上門,他希望能夠有一把拿得出手的椅子讓他們休息。

皮婭夫人高舉雙臂說:「喬萬尼先生,我說得沒錯吧,您的才能絕對在人家的想象之上。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是一位有福之人,果真如此吧。」

那重要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兩天,這是美好的兩天。如今,一定要想辦法把餘下的幾天時間打發過去,否則很有可能在熱切地盼望當中焦慮而死。

「他今天清晨就出發了。」漢斯對自己說,「如果我現在去安妮娜家,或許能看到微微敞開的百葉窗呢!」然而,他馬上想到了安妮娜的懇求,她讓他無論如何都要等待,不要再到維多利亞大道去。因此,他再次下定決心,為了即將來臨的幸福,堅決聽從她的叮囑。於是,他拿起了炭條,在那毫無裝飾的白色牆壁上創作起來,想要以此來消磨時間。很快,一片美麗的海濱叢林出現了,那是一個沉寂的傍晚,古希臘神話中的仙女們正展現出優美的舞姿,一個牧人在旁邊吹著笛子。而在最顯眼的位置,則是一對戀人坐在從一顆鬱鬱蔥蔥的大橡樹底下流出的泉水邊。他們忘情地牽著手,彼此注視著。當漢斯將牆面裝飾得天衣無縫之後,又開始對房間裡其他暴露在外的地方進行修飾。他的這些創作以鳳凰圖案為主,間或畫上一隻被獵鷹百般欺凌的肥大丑陋的貓頭鷹。創作完成之後,他望著這披上新裝的陋室,心裡高興極了。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那溫暖而明亮的陽光。那燃燒著木炭的火盆,形成了一片濃煙,就飄蕩在天花板下面,令人窒息。夜晚的狂風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好像在呼喚世界末日一般,可是當清晨來臨,我們的年輕畫家再次看到了萬里無雲的晴空,他真是打心眼裡感激上蒼。太陽施展著自己的力量,很快恢復了南方暖洋洋的天氣。他將窗戶全部開啟,讓陽光盡情地照耀著他的房間。然後,他繼續為安妮娜的到來進行準備,將所有買得到的精緻糕點、鮮水果以及其他各種新奇的美味,統統運到他的小閣樓裡。除此之外,他還想辦法買到了幾瓶弗拉斯卡南甜酒,用心地在桌上擺好。他所準備的這一切,即使用來招待哥爾孔達的貴族,也不見得會感到臉紅了。晚上,柔美的月光偷偷灑進房間,給無花果、甜美的橙子和一顆顆又圓又大的葡萄全都披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芒,水晶杯也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牆上舞動的仙女似乎被賦予了生命,一瞬間,漢斯仿若置身於一場美麗的夢境。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這一切都只能是曇花一現,於是,他的內心浮上了一層陰雲。如今,幸福即將來臨,而與意中人的永別也將緊隨其後。這提前到來的痛苦佔據了他的內心,使他好一陣子都無法思考其他事情。他感到貝佩先生帶著猙獰的笑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眼前,激起了他的無盡怒火。

「不!」他緊緊地握起了雙拳,大吼一聲,「不!絕不能就這樣算了。只要我是個男子漢,就不能放棄最後一搏。我一定要帶著安妮娜遠走高飛,就算要像野人一樣住山洞,跟坎帕尼亞的牧羊人要飯吃,再說也不會這麼慘。何況我不是還有賴以謀生的藝術嗎?如今,我依靠它什麼事都不做不是也生活了這麼久嗎?難道在我要讓這位女神擁有一個愉快的旅程,要讓生活不再艱辛,我的藝術就會在這個時候拋下我嗎?就算是一位離家出走的女兒,經過若干年之後返回家園,一樣能接受父母的祝願,這樣的事情不是多得很嗎?

漢斯激動地自說自話,覺得自己的想法越來越合理,越來越堅定了。他看著毫無心事呼呼大睡的瓦克洛斯,想道:如果上帝不打算讓我挽救這個不幸的女孩,那又為什麼要通過這隻小狗讓我們相識呢?如今一切都還來得及。他從猶太人那裡賺到的錢還有很多,足夠他們兩個人跑到海邊,到時候自然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懸在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了下來,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上一大覺了。此時,就算是安妮娜可能會對他的計劃產生質疑,也無法把他從夢中喚醒。他相信自己必定能夠勸說心上人接受自己的安排。所以,當他在陽光下醒來,聽著小鳥在外面放聲歌唱時,興奮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那勁頭就像馬上要舉行婚禮的新郎官一樣,好像幾個小時之後,他便可以在親朋好友的祝福聲中,牽著新娘的手走進教堂了。

