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2頁

很快,埃曼紐爾便發現他同蘭熹兒小姐單獨走到一起去了,他們兩人同其他人已經有些距離了。哈辛答應原本跟他們走在一塊兒的,同埃曼紐爾說一些天氣和麥子收穫的事情,此時已經被他夫人的表妹給叫走,同去觀賞她看到的花草了。

哈辛醫生在身邊的時候,蘭熹兒小姐不愛說話,總是看著地面發呆,甚至在他離去之後,她依然保持沉默,不過她的臉上偶爾會露出笑容。

「漢斯特先生,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啊!這七年的時間我一直期盼著有一天我們的相遇會讓你嚇一跳,接著你會像咱們只是短暫分離那樣地招待我。我跟你說吧,你剛才的言談舉止真的讓我覺得很窘迫,讓大家看這個熱鬧的尷尬場面真是我自作自受!唉,我必須承認我又笨又傻。」她接著說,但是埃曼紐爾還是沉默著,「我還記得,你在很多地方與別人不同,不過你還是這樣讓人沒有信任感,這還真是一點沒變。」

埃曼紐爾絲毫沒有察覺到,對方正費盡全力使兩人的談話像過去一樣輕鬆自在。多年之後再與她單獨相處,再次聽到她那挑釁蔑視但是很討人喜歡的像鈴鐺一般的聲音,他的心裡感覺很不自在,他一點也不希望自己被她的話語所影響,說道:

「田內紳小姐,如此說來我們彼此保留著一樣的印象啊,剛才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還有此時聽你說的話,我覺得你一點也沒有變,還是像七年前那樣。」

她聳了聳肩說道:「我也想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啊?我如今是田內紳小姐,就像過去一樣,以前的那段戀愛經歷,也許我以後可以寫在拜訪卡的反面。這便是一個未婚女人的命運吧……但是對於你而言便不同了。可能在你的人生經歷中只將我當成是一個不太熟的陌生人。我並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在一年前同你的妹妹和弟弟相識,那個時候我便與你的妹妹成為好朋友。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是吧?我很喜歡她那嫻雅的氣質,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和她經常說起你,她常常感到遺憾,她幾乎打聽不到你的訊息。」

埃曼紐爾認真聽起來。他忽然覺得,對方是在嘲諷自己,同自己開玩笑,可能這年輕的姑娘真的是來當臥底的。而且,自己的家人很有可能也是站在她那邊的?

「因此我在來這個地方以前,我知道了你已經成了一個極具影響力的大人物。我的父親離開以後,你在此地帶動群眾變革,而且郊區的人是那樣地崇拜你、尊敬你……簡而言之,你們在每個方面都明確了目標,不但這樣,你們一步步來,進展得很好,有人是這樣認為的。我還聽說他們稱你為‘使徒’。」聽蘭熹兒小姐這樣說,埃曼紐爾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不過我覺得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蘭熹兒小姐。離開這個你討厭的地方肯定會令你很開心,在城裡,那是丹麥的文化之都,那種遍佈時尚和社交場合的地方到處都是喜劇廳和歌劇院。全世界聞名的提瓦利就在旁邊,因此我堅持沒有去那些聲色犬馬的地方。」

「嗯,沒錯,」她中止了對方的談話,不耐煩地搖搖頭,「對我來說就另當別論了。而且,我並未抱怨過任何事,因此我不明白你的話究竟在針對哪方面。生活每天都要過,事情一件件地進行,我在那裡確實過了一段開心的時光。這樣跟你講,在我這樣的年齡,我已經成了哲學家,成了信奉斯多噶主義的人,我該怎樣對你說呢。換句話說,我已經習慣了那些當代人怎樣看待我了,在那些親愛的當代人眼中,我的同伴們變得惹人厭。沒錯,我幾乎都要得意和傲慢了,不少人預言大巴比倫時代就要沒落了,我便是他們其中之一。」

埃曼紐爾原本打算說話,但是在他的腦袋快速運轉,在構思出完整的話語之前,蘭熹兒小姐又接著說話了:

