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宣道會

大教堂裡的人忽然一下子全體起立,向教堂對面的皇家軍械庫看過去。新國王查理十二世【注:查理十二世(1682—1718年),瑞典在大北方戰爭時期的國王,終身未婚。有學者將其稱為「18世紀初的小拿破崙」,具有軍事天賦,但有著徵俄失敗的命運。】正從馬車上下來。

他很英俊,但看起來就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他戴著一頂裝飾了羽毛的帽子,配上那一副大卷發,顯得十分滑稽;走路十分輕快,和時下流行的屈膝行走法很相似。國王把帽子夾在胳膊下面,眼睛始終看著地面,臉上一副拘謹而尷尬的神情。他的整套喪服十分華麗:高階貂皮大衣、配鑲金花邊的手套、西班牙定製的高階鏤花皮高跟鞋(上面還裝飾著扣袢和絲帶)。

他帶著困擾的神情在大家的目光下走向在保護神圍拱著的王室專席。他坐下來,死盯著祭壇,神情僵硬,但怎麼都無法集中精神。最後,牧師站在講壇上,一邊講道,一邊重重拍打《聖經》的封套。這時,教堂裡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國王的臉紅了,他以為自己沒有集中精神的事被大家看出來了。不過他的思想還是很叛逆,馬上又開始胡思亂想。為了掩飾他羞赧的性格,他開始揪貂皮大衣上的黑斑點。

「瞧瞧吧,他的父親根本沒把他教育好!真應該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只會揪自己大衣上黑斑點的小鬼!」一個女聲從最後一排傳來。

「你說話時也不瞧瞧你自己是什麼身份!」一位顯然要高貴得多的女士一邊罵,一邊把那個說話的女人推到走道上去。

那位拿著手杖四處打人的老人是典禮監察官。他在會場巡視,一旦看見有誰打瞌睡、點頭,就用杖子敲他們的脖子。被打的人裡面也有很多貴族。有些貴族想回過頭去看,但是就在這時,牧師發話了:

「我祈求和平,來自基督的和平。到何處去尋找和平的甜美面貌?去人民之中,去懺悔之中。趕緊掌握住和平吧,和平只在教堂和國王陛下的手中才能找到!為找到和平的人歡欣!尋找和平,才會得到和平。因此,你們這些在世上尋求和平和愛的人們,不要濫用上帝置於你手中的權力和寶劍,請只有在保衛你的子民時,才將他們高高舉起。」

聽到這個祝福,年輕的國王再次紅了臉,不太好意思地微笑著。坐在他對面的王太后【注:即祖母「王后未亡人」。】,也在努力維護著自己的矜持,時不時微笑一下。不過,坐在王太后身邊的年輕公主笑得很開心:遊麗嘉還能一本正經地坐在座位上不動彈,可是海德薇格·蘇菲亞早就笑得「七葷八素」,連她的細長脖子都開始彎曲了。她知道自己畸形的大拇指是被手套掩蓋起來的,所以她放心大膽地把祈禱詞舉到嘴邊來遮掩自己的笑容。

國王大膽起來,開始東張西望。他看到自己坐在一間稀奇古怪的教堂裡。教堂裡堆滿了上次火災時從城堡裡搶救出來的東西,只留下一條過道。在祭壇的角落裡,放著伊芸斯達兒畫的基督受難圖,不過已經被捲起來了。在史凱提的墳墓後面擺著一張加長的大床,他認出來,那是他父親臨終用過的,上面裝飾的羽毛和綠色簾子是那麼熟悉。不過,認出父親的遺物並沒有讓他感到十分難過,因為「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代表的是權威,是恐懼,甚至是神的代言者,而不是血親,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爸爸」。他記憶中的父親和他演講中的父親是一致的,感情都非常平淡。和其他人一樣,他一般叫他「老王」。他的眼睛在四周一一看過去,最終在自己的老師挪可攀希斯的墓前停住。老師的墓在走廊下面,牆壁上掛著盔甲。老師已經去世幾年了。他的這位老師可以說是他在兒童時期最依戀、最信賴的人了,是個十足的好心人。國王又陷入回憶:冬天的時候有好幾個小時的早自習,他坐在書房裡,學習各種科目。他把燈芯拉來拉去玩兒,聽亞當吉姆講古希臘羅馬的英雄故事。自從老王去世,他就像在噩夢中生活一樣。他知道,在這段時間內他不能表現出歡樂的神情,只能終日以一張哀傷的面孔示人。但是他同樣知道,很多人在私下一直在討好他。他能夠放肆地和這些大臣們開玩笑,甚至連平日裡最嚴肅的佩博大臣也一再和他說,國王不要總是這麼哀傷,應該擦乾眼淚,玩玩年輕人的遊戲,比如踢踢毽子什麼的。身邊一群拘謹嚴肅的面孔還是會影響他,但是在他的心裡,他已經模模糊糊地覺察到,他已經勝利了。那些以前讓他感到十分恐懼的、總是皺著眉頭、一臉嚴肅的老大臣們,在他的面前一瞬間變得柔和而謙恭了。在飯桌上,這些老人依舊神情嚴肅地坐著。於是,他就把飯粒扔到他們臉上,然後大笑著跑開,一直到王太后焦急地搖著鈴鐺喊他回來吃飯,他才會重新坐到飯桌邊。城堡的大火除了恐懼和驚慌,在他的記憶裡就只有歡樂了。那甚至可以算得上他生命中最歡快的一天了。其他人的驚慌失措和祖母的暈厥只能增加那一天在他記憶裡的刺激效果。但是一切都隨著那天的濃煙消逝了、飄散了,老王——他的父親也去世了。瑞典整個國家的希望一下子都寄託在他的身上了,於是,他就這樣孤獨地坐在這棟教堂裡,儘管他年僅十四歲。

