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庇姑娘

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2頁,共2頁

「你的馬已經被他們牽到波雷塔了,」她看著他在院裡左顧右盼,接著說,「你是不需要馬的,它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她邊說邊走,沒多久就超過了他,不一會兒,他們就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村子。驕陽如一朵火雲般炙熱,蒸烤著那些大小不一的屋舍,空氣悶悶的,就連煙囪也好像跟著中暑了似的,沒有一絲炊煙。此時,他才發現,這裡的天空如同愛琴海的海水那般湛藍,杳無人煙的高原更加顯得雄偉壯麗。小道沿著寬敞的山脊一路向北延伸去,像極了一條忽隱忽現的隱晦的線。左面的地平線的對面,是一座山脈,突然間凹下去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片海。附近和遠處都沒有樹木,映入眼簾的只有些荊棘和野草。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谷底,想翻越對面的那座山,就得先穿越這個山谷。沒多久,他們便看到了針葉林和奔騰著流向谷底的泉水,山澗裡的流水聲就像少女那爽朗的笑聲。她的步子依舊沉穩地踩在牢固的石頭上,獨自走在前面,她只顧著看腳下的路,根本沒搭理菲利普。菲利普的眼神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別的什麼都沒在意,他心裡對費妮婕很是佩服。她用白色的大頭巾裹著臉,他無法看到她的臉部,偶爾齊肩並進時,他又強迫自己直視前方,不敢看她。他覺得,這樣的她,讓他沉醉。白晝下,他才發現她臉上那種別樣的羞澀,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他感覺,這張面孔一如7年之前,儘管他知道她已經成年了。

最後,他終於說話了。她,很大方,簡單明瞭地回覆著。她的聲音裡顯得有些蒼白無力,沒有任何感情,與之前嘹亮渾厚的嗓音相比,略顯生硬,說什麼都像喝白開水那般索然無味。這條路,是最近幾年來失意的政治人員逃亡的路線,那些人大多都在特雷庇歇息過。他描述著自己的朋友,想問她是否記得。他的那些朋友都與她無關,也就無所謂記得與不記得了。她心裡清楚,有許多人確實被走私客領到她的店裡來過。還有一個人,她忘了,說起那人時,她的臉通紅,他們停下了步子。「他不是個好人!」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只能在大半夜的時候把夥計們都叫醒,將他趕了出去。」

說著說著,他們忘記了時間,而此時,離托斯卡納還遠著呢。他不知道,今天一定會有一個了結。他們走在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上,兩邊佈滿了雜草,那條飛瀑似乎只有50步之遙,不斷有些細小的水花撲打到他們臉上。蜥蜴翻過岩石,成群結隊的蝴蝶在模糊不清的陽光下翩翩起舞。這情,這景叫人感到愜意,而他竟毫無興致觀賞,他們一直在朝流水奔流的方向前進,根本沒有向西轉彎的意思。她的嗓音似乎有一種魔力,吸引著他。昨天,他跟走私客走的時候,腦子裡懷揣著心事兒。此時,他們要走出峽谷了,前面的山嶺一層層地疊在一起,溝谷的線條清晰可見,像極了縱橫交錯的河流,只是荒無人煙,一片淒涼。這時,他才如夢初醒,停下了腳步,仰望著天際。他知道,他們走反了方向,想要到達目的地,就得比走直路要多上2個小時。

「你給我站住」他大聲地叫道,「幸虧我發現得早啊,你這個卑鄙的丫頭片子。這是去皮斯托亞的路嗎,你真是個陰險狡詐的女人啊!」

「沒錯,這不是去那裡的路。」她已然面無表情,只是用眼神盯著地。

「你這個老謀深算的女人,就連魔鬼都得拜你為師。我真是瞎了眼!」

「戀愛中的人,擁有比魔鬼和天使更為強大的力量,沒有什麼是做不了的。」她的語氣十分淒涼。

「你住嘴!」他憤怒地吼道,「你別得意,你真是自以為是!男人的意志你是無法想象的,我斷然不會在你這個瘋子所謂的「愛情」面前買賬的。趕緊的,帶我回去,帶我走捷徑。否則,我現在就掐死你,你這個笨蛋,愚蠢至極的傢伙,如果你讓我變成一個讓世人都憎惡的人的話,那麼,我必定會恨死你的!」