他順便對房間做了最後一次整理,然後就在畫架旁坐了下來。這時,鐘聲從外面傳了進來,他的心也跟著怦怦直跳。皮婭夫人走過他的房門,打了個招呼,就咚咚地下樓去了,她這是前去趕早彌撒。整座房子都安靜下來了。瓦克洛斯在窗前站立著,認真地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它的主人也時不時向窗外投去匆匆的一瞥,然後就馬上縮回頭來,彷彿擔心別人會由此看破他的秘密。時間每向前走一分鐘,他心中的焦慮就會增加一分。他開始害怕自己的決心會被女孩沉默的拒絕所動搖。於是,他開始自言自語地鼓勵自己,對貝佩先生及其走狗展開了猛烈的抨擊,到了後來,甚至大發雷霆,向牆壁揮舞著雙拳,將匕首也抽了出來,似乎要把阻礙他和心上人相愛的人全部殺掉。在這段時間裡,外面已經靜了下來。突然,瓦克洛斯叫了一聲,大門也同時發出聲響,接著便響起了上樓梯的聲音。漢斯臉色刷白地開了門,看到黑暗的樓梯間裡有一位戴著面紗的姑娘走了過來。她在踏上最頂端的臺階時,揭開了面紗,可映入漢斯眼簾的並非那張他日夜思念的美麗臉頰,而是拉娜那圓圓的小臉。她的臉上滿是驚慌的神色,眼神陰鬱,氣鼓鼓地嘟著小嘴,行為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她來到滿臉驚愕地靠在房門上的漢斯面前,生氣地說:「真誠的喬萬尼先生,您看到我是不是很不開心?如果您尚未因自己的卑劣行徑而遭受處罰,那您真要感激上蒼了!我是絕對不會同情您這種人的。你們男人都一樣,沒心沒肺,又極度自私,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就可以毀掉全世界。而她卻必須為您這個該受重罰的人承受苦難!」

她大步踏入房間,漢斯則呆呆地在後面跟著。

「喲嗬。」她瞟了一眼室內精美的陳設,以及準備好的水果和酒,說,「準備得真不賴,足以讓一個不幸的傻姑娘上鉤了。這酒裡面或許已經放了安眠藥呢。不過,這些都毫無意義。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您,安妮娜是絕對不會踏入這個房門的。純潔的喬萬尼先生,您聽清楚了嗎?」

「拉娜,」漢斯喊道,「求求你告訴我,她究竟怎麼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安妮娜出了什麼事?莫非是哪個不知廉恥的傢伙——」

拉娜不等他把話說完,便搶著說:「閉嘴吧!您沒有資格發火。您自己就是這裡唯一不知廉恥的傢伙!雖然您外表英俊,還長著滿頭孩子般的金色捲髮。但是您無法抵賴,絕對無法抵賴。因為我曾經懇求過您,求您發發善心,放過那不幸的女孩。然而,您的良心何在呢!您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樣,沒心沒肺。如何?我擔心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發生了什麼事?」漢斯發瘋似的一個勁兒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您自己心裡清楚,」拉娜稍稍平靜下來,回答道,「不過,我會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你的,雖然我知道您非但不會因為一個女孩為您遭受最殘酷的折磨而傷心,還會因此而滿足自己的虛榮,您難道不清楚,在您和安妮娜第二次會面之後,她的日子就已經更加難過了嗎?但是您卻依然風雨無阻地出現在維多利亞大道上,就像被釘子釘在那裡一樣賴著不走,然後又趁人家在風雨中掙扎,無處藏身的時候,趁機湊上前去,哄騙她應允了那些荒唐的事情,難道不是這樣嗎?天哪,您這個外表善良,內心惡毒的東西!如果有人用利刃剖開您的胸膛,必定是一塊石頭從中滾落。」

漢斯使勁抓住拉娜的雙肩,瘋狂地搖晃著她那嬌小的身軀。

「快點告訴我吧。」他喘著粗氣說,「你不要再絮絮叨叨地折磨我了,她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死了?或者被他們囚禁起來,遭受虐待,而致神經錯亂了呢?」