「不要再說我了,我跟你保證,繼續說我只會讓話題變得枯燥,接下來說說你的事情吧。剛才我幾乎沒能認出你,這麼多年你的變化很大。你的膚色變成了印第安人那樣的棕色,你那鬍子長得看上去就像林中的野人啊!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這八年的時間,你在荒漠中一直生活得很開心咯。我還以為,在這樣的荒野中生活,你會變得消瘦而憔悴呢。看來人和人真的不同啊!看來你是真的對那些被人們批評為抗拒文明的產物一點也不動心,就像藝術、美妙的音樂啦,還有社交生活?就連我彈奏的舒伯特的《小云雀》的曲子你也忘記了嗎?我記得有段時間你很愛聽那曲子的,我還記得我經常彈給你聽哦!」她說話的時候,目光穿過太陽傘的象牙傘柄,笑吟吟地看著他,笑靨之間盡展迷人魅力。

埃曼紐爾依舊保持著那副嚴肅的神色,用剛剛那種鄭重的語氣回答道:「我實在不明白我是怎樣依戀現在擁有的一切的。田內紳小姐,假如你不嫌棄,願意豎起雙耳傾聽,此時此刻你便能聽見頭頂上有一群雲雀歌唱的聲音,這聲音比那些模仿它們的任何一位音樂大師的曲子裡的音調都要美妙動人得多。整個夏季我都能聽到窗戶外那完美到極致的管弦樂團的演奏,有樹叢裡的畫眉鳥,樹頂上的八哥鳥,還有山雀。」

「沒錯,不要忘了還有一群烏鴉!另外還有公雞!上帝啊!公雞!」她一邊叫喊,一邊絕望又可笑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就是這個時候,每當早晨我還在夢鄉里的時候,這個壞傢伙就出現了,它總是站在窗外嘶聲尖叫,啼個不停……天啊,它簡直就像在高溫炙熱的烤箱上一樣!」這回埃曼紐爾忍不住想要笑出來。

「沒錯!田內紳小姐,你真的還是跟以前一樣,對於我們感激的喊我們起床的使者,還是像以前一樣討厭啊!」

「沒錯,我不否認,在這個事情上,我跟過去沒有變化,我還是那個叛逆又與眾不同的人。對我來說,你能夠自由自在地喜歡那些啼叫的鳥兒,還有那聞著令人噁心的海草味道,你們口中所謂的‘清新的海風’,還有那滿是小花的平原。隨便你喜歡什麼東西,只要能讓我在屋子裡面,讓我在裡面可以舒適安逸地將我自己喜歡的、適合我品位的東西集齊放在我的周圍就行,你覺得我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埃曼紐爾正要回答,仍然被對方給打斷:「如果我想這樣做,我會讓你感到更煩的。為何不這樣做呢?我的想法是,藝術家們教導我們要去相信大自然的美麗,對大多人來說,這些學說有不少都是做作的假學說。對我來說,當我走到哥本哈根街道之外的地方,當我看到光禿禿的田野,沒什麼區別的街道,還有那荒涼得什麼都沒有的天際和可笑的荒漠時,我每次都會想到冰冷無比的軋布機房,想到我兒童時代常常在裡面洗澡的恐怖的房子。不管外面的陽光多麼耀眼,不管田野多麼青蔥,那些在我眼裡都是那樣的荒涼和悲哀,看了讓我感到很恐慌。城市也許確實可怕,我同意這一點。城市裡瀰漫著灰塵,被煙燻得黑漆漆的,髒得不得了。但是在城裡,你不會做日月的奴僕。在城裡你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明白人是什麼樣的,還有那當家做主和成為萬物主宰的意義。畢竟人們確實打算有一天能做主,無論如何這種自由都是我所渴望的。」

說到最後,她那誠摯的感情重新被激起,但是這樣的話語和情感傾訴讓埃曼紐爾對她的印象更糟了。因為她剛才所說的話,重新讓他想到了生命之中最軟弱的那段記憶。那個時候,看到冰雹和肆虐的洪水破壞了他辛辛苦苦栽種的穀子,還有暴風雨毀壞了他種的樹,他都覺得是自己錯誤地判斷了大自然的規律。他又想到了雷蒂發病的那個晚上,那時他就站在園子的土堆邊,傾聽遠處的聲音,焦急地等待醫生快些來。在他無比絕望和困擾的時候,心中想到不少相似的念頭,所以,他現在更加認為自己有責任來用自己的信念去駁斥對方那荒謬的念頭。兩人走到山頂上,視野便變得極其開闊,能看到美麗的景緻。這個區域有很多這樣視野廣闊的好地方,此處只是其中一個地方而已。他們早就走過了郊區的界限。他們站立的地方能夠看到整個未爾必的景色,還有斯奇倍萊的半島教區,也能看到那呈圓形卻沒有長草木的小山丘,以及將它同外界相接的沼澤,還有它那三個磨坊風車和兩個塔樓。西方可以看到維斯特比和金登祿賽的景緻了。儘管沒什麼高低起伏,但是景緻千變萬化,而且草木繁茂,讓人看著非常舒心。金登祿賽的村子可以看見那間紅得像火的佈道堂和一座造型怪異的圓形的教堂,教堂上那隻測量天氣的鍍金的公雞此刻在夕陽的餘暉之下好似一顆星星閃閃發著光。除了這些,那塊地方還有一兩片樹林和一條在綠茵之中潺潺流過的溪流與幾個散落各地的白色茅屋。最後看到的是一片很朦朧的森林,那林子看上去就好似長串的烏雲,此時太陽剛好西沉,落在那林子後面,將地平線染成了火紅的顏色。

