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色走廊

「去他媽的吧!我就沒見過這麼破爛的地方!」他大聲嚷嚷著,以緩解剛剛受到的驚嚇,「這破屋頂,也太能漏了!把我的新鞋子全淋溼了!只要我他媽的還活著,我就一定要蓋一棟新的。這位好心人啊,你能不能把我從這間迷宮一樣的房子裡帶出去?我要到舞廳去。至於我是誰,這個並不重要。」

「好的,很樂意為你效勞,先生!」我應承著。我早就認出來了,他是首席宮廷建築師泰辛。

他沉默著,拉著我的大衣角,示意我為他帶路。我轉過身,走在他的前頭。我想,我倆都慶幸在樓上碰到的是對方而不是其他的什麼。舞廳到了,他吩咐我站在門外,不要進去。事實上,我早就覺察到戲謔鬼在我們背後的黑暗裡頑皮起來了,所以我的手一直和門把手密不可分,準備趁他不注意隨時開啟門溜走。我檢視了一下週邊的環境,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河岸,裡面牆壁上掛著好多傾斜的屏風,上面畫著樹木和古代的白色寺廟。

泰辛站在大廳中間,拍了三下手。

一個宮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提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燈籠。喲,這不是海德薇格·史蒂隆格嗎?我們王后的高階侍女!我上下打量著,「這位剛從國外回來的紈絝子弟難道已經做出這樣的事來?」

「我的海德薇格,我最親愛的愛人,」他說道,「我們直接去你的房間吧,不要爭論了,可以嗎,寶貝兒?」

海德薇格·史蒂隆格在那時已經三十五歲了。在他們倆剛相見的時候,她顯得那麼不自然,我還以為她是個冷美人呢,但是當泰辛把她摟在懷裡的時候,她變得羞赧而溫柔,臉都是紅的。

看到這一幕,我完全忘記了泰辛的囑咐,大聲叫好:「對,就應該這樣!」

泰辛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皺了一下眉,然後說了幾句話,解釋我為什麼在場。

「我們需要其他人來幫點兒小忙。艾克洛,只要你學會在需要的場合閉嘴,你的酬勞一定不少!」

隨後,他命令我打著黑色燈籠,帶領他們穿過空曠的會議室——難得他這麼信任我——走到他要去的地方,也就是王后臥房旁邊的廂房。那裡睡著很多美麗的女人。在路上的時候,我決定,一旦我擺脫了這個麻煩,我就會去向國王彙報。

反正我會去見國王的,我還有另外的一些事需要彙報呢!我這樣決定著。但是突然我聽到了戲謔鬼晃動門把手的嘩嘩作響的聲音,接著我就看見他們拿著星光跑到了樓下檔案室裡,那裡有專門盛放國家事務檔案的壁櫥。走到最後,我看見王后的守衛提著黑燈籠,站在廂房的前面,靠著牆睡著了。「我溜出去以後,他才過來輪值的。」海德薇格·史蒂隆格說,又擺出一副道貌岸然、僵硬呆板的樣子。「他從來也不會想到鳥兒已經飛出去了,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麼才能回去。」

她推了一下泰辛的胳膊,想了想說:

「我擔心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說不定今晚我們會被別人發現,成為醜聞的。那樣的話,王后就要吃醋了!」

泰辛的手在空中比畫了幾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和看不見的敵人作戰。

「哈哈,吃醋?她已經四十多歲,頭髮已經開始變白了,聲音也嘶啞得像個男人。我怎麼才能洗脫這種嫌疑呢?怎麼才能得到你的真心?你要知道啊,在瑞典,除了海德薇格·愛裡歐羅那,誰才能更好地保護我呢?但是,從今夜開始,你就要和我終身為伴了。不過,請你不要害怕,你不會受到任何屈辱,我保證!我們完全可以叫一輛雪橇吧,然後,就可以和瑞典說再見了。在義大利那裡,我有一些朋友。」泰辛向她鞠躬示意。