他把拳頭攥得緊緊的,一個箭步跨到她面前,再往下,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來呀,你這就過來掐死我呀!」她的聲音雖然在顫抖,卻也洪亮,「菲利普,你殺了我後,你一定會趴在我的屍體上,哭成一個淚人,即便是你那時泣血,我也不會再活過來了。你會睡在我的屍體旁,一直跟那些想要分食我屍體的禿鷲搏鬥。白天,驕陽的光輝會把你烤熟,到了晚上,露水的寒意會浸入你的骨髓。這一切,只會在你死亡的時候才會結束。你知道嗎?你離不開我了。你覺得我還是曾經的那個鄉下的小姑娘嗎,我能把那7年的苦苦等待在一夜之間給遺忘嗎?我知道,為這寶貴的7年,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即使用它們來換你,而這,也是公平的。放手讓你去跟他們決鬥?這才是無稽之談!你自己走,試試看。你會知道的,我有的是辦法找到你,這輩子你都別想離開我。我在你的酒里加了愛情的毒藥,它是有魔力的,誰都無法抵抗!」她趾高氣揚地說著,像極了霸氣十足、大權在握的女王。她優雅地伸出一隻手來,如同對著大臣,展示手裡的王笏那般。他則是傲慢地放聲大笑道:「你的藥失靈了,此刻,我更加憎恨你。不過,我不跟笨蛋計較,否則我會跟你一樣。可能,我消失了,你或許就不會再發瘋病了。沒有你的指引,我可以自己走。瞧見沒?對面山上的那間小屋,那一定是放牧人的,還有一群羊在附近,篝火正旺,他會為我指路的。好了,我們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你這個狡猾陰險的女人!」

他轉身走了。她不發一言,平靜地坐在峽谷一側的一塊巨大的岩石邊上,雙眼無力地垂著,直勾勾地望著溪澗附近樅樹的那片濃蔭。

他才離開她,就在佈滿亂石和荊棘叢中迷路了。即使不承認,她的話還是弄得他心神不定,無法繼續趕路。這時,他看到牧人的篝火還在那裡,就又打起精神來,盤算著出了峽谷再作打算。他以太陽為座標,估摸著已經10點了。他從峭壁上爬下來後,一條隱秘的小道出現在他眼前,另一條小溪上還架了一座小橋;過了橋再往上爬,應該就可以到達那片草地了。他在小路上快步走著,最初路是陡直往上去的,沒走多久,竟然在山腰上轉起了圈來。直到此時他才發現,通過這條路在短時間內是無法到達目的地的,這一直往上,還有一些不能翻越的峭崖。他又不想折回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起初,還算順利,如同飛出牢籠,重獲自由的小鳥。他不停地看那牧人的小屋,感覺,它好像在退後。慢慢地,他的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之前的點點滴滴陸續地浮現在腦海中。他真的看著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坐著,而且比以前發火的時候看得更清楚。他竟然對她產生了一種感情——同情。「她怎麼還在那裡,」他說,「真是讓人憐憫的瘋女人,居然相信真的有魔法。也難怪她披星戴月外出,天曉得她去採了什麼草藥。沒錯,走私客曾指著一些白色的,開在山岩間的花告訴我,那花名叫‘愛情花’,非常靈驗。可憐的花,他們把你惡化了。難怪那酒那麼苦。她都這把年紀了,此時的天真和幼稚卻更讓人覺得難得、感人。在我面前,她是何等的自信,即便是古代羅馬的女先知(將自己的著作扔到火裡)也不能與她媲美。她的心柔弱得讓人憐惜,而她的痴心則使她變得更美,真是讓人感到可悲啊!」

他正一步步地向她靠近,竟然越來越被她的柔情和魅力所感動和吸引。他們沒有待在一起,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明朗了起來,「都是我不好,我怎麼能跟她計較,她只是想保住我的命,要我履行責任而已。我應該緊握她的雙手,告訴她:費妮婕,我愛你,如果我還能活著,我一定把你娶回家。哎,我真蠢,居然忘了!我真該為此感到羞恥,我還是位律師呢!我怎麼不像未婚夫似的跟她吻別呢?如此一來,她就不會怪我騙她了。而我,卻隨著性子,竟然弄得無法收拾。」

隨後,菲利普繼續幻想著以溫柔的方式告別,隱約間感覺到了她的氣息,還有跟她相吻那一瞬間。此時他彷彿還聽到了她呼喚他的名字。「費妮婕!」他興奮地回應著,心頭如同小鹿亂撞似的,駐足在原地。溪水歡快地從他腳邊流過,蔥鬱的樹林淹沒了天際,樅樹安靜地低著頭。