拉娜好像被他失控的情緒稍稍感動了一些,她掙扎著擺脫他的雙手,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乾脆了當地對他說:「她病了。這都要拜您所賜,所以她來不了了,清楚了吧?因為最近天氣不好,我有一段時間沒有去看望她了。而且自打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對我也不像以前那麼熱情了。可是,昨天傍晚時分,她忽然差人來找我。我當時就感覺不妙,連忙馬不停蹄地趕到她家。她和一般人不一樣,從小體質就弱,可是一直也沒有得過病。我一進屋就看到她正臥病在床,因為發高燒已經幾乎脫了相,脈象也很差。不過她還是馬上就認出我來了,於是她將父親支開,讓我在她的床頭坐下來,她那熾熱的呼吸碰觸著我的面頰,我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對我說:拉娜,我明天要去他那裡。前幾天我曾鄭重地應允過,要在永別之前讓他為我畫一幅像。剛好貝佩先生要外出,我原計劃利用去教堂的時間到他那裡去。莫非這也算是罪孽嗎?然而,我沒有料到的是,貝佩先生會在出發之前約我出去散步,我們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聖卡洛教堂。而幼時曾幫我戰勝天花的聖母,就供奉在那裡。貝佩在聖母像前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忽然將我的右手緊貼在聖母身上,對我說:「安妮娜,我要你在聖母面前發誓!永遠都不再和那個德國人見面,假如他想在我離開的這些日子裡打你的主意,你一定要躲得遠遠的,而且你要憎恨他,就像我憎恨他那樣。」貝佩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臉兇相,連嗓音都變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來他已經通過那些探子知道了我和漢斯見面的事情。他逼著我發誓,可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稍候片刻,他又對我說:「看來你還不瞭解我的性格,我溫順起來就如小綿羊一般,但是如果有人膽敢碰你一下,那他就相當於向我的血管裡面注入滾燙的瀝青。雖然那個渾小子已經做得很過分了,但我之前還是放過他了。這是因為我時刻都陪伴在你的身邊,那個渾小子只不過給我當笑料罷了。可是,如今我必須外出辦事,所以事情不能再這麼發展下去了。如果你不願意發誓的話,那我只能採取其他方法收拾那傢伙了。」拉娜,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在聖母面前按照他的要求發了誓。我很清楚,他的嫉妒心會讓他殺掉喬萬尼的。然而,當第二天貝佩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時,

我又因為這些誓言而心灰意冷。為什麼在我已經決定一輩子忍受苦難的時候,打算感受一下美好的生活也不行呢?我只不過是和他共處兩個小時,讓他為我畫一幅像放進他的寫生冊裡面而已,況且他已經承諾絕口不提愛情。我們也都明白,那是毫無意義的。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我失約,他會怎麼想呢?我想過寫一封信給他,可是又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文筆不好,又沒有人可以代筆。天哪,拉娜,那些誓言啊!都已經過去一整天了,它們還是不停地在我腦海中盤旋,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漏洞,讓自己不再受其約束。可是這些誓言簡直無懈可擊,而且還是在曾經保佑過我的聖母面前所發。我知道,即使教皇也無法為我解除這些誓言。我是如此恐懼和悲傷,一直到禮拜五的晚間,我只好去向喬維卡·得耳·布法洛路的老太婆求助。」「那是一個算命的老婆子」,拉娜解釋道,「她心腸歹毒,滿肚子鬼主意,安妮娜向她求助簡直是自討苦吃。」「我除了相關的人名之外,把整件事情都對她說了,我問她如果無法遵守在聖母面前立下的誓言,應該不算什麼罪孽吧,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彌補?她告訴我將拉特朗古宮前的臺階來回爬三遍,然後為聖母奉上一套新衣,就可以解除誓言。當時天已經很黑了,我披上斗篷,偷偷溜出家門,頂著暴風驟雨向拉特朗古宮狂奔。雨水順著宮前的臺階奔流直下,冰冷的感覺一直從腳上蔓延到膝部,可我依然鼓足勇氣,在這寒冷的雨夜為自己贖願。我就像瀕死的人一般,竭盡全力做著禱告,一直到凌晨三點才結束。那時我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好走進對面的大門,在裡面坐了一個小時,才勉強支撐著身體往家走。可是,當我克服重重障礙,悄悄回到自己房間,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對我說,這些都沒有用,違背在聖母面前許下的誓言就是罪孽,必將消亡。於是,我被徹底擊垮了。從那一刻起,我便高燒不退,一直在床上躺到現在。我是否還能再站起來,只有問上帝了!」

拉娜顫抖著,也說不下去了,她安靜地低下了頭。過了良久,當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牆邊的漢斯時,不由得一驚。聽了她的這番話,漢斯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