「我的在天之父會知道的,」她回答,「我願意一生都追隨你的腳步,隨你到天涯海角。雖然我對男人並不十分依賴,但是,我願意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無論貧富,無論艱辛與安逸,都不離不棄。但是,我想我們還是諮詢一些朋友的意見之後再作決定。我覺得今晚和國王一起喝酒的那個埃裡克·林德斯克德就很好!艾克洛,你到庭院那裡去看看,在國王陛下的樓梯口等著林德斯克德,然後務必把他請到這裡來!」

泰辛用手勢阻止了我,但是我毫不在意,因為我更願意聽從來自高貴女士的吩咐。

到了深夜,我才和林德斯克德一起回來。他問過我詳細情形之後就開始狂笑,笑得假髮亂顫,好像他才是這座城堡的主人。

他並沒有缺了禮數,進舞廳的時候,行了屈膝禮,揮了揮禮帽,說道:「我高貴的朋友們,你們真是色令智昏,毫不顧及你們的名譽和地位了。你是被色膽衝昏頭腦了嗎?竟然覺得你們能夠成功——雖然你或許真的有躲過懲罰的運氣而得到這位你夢寐以求的高貴女士。但是我還是要好心地奉勸你:人類悲慘的命運始於亞當在某一天醒來之後,發現他旁邊被新制造出來的夏娃,還要對她說:‘恭喜你的新生。’」

「無賴!蠢材!笨蛋!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機智風趣的瑞典修辭【注:瑞典人模仿法國人的說話方式。】嗎?林德斯克德,你一定是喝醉了。」泰辛向他的愛人大聲抱怨。

「他才剛剛喝到微醺,正在興頭上呢!」

林德斯克德沒聽見他們說的話,自顧地繼續說下去,使得整個大廳都回響:「我早就覺得這事兒不大對了,貴族階層會到處宣揚這件醜聞的。你們要到義大利去?哈哈,首席啊,這裡有一塊可以讓你大展手腳的土地。懇請你再確定一下,是否你真的要將你的皇家設計圖紙丟棄不顧,而隻身離開?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需要的到底是眼前的這個女人還是你的藝術。」

泰辛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紅色,低頭看著燈籠。

「我決定要嫁給首席,就是這麼回事。」海德薇格·史蒂隆格在一旁宣告。

「那是當然!王后會這麼說:‘我會用花園裡最美麗的花朵和藤蔓給他們編制一個花圈。’我雖然出生在莊園,有著顯赫的祖先,但是我父親當初只是一個普通鐵匠,儘管不久之後他就成為史基那市的市長了。想想看吧:我們的首席也是來自史基那市的,在那裡他會造什麼建築呢?史基那皇家城堡?還是史基那市景觀?願魔鬼奪走我的靈魂!要想專心做自己要做的事,就是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的。」林德斯克德把手放在左胸前說。

林德斯克德做了一個化裝舞會上脫掉斗篷的動作,迅速上前,緊緊抓住泰辛的胳膊。

「你就把你的熱情控制一個月,就一個月!現在,按照我說的去做。首席,請親吻你選擇的人,後退三步,兩位相互敬禮,然後請跟我來。艾克洛,你去把守衛的燈籠吹滅,再用傳聲筒把他叫醒。他被嚇跑之後,你就把鞋子朝他身後一丟,讓他覺得是戲謔鬼乾的。然後,這位高貴的女士,請您回房間時務必保持安靜,不要引起大家注意。在某一個預定的時間段,你獨自到波美拉尼亞公國南部旅行,首席會趕過去,在那裡與你會合,並和你結婚。國王陛下這邊,交給我就好啦!至於王后,那個詭計多端、連魔鬼都拿她沒辦法的人,也一併交給我好啦!同時,對於那些貴族們,我會暗地裡調查一下,徹底知道他們的老底,這就足夠讓他們對這件事噤口不言。那麼,我的孩子們,你們的好時代就要來了!你們要是早點兒認識我這種見識高遠、胸襟開闊的人,何至於此——啊,儘管國王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現在,聽我的,你要留在這裡,完成你的將被人傳頌的事業。」

當我正對守衛下手的時候,泰辛聳了聳眉毛,說:「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話,你會得到應有的獎賞的。」

