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位繼承人

在小宮廷裡待著,真是一件無聊至極的事情啊:穿著黑袍的國會議員永遠在打著哈欠,不打哈欠的時候他們就茫然地目視前方,彷彿在為一件事撓頭,那就是他們穿著的兩隻鞋子為什麼會一模一樣,而不是一隻腳上是長筒馬靴,另一隻腳上是絲質拖鞋。御前侍衛們也在打著哈欠;樓下的廚房裡,廚師們最開心的話題就是把手指伸進油膩的食物,品嚐一下味道,然後討論:「這樣夠不夠酸,能不能酸倒那些大人物們的牙齒?」

車伕們給馬匹綁上黑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絲帶。桌子上也都鋪設著剪裁好的黑布。老國王被安葬在葛來佛來爾島。即使老國王已經去世很久,天篷和喪幡依然在這裡飄著,為老國王而鳴響的喪鐘聲音傳到很遠。加冕儀式進行著,大家都身著喪服,除了年輕的國王:他穿著紫色的禮服。佇列轉過依舊堆滿積雪的街道。雖然加冕儀式給大家帶來了歡欣,但是,在首都,老國王去世時的黑色氛圍依舊存在,沉悶得已經到了大家都無法再忍受的地步。

在一個死氣沉沉的午後,老王后的主廚手裡端著一盆熟番茄,大聲地跺著廚房的地板。「我的天,你們還在那裡打哈欠、偷懶!我們今天會很忙的。荷爾斯泰因公爵【注:指荷爾斯泰因·戈託普公爵,弗雷德里克四世,是查理十二世的表兄,並於1698年迎娶了查理十一世的女兒海德薇格·索菲亞。】很快會大駕光臨,他送了名貴的水果過來,我們的王太后陛下和葛來塔·蘭格爾小姐已經嘗過了。已經旅行歸來的首席建築師泰辛很快會到廚房裡,告訴我們這道菜的做法——快啊,再擦擦鍋子和灶臺!擦得光亮一點!」

這天,這個世界上最偏僻的宮廷終於不再那麼無聊,大家都重新有事可做。但是,在餐桌上,除了番茄沒有其他話題。於是大家就都開始討論這些番茄:從番茄的味道到番茄的烹調方法。老議員們甚至忘記了他們以往的表現和職責,在餐桌上開起玩笑來。

吃完飯,年輕的國王扯著拉斯·華林斯代德議員的外衣一角,把他拉到窗前。他走路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正在發怒的熊。

「我的議員大人,您能告訴我怎麼才能為人民奉獻一切?去年的那場講道依舊在我耳邊迴響,我不敢忘記。」年輕的國王極其誠懇。

作為一個議員,拉斯·華林斯代德對於任何一位國王的任何一個問題都習以為常。他習慣性地噘一下嘴巴,好像「噗」了一聲,回答道:「國王應該克服自己的一些小情緒,使自己能夠更好地領導民眾。我們在教堂聽講道的時候都是很虔誠的,每一個大主教和長老牧師都會說:要為民眾服務終生。但是講道過後呢?

從老王之前的時代,議員們就開始只為他們自己的權力而爭鬥了:歐辛史坦那、吉林史坦那,哪個不是想擁有更大的權力然後使國王大權旁落?這也是我支援你儘快即位的原因。現在你雖然還很年輕,但是也應該儘快把執政的重擔從王太后那裡接過來。」

國王的老師拉賀姆站在窗旁邊,在聽到「執政的重擔」後,在窗臺上用手指寫道:「老女人只在乎權力而不是重擔,她以為那是很輕盈的東西。」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我忠心的華林斯代德,我一直都是這麼考慮的,並且一直想盡辦法這麼做!總要有人坐上王位,但是能夠擔負重任,這談何容易!打個比方:我今天想去康索爾獵熊。我為什麼會想去呢?我能不能想其他的事情呢?願望對我來說就像是腳鐐,不能掙脫,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希望做我自己的主人,唉!」國王說道。

他走進外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蠟燭已經點起來了。桌子上的鐵箱是他父親的遺物,裡面封著老國王最後的遺願和他作為父親對兒子的最後託付。老國王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我們的新國王一直還沒有開啟它的勇氣。有天晚上,我們的新國王已經把上面的封條撕掉了,但是在最後時刻他還是沒有把它開啟。今晚,他覺得是時候了。

當他把鑰匙插進箱子的鑰匙孔裡時,他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父親的棺木和遺容又浮現在眼前,和他四目相對。他把哈更叫進來添柴火,然後他轉動了鑰匙,拉開蓋子,顫抖著把箱子開啟,拿出那些寫滿了字的紙條。

