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國 亨瑞克·彭託皮丹 第1頁,共1頁

第二個星期的同一天舉行了葬禮,出殯儀式是從家宅開始的,同往常一樣需要敲一個鐘頭的喪鐘,而且在出殯之前必須要舉辦盛大的宴會來招待前來送殯的人。埃曼紐爾情緒低落,沮喪憂愁,寧願喪禮辦得低調些。不過他一直都贊同農村的一些古老的風俗,過去的時候經常表達對這些風俗的贊同,而今如果他心口不一,只怕很難說得過去。再加上已經有不少人對他的做法不滿意了,他們在雷蒂去世前的那幾天來看病人,都被埃曼紐爾拒絕了。

因此接下來的時間裡,牧師公館就非常忙碌了,有些人在打掃屋子,有些人忙著炒菜做飯,就跟平時舉辦洗禮或者喜事一般。埃曼紐爾很感激漢姍,在這樣讓他們痛苦的日子裡,她依然能夠安靜地將大小事務都辦得妥妥帖帖,而且頗具犧牲精神地承擔起所有的事情。但是同時他還是感到好奇與不解,為什麼她那樣的悲傷還是可以將心思快速地放在這些尋常的零碎事情上呢?看到雷蒂的屍體被抬走的時候,漢姍未流下眼淚,埃曼紐爾感到心靈受到了創傷。

在他感到無比疲倦、心靈受創的時候,他無法忽視這樣的痛苦事情,在所有的人中,唯有他為雷蒂的死而傷心難過,雖然他覺得這樣的想法不公平,而且他儘量不讓自己這樣想,但是當他獨自一個人坐在房間中,或者園子裡時,他便覺得傷心極了,沒有人會比他更悲傷。

他最愛在那片花園裡和環繞在牧師公館附近的邸園散步,那裡又隱蔽、面積又大,樹木繁茂,鬱鬱蔥蔥,就像一片小樹林一般。他在裡面來回散著步,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直到走進花園裡最隱秘的角落,直到再也聞不到廚房裡的菜餚香味,再也聽不到下人們閒聊的話語。

春天已然來臨,大地復甦,草木又開始綠了,地上長滿了青色的小草,黑薔薇長出了青黃色的小嫩葉,半野生的櫻草和紫羅蘭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之中。鳥兒在藍天上飛翔,山雀和八哥在樹枝上鳴叫,暖暖的微風迎面吹來,使萬物為之一新。但是埃曼紐爾一點兒也感受不到這些生命的氣息。對他來說,花園中各處唯一可以聽到的就是雷蒂的歡笑聲,無論在什麼地方他都只能看到雷蒂的笑臉。每次看見花園中荊棘草叢中挖出來的土,他就又想痛哭。在雷蒂發病之前,這個地方曾埋過一隻死烏鴉。地上仍可以看到雷蒂穿的小鞋踩過的印記,也可以看到地面上有他的手指印。上面插著雷蒂用柳枝做的十字架,當時他很小心地讓它保持直立。到現在,那個十字架依然直立在那兒,自從雷蒂離開之後便沒有人再動過這東西了,距離不遠的地方躺著一根埃曼紐爾做的鞭子和五枚已經生鏽的釘子,他居然忘了自己還落下了這些。

出殯的時候,村子裡所有的旗幟都被降了一半,快到中午的時候,路上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和車子給圍得水洩不通。未爾必的路上被撒上樅樹枝,就連年幼的兒童都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參加雷蒂的葬禮。他們手上拿著糖果,肆無忌憚地呼叫著,奔跑著。牧師公館中的所有房間的門窗都開啟著,人們可以隨意進出,甚至這樣的房間都無法容納所有的客人,草坪上和院子中全是馬車,人聲鼎沸。

雷蒂的靈柩就放在埃曼紐爾房間中的那兩個黑色凳子之上,棺木上放滿了覆蓋在金銀紙板上的十字架珠串,還有人們帶來的人造花圈,它們有些印著詩文,有些則印著銘文。棺木的周圍圍著一大堆人,以婦人為主,她們看著那些不一般的擺設,然後小聲讀著上面刻的詩句和銘文:「安然入睡吧」「你就像天使一樣」……

長方大桌上已經準備好了食物,埃曼紐爾和他的妻子站在門口接受客人們的慰問。阿比儂、外婆愛爾絲連同其他的下人們的妻子也跟隨著一塊兒招呼客人,即使在這樣喧鬧的賓客聲音之中,愛爾絲的說話聲依然非常清楚。

「各位好友、賓客們,你們就當這裡是自己家,無須拘束,喜歡哪裡就坐在哪裡!」

人群中的氣氛非常陰鬱,這無疑給大家造成了壓迫的感覺。往常的喪禮一般不會有如此多的人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的。之所以今天這樣的沮喪和愁苦,並不只是因為哀悼雷蒂小小年紀便夭折,更主要的是最近哥本哈根國會的政治圈在不斷地傳出謠言,讓大家覺得很不安。大家都明白昨天應該舉行集會決定如何應對,如何解決爭端,但是到今天為止他們仍然未收到訊息。然而,有跡象表明事情在朝不好的方向發展,他們心裡的恐慌是可以理解的。議院中一日比一日厲害的威脅的話語,面對要求和好、調停的言語,內閣通通拒絕,還有那些支援政府的政治言語,這些無一不暗示著當局的真正立場……他們反對民主,無視民意,他們要執行強權。