從此,我不幸的生活開始了,連我的慢性病都成了大家嘲笑的物件:我生病在家,痛風、肺病、鼻病、腿上中彈、頭腦中嗡鳴……我把那個名譽掃地的傢伙給我的「獎賞」拿出來,我才發現那些錢是幾代前就已經作廢了的。

「這些,你現在就可以報告給國王陛下。」艾克洛本來打算多和哈更說會兒話,但這時候有人在擂門叫哈更回去,因為國王病危了。

在逾越節之後的次日,人們風傳國王已經不行了。艾克洛毫不吃驚,像早就知道了這個訊息似的。街上站滿了因為饑荒而從農村被驅趕到城裡的男人和女僕,他們無家可歸,絕望地站在雪地上……白天艾克洛和他們聊天,聽他們傾訴,晚上則繼續創作他的預言信,然後寄給皇家首席牧師威廉。在信裡,他這樣寫道:「不幸的人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所以他們能夠看穿一切假象,看到隱藏很深的東西。」

在四月這個季節,當他把一封預言信塞到威廉的門縫裡面之後,回到家裡,像往常一樣吃著風乾梨子,和窗臺上的松鼠說話,鐘聲和警報聲響起了。他從窗戶探出頭,看到城堡的頂層已經被濃煙籠罩。他轉身回房,把一直掛在牆上的錢幣摘下來,一個個數好裝進口袋,然後渾身顫抖、牙齒也都咯咯作響,一手拿酒樽,一手提著松鼠籠子,跌跌撞撞地下了樓,向街上跑去。

他一頭撞在了一堵牆上,站好之後,轉過身來,看到那蜿蜒的火勢已經燒到西廂房。在熊熊的火焰當中,教堂上的鐘和雕飾紛紛墜下。

「看!看!」他大叫,「戲謔鬼居然在白天出現了!看!他們躥上屋脊和塔樓頂端!他們手持火把,開心地在泰辛新建的塔上玩鬧,而泰辛是他們極其厭惡的一個人。他們想和這棟房子同歸於盡!這只是開頭罷了,大火會燒掉一切的!」

士兵們和御前侍衛們瘋了一樣向橋上傳遞水桶、家常的椅子、櫥櫃和畫像。城門旁邊軍火庫的小門突然開了,海德薇格·伊麗歐諾拉——查理們的母親——被兩個朝臣架著跑出來。她縮成一團,卻仍要堅持著站住腳,回頭觀望。風把她的紗巾吹起來,吹在她哭紅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擦了一層厚厚的粉的面頰上。

「哈哈哈,本是用來安葬你兒子的棺槨卻做了給他火葬的材料!它們在燃燒!在燒你兒子的屍體啦!」艾克洛指著火光大喊大叫,「你看,你的子孫們世代世襲的寶座已經燃燒了!在你見上帝之前,你將親眼見證他的王國是如何毀滅的!你不會忘記他是手裡握著血塊出生的吧?」

他順著牆根走,急急忙忙繞過街角到格桑德去。火星兒迸濺著,就像天上的星星。在教堂的深處,有一座三層高的三皇冠塔,它比任何一棟建築的頂層都高。它的每一層都被火舌給吞沒了。濃煙從槍眼兒裡拼了命地往外鑽,就像加農炮的炮火一樣猛烈——這大概就是夜間的戲謔鬼吧?連火焰都要向他們致敬!瓦沙國王的皇宮也跟著燒起來,火舌一次次噴湧著,濃煙蔽日,遮蓋了彷彿是古老的國家徽章的巨塔塔尖。火光向上躥去,一直燒到了金色的皇冠。而皇冠的樣子十分狼狽,就像三隻正在避雨卻又被迫捲進雨中、溼了翅膀的鳥兒。聖尼克拉斯教堂的修士們敲響了教堂的大鐘,可是當他們發現塔樓的地板和拱門也隨著火勢的蔓延而塌陷的時候,就不顧一切地逃走了。

受到極度驚嚇的婦女和孩子們開始哭泣、奔跑。後來,有人傳說,就在這時候,大家看到一個瘋子抱著一個松鼠籠子和一個白色的酒杯唱著荒腔走板的懺悔詩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