「注意集中自己的權力。小心你的心腹大臣,他們有很多人私通法國。最熱切的人最關心的往往只是自己的利益,沒有人會給你建議。」一張紙條上這樣寫道。

他專心看完父親的警告,沒有注意哈更其實已經走了。

現在主宰瑞典命運的人已經是他了。他的高階官員們即將宣佈他成年。他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了討他的歡心?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還是真的單純為了整個國家的未來?他們對他的愛大概不會超過對自己的妻子兒女的愛吧?同時,他也不能和這些老人有很好的溝通。但是他又能夠和誰說話呢?和那些和他同齡但是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孩子們?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獨自一人承擔一切,必須自己接手父王的權力。況且,他已經向神起誓:他要做瑞典最優秀的國王。但是作為最高統治者,他還從未得到過神示。他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他的時間還有太多,而老國王,這位令神都發怒的王,已經作古了。雲霄中傳來歌曲,歡呼聲遍佈大地。

他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拍柏首相沒說錯:「瑞典就是那個在世界末端由一個小鎮裡的皇宮管理的偉大國家。」但是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需要自己加冕,然後帶著皇冠騎馬進入教堂。在他出生的那個六月的早晨,獅子座最明亮的一顆星星從東方冉冉升起,那不就是一種神示嗎?在大街上,他的馬踩壞了地毯,他就把地毯送給馬伕們做衣服了。參加典禮的貴族們必須自己走到教堂去,國會議員們則像侍衛一樣等候著他的到來。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他必須尊敬他們——這些他一點兒都尊敬不起來的人。他也從未下詔書賜予任何人權力。所以,應該是人民向他宣誓效忠,而不是他來宣誓忠誠於人民。在祭壇前,他暗暗起誓,從這一刻起,他要做堂堂正正的瑞典國王!

走到鏡子前,他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生過天花並不平滑但膚質細膩如女子的面龐,撫平自己眉毛間的皺紋。

他騎在凳子上,手指向空中,像騎馬一樣在屋子裡跑。

「前進,我的兄弟們,前進,為你們的國王前進!跳!布里恩,你跳啊!」

他想象著自己正策馬馳騁於草原殺敵,戰力十足,雖身中數彈但刀槍不入,子彈從他的胸膛裡落在草地上。四周圍滿了人群。法國國王騎著一匹白馬馳來,從遠處就向他揮舞帽子。

樓下的大廳裡面,前朝遺老們還在繼續討論著。他們聽到樓上的響動,呆了一下,繼續聽著。只有拉賀姆在有水汽的窗戶上寫字,一邊寫一邊說:「那是我們的國王。他正在忙著處理國家大事,他正在思考如何向我們宣佈他已經成年這一訊息。」

華林斯代德撇了撇嘴,生氣地瞥了他一眼。

國王已經騎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他走到門口。

「克林科斯多姆!克林科斯多姆!」他大叫,「你得告訴我,我為什麼會有騎馬去康索爾獵熊的願望?」

克林科斯多姆是個快樂的侍童,面色紅潤,嘴巴靈巧。他回答道:「因為天氣不好,笨熊們一直在洞穴裡睡著,我們就是拿獵槍也不能把它們吵醒。這麼惡劣的天氣獵物根本聽不到槍聲。這個天氣根本不能打獵!但是,我的陛下,我還是要吩咐人馬準備下,是嗎?」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

「哪一個建議都要比這個好,可是……」

「不——我們騎馬到康索爾去,儘管看上去這不太可能,但是我們一定要到那裡!」

不一會兒,年輕的國王就騎著他的馬走在王后大道上了。他們一行人馬沿著主幹道,走到市郊,一直走了下去,最後在聖·克萊爾教堂後的一座黃漆房子前停下。這裡有一家小客棧,客棧的老闆是瑪琳大媽,她是個老寡婦。住在客棧裡的工人都在城堡工作。夏天,他們清理了瑪琳大媽的草場,在她庭院的木板上面畫了很多畫兒:勝利之塔、短劍、跳舞的義大利人……庭院裡面有很小的一塊角落是歡樂屋,那是個小小的有壁爐和煙囪的房間。房間有兩扇窗戶:一扇窗是開向王后大道;另一扇窗是面向桃樹和花房。——現在它們都覆蓋在雪下。幾個星期了,瑪琳大媽一直把好吃好喝的不斷送到歡樂屋裡,老顧客們都不知道她到底安排了些什麼人住在裡面。甚至,她還在一場貴族拍賣會中為她的客人們買回了一架舊鋼琴。於是晚上的時候,奇怪的旋律和柔弱的歌聲就從拉緊的百葉窗裡傳出來。

在國王的火炬馬隊到達的時候,瑪琳大媽剛好從窗戶的縫裡向街道上窺視。

「是他!我們年輕的國王來了!從房子中間的百葉窗可以看到的。把燈熄掉!」她大叫著,敲著娛樂室的門。

就在瑪琳大媽吆喝的時候,國王騎著馬,和他的馬隊一起速度極快地從瑪琳大媽面前疾馳而過。

「他的臉龐是這樣的英俊、招人憐愛!我年輕的國王陛下。但是,他怎麼會做出自己為自己加冕這種違背上帝旨意的事情?」她自言自語。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花園裡的栗子樹也已經變綠了。桃樹和紅醋栗樹也都泛綠色。五月柱已經開始搭建了。皇家馬隊經過五月柱到卡爾伯格去。