教區會議主席將雙手放在背後,站在走道上,由於特殊原因,走道邊的門被開啟,他被一群人包圍著,所有人都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準確的訊息。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平時說話粗聲大氣的,但是現在卻無比的壓抑和沉默,他假裝鎮定地回答別人心急如焚的詢問,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朋友們,大家還是耐心地等待一段時間吧,不管會發生何事,大家都要保持一種平和的心態,不要激動,不要因莽撞而把事情弄砸,這是最重要的!我們必須充滿信心,一旦我們毫不妥協地堅持著我們的要求,敵人們終究是會讓步的。」

到處都有人在問為什麼織工沒有出現。大家都曉得他早上去了一趟城裡,按理說他應該會在午飯前返回來的,但是到現在為止都沒有看到他的人影。喪鐘正在敲響,人們必須在他沒有出現以前駕車出發。

這天的天氣非常晴朗,陽光普照,湛藍的天空一眼望不到盡頭。田野是青綠的顏色,鳥兒正歡快地唱著歌,一片春天的氣息。與這種歡快的景色形成對比的是,那長長的黑色出殯隊伍,更顯得春景之下出殯的那悲痛氛圍。出殯隊伍慢慢地順著崎嶇蜿蜒的道路向南行走,這是按照埃曼紐爾的要求而辦的,因為他的祖父被埋葬在斯奇倍萊的尼斯教堂的墓地,他希望孩子埋葬在同樣的地方。他一直對這些人們不常去的地方有些偏愛,在那個地方,人們的視野極其開闊,可以縱觀菲爾德河,而且這裡環境清幽,莊嚴神聖,只有在河岸的鳥發出悲鳴的叫聲時,這兒的寧靜氣氛才會被打破。

在一個鐘頭的走走停停之後,隊伍終於到了教堂的墓地。由幾個年輕的姑娘領頭,一邊走一邊向路邊撒著青苔和樅樹的枝條,接著佇列唱著讚美詩。正在這時,忽然一個謠言在人群之中迅速散開,謠言的內容是織工韓森已經回來了。於是大家都在交頭接耳,低聲細語,甚至棺材還沒有放下來的時候,大家已經知曉原本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局的那些強權集團制定法律對人民徵收各種各樣的稅,這樣違背憲法的醜聞出現了,讓國會的作用遭到損傷。

幾乎沒有人認真聽埃曼紐爾的悼詞了。他強忍著要噴湧出的淚水述說著與愛子的永別,並對這短短的六年時間,與雷蒂「保持快樂的親情」的生活表達自己的感激。然而在棺材只覆蓋一點土,默禱儀式還沒有完的時候,不少人就亂成一團,紛紛離去,這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還好有幾個人沒有看到那樣騷亂的景象,埃曼紐爾也沒看到,他同漢姍、愛爾絲和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的外祖父站在墳外。當他最熟悉的親人用鏟子和鐵鍬挖土填墳的時候,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他們將墳墓填好,最後將鏟子和鐵鍬放在墳堆上擺成十字形,進行短暫的默哀祈禱。

與此同時,群眾都會聚在墓地的門口,亂成一團的他們打算尋找教區會議的主席,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最後他們才知道,在葬禮儀式結束後,他們立刻駕車回家了,連織工的人影也找不到。有人說馬仁·史麥德跟著他一起走的。所有選舉委員會的成員中,大家只能找到那個臉頰像小孩一樣紅的未爾必農民小胖。他只是因為在生產牛乳方面有著突出的貢獻才被選入政委,成為這個組織的成員。他才當選,就發現自己被一大群青年人包圍,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地向他打聽政治圈的事情,弄得他無法抵擋,幾乎要哭了。

這件事是真的,那個穿著邋遢、長相醜陋的窮苦婦人馬仁·史麥德確實同織工一塊兒走了。過去有段時間她經常在集會上發表演說,不過因為她對其他演說者肆意攻擊,以及恨意滿滿的批評和辱罵,她的演說經常遭遇大家激烈的反對。過去這個女人的立場一向不堅定,總是在各種極端之間來來回回,最後為了給自己的生活尋找避風港,她將「聖徒」作為自己安身的志願。她每天同三四個人在自己那偏僻孤單的小茅屋裡祈禱,或者唱一些讚美詩,或者讀聖經,或者不停地咒罵,批評那些不尊重上帝、罪惡累累的教徒集會。她們說話的聲音非常大,尖銳無比,幾乎可以震聾別人的耳朵,幾里外的人都能聽見。所以大家覺得非常詫異,為什麼織工會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保護著她。有的人甚至斷言他有時候也會去她那裡禱告。無論如何,人們常常會在偏僻的田野上,去她家的那條路上,看到兩人在一起,這是無法辯駁的。

此刻他們正在那偏僻的路上漫步,馬仁走在前面,一邊揮舞鳥爪一樣的手,一邊不停地嘮叨。織工則默默地跟在她的後面。實際上,他只是不想跟那些人有什麼糾紛才跟她在一起的。在走到教堂看不到他的地方,他就以天主名下教眾的身份同她告別,接著轉身向斯奇倍萊的方向走去。在一座山丘的頂部他停了下來,那個地方可以方便地俯瞰谷底的景象,崎嶇蜿蜒,通往教堂的路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高處看著底下穿著黑衣、蹣跚而歸的男男女女們,看到他們臉上失落喪氣的神情,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勝利的笑容。