他想要喊出她的名字來,卻因為羞澀而欲言又止。羞澀和不安在他腦子裡搏鬥,他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哎,莫不是眼前出現了幻覺?」他自言自語道,「難道,她真的沒騙我,那個魔法是真的?要是這樣的話,我的意志力將無法抵禦,那我就該成為她的木偶,這一生都會被人說成是女人的奴隸。不,不能這樣,活見鬼,你這個女巫,擁有著一幅美麗的臉龐卻沉浸在自己的謊言裡!」

這時,菲利普又恢復了理智,同時也發現自己已經迷路了。既然後退不可行,那就只能去冒險了。最後,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翻過那座山坡,好找到之前看到的那戶人家。遠處,便是奔流不息的泉水,泉水的岸邊就是他攀爬的峭壁。他把斗篷搭在脖子上,從溪澗兩旁的峭壁最近處,大步跳了過去。終於,他重拾信心向上爬,沒多久就看見了陽光。

烈日當頭,菲利普身體裡的水分早都被蒸得差不多了,現在連嘴唇都開始乾裂了,但他仍不願意放棄。忽然,他感到有些恐慌,他怕自己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他一想到那壺酒,就血氣上湧,暴躁地謾罵著酒裡的魔力。眼前這些盛開著的小花,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擁有魔力的白花來,他不禁打了寒戰。「如果那壺酒中真的有魔力的話,」他在心裡琢磨著,「如果這花真有蠱惑人意志的作用,逼迫男人順從一個少女的任性,那我寧願去死,也不願意接受這種屈辱,即便是死也不做女人的奴隸!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荒謬的謊言只能對付那些信服它的人。菲利普,你得像個男人!繼續往前走,前面就是草地了。用不了多久,這些山,還有那些什麼該死的魔法都會被拋在你的腦後的!」

儘管菲利普這樣不斷地安慰自己,但之前的不安並沒有減少。這裡的岩石、青苔還有樹枝,都成了他的障礙,只有堅定信心,他才可以去克服它們。歷經艱辛,他終於到了山頂,緊握住山頂的那叢荊棘,爬了上去。剛到山頂,他眼前一片渾濁,眼睛裡都充了血,陽光直射到他的身上,強烈的光線照得他頭昏眼花。他非常生氣地擦拭著額頭,取下了頭上的帽子,用手指理了理蓬亂的頭髮,突然,他清晰地聽見有人叫他。他感到很驚訝,然後尋聲望去。費妮婕就坐在離他幾步之遙的石頭上,還保持著他之前離開時的樣子。她坐在石頭上遠遠地看著他,安詳而幸福的神情填滿了雙瞳。

「菲利普,你還是回來了!」她溫柔地說,「我以為你早就到了呢。」

「你這個妖孽!」他心裡感慨萬千,驚嚇和害怕交織在一起,他失聲地咒罵道,「我如此狼狽,如此痛苦,差點就變成烤麵包的時候,你還要在這裡落井下石嗎?再見面,我只能詛咒你,為此,你就那麼得意嗎?我向聖母起誓,再相見,純屬意外,我還是不會受制於你的。」

費妮婕詭異地邊笑邊搖頭。「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說,「縱使你踏遍千山萬水,最終你還是會來到我身邊的。我在酒里加了7滴狗心裡面的血,不難想到,這就是富科的血。可憐的它愛著我,卻憎惡著你。因此,你也會憎惡之前那個不愛我的你,憎惡那個不喜歡我的你,也只有愛我,才是你心的歸宿。你看,菲利普,你不是已經被我征服了嗎?現在,我就告訴你怎麼去熱那亞,我的戀人,我的伴侶,我一生中最愛的人!」

她起身,展開雙臂想去把他擁抱在懷裡,卻被他的臉色給嚇愣住了。他的臉色灰白,那雙眼睛全是紅色的,嘴唇抽動著,帽子也掉了,雙手擺出拒絕的姿勢掙扎著,要她離遠點。

「狗?狗!」他強迫自己說出來,「不能這樣!你這個惡魔,你是不會得逞的!我寧願堂堂正正地去死,也絕對不會向你搖尾乞憐。」然後,他詭異地狂笑,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逐步往後退,跌跌撞撞地往後走,不料卻一頭摔下了之前所爬上的峽谷。