國王旁邊騎在馬背上的是荷爾斯泰因公爵。他是來履行婚約,娶國王的姊姊海德薇格·索菲亞的。他們騎過歡樂屋時,國王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敞開的窗戶。

晚上,一個豎著斗篷領子的人鬼鬼祟祟地敲開小客棧的門。「你可以滾蛋了,穿著你的豎領子斗篷見鬼去吧,我這裡不歡迎你!」瑪琳大媽極其不信任地打算攆人。

「我是德國海軍的人,我剛從軍艦上下來。我想在你的花園裡喝一杯草莓汁,快點給我。」

他隨手扔給她幾個大錢,就催促她去做果汁了。她很生氣,打算向這個毫無教養的傢伙飽以老拳,但是在數過了錢的數目以後,她還是做了果汁。她把做好的果汁放在花園的凳子上,然後回百葉窗後面躲著,繼續監視這位新顧客的行動。

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後用腳在地上亂寫亂畫,藉此觀察四周的情況。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大概沒有人注意他了,就站起來,把衣領翻下來,獨自朝小徑走去。他英俊可愛,是個年輕人。

「這個壞傢伙,他打算去敲歡樂屋的門了!」瑪琳大媽大叫。

門是關著的,所以他只能往旁邊走幾步,到敞開的窗戶那邊。他用一種高貴的姿勢挾著帽子,隨後坐在窗臺上,輕快而熱烈地說著話。

瑪琳大媽這下子可要發火了!她跑出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手裡還有一團線。同時,她在想一會兒該用什麼樣的髒話教訓一下這個無理的年輕人。但是還沒等她走到地方,年輕人就已經從籬笆那裡走過來了:「我說,老母羊,你最好給我滾開!我就是荷爾斯泰因公爵。要是你敢透露出去一個字,吃不了兜著走!」

瑪琳大媽實在是太驚訝了,於是又掉過頭回去了。她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等她回到房間時,她再次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她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這麼神奇的事。

在以後的每一個晚上,公爵都會過來。星光閃爍,微風吹拂著樹葉。但是歡樂屋的門從來都沒有開啟過。無論這位到訪者使用什麼方法,他都沒有辦法敲開門,只好坐在窗臺上。瑪琳大媽在賺了足夠的錢之後,招待水平也上去了:酒、蛋糕——蛋糕上還寫著「沒有比你更高貴的君主了」。

有一天晚上,公爵在歡樂屋前逗留得比以往更久一些,鋼琴聲不斷地從裡面傳來。

在即將離開的時候,他這麼說道:「我敢肯定,每個人都十分熱愛權力。你孤身一人,矜持寂寞,難道就這麼想一點權力都不使用嗎?難道你還在想著你的揮霍殆盡的父親嗎?再見了,再見了!你要是在今天晚上還錯過一頭獅子,那麼明天你說不定就要為一隻狼開啟門了!」

公爵站在窗前,接著說:「你是不是害羞了?你用訊號回答就好了。你敲一下琴鍵就代表‘是’,用小手指敲一個顫音就代表‘不’,再也無法挽回的‘不’。」

他慢慢地走向小徑。夜色很亮,地上沒有一絲陰影。他在醋栗叢裡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一顆醋栗。鋼琴發出一聲輕柔的聲響。他把帽子壓低,穿上斗篷,腳步輕快地從花園裡走出去。

從那天晚上開始,瑪琳大媽每天都在等著給那個大人物開門,可是每天都願望落空。窮極無聊的她只好數錢打發時間,然後不斷後悔自己在能多撈一筆的時候沒有把握好機會。

有一天晚上,一個理髮師的遺孀被埋在教堂的院子裡面。十二個為亡人點燈的人已經走了,只剩下兩個看墓園的人。他們坐在墓碑旁邊,說著死者家屬的壞話。

「他們會遭報應的:給一個已經死了的老太婆穿白麻和喬其紗的喪服,也不拿出糕點好好招待一下我們,連酒也不管,真是吝嗇啊!」

「你看,牆外邊瑪琳大媽那裡還亮著燈呢,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說話間,他們就走到了那幢黃木屋前,開始按門鈴了。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你們有個賺錢的好機會,怎麼樣,幹不幹?」她看著他們,問道。

「來來來,每人一個金幣,拿著,拿著!看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金幣哦!現在這裡有一個王室的侍童,一會兒他就會出去的。天亮的時候會有一大群夜貓子騎著馬過來。到那時候,你們倆假裝摔倒,打那個年輕人一下,然後立馬開溜,記清楚了?」她關上窗戶,降低聲音說道。

「這筆買賣看起來好像還不錯。但是怎麼打是個問題,不能打得太厲害。」守墓人拿著金幣,嘀咕著。

他們走回墓園,等著。他們聽到瑪琳大媽在樓上正在和侍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