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曼紐爾對這一對年輕男女是有些輕視的。那兩人問候的話語中很明顯地表達了對自己的好奇要比尊敬多。當他看到男士那哈密瓜色的套裝像布袋一樣,腳上穿的鞋子那樣尖,佩戴的飾品和紐扣那樣奇怪的時候,他想:「上帝啊,原來所謂現代時髦的潮流便是這副模樣!」
「好了,再介紹最後一位女士。」醫生一邊轉向一位身材高瘦而修長、穿得非常潮流的女士,一邊說道。在說別人的時候,醫生一直站在埃曼紐爾的身後,似乎是故意不讓埃曼紐爾看到自己,直到介紹最後一位的時候,他才又出現。「好啦,我看最後一個我就不用再介紹了。」
埃曼紐爾一看到她,便已經呆住了,醫生說得沒錯,最後一個確實不用介紹了。陽傘映照的紅光之下,那位身材修長的女士正微笑著看著埃曼紐爾,只見她身上穿著用大紫色星裝飾的白色衣服,栗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寬邊用蕾絲裝飾的帽子。她的衣服是這樣的柔和,剪裁和配色大膽,但是恰到好處,凸顯了她那修長苗條的身子和乳白的膚色,看上去莊嚴又美麗。她藍灰色的漂亮眼睛中透露出堅定,從上到下,從神色到衣服的邊緣,都在凸顯著這位姑娘的自信和自在瀟灑。看上去她同過去沒什麼區別,因此埃曼紐爾一眼就認出這女士是蘭熹兒b·/b田內紳。
她用一種老友的姿態將自己那戴著手套的纖纖素手伸給他,說道:「你肯定無法想象為什麼我會忽然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可能會覺得我是個臥底,否則的話……我想我應該告訴你真實的情況了。今年開春,我很榮幸地結交到哈辛醫生同他的夫人,因為他們一直在熱情地邀請我,我最終沒能忍住誘惑便來了這個地方,我到此地也不過兩天,我很肯定,到現在為止,我還未發現這段旅程中我做了什麼輕率不合理的事情。行了,你覺得我這個解釋怎樣?」
她這樣的態度和口氣無疑是要給對方留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她自信自己已經做到了。這樣肯定而且玩笑似的語氣,立刻就觸犯到了埃曼紐爾,同時強化了其他年輕人看著他時所激起的自尊心。
他強忍著內心的詫異,然後假裝不動聲色,淡定地說道:
「田內紳女士,我不明白我為何要懷疑你是臥底呢。你想再看看你過去的家,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啊,這似乎不用什麼解釋吧?」他的語氣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冷靜殘酷。當他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讓他們感到不舒服的時候,他試圖再說幾句友善一點的話來淡化這拘謹的氛圍。
然而,埃曼紐爾恰巧看到那位青年腳踏車選手,正在擠著他的表妹,並悄悄耳語,姬達正在咬著手絹,想來應該是想笑而在強忍著吧。
他感到自年輕時代就從未有過的、無法控制的憤怒在心底徹底爆發了,血氣湧到臉上,心臟怦怦怦跳個不停。
醫生想讓氣氛變得不這麼尷尬,於是說道:「咱們坐下來吧,漢斯特先生,你也來同大家喝點吧?」他緊接著衝車夫喊著:「啊,約翰,再拿個杯子過來,另外……」
埃曼紐爾用一種簡短的語氣打斷醫生的話:「我不喝,謝了!」
「真的!」
接下來便是讓人感到難以忍受的沉默了,大家都不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醫生一邊摸著自己的鬍子,一邊用一種尷尬而且不解的神色悄悄地看著田內紳小姐,十分茫然,似乎在說:「咱們做了傻事讓他笑話,然而,我剛才哪裡說錯了呢?」
埃曼紐爾一動不動,只是看著前方,並不理會大家困惑不解的神色。但是很快他便開始生自己的氣了。他心想,我還留在此地幹什麼?這群人跟他並沒有思想或者感情上的共通,不但這樣,他們的口氣和話語對他來說是這樣的陌生和詭異,聽上去就像是外語。對這群人他又沒有什麼交流的必要,自己為什麼要來呢?
蘭熹兒小姐到底還是老練些,她靈活地幫著大家解圍。
只見她走上前去說道:「我覺得漢斯特牧師的這句話說得剛剛好……咱們已經喝了不少的酒。我覺得我們可以在這傍晚的時候去散散步。咱們可以讓馬車先行,回程的路可以讓漢斯特牧師同大家一塊兒。行嗎?咱們走的路線是一樣的,如果我的記性還算好,至少是起初那段路的方向是一致的。」
哈辛醫生一家人馬上同意了她的提議。醫生用一種感激的神色悄悄地看了蘭熹兒小姐一下。
對於田內紳女士的話,埃曼紐爾也是鬆了口氣。他明白這樣的話他很快就可以跟這群人告別了。假如他陪著這群人走到教區界線同金登祿賽的分界,他只需稍微禮貌一些,就能周到地告別,如此還可以早些回家餵牛,同家人一塊兒吃晚飯了。
將車伕叫來交代了後,大家就開始散步了。
那位喜愛腳踏車運動的年輕男子為了讓自己感到好受一些,馬上挽著他嬸嬸的手,同她一塊兒走在眾人的前面。
「這個笨蛋,這個忠誠的信教徒究竟是什麼身份啊?你口中說的‘幽默又有見識的人’便是這個人嗎?上帝,我看他簡直是個笨蛋啊!」
哈辛夫人溫柔地譴責他,說道:「親愛的愛弗雷,你的口氣總是這樣地激烈,你老是用這樣重的詞語,可能他是個天才,也可能他有自己的過人之處……這些東西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樣我必須贊同他為了自己的想法而無私奉獻的精神,這一點你不能否認,愛弗雷。」
「我用人格擔保我相信這一點,嬸嬸,你對他感到憐惜是不是?可能你還會邀請他一起用晚餐對嗎?」
「假如他跟我們一起散步很遠,我們當然只能邀請他啦!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會接受咱們的邀請啊,他如果來,我不會反對的,不少事情我都想聽一聽漢斯特牧師有什麼高見呢。」
「啊!你已經完全被他咬死了!唉,嬸嬸的心腸真是好,但是,你已經把約厄欣叔叔給忘了!」
她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約厄欣叔叔!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把他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