親眼看到他從懸崖上消失,她也嚇到了,捂著胸口,一聲淒厲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山谷。她幾個箭步跨到崖頭,站著,還是用雙手捂著胸口。

「聖母啊!」她喊道,立刻從懸崖上往下攀爬,目光直盯著谷底。她氣急敗壞地叫罵著,單手捂住胸口,騰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摳住石縫、拽住樹枝。好不容易才到了樅樹底下,她看到菲利普雙眼緊閉的躺在那裡,鮮紅色的血液從額頭與髮間流了出來。他面朝著天的被掛在一枝樹幹上,衣服破了,看上去他的右腿也受傷了。她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她抱著她,感覺他還有氣息。可能是搭在脖子上的斗篷救了他。「感謝上帝!」她放心了。這時,她彷彿擁有了神力,一把抱起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峭壁上爬去。她爬了很久,中間不得不把他放在青苔與岩石間歇息一會兒,可他還是昏迷著。

就這樣走走停停之後,她終於抱著他爬上了崖頂,由於體力透支,她卻暈過去了。過了一會兒,她醒來,慢慢地支撐起身子往牧人的小屋走去,快到時,她對著峽谷的對面吆喝了下。回聲傳來後,又傳來一聲男音。她再喊了下,沒等那邊回覆,就直接走到氣若游絲的菲利普身邊。然後,她吃力地把他抱到那面巨巖的背後,菲利普在那裡休息了一陣後,微弱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兩個牧人,一個老頭兒,還有一個大概17歲的年輕人,他們在盡全力救治他。他只知道自己的頭靠的很舒服,卻不知是靠在她的懷裡,貌似她被他遺忘了。菲利普深呼吸了下,感到腰痠背疼,便再次閉上了雙眼。最後,他氣喘吁吁地祈求著:「你們兩……好心人,麻煩你們趕緊去……皮斯托亞。那兒……有人在等我。上帝……會保佑你的,若你願意去給‘幸福女神’酒店的店主報個口信兒……我,我叫……」此時,他因沒有力氣又昏迷了。

費妮婕吩咐道:「你們現在把他抬到特雷庇,尼娜會給他安排床位,要她叫齊亞魯加老婆子來為這位先生治傷。托馬索,抬肩,比波,抬腳。很好!我去皮斯托亞。你們仔細點!把這個打溼,敷在他的額頭上,遇到泉水就再弄一次。懂了嗎?」

費妮婕從頭巾上撕下一部分,浸泡在水裡,然後把菲利普那血淋淋的傷口包紮好。牧人把菲利普抬著往特雷庇走去。費妮婕用憂傷的目光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去。他們遠去後,費妮婕才急忙撩起裙子,順著陡峭的小路往山下跑去。

大概是下午3點左右,她趕到了皮斯托亞,城門對面的不遠處就是「幸福女神」酒店,此時,大家都在午睡,店裡沒什麼人。幾輛鬆了挽具的馬車就停在店前的涼棚下,車伕們都坐在彈簧墊上小憩,隔壁街的鐵匠鋪也休息了,路旁的樹被厚實的塵土裹得很嚴實,葉間透不過一絲風來。她徑直走到井邊,自己轉動著機器,打了些水上來,洗了洗臉和手。然後,喝了一會兒水,解除了飢渴後才往店裡走去。