「漢斯先生,」拉娜重新站起身說,「事情就是這樣,現在您已經全都清楚了。本來安妮娜只讓我告訴您,她在貝佩的強迫之下發了誓。並且讓我替她跟您說一聲再見,希望您能夠從這裡離開。可是,我覺得作為給您的一個懲罰有必要讓您知道一切,如果您的良心尚未全部泯滅,就應該知道自己的罪孽,而且一輩子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我也能感覺到,您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惡毒,這很令我欣慰。如果您現在就從這座城市離開,我仍然可以原諒您。哦,喬萬尼先生,如果路德派的信徒也做禱告的話,希望您能夠好好地為這個被您害苦了的不幸人兒做做禱告,祈求上帝讓她快點好起來,不要就這樣跑到天堂去,讓我們終身為她流淚!」

說罷,拉娜就戴好面紗,準備離開。然而,當她發現漢斯還是毫無反應,就像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便停下了腳步,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漢斯已經徹底被悲傷打垮了,整個人就像木頭做得一般。她又開始同情他了,可是想想又認為他這是自找的,於是只說了一句:「我這就去探望安妮娜,看看她的情況如何。我午間會路過您的門前,如果她已經好起來了,我就點一下頭;如果她依然高燒不退,我就搖搖頭。喬萬尼先生,再見了!讓我們一起來為天使禱告吧!」

拉娜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但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門口悄悄地聽著漢斯的動靜。可房間裡面仍然十分安靜,於是她一邊默默地思索著,一邊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哎,這兩個不幸的人兒啊!」她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愛情就是這樣嗎?」

當拉娜來到街上,那裡已經擁擠不堪,無法通行,她只好停下了腳步。她看到街對面的視窗上都站滿了人,向下面投來了關切的目光。拉娜這才發現街上有一大隊行人正在通過,其中包括負責送葬的蒙著面的身穿白色法衣的修士。她馬上被一種不祥的感覺所籠罩。

她向身邊一個踮起腳尖瞧熱鬧的小姑娘問道:「送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答道,「但應該是一位漂亮的小姐,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圍觀。」

就在她們說話的時候,送葬的隊伍已經走了過來。高舉的靈床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從人們的頭頂上經過。這時,樓上的一個視窗傳來了一陣快而短促的狗叫聲。送葬的隊伍中一陣低沉的狗叫聲也隨之響應著。

「安妮娜!」拉娜悲痛欲絕地喊了一聲,抓住身邊那個小姑娘的手臂。

就在這時,隊伍中衝出一隻瘋狂的大狗,撲上來咬住拉娜的衣角,用力地將她向靈床拖去,好像希望她能挽救這位年輕的逝者。而那位頭戴綠色花環,雙手合捧一支玫瑰花的少女,就靜靜地躺在高高的未加蓋的靈床上。

人群中傳來了小聲的議論:「多麼年輕!多麼美麗啊!希望她能夠上天堂。也許她比天使還要美麗呢!」

人群在和煦的陽光下穿過街道,來到了聖卡洛教堂,拉娜也強忍著悲傷,跟著萊納多緩緩前行,皮婭夫人的門前又變得空蕩蕩了。

根據安妮娜生前的願望,她的屍體將在她曾許下誓言的聖母像前停放三天,之後才進入墓地。而前往教堂最近的路線本來不需要經過漢斯所住的這條街道,可是維多利亞大道的翻修工程使送葬的隊伍繞了彎路,就此很湊巧地使這位痴情少女踏上了她在世時最想走的那條路。

過了半個小時,做完彌撒的皮婭夫人返回住處,慢騰騰地上了樓,在樓梯口緩氣。這時,小狗的叫鬧聲吸引了她。通常,在主人將它單獨留在房間裡的時候,它就會這樣。於是,皮婭夫人出於對小狗的同情,走進漢斯的房間。她這才看到漢斯兩眼無神地倒在窗邊,雙唇沒有一點血色,身體紋絲不動,手捂著胸部,猶如中彈了一般。皮婭夫人不禁叫出聲來,小狗也隨之嗚嗚咽咽地哀號起來。女房東連忙跑過去將他的房客抱起來,用盡力氣將他挪到床上,然後又採用了所有她能夠想到的辦法來幫助他恢復神智。就這樣過了許久,最後還是將漢斯為安妮娜準備的甜酒塗抹到他的太陽穴上,才使他勉強能夠睜開雙眼。這時,瓦克洛斯激動得跳上床鋪,瘋狂地舔著他的面頰。漢斯也逐漸恢復了意識,認出了他的老朋友,他那悲傷的淚水隨即奔湧而出。皮婭夫人也跟著掉下了眼淚。

