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的時候,消防官在樓頂賣大麥酒和白蘭地。這時,一個身材高大但肩膀窄小的顧客毫無徵兆地滾下樓來,陪同這哥們兒一起滾下樓的,還有一個他平常用來喝酒的酒樽。咕嚕嚕,酒樽滾下樓梯時剛好落在他的兩隻靴子中間。他穿著破舊的絨毛襪子,沒有刮臉。圍巾就那麼隨意地搭在長滿久未修剪的雜草般的下巴和臉頰上。他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看到這位顧客,消防官吩咐道:「快,大家幫我把那個瘋子艾克洛給攆出去!往我的大麥酒裡面吐煙渣子,拿大頭針扎彼得·品特,這些都是他乾的!整個酒館,都被他吵得沒有一個安靜的角落!把那張摺疊桌收起來。上邊發了話,要我們一定守住城堡大門,現在我們親愛的國王陛下已經病入膏肓了。」
哈更是個看門人,也是查理十一世【注:查理十一世,也譯為卡爾十一世(1655年11月24日—1697年4月5日),1660—1697年的瑞典國王。】多年的老僕,一直忠心耿耿地侍奉國王。他的臉龐安靜淡然,但是配上他那身僵硬的裝束和外八字腿,整個人看起來顯得風塵僕僕,就像剛從馬背上跳下來一樣。他撿起那個酒樽,溫和地遞到艾克洛手上。
「哎呀,我跟你走好了,巡官?不,上校?哎呀,管他呢,反正叫什麼都行!」他好言相勸。
「我,拉斯·艾克洛,可是國王陛下的先鋒官!我可是行過萬里路,會說多國語言的人!在這棟樓裡,大家都是一樣的角色,誰也不比誰高貴到哪裡去!我一定要報告給國王陛下,把你們對我的‘招待’通通報告給國王!唔!我一定會這麼幹的!我早就告訴你們了:天上必將再次降下天火,這火會焚燒每一間房屋,每一間房屋內必將燃起熊熊烈火!瞧瞧我們的日子吧:到處都是外國僱傭兵和軍事顧問、不公正裁決、詛咒和永遠的哀愁!上帝必將再次揮下他的權杖,給我們這些愚蠢的人類以公正的審判!」
「上校,啊,不,上尉,你就無須再散播這些謠言了,使我們覺得更加不幸!上帝的怒火已經降臨在郊區和農村。十多年來,我們連年糧食歉收,饑荒成片。我們的麥子,八斗的分量,要賣到十個銀幣!這麼下去,連國王陛下的御馬都會沒草料喂的!在這樣禍不單行的當口,運糧船還在海上遇見了寒流。」
艾克洛和他一起下了樓梯,小小的眼睛散漫無神,他並沒有看到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他有時直挺挺地站定,有時又點點頭,自言自語。
站在城堡的樓頂,從城堡的槍眼孔可看到地面和一個上面滿是劍痕和哨兵的陽臺。哨兵吹號或在慣常站立的地方巡查著。而在覆雪的屋頂和塔樓的更遠處,在國王島和蘇德之間結了冰的瑪勒河上面,還有一些人在穿行。三月的夜裡,月光正好,月光就那麼斜斜地灑在城堡西廂房的大廳裡,和樓頂垂下的巨型樹狀燈架上散發出的光線混在一起,簡直讓人難以分辨這光究竟是來自哪裡。
「對啊!對啊!」艾克洛含混地應答著,「我的上尉,是的,你說得對。那天火會燃燒起來的,一把火,把我們的榮耀和恥辱通通都燒個一乾二淨!我看見那些已經上了天堂的人們,他們都化成了天上那一顆一顆亮晶晶的星星。晚上,我的菸圈裡會自動跑出那些奇妙的星星來。這些,都預示著舊秩序不會存在很久了。阿拉伯地區的螞蚱已經遍佈匈牙利和法蘭西。火山岩已經在慢慢融化成通紅的岩漿。兩年前,二月天都會有手指那麼高的青草在公園裡茂盛生長,而且還聽得到只屬於春天的鳥鳴。草莓在艾西九月就可以採摘了。在如此艱難的現世,神處處在向他的選民顯現他一直存在但隱藏著的神蹟。」
「我以聖父之名,請求你還是收回你的話吧。」哈更有點口吃地阻止,「你確定你看到那些的時候是醒著的嗎?你確定你那時沒睡著?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事?」