突然間,他似乎覺得牧師化身成為亞當吉姆,搖著鈴鐺,召集王室成員更緊密地圍繞到國王的身邊。牧師在向國王再三致意之後,要求國王不要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求國王無私奉獻,一心只為瑞典民眾謀求幸福,使得瑞典民眾可以在國王的帶領下沐浴上帝的恩澤。

牧師的聲音洪亮清澈,傳遍教堂的每一個角落。年輕的國王被深深感動,他還想繼續走神,但是發現自己做不到了。他把頭埋得更深了。

坐車回宮殿對於這位年輕的國王來說就是一種放鬆。一回到那裡,他立刻就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就連王太后都沒能把他叫下樓來吃飯。

他的臥房外堆滿了他很少使用的書籍——除非去上課,而他又很少去上課。他已經開始思考世界的起源這一類的哲學問題了。他也醉心於科學,不過他非常厭惡書籍,就像那些把雲遊四方看作是自己的使命而輕視讀書的遊吟詩人一樣。擺在最上邊的是一本地理書,他很快把書翻了一遍就放下了,然後急切地抽出最下面的一本。他一手拿著書,保持坐著的姿勢一動不動。

書很舊了,甚至有些殘破,都是一些手抄的祈禱文。這是他幼年時背誦的,很多都不記得了,但是隻要他稍稍複習幾遍,就立刻可以重新背誦。

晚上他只喝了一碗養胃湯就吩咐御前侍衛為他更衣了,侍衛們也以為他只是累了而已。他取下假髮,露出了修剪得很短的棕黑色頭髮,穿著襯衫爬上大床,樣子很像個女孩兒。

一隻狗窩在他的腳邊上。在床腳下方有一個銀色水盤,上面點著蠟燭——我們的國王很怕黑。通向外室的門一般是開啟的,裡面躺著一名僕童或者是國王的玩伴。在今天晚上,國王下定決心,以後關上這扇門。侍衛們聽到吩咐以後,開始覺得有些不安。但他們很快覺察到,國王精神有些異常。

「我的陛下,您這是在做什麼呢?」哈更,這位忠心耿耿的前朝老僕人,還是以對待孩子的口吻和國王說話。

「聽我的吩咐就是了,從今天晚上開始,這扇門就關閉吧。」國王命令道。

侍衛們敬禮過後,倒退著走出臥室,不過哈更和另一個名叫哈爾頓的侍衛還在門外。他們聽到國王翻了個身,以為他躺下了。哈更忍不住通過鑰匙孔偷看:燭光下,年輕的國王挺直了身子坐著。

城堡頂和卡爾克堡公園的菩提樹林,在晚風陣陣襲來時又變得喧鬧起來,但房間裡已經很安靜了。哈更很驚訝,因為好像聽到了什麼人在說話,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得像耳語一樣。哈更提高了警惕性,繼續聽著。

「我要控制自己,不被諂媚和驕傲引入歧路,以致貪圖享樂,從而辜負了神的眷顧和人們的擁戴。」哈更終於聽清楚了:這是國王在祈禱。

哈更情不自禁地跪下去,合掌和國王一起祈禱。他跪下去的時候,聽到了國王更為清晰的禱告:

「雖然貴為強大帝國世襲的國王,但我依舊祈求,每當我念及神的恩典和祝福時,永遠是謙恭的。基於此,我將盡力追隨基督的腳步,追求美德和知識。對主賜予我的這項工作,我會巧妙地處理。我至高的主啊,您能夠揀選君主,也能夠廢棄君主,請允許我順從您的旨意,不至於自毀江山,不至於用您賜予我的權力去欺壓民眾。奉耶穌基督之名,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