店主睡意正濃,從櫃檯裡的長凳上站起來後,見是一個鄉野的小丫頭跑來騷擾他的午休,又縮到了櫃檯的後面。

「什麼事呀?」他極其不耐煩地問道,「想吃喝就自己去廚房弄。」

「您就是店主?」她淡定地問道。

「如果我不是,還能是誰呢?我巴爾達薩勒·迪茲就是‘幸福女神’的店主,這裡無人不知,我說小美人,你來找我有何貴幹啊?」

「是菲利普·曼尼律師要我來給您帶個口信的。」

「嗯,這是真的嗎?如此一來,那就得另當別論了。」他馬上起身,

「看樣子,他無法前來了,是吧,孩子?裡邊還有位先生在等他呢。」

「請帶我去見他們吧。」

「哎喲,還不願公開!就不能讓我知道,他要你轉告些什麼嗎?」

「不。」

「那好吧,孩子,看樣子,每個人都有秘密,你真是個美麗的小頑固,跟我老倔頭如出一轍。好吧,他來不了,想必,那位正等著他的先生會很失望的,他們似乎找他有急事。」

店主不說了,斜側著打量她。費妮婕與他寒暄後,便推開了門,他戴上草帽,搖著頭,跟著她往裡走。

後院是座小型的葡萄園,他們需要穿過去,店主不時地挑選著話題,想要跟她搭訕,真是少見多怪,她不理睬也不發言。林蔭小道的盡頭藏著一個涼亭,百葉窗無一開啟,裡面還被塊厚重的窗簾布給擋著。店主在亭子附近叫住了費妮婕,一個人去敲門。門開了。窗簾拉開了一半,裡面的人也盯著她。店主又走回來,告訴她,裡面的人有話要問她。

費妮婕剛進門,背對著她坐著的男人就起身了,眼神冰冷地瞅了她一眼。其他兩個沒動。桌子上擺了一些酒瓶還有杯子。

「律師先生是害怕了嗎?即使是頂著懦弱的罵名也不願意來了嗎?」她對面的男人問,「你又是誰?你的話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確實可靠的。」「你好,先生,我叫費妮婕·卡塔涅奧,來自特雷庇村。證據?我沒有,但是我沒有理由跑到這裡來撒謊。」「那他為什麼不親自來這裡?看來是我們錯了,他不是個遵守諾言的人。」

「他的確是個遵守信用的人,他不慎摔下了懸崖,傷到了頭和腳,昏厥了。」

他們對視了一下眼色,說:「費妮婕·卡塔涅奧,在我們面前撒謊,你還太嫩了點。他要是昏厥了,怎麼會叫你來這裡報信呢?」「後來,他醒了一會兒交代的,有人在‘幸福女神’酒店等他,得過去告訴他們,是因為什麼事情而耽擱了。」

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冷笑了一聲。「我說吧,」先發問的人說,「你鬼話連篇,我們一個字都會不信的。當然了,信譽與生命相比到底還是遜色了些。」

「先生,您的意思是,菲利普先生是因為害怕死亡才不敢來的?這簡直就是誣陷,是無恥,上帝也不會原諒你的。」她的語氣很強硬,用眼睛將他們掃視了個遍。

「丫頭,你可真是個好人,」那人諷刺道,「你就是他的朋友吧?」

「才不是,聖母可比你們清楚。」她低聲地說道。他們討論著,他們其中的一個說:「那兒還在托斯卡納管轄範圍內。」「難道你相信她說的了?」另一個問道,「他在特雷庇是吧?」

「不信,你們自己去看看!」費妮婕接過話茬,「要是想要我當嚮導,就不能帶武器。」

「傻瓜!」之前背對著她的男人說,「你不覺得,我們不忍心要你這個小美人命嗎?」

「我不是怕我受傷害,我是擔心他。」

「費妮婕·卡塔涅奧,你還有別的條件嗎?」

「還有,我們需要醫生,你們誰是醫生?」

沒人答覆,他們又開始竊竊私語。「我來時,與他在前面相遇,願上帝保佑他還在。」一個男人說完,便走出涼亭去了。沒多久,他就帶了個人陌生人進來。

「估計,你是願意跟我們去特雷庇的。」第一個講話的人說,「我們邊走邊說。」

後來的人敬了一個禮,他們便起程了。費妮婕在廚房裡要了塊麵包,拿著就啃。然後,她跑到最前面,往回趕。一路上,她只顧著趕路,完全無視了那群健談的傢伙,她走得很快,好幾次被他們叫停下來。她站在原地等他們,魂兒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她的手指還是擋在胸前,若有所思。一路上,他們走走歇歇,黃昏時分才抵達山頂。

特雷庇村還是那樣,了無生氣。幾個孩子擠在窗洞前好奇地張望著,幾個女人在門口堵著,目送著他們。費妮婕回來後也不跟鄰居們搭訕,徑直往家走,鄰居們向她問好時她也回以搖手。一群男人站在她家的門口聊天;夥計們在打理裝備好的馬匹;走私客來來回回地進出著。他們看到陌生人,就瞬間寂然無聲了,隨後,讓出一條道請他們進去。費妮婕和尼娜在大廳裡交談了幾句後,就進了自己的臥室。