「嗯,我覺得我是在睡著和醒著之間。」
「我保證我會和陛下詳細彙報這些事情,如果你樂意把你看到的和你瞭解到的再詳細和我講一遍的話。你看到樓下那兩扇關著的窗戶了嗎?不到半個鐘頭前,我就在那裡面待著呢。我們可憐的國王陛下,他已經在座椅上放置了枕頭和床單,把座椅變成了一張床。他好像‘枯萎’了,只剩下鼻子和嘴巴。他甚至不能抬頭。哦,我可憐的國王陛下,他還不到四十歲,就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以前,當他跛著腳走進宮殿的時候,我真的立刻就想離開。
雖然我只是他最低賤的雜役,可是現在他一見到我,就會用手臂攬著我的頭好讓我離他更近一些,然後開始對我痛哭流涕。我想他對自己的妻兒同樣也沒什麼感情。他的兒子去覲見他的時候,他們父子也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相對。一個星期前,我還親眼看到他在記事簿上寫下關稅等問題的備忘,現在連對兒子的遺囑都寫好了,放在一個密封的鐵盒子裡面儲存著。一有人走進他的屋子,他就熱淚盈眶,口吃地對那個人說:‘拜託你,一定要輔佐我的兒子,使我的國家穩固、穩固再穩固!拜託你,一定要讓我的兒子成為忠貞而賢明的國王!拜託你了,我的國家就拜託給你了!’」
哈更以手加額。他們在城堡上面走著,由一個槍眼兒走向另一個槍眼兒。現在,他們打算下去。
「我們樓下,左面一間是王后的臥房。她已經把自己鎖在屋子裡好幾天了,哪怕是帶著設計圖紙的泰辛【注:即小尼克姆德斯·泰辛,瑞典著名建築師。1697年,瑞典的楚克羅納皇家城堡發生大火(即後面的火災),後由泰辛重新設計並重建。】也進不去。沒人知道她在幹什麼。不過我相信她是在打牌解悶兒。她的牌桌旁邊掛著類似於掛錶之類叮噹作響的掛飾,還鑲有精緻的花邊。這幾天,她的房間裡傳出細碎的沙沙聲、碰撞聲和出牌聲——對了,還有飾有金球的權杖掉在地板上的聲音。美麗的海德薇格·史蒂隆格,就站在椅子後面,為我們的王后把它撿起來。」
「哼,她才不會去做呢,她早早就嫁給了一個又老又醜的小老頭兒,然後必須待在家裡相夫教子了。你總是沉浸在回憶裡,要麼就在幻想未來。」
「有可能。」艾克洛閉緊嘴巴,用手指著城堡的北廂房。北廂房是最近由泰辛重建的,舊的那一間已經拆除了。在最高的尖塔上,還放著一些鷹架和高聳的樅樹樹枝。
「切!你去問問那些小鬼兒們吧,看他們願不願意住在那麼一個四四方方像棺材一樣的盒蓋兒下面?呸!估計連鬼都不願意住的!連個人影兒都見不到,而且未來也不會有人住。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一定要蓋一間新的了。應該叫小鬼們都來,把那個女人抓走,免得她總是在陛下面前造謠說房子鬧鬼!你是看門的,你自然清楚:就像我們每個人都有靈魂一樣,每棟房子也都有它自己的精靈住在裡面,每當有人提起鋤頭耕地,他們就會受到干擾、感到不快。你還記得綠色走廊嗎?就是老教堂裡面的那個綠色走廊!在那裡,我算是第一次開了眼界。哦!我一定要把全部的經過都告訴你,看門的。我一定要告訴你——當然,是在你樂意和我一起去的情況下。然後,你得履行你的承諾,把這些都向國王陛下彙報。」
一邊說著,他們已走到入口。走上放下來的吊橋,他們橫穿過護城河。一位朝臣帶著皮袋正從馬上下來,他回答著口令,並下著命令,冷冷清清,清清楚楚。這聲音也正好和他們的腳步聲相應和。
「我曾經在斯德哥爾摩附近往北一直走了六英里【注:1英里≈1.61千米。】,只找到了三個人。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幾個正在分食一隻餓死的動物。加了許多樹皮的飯,在諾爾蘇德還要五個銀幣。士兵們普遍吃不飽,很多人瀕臨死亡。幾乎每個軍團的非戰鬥性減員都要佔到一半以上。」