她高舉雙臂喊道:「感謝上帝!喬萬尼先生,您終於清醒了。您可把我嚇壞了!來,趕緊吃點東西,您一定是因為昨天晚上沒吃飯,身體吃不消才會昏倒。」

她熱情周到地用水晶杯為漢斯倒滿了酒,並且送到他的床前。而漢斯卻不耐煩的揮了一下手,面向牆壁轉過身去,淚水又重新湧了出來,把他的女房東搞得莫名其妙。

「他或許是困了,」皮婭夫人自言自語道,「最好睡一覺。他工作的時間太長了,大腦不停地運轉,身體自然受不了了。」說著便搖了搖頭,走出房間,可是很快又伸頭進來聽了一下。

白天結束,夜晚來臨。聖卡洛教堂看門的老人在夜半時分被一陣敲擊窗戶的聲音吵醒。他不耐煩地將腦袋探出窗外,向星光下牽著一隻小狗的年輕人問明來意。年輕人說自己曾向這裡的聖母許願,如果不能在她的聖像前進行一番祈禱,內心將無法平靜。因此願意以一枚銀幣作為酬勞,請他開一下門。老人便不再追問,迷迷糊糊地拿了錢,將這位深夜裡的來訪者和他的小狗放進了教堂。這時的教堂無比黑暗,只有從視窗灑進來的點點星光和一盞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而在那供奉聖母的側堂裡面卻一片光明。一張低矮的靈床就停放在聖母腳下,上面躺著安妮娜。在靈床的周圍,燃著半圈巨大的蠟燭,一具耶穌受難十字架擺放在床頭。看門的老人或許對年輕人此來的目的有所察覺,始終在遠處的一根大柱子下面向那明亮的側堂悄悄望去。他看到年輕人跪倒在靈床前,盯著那失去生命的漂亮面孔好長時間。然後,他將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了下來,套在了心上人那已經失去了血色的手指上,並將她手裡的那隻玫瑰拿走。此後,他又將自己的一幅畫像從一本寫生冊中撕下來,溫柔地塞進她的枕頭下面,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少女的眼睛,似乎想借此喚醒那已逝的生命。此時,午夜的鐘聲徐徐響起。年輕人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完全沒有發現老人那始終飽含同情的目光。

到了聖誕節前夕,向漢斯訂畫的猶太人來到了皮婭夫人的房子,想要詢問一下畫的進展。可是,當他步入那間曾是畫室的小閣樓時,看到的卻是正忙於紡織的皮婭夫人。皮婭夫人看到猶太人來訪,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他能為自己帶來那個久已不見蹤影的房客的訊息。因為最近她只聽一位奧列伐諾的表哥說過,漢斯每個白天都不停地在山間亂跑,到了晚上就去牧羊人的小房子或者那些偏僻的小店中休息,山民們全都認識他和他的小狗。可是,誰都沒有見他笑過,而且他無論天氣和地形多麼惡劣,都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上兩天,所以人們都覺得他腦子些有問題。可是,這位表哥曾經和他交談過,知道他的頭腦十分正常,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正當大好年華卻為何如此厭棄人世。

「我認為他總是要回到這裡來的。」皮婭夫人對猶太人說,「因此,我非但不會將這間房子租出去,還要將它原封不動地保留著。您看,那裡的水果和甜酒,都是他為一位有可能前來看畫的公主準備的。您再看這牆壁,這幅您十分欣賞的畫作是他離開之前那幾天幾筆畫成的,多麼令人讚歎啊。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將他變成這個樣子?我保證與愛情無關,因為這個年輕人非常老實,再純潔不過了,當然,或許他真的被一位公主吸引住了。哦,達維德先生,有誰能夠幫幫他呢!這些青年啊,都如飛蛾一般。本來他們能夠輕輕鬆鬆地在這人世間生活,可是隻要看到一絲光線,他們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就為了一時痛快。結果很多人都被碰得頭破血流,卻還不明所以。不過,親愛的先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何況也不會產生什麼大的影響。堅強的人能夠在上帝的保佑之下治癒自己的傷痛,心靈和肉體都是如此。任何人在摔斷一次胳膊腿之後,就不可能再摔斷一次了,這也是令人欣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