埃曼紐爾揮了揮手,指著那片夕陽下沉、餘暉的色彩燦爛奪目的景色說道:「你竟然說出這麼大膽的話來!」此刻沼澤上已經開始升起了夜的霧氣,就像巨大無比的蜘蛛網一樣籠罩在支流眾多、被夕陽染成血紅的從沼澤地延伸而出的溪流上。「的確,這樣的美景已經沒法讓你感到滿意和開心了。莫非除了童年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你就真的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和感覺了嗎?」

蘭熹兒小姐看著那片風景,眨著眼睛。片刻之後,她的臉上露出一股燦爛的微笑,每次她打算說出什麼大膽的話的時候,她都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她說道:

「我搞不懂為何它就應當如此美麗動人、讓人讚歎驚訝,為何我們見到這樣的景色時一定要讚歎一下,欣賞一下,開心一下。它真的一點也無法吸引我的目光,我可不喜歡看那些色彩混亂的搭配。這天際是藍色的,地平線是紅色的,所有的這些橘紅的穀子還有下方那像菠菜一樣的草地……紅色、藍色、黃色,還有綠色!這就是所謂的‘侯登多手帕’上的顏色……你曉得吧,就是那種發著亮光,被英國人出口到非洲那種蠻荒窮困之地,讓黑人們穿上去開心得不得了、幸福無比的質量低劣的料子!像這樣夕陽落山的景色,只能讓那些半人類,包括黑人和白人,可能還有動物們,作為一種檔次較高的消遣而已,除了這些,我並不認為還有其他的意義。我就是這樣想的,你難道不是這種想法嗎,漢斯特牧師?我一點也不懷疑,這樣火紅的天際,正是在呼應那些動物們豐富瑰麗的思想。可能它會勾起這些動物心底中最柔軟的部分,於是青蛙開始呱呱叫,夜鶯也開始唱起來了……」

埃曼紐爾嘲諷地向她鞠了個躬,中止了她的話語,說道:「我確信你說得是錯的,田內紳小姐!」說完繼續走自己的路,他明白再爭下去毫無意義。「真是可惜啊,萬能的上帝竟然未同你商量,未諮詢你的意見就創造了這亂糟糟的世界,這分明只適合侯登多人和卡卑人居住嘛。不過我剛剛想起來了,起初遇見你的時候,你居然自降身份,屈尊地坐在那樣普通的草坪上。不但這樣,我還記得你同他們說話的時候神色非常愉快。所以這似乎表明置身在大自然中還是能讓你感到快樂。」

「這個,我該如何解釋呢?我覺得,我們的身上永遠都會殘留著這些獸性。因此,我認為,有的時候我們可能會希望曬一曬太陽,坐在草坪上暖暖身子,或者可以在森林裡奔跑嬉戲的吧。但是那又能怎樣呢?又能說明什麼啊?我明白,戀愛中的人喜歡在夜晚散步,沐浴在夜光之中,但是作為一個沒有戀人的女士,我覺得月色是最讓人討厭的,它總會讓我想起死人的臥室。」她忽然停下腳步,微笑著說道,「這真是愚蠢啊,此時此刻我們還像在多年以前那般,繼續爭論著這些無聊的東西,但是最後還是一樣的結果。過去我們往往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生氣了背對著對方,好多天都不跟對方說話,你忘了嗎?現在咱們能停止這些爭論言歸於好嗎?現在我們都已經實現了自己想要的,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有我的城市,你愛你的鄉村,因此咱們不必再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