艾克洛一邊點頭表示同意——就像他老早就知道這些事情是這麼回事似的——一邊夾著酒樽繼續在哈更身邊走著。他的手不斷拍打著自己大衣後面的口袋。
在兩人走到艾克洛家的頂樓時,艾克洛很不信任地斜睨了哈更一眼,哪怕當他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還不停地左看右看,一遍遍確定自己離開家的這段時間內,沒有什麼歹徒來溜門撬鎖。艾克洛家房子很大,可是看起來空蕩蕩的。一個松鼠籠子釘在窗戶上,一些亂七八糟的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錢幣的東西釘在牆上,幾乎釘滿了整個牆壁:艾柏林銀幣、大大小小的銅幣、五個硬幣,另外還有幾十張早在三十年前就作廢的潘史考其銀行紙幣。
「蠢貨!」他大叫,「你們把自己的財產埋得那麼深,常常連自己都不一定找得到。我可絕對不會這樣,我會把自己的財產放到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這樣,萬一哪天上帝發怒,又起火了,我就可以馬上把它們裝進袋子裡。」
艾克洛小心翼翼地從牆角拿出五塊木頭,放在爐子裡,然後用焦油浸泡過的燃火棒點著了火。隨後他又點好了兩個人的菸斗。房間裡沒有任何可以坐的椅子,於是他們就只好席地坐在火爐前。
「好了,開始你的講述吧!」哈更鼓勵道。
艾克洛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從來沒見過比綠色走廊更可怕的地方。那個時候我還是輪船上的一個小巡官,我每個月還有250塊的津貼可拿。我是被別人從職位上趕走的。因為他們害怕我會一直待在船上,直到升到將軍才罷休。而這個職位是漠斯·華其美斯特一直想得到的。「那是個瘋子!」他在甲板上大聲喊。他這麼喊不為別的,就因為我和和氣氣地要求他:如果想讓我去做維修工作,就要先向我脫帽致意。他這些舉動毀了我——從此,無論我走到哪兒,大家都叫我「瘋子艾克洛」。現在大家也這麼叫。就像那些可憐的異鄉客,他們抬自己的同伴到墓地,又抬自己的主人去墓地。最終,為了很少的錢他會出賣朋友,為了得到那麼一頂漂亮的禮帽或一件黑色風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匆忙中,偷來的絲帶會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孩子們跟在他的身後,大聲叫他:「抬屍人,抬屍人。」是的,有人會迫於生活的壓力,漸漸變成這個樣子。可是在涉世之初,我們大家不都一樣嗎?都吃同一袋麵粉烤出來的麵包。哦,我的朋友,現在開始,你可得逐字逐句地向國王陛下報告我所說的話。那個時候,我很擅長繪畫和素描。就在我和華其美斯特船長鬧翻的前幾天,我得到一個好差使:帶著另一個巡官尼爾斯去一棟河岸邊的城堡巡查,那附近有一座老式的天主教大教堂。我們要去教堂的地下儲藏室畫下一整座大船的破舊船燈,以供王后在她的瑪樂單桅船上覆制時做參考。
我們倆在那裡坐了整整一天,連猜帶蒙地畫著那條大船的破燈。說真的,那燈實在是破得連鬼都不知道怎麼把它們原先的樣子畫出來。突然,我來了興致,大聲地問尼爾斯:「尼爾斯,你見過五條腿的狗嗎?」
尼爾斯聳著他的肩膀,我繼續往下說:「我在廣場上剛看過一個。它用四條腿走路,第五條腿放在嘴裡。」
尼爾斯十分惱怒,我就用更大的聲音嚷嚷,故意挑撥他:「你真不是個聰明的傢伙,那就只好讓大家看看你是否勇敢了。我和你打賭,我可以單獨帶上警鈴走一趟綠色走廊!賭注是一杯絕佳的西班牙酒和一個金幣。金幣放在酒杯下面就好了!」