屋子裡燈光昏暗,菲利普躺在床上,特雷庇年紀最大的老婆子就蹲在他身旁。

「齊亞魯加,他的情況嚴重嗎?」費妮婕問。

「感謝聖母,還好!」老婆子說,接著就迅速地掃了一眼跟著她進來的人。

菲利普逐漸清醒過來,慘白的臉色竟然泛起了亮光。「你?」他問道。

「沒錯兒,跟你相約決鬥的先生被我帶來了,讓他看看,您是真的去不了。醫生也來了。」

菲利普有力無氣地,逐個打量著他們的臉。「他不在他們中間,」他說,「我不認識他們。」

說完,他準備閉目養神。這時,他們的代表說話了:「菲利普·曼尼律師,久仰大名了,我們奉命在皮斯托亞等候您的到來,按照上級的指示前來抓捕您,您的信件已經被我們截獲了,這才得知你來了托斯卡納,最主要的原因是跟某些人恢復聯絡,好搭救那些在波洛尼亞的同黨們,至於你們約好的決鬥,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我們是警員,這是逮捕令。」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來,拿給了菲利普看。菲利普遲疑地看著,滿臉都是莫名其妙的神情,然後又暈了。

「醫生,給他驗傷,」警官吩咐醫生道,「如果傷勢較輕的話,那麼就立即把他帶下山去。我們把屋外的那些馱著私貨的馬匹全部充公,如此,這樁走私的案子就結了。順便了解一下來特雷庇的人,免得日後再麻煩著去調查。」

費妮婕趁機溜了出去。老婆子仍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小聲地禱告著。一片喧譁聲傳了進來,還有人們焦躁地進出的腳步聲。張望的目光也多了,但瞬間就消失了。「行了,」醫生說,「再包紮一層,就能下山。要是讓他在這裡由老婆子照顧,他會好得更快的,她有療效不錯的草藥,這一點就連一名醫也望塵莫及。警官先生,只是,傷口在路上發炎的話會要了他的命,我可不擔責任啊。」

「當然。」警官說,「只要能下山就成。快點包,扎得越緊越好,抓緊時間,我們立即啟程。趁著月光,找個小姑娘帶路。莫爾查,你現在去牽馬。」其中一位探員推開門走了出去,但是卻被眼前這一幕給鎮住了。屋外聚集了全村的村民,兩名走私客是這些人中領頭的。他看到,費妮婕在宣佈事情。

她站在門口,嚴肅地說:「先生們,你們得立即離開這裡,要想再見到皮斯托亞,就留下傷員。我,費妮婕·卡塔涅奧打從繼承這裡起,這裡還沒死過人。願上帝保佑。就算你們人手再多,也回不來了。還記得,兩峭壁間的石梯嗎?只容得下一個人通過。這樣一來,小孩兒只要往下滾石頭就能守住了,在這位傷員離開這裡之前,我們會一直安排人去把守關口的。好了,你們可以滾了,繼續吹吧,不但是騙了我,還準備殺一個處於昏迷中的人。」

她說完,三個警員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屋裡鴉雀無聲。頃刻,他們三個同時掏出手槍,警官冷冷地說:「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難道你們想妨礙公務嗎?不要逼我們用暴力的手段來捍衛法律,如此,將會有六個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

村民的議論一時間便炸開了。「請大家安靜一下!」費妮婕嚴肅地說,「他們沒膽。他們心裡清楚,如果他們要是殺了我們其中的一人,他們就得加倍償命。他們這些混蛋。」她轉過臉去嘲笑警官道,「你們的理智都擺在滿臉的恐懼上。還是逃命去吧,識時務些。先生們,請吧。」

她往後站一步,用左手指著門口。他們討論了會兒,謾罵聲一聲比一聲高,他們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似的穿過了憤怒的人群,溜了出去。醫生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該跟上去,當他看到姑娘把手一揮時,才匆忙地追上同伴。

菲利普欠起身,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時,老婆子齊亞魯加見他醒來,便走過來,幫他墊好枕頭。「孩子,再躺會兒吧!」她說,「這下,你安全了。我可憐的孩子啊,再睡一會兒!有我齊亞魯加老婆子在這裡照看著你。再說了,還有我們的費妮婕保護著你呢,你現在很安全,她真是個不錯的姑娘!快睡吧!」她哼著催眠曲,哄著他睡覺。他,已經把「費妮婕」這三個字一起帶進了夢裡。