「你一旦決定的事情,肯定是別人怎麼勸也回不了頭了。但是,這並不是說我出不起錢或小氣。我和你打這個賭了,艾克洛。但是你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也不會對你的老母親負任何責任,所以,我要回家了。再次奉勸你,白天這棟房子美極了,可是我永遠都不會在晚上去那裡,因為晚上那裡總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我寧可在市區最爛的房子裡過夜。」尼爾斯回敬我。
我大罵他是個懦夫,然後請他趁早回家。當就剩下我自己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太陽落山了,天色也已經暗淡無光。為了堅定去綠色走廊的信心,我爬了幾層樓梯,透過鎖眼朝裡面看。
綠色的牆壁斑駁地記錄了歲月的痕跡,裡面的烘漆都隱約外漏。貼著牆放著很多沒人要的舊傢俱:小櫥櫃、椅子、陳列著的玩具馬和狗。一張帶帷幔的床放在最遠處。走廊的每一處都顯得那麼幽深。屋頂上的水一滴滴落下來。
那時是五朔節前夜【注:五朔節:歐洲傳統民間節日,又叫迎春節。主要用以祭祀樹神、穀物神,慶祝農業收穫及春天的來臨。五朔節前夜即4月30日。】,因而天還有點亮光,我的信心也因此增加了不少,不大害怕了。我坐下來等著遊魂的出現。我早就知道,屋頂有很多遊魂——那些被看門人稱作戲謔鬼的傢伙們。因為他們會在黃昏時刻抬起樓板,把頭露出來。他們的體形還沒有三歲的孩子壯實。他們長得很像女人,全身棕色,赤裸著。他們經常坐在櫃子上朝人揮手。碰到這種鬼的人,一年之內必死無疑。他們常常在樓頂上跳來跳去,或者在廁所裡縮著,或者在椅子底下弄出各種聲響。所以,宮裡的宮女們寧可晚上憋得肚子痛也不上廁所。
我打算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棄門逃跑。
但是現在我還想往前再走走,不過我實在是太害怕了,用手拉著門把,怎麼也邁不動步。透過窗戶,看到布林根堡教堂那聳入雲霄的尖塔,我一下子就來了精神,立刻就跳進綠色走廊裡,希望在教堂的鐘聲還沒響完之前趕快穿過去。因為我篤信教堂的鐘聲可以讓任何鬼魂都失去力量。
突然,我看到一個黑影從走廊的中間顯現出來,從床的帷帳中滑到手搖椅上,像馬上就要攻擊我一樣。我的腿馬上不聽使喚了,左腿砸到地板上,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尖叫聲充滿了整棟樓。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開了眼界;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大家叫我「瘋子艾克洛」。
藉著照進來的月光,我看見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他和我一樣,直挺挺的,動也不動。突然,他抓住我的肩膀,咬著牙問:「見鬼!你是幹什麼的?間諜?還是王后未亡人【注:即下文中的海德薇格·伊麗歐諾拉,查理十世的王后,查理十一世的母親,查理十二世的祖母。查理十世早已去世,所以她被稱作「王后未亡人」。】的守衛?」
「啊,上帝保佑你!」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著。我在這個時候終於明白:他和我一樣,也是個大活人!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不停地顫抖,看來這傢伙的恐懼一點也不比我少。我甚至看到他的腳上只穿著襪子,而鞋子則胡亂綁在上面。
趁此機會,我馬上機靈地為自己開脫,說明我到底為什麼蠢得要死會到這裡來。很快,我得到了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