菲利普在老婆子的照顧下,在特雷庇住了10天。晚上睡得很香,白天最多是在門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和享受著這裡獨有的寂靜。不久,他就能寫信了,差了個年輕人去波洛尼亞送信。次日,就收到回信了。只是,他不喜形於色。他只能跟老婆子和小孩交談,他想見費妮婕,但那也只能等到晚上,她才會出現在火鋪旁安排相關的事宜。她這些天,天剛亮就出去,直到晚上才回來。而這些,都是他從別人的對話中無意中得知的。即使她在家,他們也不交談。如此看來,她真的做到了無視菲利普的存在,她似乎已經恢復了以往的生活。只是,她給人的感覺很冷淡,目光裡透著陣陣寒氣。

一天,天氣很好,菲利普便稍微走遠了些。不知不覺中,他再次下了那個緩斜的坡。當他走進山谷時,他竟然看到了費妮婕就坐在山泉邊的青苔上,不禁愣住了。她擺弄著紡車、紡錘,似乎陷入了深思中。聽到了動靜,她才抬起頭來,仍不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起身就要走。菲利普叫她,她不理睬,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第二天,他起床後,頭一件事就是找她。此時,門開了,她神色平靜地站在門口,氣勢頗高地一揮手,命令準備從窗前跑向她的菲利普停了下來。

「您恢復了健康,」她的話很冷,「我跟老婆子說過。你可以繼續旅行。目前,不能太著急,得騎馬。明早您就走吧,這一輩子都別再回來了。這個,您必須得答應我。」

「費妮婕,這個要求我可以答應,不過有件事你也得答應我。」

她沉默不語。

「那就是——我們一起離開!」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她的眉目間凝聚了一團怒氣,卻還是那麼安靜,她抓著門手說:「我就該承受你的諷刺嗎?先生,你沒得考慮,保重吧。」

「費妮婕,你用愛的魔法控制了我,讓我跟隨你後,就要拋棄我嗎?」

姑娘面無表情地搖著頭。「魔法失效了,」她小聲說,「藥效還沒有發作前,您就流血了,魔力自然失效了。是啊,這就是報應。不說了,你直接走吧。馬匹、嚮導都為你準備好了。」

「藥的魔力失效了,而我又跟你難捨難分,這肯定是另一種魔力,一種只有上帝賜予我的,你不知道的魔力。」

「夠了!」她答道,生氣地嘟著嘴,「這些話對我沒用。你是覺得虧欠我呢,還是對我的一種憐憫?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以為我還是那個單純的小姑娘嗎?我算是明白了,是金錢和任何代價都換取不來的。幫助你也好——這是應當的——這7年的期盼也好——在上帝面前都不值得一提。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得感謝您治好了我的病!但是現在,你走吧!」

「你趕緊向上帝起誓,答應我啊!」菲利普狂吼著,跑到她面前,「那你的愛情呢?」

「沒愛情,」她乾脆地答道,「那跟你有關嗎?這是我的事,你也沒權利過問。你還是走吧!」

說完,她往後退了一步,剛走到門口,突然,他便跪倒在她腳邊,一把摟住了她的膝蓋。

「你是在說氣話吧,」他痛不欲生地喊道,「求你來拯救我吧,接受我的表白,我們永遠在一起吧!否則,聖母為我保全的頭顱,就會跟你準備拋棄的心一併粉身碎骨的。失去你,我的生命將毫無意義。我被以前和現在的故鄉所摒棄,我的生活已經被仇恨所佔據,我的世界蒼白而又淒涼!如果再失去你,我的人生將毫無意義」

說完,菲利普抬起頭來,望著她,兩行晶瑩的淚珠從費妮婕的睫毛上滾落下來,不過她卻依然面無表情。良久,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張開雙眼,嘴角抽動著,卻沒發出聲來。剎那間,生命之花在她體內綻放。她俯著身子,用粗壯的雙臂攬住了他。

「菲利普,你是我的!」她激動得每個字都加了重音。

「我當然願意成為你的!」

次日,旭日東昇,這對戀人起程了。菲利普準備去熱那亞,好避開敵人的陷阱。他和他的未婚妻費妮婕一前一後地騎在馬背上,他的身材高大而略顯蒼白,費妮婕手執著韁繩。此時,秋高氣爽,他們走在峰巒疊翠的亞平寧山脈的中間,細長的山路向遠處盤旋開去。一隻只雄鷹迴旋著翱翔在峽谷上空的遠方,湛藍色的海水上波光粼粼。他們將要面對的未來,也跟這片海水一樣,明亮而又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